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路】错觉（7）

【楚路】错觉（7）
23、
“如果我当年知道你还有这么失足少年的时候的话，我一定会去拯救你的。”诺诺说道。
明白自家老大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调侃也不是不满路明非当时没有想起她，只是单纯的在向路明非道歉。红发巫女是个非常骄傲又张扬的姑娘，要这样骄傲的姑娘要说一句对不起真的比登天还难，所以她只会跟你说，如果我当时在那里的话，我会陪着你的。
“谢谢老大？”路明非耸了耸肩：“当时你们都那么累啦，我也不好意思麻烦你啊。”
“所以我就不计较你隐瞒不报的重大失误了。”
“喂喂不要说得好像我偷鸡摸狗了一样啊！”
“讲道理。”苏茜说道：“摸没摸狗我们不知道，偷鸡是真的偷了。”
“喂我怎么感觉你在开车。”

“你没感觉错。”EVA说道：“她就是在开车。”
“纯洁点儿，纯洁点儿，我总觉得我们已经站在净网和谐的边缘了兄弟们。”
“你把车牌号发我，这件事就过去了，姐妹。”
“那你还是让河蟹掐死我好了……”
“不过，瞎扯了这么多有的没的。”笑闹告一段落，诺诺突然正肃了表情，她说道：“——有一说一，楚子航真的挺懂你的。”
“怎么说？”
路明非有气无力的接道，他已经做好了听到各种诸如X大活好之类掉节操的安慰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诺诺口中吐出的，却是正儿八经的感慨。
“有几个人会在你哭诉朋友没了，然后回忆曾经跟他一起打游戏、约好去旅行的快乐生活一去不回之后，安慰你的时候说的不是我陪你打游戏陪你去旅游，而是你想要一个人说话的话，随时可以找我呢？”

诺诺说道。
“会安慰你的人很多，会关心你的人也有很多……但是能明白你的白烂话下面隐藏着的求救，明白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的人，一生也就能遇到这么一个啦。”
“你是在告诉我这波不亏。”沉默了片刻，路明非说道。“还是在跟我炫耀老大特别懂你所以你决定要嫁人了啊，老大？”
“二者兼而有之。”苏茜说道：“不过我这个单身狗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EVA你怎么说？”
AI小姐笑而不语，她冲着苏茜伸出投影虚幻的手。
“如果我有实体，如果你能碰到我的话。”
她轻声说道。
“现在我就可以给你一个拥抱啦。”
24、
曾经有个百般无聊的夜晚，路明非听够了婶婶喜欢的肥皂剧音效，受够了那些你爱我我不爱你我爱你你不爱我，连带着嘤嘤嘤跟我不听的配音。他翻过窗台，坐在只要一动就会掉下去摔成死路明非的窗户边缘往外看，暮色的坠暮四合而起，街上的灯已经逐渐明亮，闷热的天气给人一种风与凉早就被盛夏掐死在襁褓的错觉。

路明非抬头看不到星星，老旧的居民楼往外看也被高楼大厦包围到看不到霓虹，于是只能低下头去看手机。但是看手机也是白看，白裙的少女说了一句要去洗澡然后就再也没回答，老唐的头像也是灰灰一片，前段时间他说才接了一个大单子，准备吃上一年。剩下的乱七八糟的群倒是热闹的很，但是路明非连点开的兴趣都没有。
因为他一直都很清楚，那些热闹都跟他毫无干系。
于是手机也没得看的少年只能百无聊赖的打开了浏览器，彼时已经消失在时光里的门户网站那个时代还非常潮。他看了半天新闻，最后恹恹的打开了搜索框，却不知道应该搜索什么。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搜索的结果已经展开在眼前。路明非看着拥抱两个字在搜索框里躺平，百度汉语跟百度百科的缩略解释一起展示在眼前。

汉语解释告诉你拥抱指的是为表示亲爱而想抱。
百度百科的第一句话却告诉你拥抱是人类行为，礼仪名词。
他尝试勾起嘴角，却最终没有结果。百科里的文字写着名字根本记不住的美国心理学家对于拥抱对人类的巨大好处的吹捧，也重复着这种行为的必要跟自然，路明非认认真真的看完了整个词条，突然有点儿想笑。
他回到室内，关掉灯光，躺在床上侧过头看外面的灯光，最后一点儿血色的余晖将将搭在离他蜷缩起的指尖三厘米远的地方。
如果说拥抱能消除沮丧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路明非突然想到了刚刚看过的词条。
——他大概要被人一直按在怀里一辈子直到老死，才能做个所谓正常的好孩子吧？
25、
楚子航第一次拥抱路明非，是在中国三峡。

彼时任务刚刚结束，青铜与火之王的尸骨还在蒸腾着蒸汽与血雾，墨黑色的血把夜里的水面染出更深沉的颜色。路明非用最后的力气推开曾经是友人，却最终将刀与爪刺向彼此心口的龙尸。本来已经精疲力尽，想要自暴自弃的沉下去的路大会长松开短刀的握柄，顺着推力他往后仰倒，看到的就是遥远水面的光。
他听到了恺撒呼唤医疗人员的声音，路明非能看到水面上最后一点儿飘摇的红发也被人的手妥帖的收入怀中，路明非明白诺诺一定安全了，他欠下来的人情虽然绝不能说还完了，但是好歹没继续增加了——于是他突然很想笑一笑。
但是他太累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拿完了四分之一的灵魂作为报酬的小魔鬼在他举刀屠龙之后就不知道跑到哪里数钱去了；早就丢掉的通讯器现在大概还在青铜城里准备做下一代古董；路明非甚至神志飘忽的想到了很久不见的叔叔婶婶，离开仕兰中学的时候门口的白玉兰树……他甚至还有心力去想一想自己这个状态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然后想去鄙视一下小魔鬼的灵魂切割手术欠佳，他从手术台上下来就要挂点了。

但是没关系，老唐死了，老大活着，说好要保护的师弟也好端端的在船上……这一次，他路明非所承诺的事情，他做到了。
然后，就像是幻听一样，在他想要就此合上眼睛的时候。路明非听到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声音。
“哎呀。”只会让人联想到不正经的花花公子，长不大的顽童的男声在笑，他还是那个永远不改变的开场：“——师弟长大了啊。”
于是路明非将要闭上的眼睛一瞬睁大，沉入安眠的神经一下清醒，酸软到疼痛的肌肉一瞬紧绷。他睁大眼，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人。
下一秒他伸出的手握了个空。于是，像是现在脑子才转过来一样，路明非才意识到，阿杰伊师兄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句话。他经常说的是师弟你还小，师弟别着急，师弟你有什么问题找师兄……然后唯一一次他需要路明非的时候，路明非在四分之一的灵魂的代价面前犹豫，他还能笑着带着满身的伤口，拖着瘸着的腿往前走，告诉路明非别害怕。

路明非的师兄已经死了。死人没有说过的话就再也不会说给你听，死人没有看到的事就再也不能睁眼看到，那之后你的软弱挣扎觉悟成长，他也都一并不会再知道。
这一次是真的用完了最后一口气，路明非还徒劳的睁着眼睛，却只能感觉到视线的模糊与充满双眼的涩，他用最后的力气朝着前方伸出手——
——然后他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
模糊的视线里，最后清晰的是明亮的黄金瞳。
26、
不，与其说路明非握住了谁的手，更应该说，有个人抓住了路明非的手。
应该在岸上等待任务圆满大成功之后的撤离的楚子航跳入水中，抓住了他的手，渡给他空气，带着他上浮，然后踩着水把路明非先一步推给了因为任务专员突然跳下去而围拢过来的人群。等到路明非如一头死猪一样被人拽上去，他才自己一个人推开了别人想要帮忙的手，利索的翻回救生艇里。

他翻上来的第一反应还是去看路明非。击杀龙王的大喜之下医务人员也懒得理这两个跟年糕一样碰了水之后就要粘在一起的青年，匆匆的给路明非下了一个力竭的诊断之后奔向下一个伤员……最后这个边角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楚子航看着靠着他的力气支撑着身体没有躺尸的路明非。在一船的喧闹里，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换了个像是蜷缩也像是保护的姿势，然后就着握住路明非的手的别扭姿势，闭上了眼睛。
他们的头靠在一起，身体贴在一起，湿淋淋的发滴下的血水淹没在紧握的手指间。就仿佛两只在暴雨中蜷缩成一团取暖的猫一样。
但是猫永远有各路云铲屎官追捧，享受孤独也享受陪伴。而如果做个统计，血之哀永远是自诞生以来排名第一的指定死法的混血种不一样。
与世界为敌的怪物，只能在监牢里伸出手，痛苦的握紧对方的手。

要用力到皮肉迸裂骨骼折断，才能从喷溅而出的热血里体会到一点儿真实的余温。
27、
楚子航从睡眠里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握紧手，原本应该停留在他手中的那只手已经不见，转而填充手掌心的是软绒绒的触感。
青年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他撑着床铺就想站起来，同时警惕的开始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笑脸。
坐在这个双人病床的另外一张床上的路明非正在快乐吃苹果，每一个苹果都是可爱的兔子形状。看到楚子航一下子病中垂死惊坐起他第一反应是咬着苹果冲着楚子航摇了摇身边那只大大的粉色兔子的手臂。
“早安啊，师弟。”
路明非轻快的说道。医院窗外是闹市的喧哗，小贩叫卖着豆浆包子油条，绝对谈不上档次的市井食物的香气远远顺着风淌进大开的窗户。

“欢迎回到人间啊。”
他的脸颊上还贴着一块儿绷带，笑着的时候色泽偏浅的眼睛里看起来盛放了一对儿小太阳。之后自顾自的说起白烂话，一个人讲相声的功力好到可以马上出道成名，放在几年后时代变迁也应该成为一代网红……
绝对没有人能想到，这样的一个自娱自乐的沙雕派新贵，一天前曾经自我放弃似的往水底沉下去。就像一般人看到他这幅废柴的面皮，也想不到底下藏着的是混血种学院卡塞尔里唯一的‘S’级，是狮心会的会长大人，是
反过来也是一样。
但是楚子航看着他，却只看到了曾经的影子，小小的孩子蹲在他旁边满不在乎的说你比我好，你只需要考虑跟着谁，我是没人要啊；大一点儿的少年在雨夜里气喘吁吁的扛着他的体重步履维艰的往远方的繁华里走，嘴巴里还在念叨你清醒一点儿，我花这么老鼻子劲儿把你扛回来，你要是跑回去送死我不是血亏？

最后一切都重叠，站在他面前的人给他塞了奶糖果冻等一系列绝对不应该出现在病房里的零食之后，再挠着头开始笨拙的处理新一批兔子苹果，直到新的一盘丑丑的兔子苹果摆在了楚子航面前，路明非才憋出了一句话。
“谢谢你救了我。”他说道：“本来说好师兄罩着你的……从今往后师兄带你飞啊。”
“……好。”
楚子航低声说道。然后在路明非困惑的眼神里，重复了一遍。
“都好。”
——别说上天入地了……哪怕是你要带我去地狱，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