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路】错觉（9）

【楚路】错觉（9）
32、
“我还记得那天。”
苏茜摸了摸下巴，她说起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忆起恍惚的快乐，反倒是一派心有余悸的感慨。
“我怎么不……”诺诺的话说到一半，突然一拍大腿：“不对，我也记得那天啊。”
“虽然那件事的确闹得有点儿大。”路大会长说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苏茜说她记得我能听出她是想掐死我，老大你说你还记得我就觉得充满了对于瓜的渴望呢。”
“我永远喜欢吃瓜。”诺诺肃然道：“我爱吃瓜发自真心。”
“啊，是那天啊。”明明根本是不存在正常人类的努力回忆这一功能的EVA也煞有其事的做出一副终于想起来的样子，女孩虚虚的用另外一只手捶上左手掌心，随着她的动作，光点如涟漪一样飘散开来。“那天的信息流的确有点儿大来着，毕业的好多学生也翻墙跑回守夜人论坛看八卦，我接到了好多要求推荐V（哗——）N的求助电话。”

“不是，道理我都懂，为什么得爬墙回来看啊。”
“不是，卡塞尔当时不是在戈壁滩搞大事情吗，执行部不少专员都过去了，苏茜你不知道吗？”
“我是知道啊。”苏茜点了点头：“不是，你们到底为什么非要说不是啊。”
“……”
被一句话问倒的老大跟小弟动作统一的挠了挠眉角，然后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最近熬夜追比赛追的有点儿勤。”
诺诺说道，路明非跟着点头。
“是的是的，钥匙球馆的票我们都买好了，就是任务耽搁了没去成。”
“你们这是在我面前公然讨论摸鱼吗？”
苏茜掀桌。
“能不能给一个加班狗一点儿基本的尊重啊！垃圾大地主们。”
“苏茜你也不能算被压迫阶级啊。”路大会长举手。“你顶多算个地主手下帮忙搞事儿的大狗腿子。”

“……所以啊，会长。”
沉默片刻，苏茜说道。
“我为什么没有在你当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把你掐死呢。”
33、
“会长。”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女孩清亮的声线，现在本该清亮的声线里充满了睡意，口齿不清的女声随着咬牙切齿的字句，一点儿一点儿转为清醒的状态。
“我假设你是个正常大学生，我的同学，我的校友——你应该知道，现在是暑假。”
“我知道。”电话那头传来平静的回答。
“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我现在是在度假。”
在世界的另外一个角落，隔着山川与海洋的苏茜艰难的把自己从被子里挖出来，蠕动到了靠海的阳台边上。她轻轻撩开了窗帘的一角，远处灯台的光芒划破夜空，狮心会的秘书长大人确定了一下现在还是深夜，她努力控制住音量跟情绪。

“并且，我这里还是深夜。”
“我知道。”依然是平静到不近人情，仿佛机械的回答。“凌晨一点，对吗？”
“那么。”苏茜咬牙切齿的说道：“您打电话给我是有何贵干？暗示我明天就去辞职吗？”
“那倒不至于。”路明非说道：“只不过我感觉你可能可以考虑一下升职了。”
早就升无可升的苏茜愣了一下，她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会长啊。”电话那头传来路明非的笑声，他按照被那个十四国黑道追杀的花花公子礼仪老师的要求笑出来的时候就仿佛一只会行走的全自动炮台，无差别的收割着从雌到雄的生物的小心脏：“苏茜，讲真的，你比兰斯洛特适合这个位置。”
他说的真心实意，也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按照礼仪的要求说出一句夸奖的言辞，却硬生生的让苏茜吓出了一脊背的冷汗。

“什么叫我继承这个位置？”苏茜问道：“发生什么——不对，你要去做什么？！路明非！”
“其实我不应该给你打这个电话的。”沉默片刻，路明非说道：“不过既然打了这个电话——苏茜，你还记得阿杰伊学长的最后一个任务吗？”
“双S级任务，怎么了？”苏茜说完这句话才反应过来路明非想通过这种方式暗示她什么，在相同的沉默之后，女孩轻轻开口：“你不应该给我打这个电话的。”
“是的。”
“透露这种消息，你会被处罚的。”苏茜说道：“诺玛一直听着呢，你知道的。”
“是的。”
“你的暗示一点儿都不暗，都快成明示了。”
“是的。”路明非回答道：“我知道，我一直都这么菜。”
“我也知道啊。”苏茜说：“所以呢，你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其实没有什么啊。”路明非靠在一片废墟里仅剩的那几根柱子下，烈日当头，他在小小的阴影里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说道这句话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头顶上万里无云的天空：“保密条例下，我什么都不能说，你知道的。”
“是的。”
这次轮到苏茜这么回答。女孩顿了顿，轻声叫了一声路明非的名字，她已经很久不曾在非愤怒的情况下叫路明非的名字了。混血种的秘书长必须聪明伶俐，必须武力超群，更必须的是她必须明白自己的位置。所以苏茜就一直叫路明非会长，真正对外做出了一幅三好秘书的模样。
“嘿，路明非。”
现在只会说工作还有很多你还不能休息啊的三好秘书轻声问道。
“现在告诉你不想干了就快跑，是不是太晚了？”
“好像是有点儿晚啊。”

路明非说道，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好一段时间，脸上的笑容逐渐剥落，如在时光里斑驳的墙皮，最后只剩下了丑陋的底。
“嘿，苏茜。”他学着苏茜的样子，轻轻叫了一声苏茜的名字：“我有点儿害怕啊。”
“……龙王都砍完了。”
苏茜说道。
“别害怕，我等着给你庆功呢。”
“当时阿杰伊出任务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回答他的。”路明非说道，苏茜哑然，那时候还只是狮心会得意新人一份子中的她并不清楚过去的故事的很多细节，但是却一点儿都不意外那位前任会长大人会跑去跟新生说出这样的话：“阿杰伊师兄说哪有师弟请师兄庆功宴，等我拿了任务补助回来我请你啊，然后——”
“…………”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路明非说道，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苏茜以为电话其实已经被挂断了的时候，她再次听到了路明非的声音。

“苏茜，帮我查点儿资料吧。”
说出这句话的人就又是那个曾经参加过龙王剿灭任务，成功存活并立下混血种中至高功勋的狮心会会长大人了。苏茜深吸了一口气，她下意识的露出了微笑，纵使电话那边的人看不见，也做出了一幅秘书长该有的随时待命的最好模样。
“乐意效劳。”
“我想查一家面馆。”用霸道总裁的口吻说着奇葩话语的路大会长转手插上耳机，在查询之后飞快的给苏茜报出了一串地理坐标：“……对，就是这家，就在巷子口。帮我定两个人的位置。”
直接通过狮心会权限查取资料的苏茜抱着电脑看着屏幕上显示出来的小餐馆，她认真地笔画了一下门面的大小，最后通过照片里的行人确定这就是一家中国城市里最常见的底层小餐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这家店看起来并不需要预约，营业时间也是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您直接去就好了。”
“还是预约一下吧。”
路明非看着脚边暗红的血迹，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还原出了信息里情景，混血种的同僚就站在这里，警惕而无聊的等着交接人前来交接文件，然后可以回家吹空调度过又一个闷热的夏天……然后迎接他的不是交接人，而是如无数柄利刃一样从天而降的玻璃碎片。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深呼吸，然后笑着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请师弟，他肯定得等等我……我不想让他等太久。”
34、
“你还得再等一等。”
有很多人，多到根本难以计数的人，曾经跟路明非说过这句话，小到叔叔婶婶家门口那个邮局曾经的前台，大到他高三最后苦于读什么的时候永远重复在邮件开头的通用回复。现在负责指挥任务的教授们在大洋彼岸的卡塞尔控制中心，透过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监控着他身边的一切，然后对他说出了一样的话语。

“还有五分钟，再等一等。三十秒后校工队先一步出动。”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路明非最讨厌的就是等人。邮局总是用这句话通知他父母今天也没有想起他的存在，联系人总是用机械的回复告诉他没有人想要跟他说话，就连偶尔想去打个游戏，网络也时常告诉他请‘等一会儿重连一下’……
“明白。”
路明非说道，他打着伞站在大厦天台的边缘，面前放着刚刚匆匆离去的校工队为他带来的登机箱。行李箱的拉杆被升到了最高，路明非一手支在拉杆握柄上，看似是一幅散漫的样子，搭在上面的手的骨节却因为用力而泛起了白。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臂膀，然后低声对着耳麦说道。
“谢谢。”
“不用谢。”曼施坦因教授淡淡道：“你说不需要楚子航参与行动，我相信你的决策。狮心会会长，唯一的S级学生，作为这次任务的主执行人，这点儿决策权你还是有的。”

“我都说完了谢谢了。”路明非转了转伞柄：“就算教授你说不需要，可我总不能把这句话吞回去吧？”
“那倒不必。”收音效果极佳的耳麦里传来指挥室那头施耐德教授宣布任务开始的声音，曼施坦因教授说道：“你只需要把文件带回来就好。”
“还有三分钟。”路明非看着手表，他轻声说道：“两分五十六秒。”
“开始准备吧。”曼施坦因的话还没说完，有人就抢走了他的耳麦，路明非的直属教授欢快的声音传来：“明非，快试试，我们紧急给你加运过去的刀呢——”
“紧急加运一天以内也从美国到不了中国。”曼施坦因抢回了耳麦，他冷冷道：“我们是从中国分部那边调取的——虽然你的教授是在胡闹，但是他有一点没说错，你应该去试试你的武器。”
“我又没有不是恺撒那种满级装备家族全包——”

“但是明非，我们都知道，你的村雨是一柄不亚于狄克推多的名刀。”古德里安说道：“洗血的妖刀！”
“那是游戏里面瞎吹的来着。”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而且我说过很多次了，村雨是别人的东西，我只是代为保管，不能用的。”
作为回答，耳麦那边传来的又是一阵吱哇乱叫，路明非不得不把耳麦摘下来拿的离耳朵远了点儿，他已经随便把伞放到一边的地上，任由倾盆的大雨打湿他的风衣。
被开水淋湿的感觉一点儿都不好，路明非皱着眉一只手打开了行李箱。卡扣开启的时候咔哒的一声轻响，确认过指纹才缓缓开启。狮心会的会长将登机箱在地上铺平，里面黑色海绵的底垫上，是闪亮亮的两柄短剑。
“我记得你学的是双刀。”
施坦因说道。
“我们找不到合适的双刀，只能找到双剑。相信对你来说差别不大。”

“你要是马上给我放一套双剑使用视频的话，我相信差别的确不大。”
路明非说道，他已经把双剑取了出来，短剑非要说的话倒是更像是他曾经用过的匕首。路大会长尝试挥舞了两下，最后把其中一柄别在了腰上。
“选修课你又不是没去旁听过。”施耐德说道：“你持有的言灵是【镜瞳】，模仿这种技巧对你来说小菜一碟。”
“这个成语使用的很棒。”
路明非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手表。开始跟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一起默数。
“五——四——三——”
在倒数归零之前，他先一步跳上了天台边缘，然后在最后那个‘一’出口的一瞬间，他向前倾斜中心，下一秒，失重感拉扯住心脏。
高亢的龙吟声从他口中传出，路明非的双眼里纯金的龙瞳在暴雨中仿佛逆着天象而起的太阳，风在他张开的双臂后形成无形的双翼，云与雨在风的驱使下形成旋涡，重力被风的推动力抵消……他的视线划过玻璃墙内保安惊恐的脸，然后抬手斩开已经被风抵消了一部分动能的子弹。随着斩击的动作，如同踏着无形的台阶，也仿佛真的有双翼在身，路明非向前迈步，他顺着玻璃破裂后的大口钻进了大厦。

“言灵 镜瞳所储存的言灵 风王之瞳，剩余使用次数一。”
就在他的脚尖踩上地板的那一刻，诺玛的声音在路明非的耳畔响起，她说道。
“根据执行部条例，已经帮您申请到了同级言灵复制补充权限。您已入侵目标大楼，祝您好运，路明非专员。”
“谢谢，诺玛。”
在枪声，在人类的尖叫声，在另外一个言灵展开的咆哮声中，路明非说道。
“帮我给楚子航发个信息吧，诺玛。我现在手上有点儿忙。”
“乐意效劳。”诺玛说道：“需要我帮忙发送什么内容呢？”
“一句话就够了。”
说话间路明非往后一仰，避开当头劈下的电棍，他反手一击，剑刃切断骨骼的反震力让他掌心一麻。他往前走，看似风度翩翩，实则步履如飞，惨叫与咆哮，鲜血与刀芒在他身后如红毯铺开。路明非啧了一声，踹开被王之侍言灵加持过的保安。

“就一句话——我这里很快就好，你再等我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