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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期一会(四)

2023-04-09靖苏 来源:句子图

一期一会(四)



字数:3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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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局战罢,胜负未分。
萧景琰脸上神色还是有些郁郁,显然是心事未消,梅长苏挑着时机着意拿些话逗他,他也只报以淡淡一笑,并不见开怀多少。
“殿下,心里不痛快么?”
梅长苏这句话是明知故问。他知道晚间萧景琰审了几个部下,多半问出了些眉目,自己虽然当时不在场,也大略能猜到此事与京中那几座高门脱不了干系,无非两种可能,若不是天家兄弟阋墙,便是世家权势倾轧。
哪一种,其上都明晃晃地写着“世情凉薄”四个字。不说兄弟是骨肉之亲,便是当下那些笑里藏刀的世家贵人,从前也曾是带他们骑过马放过风筝,抚过少年的肩膀说“望尔小子成才”的长辈。
景琰原本是多么简单而干净的一个人,以他对这人的了解,无论哪种,他心里都不会好受。
但梅长苏心里就是知道,也不能明言安慰他,因为他现下是“常苏”,只是个江湖掌柜,理应与这些事无涉。他不能对这些东西表现出太深的了解,不然,景琰即便不能立刻识破他的身份,也会对他的来意生疑,不会再坦诚待他。

一期一会(四)


他原本打算十年后再与景琰相见的,此间一会,是天赐的意外之幸,他不愿破坏这一场好不容易得来的相遇——因为从今往后的十年里,甚或这一世,也许就只有现下这一次坦诚的相见。
下一次,便不再是常掌柜与落难殿下,而是谋士与主君了。
因此,他虽然心中也不比景琰好过多少,却只能按捺着翻涌的情绪,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拿话试探他。
萧景琰闻言抬头看他,似要说什么,却仿佛极难开口,张了张口,又合上了。
梅长苏在心中微微一叹,斟酌着语气,又道:“殿下心中若有块垒,不妨同在下说说,或可为殿下解惑一二。当然,若殿下信不过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那就算了。”
“没有!”萧景琰听他语气似乎低落下去,心中一动,急道,“我不是不信常兄,只是,那些事实在肮脏,怕脏了你的耳朵。你若愿意听,我自然愿意说,以后休要再说这些生分话,什么信不信的。“
梅长苏轻轻颔首,屈指敲了敲棋盘,示意他说下去,自己在听。悄悄地,在萧景琰目光短暂移开的间隙,他眼睛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起哄喝酒的是个一年前才升上来的副将,三月前下药的是我的旧部,如今在禁军中听命,禁军统领的位置早前被宁国侯谢玉得了去,人多半是他派来的。谢玉与献王近年来有些勾连,献王为夺嫡,八月时来拉拢过我,被我拒绝了。“

一期一会(四)


“我呛了他几句,他面子上挂不住,走的时候破口大骂,气急败坏的——左不过是我那好皇兄看上了我手里这点兵权,拉拢不成,便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害我。“萧景琰背书似地平平念完,勉强牵了牵嘴角,道,”天家这些事,我遇到过三五回了,没什么好看的,都是腌臜不堪的东西,倒让常兄见笑。“
似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无趣,他想了想,又道,“这些事没甚意思,只有一桩有些好笑,就是我这位二皇兄——也就是献王,愚蠢得很,每每雄心勃勃地去捉弄人,却总是出些藏头露尾巴的主意。这回他若敢直接毒死我,我也敬他三分,没想到,他居然想到下药让我发狂出丑,简直莫名其妙,你说,好笑不好笑?“
——我岂会不知,就连“藏头露尾巴”这句话,都是你从我口中学去的,梅长苏暗自想道。
“天家之事,区区不敢妄作评论。不过,殿下若高兴,就是在这座楼里骂今上,也没有第三个人会听到。”
萧景琰微微一惊,想,这人好大口气,不若探探他底细,当下故作严肃地道:“常兄慎言!不怕我回去告你忤逆么?那可是我父皇,只是我一句话的事,你可就脑袋不保了。”
说罢,等着听他能作出什么应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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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梅长苏岂是会被他一句话吓倒之辈,他心中一转,索性不去接他的话,将手腕交叠着往他面前一递,眼一闭,摆出个视死如归的姿态来,道:“我说那话,原是保证不会害殿下的意思,殿下却要捉我,在下一介草民,只有认罪,请吧!”
萧景琰不意他会如此,被他噎得呆了呆,回过神来,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明面上是认罪,其实是绕着弯问他信不信他,失笑道:“玩笑话,常兄是我救命恩人,我定不会如此。对不住,是我的不是,不该说这些话,莫要当真,给你赔罪,好不好?“
“殿下不当真,我却不得不当真。”梅长苏起身,端过炉上温着的一碗药,将手一摊,“赔罪也不是一句话的事,这里没有酒,喝水又太敷衍了些,殿下满饮此碗,便一笔勾销,请罢。”
萧景琰知道这是解毒的药,毫不犹豫,接过碗一气饮尽。孰料这药不知加了什么,酸甜苦辣俱全,苦味尤其浓,味道直冲天灵盖,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咬牙强忍间,耳听得对面有抽气忍笑的声音,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好容易挨过这一阵煎熬,他睁眼,恰好捕捉到常苏唇边未及散尽的笑意。
一眨眼,他又是端方温文的样子,那点笑转瞬即逝,却仿佛落进他心里一般,在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上轻轻一撞,而后,他突然感觉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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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很久以前他曾经拥有过的快乐一样。
到此,两人之间隐隐的界限才算真正消失。
“那么,照殿下方才所说……”
“且住且住,咱们商量件事。”萧景琰抬手止住他,“别叫我殿下了,又生分又别扭,没名没姓,听着头痛。我们既然平辈论交,就只谈交情,不谈身份,你叫我名字吧,无妨的。”
他认一人是朋友,便不管什么身份尊卑,第一步自然要从称呼上改起。
“好,既然如此,景琰……”梅长苏念出这个久违的称呼,极短暂地顿了顿,道,“你也别常兄常兄的了,算年纪,我还比你小一岁,我也有些听不惯。”
“唤你表字么?你还没说,你表字怎么称呼?”
梅长苏摇头道:“我没有表字。家中父兄去得早,我那时尚未成年,又无亲族,所以没有取字。”他心中原有一个念头,转了一日,只是犹豫几番未能出口,此时终于说了出来,“你……唤我小名吧,阿苏,这是我的小名。”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小名,梅长苏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刚刚及冠,蔺老阁主给他办了个简单的冠礼,问他要不要取表字,他想了许久,拒绝了。表字是活人的东西,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是半个死人,死人身上就不该有太多活人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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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梅岭血战恰好过去一年,他的父亲叔伯与七万人同眠于血海之中,母亲引剑自刎,他自己面目全非,身边已没有亲人会亲昵地唤他的小名。
蔺晨唤他长苏,蔺老阁主与晏大夫喊他梅小子,江湖上称他一声梅宗主,林殊有小名称作小殊,梅长苏却没有。不惟小名没有,童年与少年也没有,这个名字的前尘过往只是一片空白。倘若景琰要问起来,只好再编些谎话搪塞过去,但愿天可怜见,让他没有机会编这些谎话才好,他实在不愿再骗他了。
阿苏这个名字,是他临时起意,只为景琰一人准备的称呼,藏着的是他一点不能言说的私心。毕竟不能让他想起小殊,小字只能弃掉,剩下这个苏字,没有人会发现其中的深意。
端看他愿不愿意喊了……梅长苏藏在衣摆下的手,不经意间攥起了掌心。
萧景琰对他这番心思毫无所觉。他将这个名字念了几遍:“阿苏……阿苏,好。阿苏,你方才想问什么?”
“只是奇怪,这种毒药既然不致命,按照晏大夫的说法,便是没有解药,熬两天也自解了,那么献王殿下与谢侯爷对你下这种药,到底有什么好处?”
“的确没有多大的好处,所以,应当不是谢玉的手笔,他不至于这么短视。我猜,下药的人是谢玉借出来的,主意是献王出的,无非是想让我癫狂时撞出个好歹来,趁我养伤便有一场算计等着我。或者倘若我侥幸没有受伤,回去便会有人‘恰好’目睹我在军中言行无状,你也知道,我昨晚喊了谁的名字……再添些油盐,在父皇面前告我一状,轻则禁足,重则收回兵符,无论哪种,都能夺了我的兵权,顺便让我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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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毒计如今说破了的确不大高明,看得出来是越氏母子的手笔,但也的确狠毒。倘若他没有遇见常苏,没有经过江左茶馆,甚至不是在廊州发作,那么等待着他的,便是一个虽然简单却足够重创他的困局。
若没有晏大夫替他诊出这种毒药的来历,等他回到京城,三个月已过去,药引自行消解,无凭无据,以他的处境,提审禁军中那名旧部都困难重重,谁又会听他的辩解?
等到他被夺了兵权,那就更好办了,他没有母族,势单力孤,倘若连这层最后的依仗都失去了,弄死他就和捻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他这些年在赤焰一事上一直不肯低头,恐怕早就成了谢玉等人的眼中钉,毕竟一个手握兵权,又心念赤焰的成年皇子,对他们总是个威胁。
萧景琰想到此处,起身对常苏深深一揖,道:“阿苏,常掌柜……我不是客气,我总要好好谢你一次。倘若没有你救下我,景琰此身休矣,大恩无以为报,来日若有驱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常苏跟着他站起身来,还以一礼,“客气了,我们江湖中人,行侠仗义本是常事,不必太过挂心。我能以此结识景琰你,也是一桩机缘。只是,景琰,我还有一言相劝……”他看过来的眼中似有些幽深莫名的神色,叫萧景琰一时辨不分明,“你往后,万事也要小心才是,饮食酒水,不要轻易入口,行到山崖河流处,更要提起精神。毕竟,我不能时时去救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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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极是,这次是我大意,因为那人是旧部便放松了警惕,吃过这次亏才知道,原来旧部也信不过的。”萧景琰自嘲一笑,道,“我再不敢随便喝酒了,多谢你提醒。”
他自然不知道他诉说这一切的时候,梅长苏心中的风云暗涌。
后来回京后,他将此事上达天听,虽然没能伤到献王与谢玉半分毫毛,好歹保住了他的兵权。而后谢玉莫名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误,好巧不巧,正正踩了陛下的底线,丢了禁军统领一职。这个位置没有合适的人选,他父皇大约出于某些考量,也一直让它空着。再过数年,蒙挚脱颖而出,成为新的禁军大统领,这些纷纷扰扰的事情,都是后话了。
至于梅长苏因他中毒一事稍稍调整了京中的布局,往后他征战在外时,身边其实也一直有江左盟的人远远跟着,这些事情,他却是一概不知的。
而这一夜暖阁中的两个人,仍然谈兴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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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对话也太难写了,在线自闭
这章看着会不会比较无聊,因为前半章都是互相试探。但我个人又觉得,身份不同各怀心事各有心理创伤的两个人,想要成为朋友,总要试探一下的。累死我了,两只总算成为朋友了,不然都不能好好说话。

一期一会(四)


表字,禁军统领,江左盟的保护,这些都是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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