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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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苏出去后不多时，就领进来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家，正是他口中的晏老大夫。
大夫问了些昨夜的情况，常苏在旁边一一替他答了。而后给他诊过脉，说是中了毒，又问他昨晚喝酒前的三个月内有没有吃过什么可疑的食物。
萧景琰想了好一会，总算想起来，出京前，曾有一名旧部来为他践行，和他对饮过几杯。
“但他不过是个禁军小头领，从前又是我部下，论理，应该……没有什么特地来害我的动机。”
“老夫不管什么动机不动机，只管诊病，你这脉象确实是中了毒。”晏大夫抚着银须道，“这毒名为酒癫，单论它本身，其实不算毒物，只是一种药引。药引被下到体内后，三个月内第二次遇上酒，才会生成新的毒，使人失控癫狂，言行无状，看上去便如酒后发狂一般。若没有喝酒，三月后便自行消解，什么也查不出来。这东西原是数十年前江湖上寻仇用的，手法粗劣，解药也不难配，算不得什么上等毒药，你且放心好了。”
说罢，坐到一边开药去了。
知道了毒的来由，对于到底是谁下的手，萧景琰心中已隐隐约约地有些猜测，但那些事实在过于糟心，他暂时不愿去想。相比之下，他更愿意抬头去看看站在他床边的常苏——看看生得好看的常掌柜到底比回忆他二皇兄和五皇兄的嘴脸愉悦得多。

常苏恰巧正低头看他，遇上他目光，大约以为他又要求着松绑，向他露出一个意带安抚的笑，道：“再忍忍，喝完药就能松绑了。”
萧景琰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不急，常兄坐下来吧，站着累，何况你已为我辛苦一日了。”他此刻的确并不像方才那样急着松绑了，不知为何，躺在异乡这间陌生的客房里，虽然身上绑着绳子，带着毒，前路未卜，却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像回到一切崩塌以前，世界对少年人总是友善而宽容，他和小殊在河滩里玩得一身泥，回去被母亲们责备一顿，第二天又总有干净的衣服摆在案头。仿佛世上除了惹祸挨骂受顿责罚便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事，天塌下来也有父兄顶着，行路难只是书里的一个模糊而遥远的词。
可是分明少年已远，像这家店对他的善意，或者哪怕是这份善意的十分之一，也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给予他。
开方熬药喝药，又是小半个时辰折腾过去。好容易喝完了药，萧景琰想起常苏方才的承诺，用目光问他——能解开了吧？
常苏大约也感受到了他两道灼灼眼光里的急切，扑哧一笑，探身过来开始动手解他身上的绳子。那绳子也不知是什么绑法，单看他解绳的手法便眼花缭乱，方才那一番“威胁”想来所言非虚，旁人的确是解不开的。萧景琰看在眼里，对这位掌柜又生了几分好奇。

绳子解开了，萧景琰却一时还不能动弹——绑了一日，手脚都有些绑麻了。
梅长苏看着他在床上艰难地挪动身体，心里暗暗发笑，面上还要绷着不显露出来，一本正经地道：“殿下稍待些时候，麻劲过了，就能行动自如，若要饭食用物，唤小二便好。在下也乏了，且回去歇息，晚间再来看你。”
说罢，匆匆走了。他昨夜为了安排萧景琰的事，不合熬得晚了些，如今晏大夫正摆好架势，在楼下等着训他，且迫不及待要灌他一剂安神药，他须去同老人家赔罪。
他出去了，房里便安静下来。这时约莫日渐西斜，萧景琰躺在床上四下望望，见一缕淡淡的日光正好从窗口落进来，投在粉白墙壁上。那药大约有些安神的作用，他渐渐觉得困意涌上来，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晚间用过饭，萧景琰把那天傍晚带头起哄要喝酒的几个军士找来逐一问过，有一个很快就松了口，说是父母妻儿都被人捉去了，要挟他的那人黑衣蒙面不知身份，只说让他择机劝殿下喝酒，他迫于无奈，只好照做。
他又想着，不就是喝酒，殿下平日也喝酒，酒又不是毒药，才心存侥幸，以致酿成此事。
“末将真的不知道他用心如此歹毒，要是知道，也不敢有这样的胆子，末将糊涂！末将该死！”

那军士跪在他面前不住地磕头，戚猛战英几个在旁边听完事情始末，目眦欲裂，若不是萧景琰拦着，只怕早已冲上去砍了他。
饶是如此，戚猛还是忍不住上前狠狠踢他一脚，骂声“狗贼”，才恨恨地退了回来。
萧景琰看他神色痛悔不似作伪，知道这人不过是个棋子，幕后的人不会向他透露得太多，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何况到此地步，再加上三个月前那名旧部的所作所为，幕后是谁其实已昭然若揭——新近得了禁军的是宁国侯谢玉，最近与献王走得颇近，而他那二哥与誉王争得正厉害，数月前恰好拉拢过他，被他严词拒绝。这种恶毒而愚蠢的害人手法，除了越贵妃和献王母子，也没有其他人做得出来。
他挥挥手，让人把那军士带出去按军法处置。想起京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他心里泛上几分郁闷，恰在此时，有个小厮进来道：“殿下，常掌柜有请。”
常苏么？他倒来得及时。
萧景琰起身出去，才推开门，就见一人闲倚栏杆，正抬头望楼外的一轮明月，不是常苏是谁？
江左茶馆原不经营客栈生意，他晚饭时才得知，这间房是楼上留给主人和贵客歇息的单间，辟有回廊，地势殊妙，凭栏可将半座廊州城收入眼底。白日里来不及细看，此时月光照过来，才显出这处阑干的妙处。

人影与淡月相映，那人身上衣裳的颜色几乎融进一片月色里，萧景琰看得微微一怔。也只有一瞬，常苏大约为开门的声音所惊，回过头见是他，便起身迎上前来。
“殿下。”他笑道，“我猜，你现下想借酒消愁？可惜药没服完，毒未全清，还是不要沾酒的好。”
“我知道，常兄店里的东西，我也赔不起第二回了。”萧景琰也笑笑，忽然生出几分玩心，饶有兴致地问他，“既然没有酒，那么常兄请我过来，想请我喝什么？”
常苏引着他在廊道间穿行，口中回他道：“前面暖阁里备着四维戏，在下不自量力，想与殿下手谈一番。至于喝的，只有白水，与殿下今晚要喝的药。若殿下不嫌弃，店里茶水自然应有尽有……”
“不是嫌弃，是我向来不饮茶，白水甚好，常兄深知我意，甚好甚好。”
“殿下不饮茶么？”
“这个……说来话长。”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