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OT//兵长中心】独行者的墓志铭

※兵长中心，艾伦视角。※情节线神短，时间线略长。※https://jz-wimgs.ssjz8.com/upload/2013/8/16完工。在原作打脸前写完的同人就是好同人！（自欺欺人）
（1）
策马飞驰穿过罗塞之墙的城门时，艾伦突然想起韩吉分队长生前说起过的关于里维兵长的一件事：据说兵长在战斗中格外留意队员的死伤情况，虽说也可以理解为在游刃有余地战斗的同时还密切关注着战场形式和为战斗力调配做考量，但在周围尚有未歼灭的巨人的情况下也会在濒死的队员身边停上片刻，让对方不至满心恐惧孤独绝望地离世这种行为，显然还是视作兵长对下属兼同伴的体恤比较恰当。即便是那些一眼就看得出是人死尸寒的躯体，兵长固然不会用斩杀巨人的宝贵时间对着死尸进行哀悼，但也会在一瞥之下记下对方的名字和死亡地点方式，等到战斗结束进行统计和回收的时候，兵长大抵能准确地提供80％上下的情报。
这也是为什么那个凶神恶煞暴躁粗鲁的矮子能如此广受爱戴的原因吧。韩吉分队长当时笑着说，不过如果只有临死或者死了才能获得兵长的关怀的话，还是让那个矮子天天臭着脸骂我好了。

那还是5年前，艾伦刚刚加入里维班没多久的事情，当时艾伦听到韩吉分队长这番话，心里还颇感怀疑。因为韩吉分队长眼里看到的世界似乎总跟其他人不一样，韩吉大概是艾伦见过的唯一一个看见巨人就兴奋得一蹦三尺高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言谈举止毫不阅读兵长脸色的人。
不过在跟随里维班的共同作战和起居中，艾伦很快验证了韩吉分队长的话，也切身体会了里维班全员的共识——你很乐意跟随兵长一起抛头颅洒热血，但着实不想跟他一起搞大扫除。
在艾伦心中，里维兵长这个人有点传奇的味道，尤其当你亲眼看到他在战场上的身影的时候，很难想象巨人要如何与他为敌，号称单人旅团的人类最强名副其实，每每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在巨人群中横扫千军，用埃尔文团长的话说，“看着他就如同看到了人类胜利的希望”。艾伦从未把这种可能被嘲笑的想法说出来，那就是他实在觉得一个没有三头六臂的人是不可能强到这种程度的，他有点迷信地怀疑兵长最强大的战斗力不是来自于对立体机动的驾驭、格斗术、临场判断能力和对付巨人的经验，而是来自于对巨人的憎恶和斩杀它们的欲望。那份憎恶和欲望来源于成千上万的同伴的阵亡，兵长仿佛真的可以聚集逝者的意志和能量，似乎每当有同伴在他身边死去，他斩杀巨人的速度就又快了一点、力度又重了半分，据说兵长的单兵作战能力一抵四千——阵亡的同伴显然远不止这个数量，但人类毕竟是有极限的。

艾伦之所以这样去想，是因为如果这么去想的话，里维兵长为什么永远阴沉着脸心情烦躁就变得好理解很多，毕竟即便是调查兵团个人能力和经验大幅提升、作战方式在埃尔文团长的头脑指挥下科学化了不少，团员损耗大为降低的现在，每次墙外调查的牺牲率仍然在三成左右，砍巨人泄愤的速度可是远远跟不上。
艾伦还记得韩吉分队长在墙外调研中因新类型巨人出乎意料的行动而事故身亡之后的那几天，兵长的脸色格外地难看。虽然兵长对于韩吉平时的絮絮叨叨总是一副“你好烦”的态度，但艾伦隐约觉得兵长相较于其他队员，对韩吉的容忍度格外高一些，由此可见兵长对人的态度如何或多或少也取决于一个人的稀有价值程度，韩吉分队长在研究巨人方面的贡献鲜有人及，在毫不忌惮兵长擅做主张方面也无人能出其右，据此在兵长心里占有一席之地——但尽管这样，还是没能够让兵长冒着牺牲自己或者牺牲艾伦的风险去救她。在刚被兵长从巨人化的躯体里拖出来抱回墙头的艾伦想要再度巨人化从城墙上跳回去救人或者是至少带回尸体的时候，兵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刀片用刀背在他后脑上铛地一下把他拍晕在墙头，冷淡地说“已经晚了”。

第二天埃尔文团长组织检讨及下一步方案讨论会议的时候，里维兵长脸上的黑眼圈格外地重，但所有人包括兵长在内半个字儿都没提情报和作战之外的事情，他们没有时间沉痛。
前一天晚上艾伦在地下室里恢复意识的时候，里维兵长正在地下室里等着他，看到他睁开眼睛，兵长甩下几句“等到你也可以死的那天，我会让你去送死的。不过现在，韩吉可以死，我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或者有一天我可以死，你也不能死。你也不小了，别让我费神操心”，面色格外冷酷。
那是3年前，艾伦已经18岁，调查兵团在罗塞之墙外进行调查和活动的比率大大增加，对巨人的调研收获与疑团皆与日俱增，罗塞之墙外的驻扎点数日益增加，墙外的长时间驻扎相对于从前也变得常见了许多，但离玛利亚之墙的夺回还有很远很远。
（2）
“即将穿过巨木森林，注意保持正确的方向！”
斜前方的埃尔文团长大声向自己确认的时候，艾伦察觉到天空中开始有细密的雨丝飘落下来，落在脸上有些许凉意，以致他失神了一瞬才想起提高声音应答。

“是，长官！”
5年前的托洛斯特区夺还作战虽然成功地将被巨人破坏的城门堵死，避免了罗塞之墙重蹈玛利亚之墙的沦陷覆辙，但也使得罗塞之墙的南部出口、通往玛利亚之墙的缺口部位以及西甘锡纳区的最近通道就此废弃，调查兵团只能从东部的卡拉涅斯区绕路前行，这意味着调查兵团必须重新找出一条可以通行的路：这条路想必很难做到快捷和安全，但它至少要有着足够的条件藏储补给和物资，并且尽量少地通过平原和荒地，以便尽可能地在遭遇巨人时牺牲相对较少的战斗力，保证足够的人数活着抵达最终目的地来实现玛利亚之墙夺还的目的。
实现这一宏伟蓝图按照埃尔文团长的规划预计还需要十几年的时间，而在那之后，调查兵团还面临着花费更多的时间，驱逐清除在270000余平方公里面积的土地上散布的巨人这一艰巨的任务。奇妙的是，尽管这一切听起来那么任重而道远，却也出乎意料地振奋人心——毕竟就在5年之前，罗塞之墙遭到破坏的那一刻，每个人内心深处都还以为终将有一日席纳之墙也将重蹈沦陷的覆辙，人类也会随之被巨人吞噬殆尽，区别只是或早或晚——而如今人类不但成功地镇守并夺回了自己的领地，甚至还能将活动范围逐渐扩大，更重要的是这一切的行为都不再是盲目的摸索尝试，而是明确的目标和希望，即便实现它需要十几年或是几十年或是更久的岁月，但终究是一个可以触及的未来。

艾伦还记得素来懒得跟人废话的里维兵长，只有一次，很罕见地跟自己谈起过人类的未来这个虚无缥缈的话题。曾经就在如今调查兵团部队正在穿过的这个巨木森林里，兵长为了救出自己和阻止三笠的不冷静行为，膝部被巨人化的阿尼打伤。当时因为受伤的缘故，里维兵长暂时脱离战斗一线，对自己的监护和控制也出现了一段不够周全的空档，莱纳和贝尔托特抓住了这个机会挟持自己从调查兵团逃走——艾伦事后回想起来，觉得假如兵长当时依然形影不离地跟着自己的话，即便是铠之巨人和60米级巨人，恐怕也没有做这件事的胆量。艾伦始终不能忘记自己终于重新回到调查兵团的时候，去埃尔文团长的办公房间里进行汇报，与一看到自己就坦率地显示出激动万分热烈欢迎泪水满眶的韩吉分队长截然不同，原本坐在沙发上的里维兵长一看到自己走进来，便立刻站了起来，命令自己在沙发上坐下，而腿伤尚未彻底痊愈的兵长自己则在对面靠墙站定，神色机警，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直到报告结束。
或许是判断他的报告内容可信，情报则还需要整理，在艾伦讲述完经过之后，埃尔文团长也没有问太多的问题，随后安排里维兵长护送——或者说看押自己回地下室去休息，兵长主动开口便是在这时。

“艾伦，”
当时走在自己身后的兵长突兀地开口，
“既然其他能够巨人化的人似乎是人类的敌人，为什么你却选择人类这边呢？”
艾伦记得自己背后吓出了一身冷汗，紧张地回了一点头，没敢看到兵长，诚惶诚恐地回答：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也是人类啊，巨人屠杀人类，所以杀巨人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想了想担心解释力度不够，又补充说虽然不知其他人是怎么回事，但自己的巨人化应该是老爸给自己注射药物的后天结果。兵长听完简单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
“那么假如有一天，人类取得了胜利，杀光了巨人，那时你想做什么呢？”
兵长会问这个让艾伦有些意外，但却不难回答：首先肯定是想去墙外很远很远的世界看看吧，阿明曾经在书上看到过，世界上有很多墙里见不到的东西，像大海、像火山、沙漠和冰川；还有说不定能找到其他种族的人类——在巨人出现之前，不是说人类有很多种族，散布在全世界的各个角落吗？说不定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类的文明也幸存下来了；再具体的倒是还没有想过，但一定有很多值得期待的事情可以去做就是了……

艾伦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点自我感觉良好，于是尴尬地收住差点脱缰的言语，试图调节气氛地回问了一句：兵长呢？
里维兵长沉默了片刻，回答时口吻很是凶恶。
“少给我得意忘形了，杀得光巨人再说吧！”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里维兵长那时就觉得砍杀巨人是件至死方休的事情，所以从来没想过之后的事情吧。艾伦当时本以为这场对话在这里就结束了，不想兵长又补充了两句：
“之前在地牢里，我说过重要的是你想做什么，你回答说‘我要加入调查兵团，杀光那些巨人’。在调查兵团里会说这种大话的人多了去了，不过从一个自己变成巨人的小鬼嘴巴里冒出来倒是有点意思。”
“……我便相信你吧，艾伦。”
艾伦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久前在埃尔文团长的办公室里，站在正对面的里维兵长其实对自己充满了戒备，虽然他当时腿部负伤，穿着便服，也没有装配立体机动装置，但还是时刻做好了“如果这小子也在演戏露出破绽就立刻灭了他”的准备——想到兵长原来在法庭上是怎样以人类无法感知的速度从围栏后飞跳出来痛殴自己，艾伦觉得这对受伤的兵长也应该不是难事。尽管后来韩吉得知他的想法后一再安慰他说兵长喜欢站着只是因为个子矮又讨厌仰视埃尔文团长之外的人，兵长肯定是相信他的，但本来自以为经过诱捕女巨人一战已经获得了兵长的信任的艾伦还是心灰意冷了很久。

一冲出巨木森林，视野立刻变得开阔起来。艾伦抬头看了看阴蒙蒙的天色，估算了一下行军的进度：离开卡拉涅斯区的城门已有200余公里，然而前方的路程，怕是快马加鞭也还要赶上半日。
（3）
离开巨木森林，调查兵团约莫50人规模的骑兵队进入了曾经是人类居住村落的稀疏低矮的建筑群落。艾伦察觉到右后方似乎有人追上自己，匆匆一瞥——毫无意外地不是别人，正是三笠。
“不要担心，艾伦。”
看到艾伦向自己的方向回头，三笠开口道。三笠在这种时候依然分外清冷的口气让艾伦感到十分别扭，仿佛只要艾伦平安就事不关己，对待其他人或事就只是恪守本分，生分又客套。
艾伦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大约一脸焦虑不安的表情，但恐怕三笠的安慰只会让自己更加焦躁。他自己又何尝不知道里维兵长独自作战时的能力更胜过与团队共同作战，然而即便他想说服自己，如果里维兵长一个人没撑住，那么即使再添这50人或许也无补于事，却总是同时情不自禁地想起昨天兵长膝盖上的旧伤疼起来的时候额头渗出的细汗——多年对巨人作战中兵长身上挂彩想必不止这一处，但膝盖负伤留有后遗症这点始终对依赖立体机动装置的机动能力与巨人作战的人类来说是个不小的隐患。或许是昨天太阳落山后与里维兵长道别时看到自己欲言又止的表情，正在拆掉膝盖上缠着的胶带的兵长很不耐烦地说，

“怎么艾伦，你以为我就不会变老吗？！”
艾伦本想说些提醒兵长不必勉强的话，却被里维兵长抢了先机，又看得出兵长不想示弱，只得噤若寒蝉。艾伦感觉兵长未必需要别人告诉他其中的风险，只是有种“事到如今不愿回头”的固执罢了。毕竟调查兵团花费了5年的时间，终于将行军的路线和补给据点布置到了距离西甘锡纳区只有200公里左右的位置，并终于决定采取这次的行动——想到这是在最顺利的假设下只需小半日便可来回的距离，难免让人产生希望近在迟尺的错觉。
这场行动的契机在于一星期前的例行会议上，原本只是按部就班地听取各据点布置及维护状况的汇报并布置下一阶段的任务执行计划——按照以往稳妥的做法有序地推进的话，不过是再向前推进几十公里，寻找可用作下一个据点的地点而已。然而艾伦也不记得是谁先不经意地感叹了一句：200公里，快马加鞭来回只要5、6个小时，真是说近也近说远也远啊！让与会成员全部陷入了一种既亢奋又难免更加不安的复杂的沉默。后来是阿明在这一片无所适从的沉默之中略带紧张地申请发言。

“那个，我一直在想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说。”
阿明当时看起来比以往更加紧张，呼吸急促，始终盯着桌子。在埃尔文团长回答“说来听听”之后，阿明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提出了那个问题。
“开发行军路线、抵达西甘锡纳区、收复玛利亚之墙，这些其实都是为了打到巨人的第一个阶段的目标——调查艾伦家的地下室。可是，没有人知道——连艾伦自己也不知道，地下室里到底有什么？”
艾伦自己倒是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环顾了会议在场人员，显然想到过这个问题的人也为数不少。但此时并没有人打断阿明，艾伦看到阿明飞快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继续阐述他的看法。
“艾伦知道的只有自己变身成巨人的能力与他父亲给他进行的注射有关，而父亲也说过一定要到地下室去，里面有巨人的秘密。仅凭这些情报，也可以判断地下室很有价值的可能性非常之大，为此付出冒险和牺牲都是值得的。但问题在于，地下室里关于巨人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有多少？是否能够转移？”

“也就是说，是否一定要夺回玛利亚之墙之后，才能对地下室进行调查的问题。虽然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地下室里的真相，但可以有几种可能性猜测……比如最乐观的是一些能够是人类拥有变身巨人能力的药剂及其调配方法，可能有实物也有书面记载的材料，如果是这样的话，因为这些物品可以转移，所以实际上只要去到一次地下室，将它们运回墙内安全的区域再进行仔细地研究调查就好了——它们的内容还可能给接下来的作战带来现在无法想象的帮助；比较不期望的是地下室里有的只是一些间接的线索，比如指向揭示秘密的其他地点的线索，或者是地下室内的秘密无法进行转移，只能就地获取并调查；当然也还有更糟的情况，比如地下室早已遭到破坏，保存的秘密也已经无法复原——但无论是哪种情况，我认为确认其状况对有针对性地展开下一步作战，对于节省调查兵团的人力物力和时间都是很有好处的。
”
“之前的话，因为罗塞之墙卡拉涅斯区的出口距离西甘锡纳区实在太远，在据点建立之前也无法进行有效的补给，加上未确定的路线上难以应对巨人出现的不确定因素，所以毫无可行性。但是，如果是现在的话……”

“200公里左右的距离，如果选出一支小规模的精英小组，补给方面就没有问题，还可以利用高机动性在一天之内往返于最前端的据点和西甘锡纳区之间，对地下室的情况进行初步的确认吗……”
埃尔文团长接上阿明的话，末尾的语气显示出审慎的思索。
“是的，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虽然冒险，但我认为很有尝试的价值。完毕。”
团长“嗯”了一声，然后又陷入了沉默，期间用右手的食指规律地敲打着桌面，片刻之后转向坐在右边的里维。
“这个行动的最大风险在于你和艾伦必须同时参与，万一出现最糟的结果，人类的损失将不堪设想。你觉得呢？”
艾伦看向兵长，他的眉头一如既往地皱得很深，倒也看不出是支持阿明的想法还是反对，毫无变化的表情甚至有一会儿都让人怀疑他是否听见团长在跟他说话，末了他回答团长说：“没必要高估我，也别低估我。我听你的，埃尔文。”
于是四天之前，里维兵长带着艾伦以及另外5名挑选出的队员一行七人，从罗塞之墙出发了。因为受到人类活动的吸引，墙周围一带出现巨人的几率总是比远离墙的地带更高一些，为了在相对安全的条件下启程，新里维班选择在夜里出发，尽可能在天明之前赶到350多公里外的补给据点。那晚风轻云淡，月朗星稀，艾伦策马跟在里维兵长身后，觉得自己嘭嘭的心跳里能跳出一整个世界。

（4）
新里维班披星戴月地抵达距离罗塞之墙卡拉涅斯区出口350多公里外的第一个补给据点时，一切进展都显得很顺利：他们几乎只用了5个小时的时间，就走完了已知路线的70%、全程路线的二分之一，而且因为已知路线本身就相对安全，加上夜间行动的原因，并没有遭遇必须与巨人作战的情况，故而除了连夜兼程造成的人马疲劳之外，连以防万一随身携带的少数补给都没有消耗。不过这也只是本次行动中最容易的部分，接下来他们面临的任务则要困难得多：在太阳升起来之后，巨人出现的几率便也随之大大增加，如果只是零星的巨人自然好说，但若出现较大规模的巨人成群来袭，即便补给站物资充足，里维班作战能力突出，但毕竟身处远离兵团的孤岛环境，没有任何获得援助的可能性，再者队员们也都处于需要休息和恢复的状态，能否全员安全脱险并尽可能降低补给站遭到破坏的可能性，也是一件让人想起来就头疼的事情。
里维兵长对此的应对策略是首先全员出动，快速排察以补给点为圆心的三平方公里左右面积内的环境，确定安全；其次采取双轮流的值班制度，在白天中每6个小时安排2名除艾伦外的队员，机动侦查上述面积内是否有异动出现，根据情况随时发射信号弹，同时在补给点内设1名队员照顾马匹、整备物资并随时注意侦查人员的信号，其余4人在这6个小时内进行休息；另外一层保险就是为了尽可能地隐藏人类活动的气息，里维兵长决定所有非轮班人员休息时不得在地表建筑，必须都到地下室里去——一来这样被巨人察觉和攻击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二来是补给点的地下室都做了比较充足的应急准备，一旦巨人出现，在保障队员脱险的基础上，还能利用狭窄地形对巨人的行动加以限制。

虽然“所有人都给我睡在地下室”是兵长的原话，但对执行起来最有心理障碍的大概也是兵长自己，跟随兵长行动5年以来，艾伦深知兵长的洁癖根深蒂固，第一天的日间休息时间里艾伦直到意识淡去之前还能听见里维兵长在隔壁床上辗转难眠的声音，不知道兵长最后在角落结着蜘蛛网、充满尘土和发霉气味的房间里究竟睡着了没有。
第一天白天在补给据点停留的十几个小时里，里维班的侦查人员在安全距离的外围拦截并消灭了11只5米~10米级不等的零散巨人，其中奇行种3只，另有约23只左右的巨人被观测到出现在较远距离之外，因未有察觉侦查队员存在的表现或向补给据点移动的倾向，推测危险性较低，故而并未加以讨伐，里维班死亡人数为0，轮班执勤侦查的4人中仅有1人受轻伤。巨人并未大规模集体出现并向他们集中这点印证了调查兵团认为普通巨人不会关注屠杀过后人类一度绝迹的废墟的预测。里维班经过两班轮流休整后，携带气体与刀片补给于日落之后再度拔营，用约3小时的时间又向前推进了150公里左右，按照原计划于前半夜抵达了调查兵团目前确立的距离罗塞之墙最远的据点，并驻兵休息了半个晚上。

虽然夜晚行军相对安全，但里维班能利用普通巨人夜间无法行动这点快速行军的极限也就到既开发的路线为止，接下来只能在日间行进：在白天行军中遭遇巨人的几率会大幅增加，因为作战花费的时间与体力消耗对于行军速度的影响，余下的200余公里的路程花上了几乎整个第二天白天的时间，期间还出现了2名阵亡。所幸在太阳落山之前，包括兵长与艾伦在内的5名幸存成员成功地接近了玛利亚之墙靠近西甘锡纳区的缺口，在城镇的废墟中找到废弃的马厩安置了马匹与少量补给，然后利用立体机动装置在残旧的建筑之间穿梭，躲避身后穷追不舍的巨人的捕食。虽然城墙已破，城镇之内也无处藏身，但只要能利用立体机动攀上50米高的城墙，在城墙之上队员的生命安全便可免受巨人的威胁。之后他们要做的只是在墙上等待，等到晚上巨人丧失行动能力，便可动身去调查曾是艾伦家的地下室的地方。
攀上城墙到天黑之前的时间里，里维班的任务只是待命，几名队员或坐或躺选择休息，艾伦也一样就地坐下，抱着膝盖瞌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已是日薄黄昏，再过不久就可以开始行动，艾伦却发现兵长不在旁边，往左右两边城墙延伸的远处看去，依稀看到左侧百米开外似乎有个模糊的黑影，艾伦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向那边跑了几步，看到是兵长一个人在墙边徘徊，往墙下看去，有几只巨人贴在墙边，执着地向遥不可及的城墙顶上伸着手，张着血盆大口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噜声，因为太阳落山的缘故，这些巨人的动作愈发迟缓而笨拙，待到天黑行动时，以里维班的作战能力解决它们再继续执行任务可谓小菜一碟。

艾伦这么想着，不知道自己是继续往兵长那边走好，还是不去打搅他比较合适：与一个领导者的身份十分不相符的是，里维兵长是一个显而易见地更喜欢独处和单独行动的人，因为兵长身上散发出的这种气息，时常让处于“被管理”立场上的艾伦觉得自己是个不讨好的麻烦。这5年来的相处之中，艾伦始终掌握不好这种距离感，即便他与兵长对彼此都熟悉了起来，但艾伦始终感到他获得对方的好感而不是厌恶的努力充满了单方面的味道，事到如今他依然无法断言兵长究竟将自己视作部下、战友、人类还是有利用价值的兵器和监视对象，每每想到自己的忠诚或许永远不会受到彻底的信赖，艾伦就愈发感到立场、位置与年龄带来的沟壑，使得他在与兵长相处时固然谨小慎微却依旧手足无措。
“艾伦，过来！”
在他摇摆不定的时候，里维兵长把他叫了过去。
“从现在开始到返回罗塞之墙为止，万一出现了超出预料的状况，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吗？”
待他跑到兵长面前，兵长领着他又往远离其他战友的方向走了几步。

“……？”
“不要变身成巨人，不要与巨人战斗，节约使用立体机动，还有马的话骑马，如果没有马了，在确定巨人形态能够保持体力并且抵达的距离范围内变身，回到200公里外的补给点去找马，然后一直朝罗塞之墙跑，走安全的路线，跑不到城门就跑到墙边用立体机动翻上去，活着的人都会尽量掩护你，别死了，懂吗？”
“是！……您觉得……会出现这么严重的事态吗？”
艾伦没想到兵长会说这些，条件反射地干脆应答之后不禁犹豫着问了一句，对此兵长只是语调平板地回答“我不知道”，又沉默片刻，兵长问道。
“如果我死了，那么也会有人带着我的遗志继续战斗，对吧，艾伦？”
艾伦在听到兵长这样问的那一刻觉得心底深处有什么坚信不疑的东西被颠覆了：比如大家私下常开兵长身高的玩笑，但此前艾伦从没觉得兵长有多矮，然而此刻他却突然发现面前的兵长真的很矮小，观感上跟同期那几个身材娇小的女兵差不太多，背影显得那么单薄；比如艾伦过去虽然在心里清楚兵长并非会毫无理由地殴打他或者突然冲动地挥刀劈死他，反而一直在袒护他，但还是一直很惧怕兵长，然而此刻却突然觉得这种惧怕毫无缘由；又比如兵长偶尔会显露出无能为力的一面，艾伦一直觉得那只是些外界的束缚的结果或者兵长选择有所保留的表现，然而此刻他突然感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或许兵长真的老了，累了，伤痕累累。艾伦感到一种复杂的感情不知从何处涌了出来，其中有突然之间凭空而来的对未来的恐惧与担忧，有自己理应不该对上司产生的怜惜和保护欲，有旁观者清的心酸和当事者般感同身受的苦楚，以及在眼前的人和他提出的问题面前空有满腔热血却终究不能带来任何结果的无力感，这一切都混杂在一起，膨胀却找不到出口，全都堵在艾伦的鼻腔，塞得难受极了——这该死的距离。

“兵长不会死的。”
艾伦自己都不知道绝望感从何而来。
（5）
艾伦只身一人返回罗塞之墙时，身后还追着几头巨人，他从原托洛斯特区出口附近的位置用立体机动翻墙而上，城墙上的驻扎兵团及时发现了他，艾伦在赶往埃尔文团长所在的调查兵团指挥部的马车上禁不住疲乏，打了个短暂的瞌睡，却做了个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的噩梦——从墙顶上探出头来的红色巨人，骤起的狂风夹杂着尖利的碎石扑面而来，破碎的城墙，被压在瓦砾之下的母亲，在巨人之间穿梭的三笠和差点被吞掉的阿明，巨人黏稠湿热令人窒息的腹腔，不肯走进地下通道的阿尼脸上陌生的神情……曾经是家的地下室，毫无预兆的地动山摇和从天而降的大群巨人，只一瞬间视线就再也跟不上的绿色身影。
当艾伦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噩梦的结局正在现实中等着他，只是现实比噩梦更加漫长，让人徒增焦急。甚至向埃尔文团长报告的过程之中，艾伦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仿佛还留在几百公里之外的玛利亚之墙的墙边，还在生死存亡的边缘线上，他也与其他人一样使用立体机动和双刀与巨人作战，只求自保，穿梭在巨人之间的兵长有时与他擦身而过，兵长叫他快回墙上去的声音就响在耳边，然而他循声望去时那个身影已经又在远处的半空之中，旋转着切开某块庞大的血肉。

起初出现巨人有二十几头，在他们刚进入地下室没一会儿时从天而降，在五人的游击战配合之下全数歼灭，但没人为此感到高兴，其中有一多半是里维兵长解决掉的，他们势单力薄，体力和气体的消耗显然不容乐观，更不要说没人打算点破的“夜行性”的问题，而且他们也没能有更多的时间来整理清楚眼前的状况，就快速撤回了城墙之上，因为第二群巨人又出现了。
甚至就在那时艾伦还以为他们是有机会全身而退的，因为第二群巨人似乎对墙壁上的寥寥数人没什么兴趣，只是围着地下室一带，在同类的碎块和蒸汽之间漫无目的地徘徊或蠢蠢欲动。回到墙上的同伴只剩2名，他们向兵长请求指示，兵长望着几百米外那些毫无知性可言的庞然大物默然许久，艾伦痛恨那段分割了命运的沉默。
“你们带艾伦去找马，把补给留给我，保护他回罗塞之墙，做好准备做该做的事情。”
兵长说道，在墙头坐下，开始拆开膝盖上的胶带。
“可是——？！”
跟兵长一起，不是比较安全吗？艾伦先是诧异，然后突然感到无名的恐惧。

“艾伦，如果你平安回到罗塞之墙的话——你最好平安抵达罗塞之墙，叫埃尔文团长多带点人手，到最近的补给点来，我争取把地下室里的东西带过去，如果补给点没有的话，就在周围的巨木森林的树上找找，还是没有的话就来墙上——祝他好运。”
有那么一会儿，艾伦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想让兵长一个人去地下室，还是自己不想一个人走返回罗塞之墙的路，总之绝少对兵长的命令提出异议的他极其罕见地大喊，“那就一起去地下室，再一起回去啊！”，结果坐着的兵长和蔼地示意他蹲下来，然后突然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接着把他的头扭向地下室的那边，另一只手指着那群成摩肩接踵之势的巨人。
“你看到那边了吗？艾伦。”
兵长语气低沉，攥紧的手拽得他发根生疼。
“我一个人成功率比较高，保护你比较碍事，懂了就快滚！”
“……是！”
兵长松开手一把扔开他的脑袋，然后继续重绑膝上的胶带，艾伦站起来时看到他额上满是旧伤疼起来时的细汗，觉得满心委屈又说不出。

“怎么艾伦，你以为我就不会变老吗？”
“不是……”
艾伦还在踟蹰，兵长已经重新站了起来，金属刀片与箱壁摩擦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在月色下闪过一道冷冽的银光。
“我看这些傻大个还是别围着地下室的好。”
里维兵长利落地抽出两柄刀片握在双手，一如初识般英姿飒爽。
“你要是快去快回，就帮了大忙了，艾伦。”
夜幕之中，艾伦只看到自由之翼的标志在空中飞舞了一瞬，然后消失在了墙下的黑暗之中。
进入离目前人类所设的最远补给点只有几十公里范围之内的时候，艾伦开始觉得记忆中的情景开始与眼前的画面重合起来。一些巨大的树干上还残留着巨人追逐自己时撞下的痕迹，调查兵团沿途还发现一名战友的三分之一的尸体，他在巨人快追上艾伦的时候利用立体机动移动到树上作战，结果被突然跳起的奇行种吞下了另外三分之二。
我早已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了，艾伦一再提醒自己，同伴在眼前死去，战友为保护自己牺牲，这是五年以来的家常便饭，但这不是一切，不是全部，不是唯一的结局。在内心深处，艾伦听到有个声音对自己说，没有人能只身冲进40余个巨人中间，把它们杀得七零八落再带着一个箱子一边跟巨人作战一边撤退200公里，但艾伦又不停地告诉自己，别人或许不行，但里维兵长总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但似乎埃尔文团长并不认同自己的看法，而且埃尔文团长对是否派人再次出墙有所顾虑，艾伦当时脑海里只有兵长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只恨不能再早片刻赶回去接应兵长，急得差点跟埃尔文团长打起来。在艾伦看来那会儿的埃尔文团长前所未有地无情，他似乎只关心地下室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在艾伦具体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团长重复问了3遍，还格外要求他确认“里维说了让你叫我带人过去？”，之后才做了出发的决定，除此之外，团长甚至没有提一句其他人的下落。
“你是想说，只要我们尽快出发尽快赶到，里维就能得救吗？”
在他的无理取闹之中埃尔文团长质问艾伦。
“他没有逃生手段，只能在墙边或者森林里拖延时间，补给有限，而从你往回赶到现在已经有大半天的时间了。”
“你不相信里维兵长还活着？”
艾伦甚至觉得不可思议。
“我相信他把地下室里的资料带出来了。”
（6）
最后他们在最远补给点西方2公里左右的森林的边缘处发现了里维兵长，最先找到他的是右翼一列四的侦查组，然后第一时间发射了黄颜色的信号弹，当时位于次列中央的埃尔文团长和艾伦还在带人确认补给点是否有兵长回来过的痕迹，结论倾向于否定。在看到信号弹后，二人都飞快地跳上马向着信号弹的方向赶了过去，在只剩几十米远的地方，艾伦看到已经有数名队员围在那一带，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喊着“兵长”扒开挡在面前的人冲了进去，腿上的肌肉仿佛僵硬得扯不开步伐，在踉跄中艾伦看到树干下的兵长，双腿一软在对方身前跪下，紧紧地抱起了他，四周一片寂静。

还没冲到兵长跟前的时候艾伦就看出，兵长明显已经死了。任何人一眼都看得出来：他整个人少了将近四分之一，左臂被咬断了，左胸也有个猩红的巨大缺口，右手上还握着刀刃残缺的刀片，刀片箱里则空空如也，立体机动装置里的气体早已空了，兵长背后的树干上有半根被扯断的绳子，或许他最后还是想飞上去，但是中途气体用尽被扯了下来，巨人咬了他一口，他用最后的力气切开巨人的半张下颚才没被吞下去，靠的说不定是洁癖患者的执念，但这从本质上也改变不了什么。
兵长闭着眼睛，眉头依然皱着，素来干净整洁的面孔上有几处深深浅浅的暗红色擦伤，还粘着棕黑色的潮湿泥土和灰黄色的树叶碎片，让艾伦觉得如此难过，艾伦用袖口抹了又抹，但擦不去的暗红色痕迹在一片青白的皮肤上显得更加刺眼。艾伦只觉得抱在怀里的身体又小又冷，像它的所有者一样不近人情，跟随兵长五年的时间里虽然他们始终相距不远，但他毕竟只是个麻烦又棘手的下属，在艾伦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过挨打之外的肢体接触——更别提拥抱了。但艾伦曾经那么想得到里维兵长的拥抱，比如从战场归来，比如在生还之后，像战友、像同伴、像亲人，他曾经以为在未来总会有那么一天，哪怕是这个行为放在兵长身上是那么难以想象，但他至少以为他有的是时间，即便是在这个每个人明天都可能会死的世界里，然而他现在拥抱的只是冷得发硬的尸体，残缺不全。

仿佛过了很久，才有人从他怀里把兵长掰了出去。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片刻后艾伦听见他安排其他队员搜索附近的树木寻找兵长留下的东西，随后有人在自己身边蹲下，呼唤自己的名字连声说着没事的并且抱住自己，温暖得令人发抖，艾伦想那一定是三笠。
后来他们没有带走兵长的遗体，只带着找到的兵长留在树上的资料回到了罗塞之墙，资料比起艾伦在地下室里看到的数量上有些许残缺，但依然包含了一些人工获得巨人化能力以及使能力向不同方向进化的关键研究资料。调查兵团将里维兵长安葬在了他被发现的那棵树下，埃尔文团长将一截树干削平然后在上面刻了寥寥数字，在回程前对调查兵团的成员说，希望所有人能记住这一天，以此为动力，早日收复玛利亚之墙，好来为兵长扫墓。
“855年。里维士兵长，于第65次墙外调查，为人类的自由献出了心脏。”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