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会(五)
2023-04-09靖苏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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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未央,灯影摇曳间,谈兴尚浓。
萧景琰方才将他中毒的缘由说了七七八八,梅长苏听罢,心中已有了轮廓,接下来要查的事情,要布置的计划,他也大略理出了头绪。
可惜他如今顶着几层伪装,非但不能将这些打算与萧景琰透露一星半点,还不得不时时装出好奇且半懂不懂的模样,连探问都要提着小心,生怕有哪处不对露出马脚。想他自幼时与景琰相识,十多年来,无话不谈,何曾有过这样憋屈的时候?
这样想来,梅长苏心中不免有些暗暗的气闷。
萧景琰乍然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心情其实很复杂。
得见好友,自然是欢喜的,却也止不住地酸楚难过,算上在梅岭与大渝相持的一年多,与其后天翻地覆的四年,他坠崖,解毒,面目全非,养伤,下山创立江左盟……才五年余未见,却仿佛已经分别了一世。
可不是一世么?他已经几乎死去又活过来一回。年幼时曾不知天高地厚地畅想,林殊说将来我要和父亲一样做大帅,萧景琰便跟着说那我不要封王了,做个将军,携手江湖抑或并辔沙场都很好,说着说着便迫不及待地想一下长到二十岁三十岁,想及冠,想拥有表字,穿上与父兄们一样的衣服冠带,想策马奔向那个梦想中自由自在的将来。

孰料二十三岁再相见时,少年旧事遥隔山岳,再没有少帅与七皇子殿下,灯下相对无言的只有落魄靖王与江湖人常苏。林殊没有成为大帅,萧景琰境况也不好,不过,起码还活着,全须全尾的,虽然瘦了些,黑了许多,缺心眼,傻乎乎地掉进人家的陷阱里还不自知,好歹运气好遇上他,没出什么大事。
十九岁后,他对这些旧人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更高的期待了,人还活着就好。
而二十三岁的梅长苏没有表字,也不能再骑马,只有一副他自己至今仍时常感到陌生的皮囊。萧景琰大约不会知道昨夜梅长苏将醉酒发狂的他安顿下来后,独自坐在床头看了他许久,一忽儿想笑,一忽儿想哭,将百样滋味都尝了一遍。在萧景琰醒来以前,他练习了许多次,才能端出那样一副平静的模样去面对他,说自己是“常苏”。
饶是如此,他现在坐在这里与萧景琰说话,仍会时时感到恍惚,他是常苏?梅长苏?林殊?他须得时刻捏住衣袖提醒自己,现下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该怎么用“常苏”的语气和神态去说话做事,若非如此,面对景琰时,体内属于林殊的那一部分便会克制不住地冒出来。

这些翻腾不休的情绪,在他心里左冲右突,但他偏偏一个字都不能和景琰说。
这般气闷没处诉说,面前这个人又什么都不知道,没办法,只好拿谢玉之流出气了——一肚子火气发不出来的赤焰少帅,今日第二十次开始在心里骂天杀的谢玉夏江和皇宫里那位。
萧景琰并不知道他心里这些起伏。他只见眼前人半晌没有说话,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一时也不好打扰他,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唤他:“阿苏?”
这个才发明一日的名字将梅长苏自沉思中唤醒过来。
他敛下思绪,笑笑道:“失礼了,方才有些走神。”转过话头,问道,“景琰,我冒昧猜一猜,你的不痛快,恐怕不只是因为被暗算这一件事?”
——他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萧景琰的心结不全在谢玉他们身上,但碍于身份,不能直说。做了这些铺垫,现在引出来,应当不算太突兀了吧?
“的确如此。”萧景琰的声音黯淡下来,“谢玉之流,我并不十分在意,左右那些争斗与我无关,只是厌烦他们苍蝇似的缠着我不放罢了。”
“那么……”
“是因为,受人唆使,直接向我下手的两个人都在军中。下药引的是我的旧部,起哄喝酒的是我的部下。我方才也说了,我轻信了那名旧部,因为他是我带出的第一批兵之一,换作旁人,我也许就不会喝下那杯酒。四年前赤焰案发后,父皇下旨将靖王府府兵裁了大半,裁下来的多是他们那一批资历最老的人,尽数归入禁军,他就在其中。”

听到“赤焰”二字,梅长苏的手指倏然一紧。动作太小,又藏在衣摆下,萧景琰并没有察觉。
果然,他猜得半分没差。谢玉之流还是其次,来自同袍的背叛才是真正扎在景琰心中的那根刺。既然与背叛有关,他隐隐猜到这桩事多半让萧景琰想起了梅岭之事,才让他这般难过。
他比谁都明白这种痛苦的滋味,可是他并不能将这份感同身受完全表现出来,只能用路见不平的愤懑语气附和他:
“他为他的新主将来算计你,这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我知道了,你便是因此难过么?”
萧景琰苦笑一下,道,“诚然。阿苏,我不知道这样说,你能不能明白这种感觉。对于我们武人而言,军中并肩作战,交付性命的情谊是最最珍贵,最容不得玷污的东西。倘若连这种情谊都可以沾惹上猜疑、背叛与阴谋,我实在不知道,世上还能有什么东西是坚定不移的。”
“原来是这样。”梅长苏点点头,道,“我虽不在军中,也差不多能明白,江湖上对结义兄弟捅刀子,是最卑鄙的行径,换作我,一定也很难接受。难为你了。”
“初时我根本不愿相信是他们做的,可是我反复审过起哄喝酒的那个部下,他全招了,并无疑点,而三月前,我也确实只同那名旧部饮过一杯酒。证据确凿,我连为他们开脱的余地都没有……”萧景琰以手支额,像要将心中不平尽数吐出一般,很是用力地深深叹了口气,续道,“你说他做出这等事,他是小人,是,他确实是!可是,我看着他从小兵一路升到百夫长,从前他并不是这样的。军中之人,一个两个,不知何时,也变成了这副样子,结党趋附,追名逐利,想来实在让人心寒。”

他说话时,梅长苏一直静静地看着他,将他面上的痛苦神色尽数收入眼底。他自己心里也一样不好过,萧景琰说军中情谊时,他在心底跟着道,他明白,当然明白,梅岭的七万冤魂,至今仍夜夜在他梦中悲鸣,关于同袍与背叛,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更明白个中滋味?
他知道萧景琰此刻必然也想起了他们,可是林殊就在他对面,却连抱一抱他,给他一点安慰都做不到。
心绪翻涌间,梅长苏忽觉胸口一闷,喉中溢出几声止不住的呛咳。他反应极快,立刻拿袖子掩住嘴,将声音压了下去,这点动作却还是没逃过萧景琰的眼睛,那人已经担忧地看了过来,问道:“阿苏,你怎么了?”
梅长苏放下袖口,提了提气息,若无其事地道,“我没事,不过是近来有些着凉。”
萧景琰看他脸色苍白得不似方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也不知为何突然福至心灵,出手如电,向他额头上一探,触手竟是一片冷汗。他心中一惊,又不由分说地扯过他掩口的袖子一看——
“你怎么吐血了!”他发出一声惊呼,抬头急切道,“还说没事,这也能说是着凉?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梅长苏自被他摸了额头开始,就知道自己便是躲也没有他身手快,索性一言不发地由他动作。这时对上他眸中真真切切的焦急担忧,心中忽然一软,向他浅浅一笑道:“咳破了喉咙罢了,旧疾而已,真的不碍事。”
萧景琰拧起了眉头,脸上明明白白地都是怀疑,就差明晃晃地写上“不信”两个大字,摇头道:“我母亲也是医女,你当我不知道咳破喉咙是什么样子?我们既然以朋友相交,就该坦诚相待,你身体不舒服,为什么还要勉强陪我说话?”
见梅长苏动了动唇,似乎还要说什么,他扬手止住他道:“阿苏,你若再骗我,我便生气了,你想好了再说。”
世人都道靖王殿下耿直倔强,却鲜少有人知道,这位硬石头似的七殿下其实对朋友一片赤诚,古道热肠,热忱之至,有时甚至有些可爱。从前他与景琰相交时,因为比他小两岁的缘故,像方才这样的话,也从他口中听到过许多次。未料到了今时今日,还能得他如此待自己,也算是意外收获了罢。
这种时候,是万万不能和水牛争辩的,何况他方才,确实没有对他说实话。
“好,我错了,我闭嘴。”梅长苏认命般地向他笑笑,也不再多话,自去一旁炉上倒了药下来,当着他的面一口口地喝完——他的药原本就是与萧景琰的一同温在炉上的。

晏大夫不知在他药里加了多少苦味,他好容易勉强将药喝完,向萧景琰亮亮碗底,道:“喝光了。这回不生气了吧?”
萧景琰方才那番话,其实是心随意动。按他的性情,并不应该对一个才认识一日的人说出这样亲厚的话,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个人,从初见开始身上便似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吸引着他,能让他忍不住一再靠近,屡屡突破界限。
世有倾盖如故之交,他对常苏大约便是如此罢。
他没想到常苏会这么痛快地对他的话服软,看着是极聪明有主见的人,昨日能做主将他绑了,方才还能说出“骂今上也无妨”这种吓死人的话,如今却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露出了柔软的一面。
萧景琰看着这人端碗药在他面前小口小口地喝,边喝边借着碗的掩护偷偷龇牙咧嘴,神色极是有趣,隐隐透出几分少年气来,与白日里指挥自若,方才对弈谈笑间气定神闲的常掌柜相比,又是全然不同的一面。心里渐渐翻上来些难言的滋味,像是温软愉悦,又像是别的什么,自己也一时看不分明。
此时被他调侃似的一问,倒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摸摸鼻子,道:“你知道爱惜自己便好,我方才也是玩笑话,哪里生气了。”

而后梅长苏无论试图再起什么话题,抑或哄萧景琰再下一局棋,这人都大摇其头,只道他病了便要好好休息,不能再浪费他的时间。
没奈何,梅长苏原本还有话要问他,此番下来,也问不成了,只好悻悻地鸣金收兵。
行到暖阁门口,他忽然又想起一事来,向萧景琰道:“景琰,明早起来,我带你去集市上买案几——记得带上钱。”
萧景琰愣了愣,想起那张被他砸坏的案几,笑道,“自然。”
——这一桩,便是窗下那张案几的来由。
方才在暖阁中畅谈不觉得过了多少时间,出门一看,才发觉月已移过中天。才踏出阁门,便有个人迎上前来,手里托着什么东西,唤声:“掌柜。”萧景琰定眼一看,他手中原来是袭裘衣。
这时节天已入冬,入夜寒气袭人,萧景琰虽是武人体魄,到底不是林殊那样的火人,加之衣衫有些单薄——军中的冬衣被克扣得厉害,不免微微瑟缩,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梅长苏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念一转,将黎纲手中的裘衣接过来,作势要往身上披,手腕一转,却将裘衣披到了他身上。
这一下出人意料,萧景琰与黎纲都有些茫然。

“阿苏,你这是做什么?”
黎纲的眼光在萧景琰与梅长苏之间转来转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掌柜,这……”
碍于萧景琰在场,他有些话不能明言,只好不住地向梅长苏使眼色,指望宗主能明白他的意思——靖王若缺少衣物,属下再取一件给他就是了,可是您不能把自己的给他,自己不穿啊……
梅长苏将这两个人的神态看得分明,心中暗暗好笑,向萧景琰道:“送你的。天冷,你也快回房休息去吧,我走了,明日见。”说罢,向萧景琰肩上不容置疑地轻轻一推,转身拽着黎纲便走。
萧景琰还愣在原地,看着他二人顺着廊道匆匆走远,常苏和那个人似乎还有些小小的争执,边走边道:“行了行了,我都有两件裘衣在身上了,再穿,想压死我么?”
他二人步态悠闲,走得却颇快,不过一恍神的功夫,那袭着白裘衣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廊角,只有一二句细碎的言语,还间或乘着夜风飘来。
TBC
期盼一个人归来的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