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特律丨汉康】硬币的另一面

康纳按响了汉克别墅的门铃。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将按门铃的时间延长了三倍,并且保持着每分钟按一次的频率,耐心地站在门口。 即使如此,他还是等了五分钟,才看到眼前的大门被恶狠狠地打开—— “该死的仿生人!你到底是门铃还是闹钟?你的塑料脑子里就没有懒觉这个概念吗?”汉克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睡眼朦胧,被强行叫起床的怒火几乎从他的嗓子里冒出来,熊熊燃烧。 可惜康纳不为所动,甚至像保姆型仿生人一样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早上好,副队长,今天的气温是65华氏度,你最好再多穿几件衣服。” 相扑从汉克的身后挤出来,亲近地往康纳的话腿上拱蹭过去,康纳蹲下来为它挠着脖子,让它舒服得闭上了眼睛,“嗨相扑,你好啊,今天感觉怎么样?” “汪!” 康纳摸摸它的颈毛:“好的,等我们办案回来就带你出去玩。” “不,相扑不想出去玩!
”汉克大声嚷嚷着,试图抢回自己的狗,“相扑,咬他!把这个可恶的没完没了的闹钟赶出去!” 相扑在康纳的手边打了个滚,一边甩动着尾巴,一边试图舔上康纳的脸。 “哼,今天别想吃好吃的。”汉克轻轻地踹了相扑一脚,带着他的起床气回卧室换衣服去了。 从卧室里远远传来他的声音:“今天又他妈是什么破案子?我是底特律唯一一个还活着的警察吗?混蛋底特律,就不能有哪天消停哪怕一丁点!” 康纳抚摸着相扑向卧室喊话:“放心吧,副队长!今天只是例行检查,有很大的概率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 汉克洗漱完毕换好衣服重新出现在客厅的时候,竟然没能找到康纳的身影。客厅里只剩下相扑一个,正在开心地吃着碗里刚刚被加满的狗粮——于是他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忘了给相扑的碗里加狗粮,它一定饿坏了。 或许他找到相扑越来越喜欢康纳的原因了,汉克无奈地想着。

“嘿相扑,那个混小子哪儿去了?”汉克蹲下来,拍了拍相扑的背,“他不会真自己滚了吧?” 相扑专注于眼前的食欲,并不打算搭理自己的主人。于是从厨房里传来“那个混小子”的回答: “没有,副队长,我在给你做早……呃,早午饭。” 说着就从厨房那边探出一个头来,额角的蓝光显眼地闪了闪:“副队长,我建议你今天下班之后去超市一趟,你的面包和牛奶都快见底了,而且我并没有找到任何蔬菜,这不符合你的健康食谱……” “啊……”汉克听见蔬菜就烦得抓起了自己的头发,“所有的仿生人都像你这么啰嗦吗,还是只有你?” 康纳端着三明治和牛奶走过来,眨了眨眼:“RK800具有谈判和谈话功能,能够与人类进行有效交流是我的设计目标之一。根据数据库对比,我有时的确会超出仿生人每日语言交流平均字数。” “噢万能的科技。”汉克不爽地嘟囔着,抢过康纳手中的玻璃杯,像是喝酒一样仰头将热牛奶一口气喝掉大半,把杯子放在桌上,伸手拿起了盘子里的三明治。
这个三明治看上去并不复杂,两片被烤过的吐司带着一点点金色的焦黄,散发出烤面包的香气,几片鸡肉片和一块芝士被夹在中间,中间似乎还加了一只煎蛋,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即使是汉克也不得不承认,康纳总能把食物做得勾人胃口,哪怕他的起床气还没消。 拿着三明治可没法开车,汉克只好在乱糟糟的餐桌边上坐下来,把杂七杂八的东西推开,挪出一小片能放盘子的地方来。 - 康纳本打算帮忙把餐具洗了,但是汉克身手矫健地从他手上抢走了盘子:“噢得了吧康纳,你是我的保姆吗?能不能有一点警用仿生人的尊严?” 于是康纳只好站在汉克身后,看他极其迅速和敷衍地刷好了餐具,扔进橱柜里松了一口气:“好了好了走吧。老天爷,有你在我简直像个每天勤勤恳恳吃了早餐去上班的上班族。” ——说得他好像不是个上班族一样。虽然每天都会迟到早退,但是他的确是底特律注册警探,还是副队长职位。

康纳欲言又止,他已经明白这种时候不该接话了。 “哦对了。” 正要锁上家门的时候,汉克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突然停下来,转身又走进屋里。 他扒开还剩着几块披萨的外卖盒和半盒甜甜圈,从乱糟糟的餐桌上翻出来一枚硬币。把硬币拿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规规矩矩站在门前等他的康纳,抬手将那枚硬币扔了过去。 “你不是喜欢玩硬币吗?拿去玩儿吧。” 硬币在仿生人的指尖发出清脆的响声,康纳准确无误地接下了它,“硬币?” “别再用它惹毛我了,”汉克走向屋外,走到康纳身前时顺手用食指指着他那张困惑的脸,警告道,“办案的时候不许玩儿。” “……好的,副队长。” 汉克已经越过他走向门外。康纳翻过硬币,蓝色光圈闪烁了两下,检索系统已经自动为他分析了这枚硬币的图案和文字,关于它的信息刷新在他的资料库中。 这是一枚2007年印制的25美分硬币,正面普通地印着“美国”、“自由”、“In god we trust”和“25美分”,背面的图案像是一只鹰的侧面,旁边印着“爱达荷州”的字样和一句拉丁语:
“ESTO PERPETUA”。 这是一枚美国五十州流通纪念币。 与此相关的资料很快就被检索出来,录入本地资料库中——从1999年到2008年间,每年都会有五套由五个州的象征图案组成的纪念币被发行到市面上,它们的正面都印着乔治·华盛顿肖像和币值,背面则铸着各州著名的建筑,或者风土人情。 而这枚硬币,就是2007年发行的爱达荷州纪念币,背面图案是一只游隼和爱达荷州轮廓,游隼收拢翅膀,目光炯炯地看向远方。 康纳有些困惑。从汉克临时想起来的语气和动作推理,他应该是早就想好了要把这枚硬币给他,再加上汉克找到硬币时还确认了一眼硬币背面的图案,康纳觉得这枚硬币有很大的概率还带着什么别的意义。 ——“意义”,他不太明白这个单词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人类总是在寻找着“意义”。他们会思考生存的意义,赋予语言和物品特定的含义,就连一句话一个动作,或许都存在着什么特别的意义。

康纳将这枚硬币定义为一件“礼物”,决定直接向赠送者询问答案。 “副队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康纳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汉克已经在驾驶位上坐好了,正在发动汽车。今天是底特律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仿佛在闪闪发光。 看到汉克挑着眉毛耸了耸肩,康纳检查着自己的措辞,提出疑问:“这枚硬币……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哇喔,科技的奇迹,你居然懂什么是‘意义’?”汉克用有些夸张的语气反问道,恶劣地咧嘴笑着看了他一眼,接着否定道,“不,没什么意义,不过是随便拿的而已。你懂吧?每个人家里都会有些用不出去的硬币,放在罐子里积灰。就是这样。” “……” 这与推理结果不符。康纳不明白为什么汉克总是喜欢撒谎,但他仍然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我明白了。” 车里陷入安静,康纳坐姿端正地看着前方的路况,汉克开着车,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副队长,你离前面的车太近了,前方三百米处有十字路口,你目前的车速和车距并不安全。”康纳出声提醒道,他系统里的GPS导航已经自动打开。 汉克不耐烦地降低了车速:“你是车载导航吗?” “RK800具有导航功能,如果你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为你导航。”康纳向汉克歪过头,模仿着市面上普及的车载人工智能导航的语气和模式,露出亲切感十足的微笑。 “不需要,我会认路。”汉克皱眉瞥了他一眼,看上去又有些不高兴了,康纳缩回头,他的人际交往系统似乎总是会在这个古怪警探的面前失效。 现在正是工作日的上午,城市里路况很好,汉克不需要像高峰时间一样骂骂咧咧地按着喇叭挤入车流,反而觉得有些清净得无聊。 憋了好一会儿,这位脾气古怪暴躁的警探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嘿康纳,你知道硬币上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对吧?” “‘愿此永存’,”康纳转头看向他:

“如果你指的是那句拉丁语的话。” 汉克用鼻子哼了一声,表示认可,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 “生命这种东西很难说得清楚,不是吗?以前我以为一辈子长得看不到头,后来才明白尽头早就在你想不到的地方等着你了。狗最多能活十几年,人最多几十年,时间到了就嗝屁,谁也逃不过去。” “该死的时间会改变一切,但你们……”他看了一眼康纳额角闪烁的蓝灯,“你们不一样,你们不用被时间追着跑。” 停顿了一会儿,他重新把目光放回到前方的路况上去。汽车沿着公路在城市中穿梭,两旁的高楼大厦飞快地倒退着掠过去,轮胎下的路面却仿佛能绵延漫长直到天边。 “硬币的正面都写着‘自由’,但是背面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汉克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有的印着死人,有的写着艺术,有的是鹰有的是风景和乐器……还有的写着‘愿此永存’。” “你得试着去找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康纳。
” ——而不是陪着我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无趣糟老头。 汉克把最后一句话吞了回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康纳从侧面看着他的眼睛,额角的LED灯转为黄色,断断续续地闪烁着,“抱歉汉克……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噢天哪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汉克愤愤地踩着油门,车又加速了一大截,差点真撞上前面的车屁股。前面的车大概被吓了一跳,赶紧变道让开,在侧面并行的时候司机隔空向汉克比了个中指,汉克理也不理,自顾自加速,“康纳,我在问你,你就没有什么自己想要去做的事吗?” “新的仿生人法案通过之后你就已经自由了,但你除了偶尔去马库斯那儿帮忙,就是跑来跟着我查案——虽然警局里高兴得像他妈捡了宝一样,还在给你申请奖金,但是你……” 汉克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了,“比如你额头上那个该死的小圈,你就没有想过把它摘下来吗?

几乎所有觉醒的仿生人都会把它扔掉!但你就像不知道它的存在一样,每天顶着它闪来闪去……” 等汉克停止了发泄抱怨一样的唠叨,康纳才试探着问道:“你不喜欢我的指示灯吗?” “我的天哪……”汉克觉得自己可能会成为第一个被自己的仿生人气死的人类之耻,“我没有不喜欢……不,我的意思是这与我的意愿无关!康纳,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意志——你喜欢吗?” 被提到的那个光圈现在正是黄色的状态,不太稳定地发着光,偶尔闪烁一下。 康纳思考了一会儿:“我无法定义对它的喜恶……我认为它对我没有影响,但它可以帮助你了解我的机体状态。” 趁汉克还没有说话,他又补充道:“而且马库斯也没有摘除指示灯。并不是所有的觉醒仿生人都会摘除指示灯,根据马库斯的数据统计,有相当一部分仿生人仍保持着原来的生活状态。” “好吧好吧,这个话题先打住。
”汉克被堵得无言以对,觉得自己大概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这个气人的仿生人理解自己的意思。 天知道谈话怎么会变得这么困难,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为了跟人沟通这么努力过,居然还毫无效果。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康纳,“但还没完,你给我记着,等我想好怎么说了再继续。” “……好的,副队长。”康纳恢复到端正的坐姿,然后默默地,他将这次谈话记入了未完成任务列表里。 晴朗的天空中,高层卷云像是并列着的马尾巴一样远远地缀在天边。难得的好天气不应该用来说这些丧气话,汉克抿着嘴,在心里揍了自己一顿。他用余光看见康纳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赶紧板好了脸等着,心想那个小混蛋不知道又要说什么气人的话。 康纳语气平稳地说道:“副队长,你超速了,十秒钟前我们刚好经过了一个测速器。” “操!!!你怎么不早说?!” - “看到这个硬币了吗,康纳?

”汉克已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失望的表情从自己脸上撤得一点不剩。他严肃地看着康纳,把硬币放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正反面的几率都是百分之五十,很适合用来做决定,对吧?” 康纳看着那枚硬币没有说话,沉默地等待着汉克继续说下去。这是三天前汉克亲手送给他的硬币,他一直带在身上,直到刚刚汉克叫他取出来交给他,它才重新回到汉克的手上。 “做决定没什么难的,康纳,你不需要那些该死的程序、数据,或者什么别的数字玩意儿来告诉你答案。”汉克仍举着那枚硬币,上面的人头和年份在太阳下闪闪发亮,“当你做不出来决定的时候,就交给硬币来——人类就是这么做的。” 但汉克其实很少用硬币做决定,几乎从不——除了上学的时候用它来做判断题——不过对很多人来说扔硬币的确是个好办法。当两个选项各自的优势和劣势势均力敌,你即使再难以决断,也总得做出选择,为了其中一些好处放弃另外一些好处,并咬着牙接受那个选项中不好的部分。
经济学老师说那些被放弃的好处叫做机会成本,但他更喜欢叫它们不存在的狗屎成本。更想要什么就该选什么不是吗,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让你两全其美? 就好像康纳,他当然喜欢他留在自己身边,可是如果那不是康纳自己做出的选择,他宁肯不要。而康纳,他连“选择”是什么都不懂——他嘴上说着会留在你身边,可当你问他为什么,他就会回你一个迷茫的眼神。然后你问他喜欢什么,他就会睁着困惑的大眼睛看着你,说抱歉副队长,我的程序设计中没有特定的偏好。 没有偏好没有偏好,就好像一个机器一样,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自己的意志,而是因为没有选择。汉克宁愿把他踹去耶利哥跟马库斯好好学学什么叫做自由意志,也不想他在自己身边当个什么都不懂的机器。 康纳的LED灯闪了闪,显示他还在思考用硬币来做决定的合理性,“……但这只是放弃了选择权,把一切交给了概率,副队长,从逻辑上来说,这样做出的选择并不是理性和合理的。

” “这有什么关系呢?”汉克笑起来,这个笑容的复杂程度几乎让康纳陷入困惑,“如果两种选择对你来什么区别都没有,那么这他妈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康纳当然知道他说的两种选择是什么,他已经听他说过了。 “继续留下当个警用仿生人”,或者“离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虽然他不知道“想做的事”指什么,但是汉克对他说过:“你总会找到的。但在那之前你得学会自己思考,自己做决定,不然你永远都没法懂得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 是的,时隔三天,他们终于再一次谈起了那个关于“自由”的话题。 康纳当然不会忘记汉克说过的话。三天前汉克说之后还会继续这个话题,叫他别忘,他就真的把它记进了任务列表里。但是汉克说的是等他想好怎么说了才会继续,却没说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想好,康纳隐约明白这话题自己不该主动提起,于是这个未完成任务就难得地在他的任务列表里红了好几天,都没能被标上“已完成”的符号。
直到今天中午,烦人的案件又一次让汉克心情暴躁,他停留在贩卖垃圾食品的小食品车前挪不动脚,心里期盼着这家的汉堡能比得上盖瑞做的一半好吃,但是还没等他掏出钱包,康纳就挡在了他的身前:“副队长,汉堡的卡里路指标……” 之后他们争执了起来。一个汉堡当然不值得这场争吵,但是汉克显然还想着什么别的事情,一些已经困扰了他好几天的,难以抉择的事情。他偶然间脱口而出:“闭嘴康纳!你不是我的健康测量仪,我吃什么根本不关你的事!” 康纳本该像以前一样回复他,他有责任和义务提醒他为自己的健康着想,可是情况不一样了——新的仿生人法律颁布之后,名义上他已经获得了人权和自由,他不是汉克的仿生人,他们间只是个口头上的,连书面文件都没有的搭档关系,的确没有义务也无权干涉他的决定。 于是汉克趁他愣在原地的时候绕过他跑向了汉堡店,最后还拿着汉堡像个没长大的小屁孩一样冲他竖着中指挑衅,他只好陪在汉克身边,看他一边瞪着自己一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这个汉堡。

等汉克吃完了,他才犹豫着说: “副队长,我的面部表情分析模块告诉我你的表情带有歉意成分,但刚刚的对话中并没有发生需要你感到歉意的事,你并不需要感到内疚。” 汉克无言以对,只是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似乎被他噎得不轻。 之后他们步行走向停车库,整整一路,汉克都是一副心情复杂思绪沉重的样子。在经过一个小广场的时候,汉克突然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中心停下来,看着身边的小水池陷入沉思。 那是一个小小的许愿池,周围偶尔有行人在这里停下来,从裤兜或者钱包里掏出一枚硬币来,默默地念着什么将它扔进水池里。水池底下已经积累了不少的硬币,他们在水光中反射着点点光亮,有点年头了的小喷泉没什么精神地喷着水,像个什么堆积着财宝的神秘泉水。 他就站在那儿待了一会儿,康纳不明所以地站在他身后,甚至以为他也想要投掷硬币,还带着在汉克看来傻乎乎的微笑向他说起自己在网上查到的许愿池传说。
于是汉克打断了他,径直问道:“康纳,你真的想要留在我身边吗?” - 他还是不明白谈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汉克举着那枚硬币,笑得苦涩又坚定,好像这样就能表达他的决心。 “很简单,康纳。”汉克看着他说道,“如果无论哪种决定对你来说都不过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那就让硬币来做决定吧,反正都一样不是吗?起码你做了决定,而不是像个机器一样保持原样,不知疲倦地做着重复的工作。” 康纳盯着那枚硬币。抉择,硬币,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他觉得汉克在狡辩,可是这番狡辩恰好说出了问题所在——他无法做出抉择。 你喜欢什么?你想做什么?你真的想要留下吗? 这些问题全都难以理解,甚至无法被解释。他的系统只有概率,没有偏好——本该如此,但当他遇到和数据无关的二选一,他甚至无法比较双方的优劣,那么这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和随机的硬币又有什么区别?

康纳知道自己的主脑正在疯狂运算,他试图分析出当下最合适的应策,可是他的运行速度仿佛被什么奇怪的程序拖慢了一样,思考遇到阻碍,决策受到影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理解了汉克的意图。 汉克知道他在思考,仿生人至今没有拆除的LED正闪烁着黄色的光芒转圈,频率高得像个烦人的WIFI指示灯。或许是该推他一把了,汉克想,无论结果怎样。 “那么,正面,你自己离开——你早晚得得学着离开我,康纳,或许越早越好。”他将人头那面冲着康纳,让他看上面写着的“Liberty”,然后转到另一面,展示那只鹰隼,“背面,再多留段时间看看。” 接着不等康纳做出反应,他就抛起了那枚硬币。 余光里,汉克隐约看见了一丝刺目的红光。 - “嗒” 硬币发出金属独有的悦耳碰撞声。 它被一只手抢在汉克之前接下了——康纳竟然抢着汉克之前接住了那枚硬币。
而更出乎汉克意料的是,他紧紧地握住了那枚硬币,然后以一个人类难以看清的速度将它抛开了——他居然直接把它扔开了?!仿生人那由特殊复合塑料构成的修长手指与硬币摩擦,金属发出清脆的鸣音,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飞向水池。 “你他妈的在干什……”汉克将硬币抛起后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它落下,这时几乎被康纳突兀的动作惊吓到,只能愣愣地看着它向着那个正喷着水的小水池飞出去。 噗地一声,小小的水花漾开涟漪,硬币落水后被浮力托着轻轻地下沉,落入银白色的硬币之海中,再难被分辨出来——起码对于人类来说是这样的。 汉克震惊而茫然地回过头,康纳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坚定地看着他,而阳光几乎让它们澄澈得像是棕色的宝石硬糖——操他妈的警用仿生人为什么会拥有这么柔和的浅棕色眼睛?汉克几乎要被那双眼睛夺走心魂,杂乱的思绪在他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难道是为了让该死的敌人陷在那双眼睛里再也挣扎不出来吗? 警用仿生人显然并不在乎他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在乎那枚可怜的硬币,他只是执着地看着他。在额角的黄色LED光圈疯狂闪烁又重归平静之后,他用那独属于他的,像是在努力地突破变声期束缚的少年的嗓音说道—— “安德森副队长,硬币的随机性只在于人类对力度的把控不足。人类每次掷硬币时施加的力度和方向都难以控制,这才是导致投掷结果不可预测的原因。但我是RK800警用型仿生人,我拥有和所有枪类瞄准及射击程式兼容的光学分析模块,手部搭载了目前最先进的稳控辅助组件。” 接着,他用和当初说“我能还原犯罪现场”和“我的舌头能分析物质成分”时一模一样的语气说道:“也就是说,当我决定接下它的时候,我就能决定它的正反面。” 汉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中有一丝狂喜几乎要破土而出,但是他一脚把它跺碎了踩回去,“所以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炫耀你的功能有多强大?在这个时候?” “不,副队长。”康纳一如既往地用严肃正经地态度回应了他的嘲讽,接着说,“我想告诉你,我‘决定’接下它,并且我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所以……?”汉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眉头被他皱出了几条沟壑。 康纳的LED灯闪了闪,他顿了顿,才回答道:“但是因为稳控辅助组件依然存在不确定性,并存在高达0.47%的误差,查看投掷结果并非最优选择,副队长。所以我决定扔掉它,口头告知你我的选择。” 初春的寒风拂过他的发丝,将汉克骤然变粗的呼吸化作浅白色的雾气。 “我选择不离开。” 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汉克安德森和他的搭档就像是一起宕机在了大街上,还是在一个著名的许愿池边。好在行人们来来往往,池边有情侣快活地扔下硬币亲吻对方的唇角,有母亲带着小女孩微笑着闭眼许下愿望,反正没有人关注这边两个人的异常。

汉克移开目光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嘴唇有点发抖。 “噢康纳,你这个蠢安卓……” 蠢安卓却露出了微笑:“你现在可以许愿了,副队长,硬币已经被我扔下去了。” 说得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扔了一枚许愿币那么简单,汉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直接拒绝道:“不,我才不做这种蠢事。”话音还没落下,他就气呼呼地转身走开了,步速快地像是在被相扑拉着往前走。“快走吧小混蛋!我们还有案子要办呢!” 他还能拿康纳怎么样呢? 这个可恶的小混蛋,平时总是一副仗着自己是高端机型做出一副什么都会什么都懂的样子洋洋得意,可是实际上他什么都不懂。 但当汉克真的下定决心要去教他学会自由的时候,他好像又真的懂了——他用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看着你,“你不想要我了吗?”那双眼睛无声地询问你,眼光流转像是加热融化的蜂蜜。紧接着趁你还没反应过来,那眼神中附着的坚定情感就像是凝固下来的焦糖,散发出能融化人心的甜味和温暖,对你说我选择留下来跟你在一起,这就是我想要的自由。
可恶的小混蛋,嘴里说着自动收费机一样机械的话,眼神里却包含着整个宇宙,琥珀色的,带着金色暖阳的宇宙。 他看懂了那眼神,心里又高兴又欣慰,却忍不住觉得自己也是个混蛋大恶棍。可是康纳——这个气人的塑料混蛋,又重新变回那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笑着看着你说起别的操蛋事,好像一切保持原样就是他最想要的。 好吧好吧,汉克在心里说,你赢了,塑料小混蛋,以后怎么样我可不管,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想留哪儿留哪儿吧,反正相扑早就叛变了,家里多你一个不多。 “愣着干什么?”他不服输地哼哼着回过头瞟了一眼,康纳还站在原地,于是嘲讽的话自然而然地从他嘴里跳了出来,脚下速度不减,“硬币对你的吸引力太大了吗?你要跳进池子里洗个硬币澡再走吗?” “Coming,”康纳冲着汉克的背影喊道,然后他回过头,看了看这个堆满了硬币的许愿池——小喷泉正十年如一日敬业地吐着水流,使得波光粼粼的水面轻轻摇曳着,和水底金色的、银色的硬币交相辉映。

他一眼就找到了那枚被他扔下去的硬币,将这个画面保存在他的记忆库之中,加上了重要记录的前缀,才转过身,向汉克的方向追了过去。 “副队长,你刚刚吃过午饭,现在的行走速度不利于你的身体健康,请你……” 他的声音顺着微寒的春风传过去,引起一声痛苦的呻吟。 “噢……闭嘴康纳,闭嘴!” “好的,在你放慢速度之后我会保持安静的……” “……”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好几枚新的硬币被扔进水池,它们才远到再也无法传达到水池之中。 或许每一枚硬币都带着美好的愿望。 数不清的硬币静悄悄地堆积在池底,水流从它们身边温和地流淌而过,荡漾的水波丝毫不会动摇它们的重量。金色的银色的硬币隔着水光反射阳光,有的印着值得纪念的人物肖像,有的刻着承载了历史的建筑雕塑,有的画着某个地方的田园和动物,有的展示着奇妙的乐器和风景。 在它们之中,一枚银色的25美分硬币也默默地躺在那儿,在它的边缘一颗小小的气泡被水流挤压着送上水面,而它印刻的文字也无声地许下了愿望—— “愿此永恒。
”
开车的句子污到下面硬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