一期一会(七)
2023-04-09靖苏 来源:句子图

字数:3689
完结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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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带了几个部下进马厩约莫半个时辰后,里面惊马嘶叫冲撞的声音才安静了些。他带着一身的草出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狼藉,也觉好笑,想,幸好没把披风穿进去。
换作往常,去驿站换一批马也就罢了,但现有他遭人暗算的教训在前,便不能不提防多几分。他正准备出去唤人寻个看马的兽医来,一转头,忽见常苏独自一个站在圈栏边。他似在出神,望着里面不知在想什么,连自己走近了也未发觉。
萧景琰伸手在他面前晃晃,唤声:“阿苏?不是说危险,让你不要过来么,怎么一个人来了?”
常苏身子一动,回过头来。
他看过来的一瞬间,萧景琰看见他脸上未及收起的复杂神色。他辨不清那里面有几种情绪,只感觉到这人似有些低落,像是正为什么事难过。那双眼睛也不是他昨日认识的样子,没有他见惯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温煦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凉气,幽幽深深的看不到底,像座鬼气森森的深渊。
凭武人的直觉,萧景琰心中下意识地一凛,几乎想退后一步。
他稳住心神,复唤声:“阿苏?”再去看他的眼睛,方才那种冰凉得几乎不似活人的神色却消失了,一转眼,他又是那副温雅可亲的样子,仿佛方才的一瞬间只是他的错觉。

“没什么,好奇罢了,我又不怕马。”常苏偏过头看着马厩,道,“你要去请兽医,是不是?”
他神色实在看不出破绽,萧景琰只好将心中疑惑暂时压下。
听他道破自己心中所想,萧景琰惊奇道:“正有此意!你如何知道的?”
“猜的。”常苏声音里似有笑意,“我恰好识得一位,已将他请到店里饮茶了。你若想,现在便可请他过来。”
萧景琰不意他能如此周到,又惊又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长身一揖:“阿苏,不是见外,我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受你这么多恩惠。”想了想又道,“你方才说好奇,是想看马么?等我换了马回来,带你进去看,只是现在马怕是有些问题,怕见了生人又惊起来,对不住了。”
“方才正想说,也不是平白帮你,正是打着你的马的主意,被你猜到了。”常苏眨眨眼睛,里面似有几分狡黠的味道,“若我说,就是要看现在的马,你待如何?”
“这……”萧景琰有些为难地皱皱眉,道,“不是不愿意给你看,只是怕它惊起来,冲撞到你。”
梅长苏这一问虽是玩笑,却也的确藏着几分私心。战马和民间的马形貌大有不同,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战马,确实存了几分想看上一看的心思。萧景琰的反应是他预料中的,但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换作少年时,只有马怕林殊,哪有林殊怕马的道理——然而,毕竟不是从前了。
未料萧景琰当真十分认真地思考起他这个古怪的要求,半晌,抬起头道,“我带你进去,在门口远远地看,若是它们又惊起来,你便先走,不必管我。”
他向前一步稍稍挡在梅长苏身前,小声道,“进去后别出声,留心些。”说罢,伸手轻轻拉开了厩门。
梅长苏侧头看看他眉目间一派毫无心机的诚挚神气,莫名地,忽觉方才自来到马厩边就一直萦绕在胸臆间的隐隐窒闷,随着他这番举动,慢慢地松开了——人间事如逝川难返,唯余景琰还是他熟识的样子,像小时候一样,边对他的要求苦恼地犯愁,边轻手轻脚地带他去看祁王哥哥新得的千里马。
他跟在萧景琰身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望着他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
万幸看马的过程还算顺利。马们大约被他们驯累了,见常苏进来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最后有一匹莫名其妙地对常苏喷了两下鼻子,使萧景琰小小地一惊,赶忙带他转身出去。
“那是我的马,方才闹腾得最厉害,也许还有些……激动,抱歉。”
“无妨,我说过,我并不怕马。”梅长苏笑笑,又问,“它的束尾有些别致,是你绑的么?”

“你知道束尾?”萧景琰惊奇地看他一眼。
军马与贵人豢养的马皆剪鬃束尾,以这一点区别于民间的普通马。近年来,世家子弟喜爱玩弄各种奇异装饰,连带着军中也有些浮华风气,束尾一道颇能玩出许多花样来。但民间并不讲究这些,能被一个江湖人注意到,他还是有些讶异。
梅长苏别过眼睛,道,“茶馆里人多口杂,胡乱听来的杂说罢了。”
萧景琰想起初来时见他与人高谈的样子,恍然道,“原来如此,怪道你见识多。那道束尾不是我绑的,我的手艺没这般漂亮。这匹马本来也不是我骑惯的坐骑,是出京前换的马,大约是哪家公子换下来的马,他们的花样最多。”
梅长苏点点头:“我方才看它尾巴上的花结十分繁复,倒有些像小姑娘的花样,这些人的喜好真是奇特。”
“我又不跟他们往来,他们也看不上我,哪里知道这许多。”萧景琰一句话毕,忽然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奇怪道,“等等,你方才问是不是我绑的,又说像小姑娘绑的,我又不是姑娘,什么意思?你说我像姑娘?”
梅长苏停住脚步,萧景琰也停下来,脸上带些疑惑的神气看着他。
水牛还是水牛。梅长苏与他对视半晌,别过脸,笑着叹了口气,道:“投石问路罢了,探你家里有没有会绑这些花样的女子,私事不好先问,先要问是不是你绑的。你平日对别人也这么没防备的么?”

“女子?我尚未娶妃。你问这个做什么?”
水牛的直性子,有时也让人头疼。梅长苏又叹了口气,道,“我说我家中有佳妹欲要给你做媒,说我想攀皇亲国戚,喝你靖王殿下的喜酒,你信不信?一时好奇而已。”
——其实当然是有的。少年时约好要修通家之好,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错过萧景琰的人生大事罢了。
倘若林殊当真殁在梅岭,倘若此后萧景琰成亲没有杯酒遥寄消息与他,依林殊的性子,多半是要气得从地府跳出来浮三大白再闹一场的。
萧景琰摇头道:“我现下不想娶妻。倘若有那一日,一定亲自来递帖请你。”
“……”梅长苏一时不想和他说话了。
看马换马,一连串折腾下来,天已过午。萧景琰早上在马厩里驯马沾了一身尘土草屑,回房换了衣服,下楼来,一眼望见常苏坐在店堂里,还是用早饭时那个位置。
他这才想起那张被他忘到脑后的桌案。再一看,常苏面前正是他早上买回来的那张。
店里的茶客来来去去,有些人见常苏独自坐在窗下,以为他是独身客人,便试探着来问他能不能同坐。又有些与常掌柜相识的,端着茶过来与他搭话。他面带微笑,应付自如,却始终没让人坐到他身边。

他偶一抬眼,见萧景琰立在转角处,就站起身来,向那几个拱手一礼道:“我的贵客来了,失陪,这张桌案是他包了的。”一摆手,是个送客的意思,而后向萧景琰点了点头。
萧景琰不知为何有些高兴,走过去坐到他对面,道:“阿苏,你一直在这里,不用去招呼他们么?”
“我是掌柜,又不是歌姬,招呼人是小二的事。和他们谈玄理不过是因为我高兴,不是什么必须做的差事。”常苏手中把玩着一件小物事,说话间将它塞到萧景琰手里,“拿着,你这张桌案的事还没完,须得了结一个手尾。”
那是一把手掌长的匕首。萧景琰见它样式小巧奇特,心中喜爱,拔出来看了一遭,见其光如冰雪,赞声“好刀”,道:“要了结什么手尾?”
“倒也简单。”常苏伸手向桌角点了点,道,“这是你赔的东西,按江湖规矩,要做个标记。你拿这刀在上面做个记号,再滴三滴血上去,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萧景琰点点头,思索半晌,在桌角一笔一划地刻了个“琰”字,举起左手,就要将手指挨到匕首刃上去。
常苏未料他会如此,瞳孔一缩,幸而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住,夺了匕首,喝道:“且住!这匕首吹毛可断,你手指不要了?”

“不是你让我滴血么?”
常苏呛他:“我让你滴血你就滴血?让你滴血你不会咬手指?万一匕首上有毒怎么办?”见他仍然一脸的“我不信”三个大字,终于无奈泄了气,扶额道,“滴血是逗你的玩笑话,刻字就够了,对不住,以后再不耍你了。”
萧景琰方知又着了他的道。回想起这两日来,像这样的时刻少说也有三五次了,明明端方如玉的一个人,不知怎么有这点顽劣可爱的性子,偏爱不时弄些小把戏来逗他,昨晚的药,披风和今早在杂货铺里都是如此——倒是有些像一个人。
他笑笑,也不和这人计较。
匕首摆在桌上,萧景琰多看了两眼,他看在眼里,又将它塞进了萧景琰手中。
“又要刻什么?”
“这回不是。”常苏将它又往萧景琰手中按了按道,“看你喜欢,送你了。”
“这……”萧景琰有些迟疑,“我看它品相不凡,这么贵重的东西,恐怕生受不起。”
常苏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也不看他,淡淡道:“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你若不喜欢,这就丢了吧。”
萧景琰被他噎得一愣,只好当他这是江湖人的气性,郑重道声谢,小心将匕首收好。

谈笑间,萧景琰忽然记起一段诗,一念既起,不自觉地念了出来:
“美人赠我金错刀。”
美人?这是什么形容?是可忍孰不可忍,梅长苏眉峰一动,就要还击。萧景琰运气倒好,赶在他发作前念出了救命的第二句:
“何以报之青玉案。”
面前的桌案虽非青玉,却是他买的,可不是“报”么?倒不知水牛什么时候学得如此风雅了。梅长苏看看他,又看看刻了字的桌案,忍着笑低头饮茶,学着他方方正正的口气道:
“好诗。”
萧景琰是受恩不报便会浑身难受的人,那日最后他总算想起他有什么能回赠给常苏,将一块随身的羊脂玉佩硬是送给了他——梅长苏想,倘若他不是还要回京复命,照水牛的性子,他大约能连佩剑也送给自己。
向晚的时候,日头才下西山,天边又涌起浓云,风声也大了,白日里的暖意散去,寒气又随平地风卷起来。
萧景琰向窗外望望,道:“我来那天傍晚,也是这样的天气。不知那天晚上下了雪没有。”
梅长苏道:“下了,不多。今晚大约又会下雪。”
萧景琰沉默许久,道:“下雪路上便不好走,我没办法久留,怕会耽搁回京的期限。明日看看天气如何,最多后日,我就要带兵启程了。”

风声一时喧嚣起来,两人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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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金错刀,青玉案,来自四愁诗,是乱用的,取个字面意思。兽医这个称呼,是古代就有的。
期盼一个人归来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