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丨蒙克】黑猫与乌鸦落入人海

“有趣，我明明是世界上最好的偷窃者，”阿蒙维持着祂的笑容，语气有些随意，“却被你偷走了‘心’。” 不只是最好的偷窃者，祂还是最厉害的欺诈师，任何一句话都能说得真诚无比，可唯独这时候随便说的一句话，能抵得上祂一千年的真心——不太多，但也不算太少。 这是个双关语。“心”这个字既指代他那只易主的单片眼镜，又指代他的某种注意力。欺诈之神戴着一只不知从哪儿偷来的普通水晶镜片，突然出现时吓了克莱恩一大跳。他当然记得真物在哪儿，但刚看到阿蒙的一瞬间，仍然下意识地一惊。 克莱恩，好吧，克莱恩的一条灵之虫，现在有点紧张。其实他们的状态半斤八两，谁也不必逃，谁也不必追，但阿蒙的分身偏要追着他不放。 他仰头看向坐在栏杆边的阿蒙，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逃跑的念头蠢蠢欲动。在他面前的可是欺诈之神，这个称呼与位格关系不大，更多地源自祂恶劣的性格。
欺诈之神说的话谁敢信呢，假如你已经被骗了九十九次，剩下的那一次你还想要听完吗？ 阿蒙从高台上一跃而下，祂的黑发在风里柔软得像是飘摇的火焰，身姿轻得像只降落在树枝上的乌鸦。那只尖顶帽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乖顺地贴在发顶，繁复的黑色长袍在落地时收拢，如同鸟类收敛翅膀。 祂的眼神也更像是鸟类，克莱恩想，用这个想法调动自己的注意力。这位天生的神话生物从一开始就没当过人类，祂披着人类的皮，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唯有眼神，与人类截然不同。 那个眼神看起来有点“单纯”，不像神灵，反倒像是从稚子的眼中所透出的，面向整个世界的好奇心。但它太过纯粹，于是也没什么“人”的意味——未经道德和通识渲染，既无善恶，亦无正邪，只是高高在上，向下俯瞰，若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便一定要抓在手里看看。 这样的存在，当真懂得什么是“心”吗？

“你已经跟了我一个月。”克莱恩谨慎地看着祂，脚步还在退与不退中徘徊，仿佛哪一边都是深渊。退是本能，不退是因为那不但没有用处，反而会让他露怯。 镇定，镇定，对待手下败将时应该再嚣张一点，克莱恩在心里吐槽自己的谨慎，面上仍用冷静的语气继续说道，“你抓不住我，我也没法杀了你，这个僵局根本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我同意。”阿蒙的嘴角微微上翘，接得又迅速又愉快，“所以，为什么不干脆破解掉这个僵局呢？” 说什么破解……你别跟着我不就行了吗，克莱恩在心里说，还没开口，阿蒙就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继续说道：“既然我们都无法对彼此造成威胁，为什么不搭个伴呢？” 克莱恩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的本体在跟诡秘之主一起做梦，我的本体在星空。”阿蒙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好像这是什么刚刚好的事儿似的，“一只灵之虫，一只时之虫。
” 哇，这可真是“刚刚好”。克莱恩心想，说得好像你不是为了躲避我而去星空的。 源堡上的大战之后，他杀死了阿蒙的本体，得到了祂的唯一性，阿蒙输得彻彻底底，留在亚当身边的分身受其庇护，成为新的本体，逃往星空。 阿蒙是个绝佳的骗子，但很可惜，祂遇上了末路的赌徒。骗子擅长保存自身，而一无所有的人只能押上一切。人性不只有趋利避害，总有些东西高于其他，为了守护它们，一些人在绝境中所爆发的疯狂，或许比失控的疯狂更为可怕。 新的阿蒙本体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星空中，面朝整个星球时，心想，祂从未见过如此夺目的骗术。 这场欺诈的主人明晃晃地告诉祂这是一场骗局，却又真实得毫无虚假，诱饵、陷阱和底牌全都摆在桌面上，任祂自由选择，两败俱伤或者分出胜负，没有退路反而成为弱势者最大的优势。 噢……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阿蒙的本体消失在星空里，剩下的阿蒙们悠闲起来，其中一个恰好遇上了一只灵之虫，这件事就这么简单，祂是这么告诉克莱恩的。

克莱恩用眼神表明他的不信任。 他们的会面好像总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博弈，每句话都是欺诈，都是谎言，夹杂的真话背后也裹着毒和利刃，祂的话克莱恩一个字都不会信。好吧，其实这次也是，没那么“恰好”。阿蒙循着灵性直觉寻找，在看见克莱恩时眼睛一亮。 “你在担心我的本体吗？你担心祂突然出现，利用你跟本体之间的联系阻碍你？为什么？因为……仇恨？”阿蒙说，表情看起来似乎真有点好奇，“祂不会回来的——这很合理——毕竟就算祂回来了，最好的结果也只会是打断你苏醒的进程，让真正的诡秘之主醒过来。无论醒的是你们中的哪一个，祂都会被彻底杀死，这不是‘复仇’，而是自杀。” 克莱恩知道祂说得没错，况且一条灵之虫什么都无法改变，他准备得很好。阿蒙也不会恨他，天生的神话生物好像连恨这种情绪也没有，这对祂来说简直就像是一场游戏的胜负…
…不，或许每一件事都是，只不过祂从未输过罢了，他让祂第一次败北。 人类，不，前人类，你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克莱恩自嘲地打趣自己。 “我想不出来你有什么目的。”他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说，“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不是为了复仇，你根本没有理由接触我。” 阿蒙歪了歪脑袋，那只帽子的尖顶跟着晃了晃：“可是这很有趣。” “不，”克莱恩否定道，“你的趣味总是附带的，从来不会是你的目的。” “这是你的梦。”阿蒙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很聪明的选择，神灵的梦总与现实关联密切，于是你干脆把现实的一部分拉入了梦境。只要不与那些与你有命运关联的人接触，这个‘真实的梦境’就不会破灭，始终在你与诡秘之主共同的梦境中占据一席之地。而我，只是一个命运的小小木马，是唯一能与你同行的人。” 克莱恩想要叹气。一条游离在世界边缘的灵之虫，避开了所有人的命运，从那些海一般密布的命运中穿梭而过，没有触碰其中任何一条，阿蒙能看出真相又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我很好奇，”阿蒙说，正了正眼眶上的普通单片眼镜，眼神里显示出十万分的兴趣，“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是为了多一点保持清醒的概率，还是太过留恋这个世界？” 克莱恩不觉得自己应该回答这个问题。 阿蒙偷走了那声未出口的叹息，换作自己将它叹了出来，脸上的神情也有些遗憾：“很可惜，如果你不同意让我同行，我们接下来的游戏，大概就会影响到一些人的命运了。” 对克莱恩来说，这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梦境而已，继续与否差别不会太大，但好歹……有比没有更好。更何况，他的确不太舍得让这个梦结束。 于是他妥协了：“好吧。” 克莱恩看着阿蒙脸上那份过于愉悦的遗憾，补充道：“看在欺诈之神毫无信用的份上，约定就不用了，但在你违约前，我的承诺会一直有效：别打搅我的梦，我就当你不存在。” “别忘了在法律上，单向合同也是合同的种类之一。
”阿蒙愉快地点头，“成交。接下来去哪儿？” 克莱恩当祂不存在。 他继续行于真实，行于梦中，阿蒙隔着几步跟在他的身后。 微风拂过，克莱恩的身影灰雾般散去，在地面上重新聚成一团深色的绒毛，一条轻灵跃动着的长尾从中探出，黑猫奔行过小巷，跃入阳光下的街道，淹没于人海之中。 阿蒙兴味盎然地眨眨眼，身体微微上浮，凝聚为一只纯黑的乌鸦，展翅而飞，黑黝黝的鸟瞳锁定着那只小小的生灵，落在窗前，马车顶，餐厅的棚沿，或者无人使用的桌边。缺少了眼眶处的白圈，祂看上去跟普通的鸟类并没有什么区别。 现在正是贝克兰德的清晨，街道上充斥着赶着去上班的行人，不少男士们身穿正装，提着沉甸甸的公文包，帽子也经过悉心的打理，看起来十分得体，工作女性也随处可见，她们的打扮精神又漂亮，即使是最传统的男性也不得不承认，拥有自己的事业丝毫不会减损她们的魅力。

卖报纸的男人在电车轨道边等待上下车的乘客，熟练地递出报纸，接过零钱，“谢谢”和“祝你享受美好的一天”汇入街道所有声音之中，被路过的马车轱辘声盖过。 刚下车的绅士将报纸卷起，夹在腋下，喔地一声躲过从他身下窜过的黑猫，他偶遇的年轻同事随口说，真不知道该羡慕家猫幸福，还是羡慕流浪猫自由，绅士哈哈大笑，用报纸卷拍了拍年轻人的头。 乌鸦从天空飞过，偷走了那张报纸，绅士低下头看见空空如也的右手，茫然地看了看身后。黑猫再次出现了，它喵地叫了一声，绕着地上的报纸卷走过一圈，跑走了，绅士快走几步，捡起地上的报纸，一边喃喃道，噢，我真粗心。 乌鸦落在黑猫身边，嘎嘎大笑，“我们都打破了承诺。”祂说道，“现在你不用当我不存在了。” 黑猫头疼地看了祂一眼，它的神情如此生动，黑色的猫眼只是微微一转，就好像能从中酿出绝望。
它转过身，继续向广场中心跑去。乌鸦得意地扇了扇翅膀，尖利的爪子踏动地面然后收回，它轻巧地起飞，跟上去，影子投落地面，紧紧地跟在黑猫身后，两团黑影几乎要重合在一起。 黑猫和乌鸦既在现实，也在梦里，而愚者的梦境，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