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会(六)
2023-04-09靖苏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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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披着那件裘衣在廊道里呆了半晌,直到回到房里后,脑子还有些木。他倒不是反应不过来,而是这件裘衣,和常苏方才的言行,实在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
自他午间醒来,这个人就在他眼前,莫名其妙地对他好,说自己是江湖掌柜,言行举止却总让他觉得这人来历怕不止是普通江湖人。加之这人事事都对他照顾得十分妥帖,萧景琰初时也疑惑过,世上当真有这样无缘无故的善意么?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然而他对自己有恩在先,言谈间又看他实在不像是别有用心之人,萧景琰也就把这层疑惑压到了心底,后来既然以朋友相称,更不相疑,只当他们江湖人性情率真,不拘小节,不能以自己习惯了的的礼法条框猜度之。
但常苏方才在门外那一披的动作,让他骤然一惊,又将这层疑惑翻了上来。
这回不是怀疑,而是奇怪,即便江湖人行事直率,两人方才相谈甚欢,也不过才相识半日,他缘何举止间对自己显出一种自然而然,仿佛从来便如此的亲近?披衣这个动作,便是寻常朋友间做来也稍显逾越,他却做得行云流水,倒好像两人不是今日才相识,而是已经相交十多年一般。

除了小殊,他不记得自己有过旁的十多年的故交。他到底是谁?待要往某些荒唐的方向想,却又苦于证据不多,无从猜起。
萧景琰理不出头绪,对着灯火将那件月白狐裘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除了得出个做工精细的结论外,也没看出什么究竟。
倒是手底下温润细腻的感觉,无端地让他想起方才在廊上,裘衣乍然披上来时那一瞬间的暖意,那个人含笑的话语,廊外的月光和那时他心底石子入湖般骤然一动的涟漪。这滋味十分陌生,夹杂着些类似渴望和慌张的奇怪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心中一乱,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中攥着的裘衣一角。
一怔过后,他将裘衣重新拾起来,心中乱纷纷的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大约再猜也猜不出什么,不如明日再问,于是索性挥去满心疑惑,熄灯睡下。
第二日萧景琰晨起不多时,门外便有人敲门唤他。将出门时,他看见那件挂在床头的裘衣,犹豫片刻,还是取过来披上了。
然而门外并没有常苏,只有一个端着水和面巾的小二。他反应过来,也觉自己方才的纠结有些好笑,将水接过来问道:“你家掌柜呢?”

“掌柜在楼下坐堂。”
到楼下一看,店门已开,布旗还未支起,想是茶馆还没开市,常苏也并不坐在柜后,而是坐在南窗下一张案边,正闲闲地饮茶。一见他下来,就起身招呼他。
这人似有种颇神奇的能力,能让人见之如沐春风,萧景琰方才心绪还有些乱,一见他,却似什么烦恼都忘了,一时竟想不起来要探问他什么。
走到近前,他忽觉这位置有些熟悉,再一想,不正是那日傍晚他坐的地方?向常苏身后一看,果然发现此处案几摆放与别处不同,像是缺了一张,临时挪动前后的桌案补上了空缺——一想到那张桌案毁坏的缘由,脸上便不禁有些发热。
常苏似也发觉了他的目光,再看他时,眼睛里的笑意便有些玩味。萧景琰微觉赧然,轻咳一声,道:“阿苏,现在就去买案几么?”
“不忙,这时店多半还没开,且等一等,用了早饭再去。”
案上早摆上了几样小菜,萧景琰坐下来,却有些迟疑,没有立刻动筷。
梅长苏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故意问道:“景琰,怎么不吃?不合口味么?”
面前的菜色的确不甚合他的口味,但萧景琰从军日久,并不是挑剔的人。他方才只是在想,常苏这样聪明的人,也会猜不到他的口味,看来昨日那种熟稔的感觉,约莫只是巧合,并不是因为他与别的什么人可能有什么关系。

被他一问,萧景琰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看这些菜的做法有些新奇罢了。”说罢,端起碗吃了起来。
梅长苏看着他吃饭的模样,心中暗叹。桌上的菜色,的确是他着意安排的,虽然都是南人习惯的口味,中间却小心地混进了几样他不爱吃的东西,为的正是不着痕迹地消除他的疑虑。
昨日他自己回到房中 ,自省这半日下来的言行,也觉得有些不妥当。他虽然着意掩饰,但面对萧景琰时,还是没能完全装出陌生人的样子,言行间难免露出一二分熟悉。究其原因,他和景琰从还在母亲怀抱里就认识,那种熟稔和亲近几乎刻进了他骨子里,成为一种本能,要在一日之间将这种习惯完全抹去,他自问一时做不到。
只是不知道萧景琰看进去了多少,又有没有因此怀疑他?若因此露出林殊的马脚,是他万万不愿意看到的——江左盟初创,他还什么都没准备好,知道得越多,对景琰越危险,不能在羽翼未丰的时候将他牵扯进局中来。
为今之计,只好从他的生活习惯中着手,亡羊补牢。景琰,对不住对不住,为大局计,只好委屈你一两顿了——梅长苏在心中对他小小声地说。

萧景琰对他心中思虑毫无所觉,自顾自吃得欢快。水牛虽然长大了几岁,是个及冠青年的样子了,吃饭时却还是心无旁骛,与从前一般无二。
早饭罢,又歇了一会,梅长苏带他到市上买案几。说是带他,其实梅长苏本人对廊州集市也不甚了了,不过是黎纲在前面带路,后面两人一路闲逛,权作观光罢了。
东西买好,将要出门时,黎纲扛起案几,梅长苏心念一转,却又一个主意上心头来,他伸手止住了黎纲。
“掌柜?”
他不说话,只看着萧景琰。萧景琰看看他,又看看那张案几,恍然大悟,笑道:“你直说便好了,有什么不能说的!”说罢径直伸手将桌案从兀自愣怔的黎纲手中接过来,扛在了手上,道,“如何?还有什么事么?”
梅长苏点头道,“甚好,走吧。”
这一日天晴,街上虽然有风,但日光之下尚有些淡淡的暖意。萧景琰扛着案几和他一道走回去,偶然瞥见他的大氅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袭,昨夜的念头忽然又上心头来。
“阿苏,你从前去过金陵么?”
梅长苏心中一凛,口中淡淡地回他道:“没去过,怎么?”

“只是觉得……这几年,像你这样,不分情由对我这般好的人,实在稀奇,想知道原因罢了。”
梅长苏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看见他脸上似自嘲似伤怀的神色,心中微微一酸。
他早从京中传来的消息中,知道静姨和萧景琰这些年过得不好,没了林家和宸妃姑姑,想要他们母子性命的人一定不在少数,这一次的谋害只是许多次中手段稍显拙劣的一次,更多的,更狠毒的,发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但,与远远传来的消息相比,由萧景琰亲口将这一切说出来,他听来滋味尤其难过。
他也知道萧景琰现在想到的是谁,那个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倘若不是为大势所迫,他一定痛痛快快地抛下伪装与他相见,但是不能。这一世的道路已经走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他回不去了。
难过归难过,面上不能显出来,眼下消除景琰的疑虑要紧。真正的原因不能告诉他,好在并不是没有其它的理由。
“这个么,我一人说你怕是不信,等我寻个人来告诉你。”
梅长苏转身去买了包糖糕,又等了一会,叫住街边一个跑过的小儿,将糖糕塞给他,哄他道:“你听说过靖王殿下没有?”

小孩儿嚼着糖糕,眼睛一亮,道:“我知道我知道!说书人都说,靖王是大将军!大英雄!”
“怎么个英雄法?说来听听?”
“好多好多。”小儿掰着手指,数了起来,“打水鬼,打西边山上的山贼,打大虫……总之就是很厉害……”-
梅长苏拍拍他肩膀,放他跑开。回头看看萧景琰,见他脸上神色有些动容,眼眶微红,不知又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他心中微叹,向萧景琰道:“景琰,明白了吧?两年前,你带兵剿了廊州西边山上常年盘踞的一窝强人,接着剿灭江上的水匪,又驱除山中虎豹,廊州百姓因此免受滋扰,才得以安居乐业。他们一直念着你的功劳,数年来传颂不休。若问理由,问我何故对你好,其实我不过是代他们报恩罢了。”
萧景琰点点头,道声明白。他没有再问,一路上却还是话不多,不似方才出门时愉快。
梅长苏忍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探问他:“你还是不信么?”
“不是。”萧景琰叹道,“只是想,我不过剿了几次匪,百姓便记到现在,而真正的英雄,却无人记得,也没人敢再提起。从前我不过领中郎将,有时出京剿匪,偶尔戍边练兵,没有什么大功劳,倘若他们还在,被人传颂的本不该是我……算了,当街不便多说,只是一时感慨。”

再说下去,便要说到四年前梅岭那桩“不可说”了。
梅长苏心中滋味难言,斟酌着含糊道:“我知道。只要对百姓有功,社稷有功,总会有人记得的。”
“但愿如此吧。”
“景琰,你昨日说朝中有人眼红你的兵权,但眼下不管如何,你在民间其实颇有声望,想要夺你兵权,我想,他们恐怕也要顾忌几分。”
“我父皇那个样子,天知道。”萧景琰嗤笑一声,道,“这声望其实也不是我主动挣的,是朝中良将十成死了八九成,他几乎无将可用,所以才想起我来,大事小事都派我出去,做完又没有奖赏,不罚便不错了。我又不夺嫡,声望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多半还招人妒忌,眼下这一桩便是如此。”
梅长苏想起昨夜未竟的话,道,“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殿下昨日说谢玉掌军,军中纲纪颓坯,私以为,只要殿下还在军中一日,就能守得一片清明,不让谢玉之流一手遮天,那么大梁的百姓就还有指望,也是社稷之福,这是殿下的功劳。”
萧景琰为他这番话所感,认真点头道:“承你厚望,我必不会对他们屈服。”忽然又反应过来,“怎么又叫殿下了?昨日不是才说过么?”

“以示尊敬。”
“你……”
一行人回到茶馆,尚未进门,就见戚猛在门前团团转,一见他们,便迎上来,道:“殿下,马,咱们的马,后院马惊了!”
“什么马惊了,你这个咋咋呼呼的习惯能不能改一改……”萧景琰一听他的声音,额角就痛起来,向梅长苏道:“阿苏,多半是我军中带来的马出了问题,我去看看,惊了的马有些危险,你们听到声音不要过来。”
TBC
一尘不染的古风仙句六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