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RR!!】05-静临-浅尝辄止

（一）
由于平和岛静雄是个一身怪力的一根筋生物总是被身边的人退避三舍，折原临也则是个凡靠近者无人全身而退的移动型迷宫，世界上唯一一名自称同时是两个人的好朋友的人类岸谷新罗本身又是个回路奇怪的KY*，所以尽管各种大型公共设施追逐着折原的身影飞翔在高楼大厦之间这一幕如今在池袋已是闻名遐迩老少皆宜的话题，但实际上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的人实在是连寥寥无几都称不上。
确切来说，除了以掌握一切情报并以以之为凭据掌控他人为乐的情报屋兼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折原临也以外，没有人能把这个源远流长的故事100%的讲清楚了。比方说，虽说大型公共设施在池袋的穿梭飞翔史迄今为止已有9年零2个月之久，但除了当事人以外大概没人知道在9年零4个月之前的某个放学时间的下午折原临也其人第一次出现在平和岛静雄的视线里之后的第10分钟那一瞬间，现在一看到那张脸的后脑勺就能自动暴走的平和岛当时还觉得那个暂时不知道名字说不出哪里有点娘娘腔的小白脸长得挺好看的。连当事者平和岛本人也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他偶然遭遇的“自己路见不平救下的被不良少年追杀的看似柔弱优等生其实却一点也不柔弱乍似温良无害其实却丧尽天良”的同校生，在自己路过那条小巷口之前，用刀逼着几个在校门口抓到的除了长得吓人点儿以外没犯过任何错误的校友还付了点小费才上演了这看似巧合的一幕。

需要说明一下的是，具体以那个放在东京的校园里看似平常又烂俗的校园暴力与路见不平的桥段而言，平和岛姑且是一无所知的，但这丝毫不妨碍他在事后认识到折原临也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极品人渣，事实上对认定了“天下恶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临也做不到”的平和岛而言，即便现在将这个情报透露给他，充其量也就只能算是他没有注意到的折原临也的无数坏水中的一个H2O分子，恐怕他甚至丝毫不会惊讶，只会突然一拳砸烂身边的一个自动贩售机什么的。
这当然都是后话了，至少在当时平和岛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以往自己的见义勇为行为中往往连同恶势力一同被砸成重伤的营救对象这次居然恰好及时避开了那个横撒一片的信号灯柱这一明显的可疑之处，也忘记了自己其实是第一次体会到仗义出手之后看到营救对象灿烂热情的笑脸而产生的喜悦豪情，而是完全沉浸在久违的被人感激的喜悦感之中——毕竟在班级里就连交作业的时候班委都不敢来他身边拿，一定远远地要他把作业放在桌子上再走开才能过来收……什么的。

“哈——！得救啦~同学你真是太好了，啊、看校服你也是来神吧？”
——这个普通的烂俗的满大街上演的搭讪的开头，寂寞、很寂寞的平和岛同学就这么毫无二心地陷落了。一想起对自己而言与“朋友”两个字搭边的人就只有那个一天到晚觊觎着解剖自己的机会的岸谷新罗，平和岛静雄感天谢地地以为自己终于交到了除了名字有点奇怪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朋友——虽然经事后种种证实，岸谷新罗根本就是小case，折原临也才是最不正常的那个。
难得交了朋友，当然要为之两肋插刀，如此坚信着的正直笨拙的中学生平和岛静雄的壮烈人生就此拉开了序幕。
（二）
折原临也蓄意设计故作偶然地接近平和岛静雄当然是有理由的。
折原临也喜欢研究人类。但是和新罗这种喜欢做人体实验的类型不同，折原临也研究的是人类的精神，或者说，心。
折原临也最喜欢设计别人的人生：先是找到先决条件合适的人选，再慢慢将之引入看似自然或看似偶然的圈套，在其中扮演各种需要的性格和意图，等到完全欺骗了对方的信任再制造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虚假的面皮一把扯下，预测对方的反应并检验是否一致。当预测果真应验的时候折原的心里就充满了优越感与快乐——只要我愿意就能控制任何人的心，这个反应正如我愿，人类总是满足我的期待等等等等。

但是为了能够掌握人心并使预测应验，不在控制利用人心以及了解各种各样的人的基础上是无法完成的，所以折原临也热衷于无时不刻地收集人类的情报，随时随地地拿周围的人当试验品，这种扭曲的性格几乎可以说是浑然天成、与生俱来的本能。要说为什么可以这样定论，那是因为虽然世界上存在很多擅长说谎的人，谎言却大抵有其目的——骗妻子说在加班实际上是与情人约会，骗老板说高烧不退实际上是面试新工作，骗警察说犯人是自己其实是掩盖真凶等等等等——而折原临也的谎言却没有任何目的，硬要说的话，大概说谎骗人本身就是他的目的：这样做会不会骗到别人呢？这样想着的时候就顺便把丝毫没有根据的话像模像样地说出口，然后观察对方的反应。
抱着“因为没有任何目的所以即便是谎言也没有什么害处，我只是在收集情报罢了”这样的想法，折原临也总是顺口在各种必要不必要及要紧不要紧的场合丢出小小的谎言，当这些小小的契机最终发展出意外的精彩事态的时候，又根本没有人发现或者记得曾经的小小的谎言才是真正的事端，而此时此刻的折原临也就置身事外，开心无比地想：有趣啊人类真是太有趣了！所以我才喜欢人类啊！

不止如此，从人类研究者的立场出发，研究的对象或者说素材的样本也是很重要的吧？只是人类的话世界上满大街都是，一个一个地研究过去是没有意义的，折原临也早就发现了自以为独特的人类其实99.99%都是一样的性质，当普通的人类对折原而言已经丧失了挑战性的时候，折原也就自然而然地将兴趣转向了“有什么明显不同于常人”的对象。
——最近传言越来越多的那个天生怪力孤僻离群容易暴躁却又从来不主动惹事生非的笨蛋高中生，看起来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在那个来神学园的不良小分队正在和池袋另外两所临近高中的不良势力们摩擦渐起的时候，“只要有平和岛静雄在池袋的地盘早晚都是来神的”这个传言，就是在神不知鬼不觉平和岛静雄更是一点儿知觉也没有的情况下被折原临也悄悄放出去的。
（三）
其实，如果平和岛静雄不是平和岛静雄的话，或许这一切还没有这么容易发生。比如说他可能从其他同学那儿听说过关于折原的一丝半缕的传言，或者说在与折原开始接触的时候就逐渐感觉到这个人性格的诡异之处，然而平和岛静雄既没有可以道听途说的朋友，也没有在与人交往中建立起来的对常人认识的准则——除非有人说岸谷新罗可以作为正常人的标准的话。

于是平和岛既没有怀疑过为什么折原总是被各路不良少年追来追去，也从未觉得对方不时毫无缘由地露出的笑容很不正常，起初他只是仍按老习惯与主动接近自己的折原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其实他总是形单影只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所有的人都畏惧他，而是因为他会为了将在意的人留在安全的位置而远离他们选择孤独——难得成功救人一次，他可不想自己不小心把救下来的人弄去休学住院什么的。
然而试图用冷淡拉开距离这点对折原这种自来熟的性格似乎丝毫无效，不管自己挂着怎样一张扑克脸，对方都能生机盎然地在周围蹦来跳去。其实在认识的第一天与对方交换了名字和学年班级之后平和岛静雄根本不觉得两个人今后会有什么接触的机会，也就根本不会想到第二天的午饭时间刚送到嘴边的面包圈被抢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就更不会想到自己火冒三丈地回过头去会看到自己的面包圈已经被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咬掉一半这种场面，也就更加不会想到那个不要命的家伙还敢一巴掌拍上自己的肩笑眯眯地“嘿”一声。

——平和岛当时简直石化了。
倒不是因为面包圈被抢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而是他都快不记得自己除了拳头以外的部分上次体会到接触人类的感觉是什么时候了。从刚刚被拍了一记的那个位置仿佛有什么柔软嫩绿的小芽啪地一声弹了出来，虽然这么说是俗了点：但这就是寒冬过后久违的初春啊。
“我叫折原临也啦，小静静你是不是没记住啊？”
……
小静静是谁啊。
最佳时刻发怒失败的平和岛放弃了面包圈，扑克脸地把头转了回去。
“不就是个面包圈嘛别生气啊。”
“我是来谢谢你的啦。”
“小静静打架好~威风哦☆”
……好吵。
“不要这么明显地无视别人嘛。”
“就算不知道说什么好好歹也有点表示嘛。”
“哦哟哟眉头皱起来了~可怕☆”
……出乎想象地吵。
“行啦烦死啦折原临也对吧我知道啦你要干嘛？”
“这还差不多。”

“哈——？”
“我先回教室去啦，今后看到要打招呼啊！”
折原临也从桌子上蹦下来，一溜烟儿似的从教室里消失了。
“什么啊这人……嘁。”
平和岛嘴上念叨着，心里却微微地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从那之后折原便经常出现在他眼前了，尽管很有可能这只是因为“注意”这一心理而产生的错觉。每次折原总是高声喊着打招呼，那突出的声音配合上平和岛静雄这个有注目点的名字总是迅速吸引过多不必要的关注，让平和岛都不好意思回应他，只能死鱼眼地微微别开头或者低低“哦”一声，如是之后对方就会蹦蹦跳跳地跟过来跟他说几句话，虽然往往说不了几句折原就会被别人叫走，而且往往是女生——丢下一句“小静静那回头见啦”之类的——然后平和岛就双手插兜无所事事地故意再多在走廊里转悠一会儿，好像他本来就是出来走廊散步的，然后再慢慢走回教室里自己的座位。
虽然折原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教室里，或者突然从背后某个角落窜出抢走自己的面包或者饭团之类的情况经常出现，平和岛也习惯了被对方抢走各种食物或者在后背上被贴上什么纸条之类的恶作剧，但是平和岛还是不好意思一改自己以往的作风主动去找折原。有时候在课间里平和岛左看看右看看，班级里的同学都在教室里或者门口外扎成一小堆一小堆，欢声笑语地说着什么的时候，他就在自己的座位上犹豫片刻，然后像是做贼心虚一样走到教室外的走廊里独自靠墙站下，装作吸一根烟找清闲的样子，等着经常活跃在走廊里的折原临也来跟自己打招呼。

（四）
折原临也在学校里挺受女生欢迎的，平和岛认识他没几天就发现了。
他们的谈话经常因为女生把折原叫走而被打断，或者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有路过的女生远远地望到这边，轻轻地叫“啊，折原君！”，同时有点怯怯地把视线往自己这边瞄一瞄，然后保持着有点远的距离，红着脸对折原摆摆手……什么的。折原要么是习以为常要么是熟能生巧，总之一般就是点点头笑一笑“哟”一声之类，反而是一旁的自己觉得浑身硬邦邦的有点儿不自在，羡慕或者是嫉妒……什么的。
临也确实属于一般的小女生看到就忍不住想尖叫的类型呢。
平和岛有时自我安慰地这样想，比方说临也虽然个子不算高，但是气质不错，运动看起来不太行，但是现在就流行斯文的男生，话多这点虽然是有点招人烦，但这样共同语言也多啊……？反正就算不是这样世界上也没有比自己更不受欢迎的男生了，犯过几次救人等于害人的错误之后，平和岛静雄已经放弃了或者说根本是制止了自己喜欢别人这件事情。升入高校之前也曾有不知内情的女生因为他的身高和长相向他搭讪——当然在看到他一挥手把一个路标砸成S型之后就落荒而逃了。后来平和岛为了减少破坏公物的次数而达到同样地警告人回避的效果，把头发染成了不良少年标志性的黄色，反正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体力怪物会躲开就好了，没必要关心他心里怎么想。

……其实平和岛静雄最讨厌暴力了。
“……想要变强啊。”
有一次他在折原临也身边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啊，小静静你还想变得更强啊？”
“不是说打架啦……！我想要能够凌驾于这份怪力之上的……能够控制它的强大。”
“唔~噢☆”
“什么意思啊那口气！”
“嗯……？我倒是觉得小静静这样就挺好的呢，这份力量一味想要抑制的话反而痛苦，想想怎样使用它不就变得积极起来了嘛？小静静真的可以说是无敌了嘛☆”
“……”
“嗯☆？”
“……啊啊啊你那么受欢迎不会懂的啦烦死了。”
“——唉呀呀，听起来像是有喜欢的女生？”
“啰嗦……”
“是谁啊？”
“只是稍微有点好感啦！根本不认识啦！”
“文静型的吧？”
“不知道啦不认识啦！”
“讨厌啊小静静~☆，名字什么的肯定悄悄记下来了嘛，什么都不告诉人家好坏哟☆”

“别用那么恶心的口气说话啦！！！”
“——是三组的吧？”
“……哈？”
“中长发小个子戴眼镜每星期四的值日组长，对吧？”
“呃、——”
“Bingo~☆”
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抢白了，折原临也冲他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第二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平和岛看到临也站在三组教室的门口跟值日组长搭讪，临也嘿嘿一笑的时候值日组长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跟着羞涩地抿抿嘴。
平和岛本来要跟临也打招呼的，看到这一幕愣了片刻，转身走了。
（五）
明知道折原临也是故意的，其实平和岛当时攥紧了拳头想要走过去照他脑袋上来一拳，拳头攥了半分钟攥到手心出汗，最后还是没舍得。
——其实每次面包被突然窜出来的家伙抢走的时候他都想送对方一巴掌，就是没舍得。
——每次被不知好歹的混蛋偷袭后脑勺他都想把对方揪过来暴打一顿，也是没舍得。
——每次听到“小静静”这个严重有辱男子汉形象的称呼他都想扔个课桌过去消灭发声物体，仍然是没舍得。

——……即便知道他就这样越来越过分，还是舍不得。
明明有着不满的对象，却无法将郁结着的愤愤心情对其发泄出来，又恰恰是因为不满有着明确的对象，烦躁的心情无法用向别处发泄来排解，讨厌暴力又不善言辞的平和岛静雄连生气都做不到——因为不知道怎么好好地把质问说出口而干脆连质问都放弃了。
就算如此，就算是打不出手也骂不出口，也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尤其在看到那个明明成天漫步在花园里却偏偏跑来拔自己眼前的草的家伙跟没事儿人似的在自己身边嬉皮笑脸，硬是忍着不说话的平和岛在3分钟后终于放弃了挣扎，直接拎起了对方的衣领。
“哟~☆，静雄君，我说什么来着你突然发这么大火？”
——啊啊这不但明知故问，还非要让人看出是在明知故问的笑脸都这么欠揍。
“临也，你——”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总之是你不好！
“我怎么啦？”
“你——你自己清楚得很吧！你想干嘛？！”

“就是搭讪了小静静喜欢的女生嘛☆，反正你又不会去表白追求什么的有什么关系啊？”
“这——一点——也——不——好——玩——，听——清楚了吗？”
“我又不是因为好玩的嘛☆”
“你当我傻子啊！！！！”
“因为我喜欢小静静嘛——☆”
——怦嗵。
“哧……”
被抓着衣领的家伙像是不忍心看自己傻呆的脸，别过头去发出一声嗤笑。
……好想丢出去好想丢出去好想丢出去好想丢出去好想丢出去好想丢出去好想把手上的东西用掷铁饼的方式丢出去。
最后还是没舍得。
（六）
喜欢谁什么的这样索然无味的谎言，折原临也差不多是第一次说。
虽然他承认自己喜欢人类，但是那种喜欢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只不过是“对人类有兴趣”，可是丝毫半点都没有纯情的高中生的一般意义上的“恋爱”的含义。而且实际上此时此刻，他对平和岛静雄的感情连“有兴趣”都称不上，如果要使用一个正常的人类所能够理解的心情来描述折原临也此刻真实的感受的话，那个词应该是“厌恶”。

尤其当他看到平和岛静雄那明明信以为真却毫不有趣的反应，真的是全靠谎言专业户的职业素养才把大量涌上的厌恶表现欲压制下去。
如果要说这种厌恶是出于什么的话，大概是因为平和岛静雄“不可掌握”。
让折原临也感到有趣的是观察，和通过观察积累出的由不可掌握到能够掌握的过程。即便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假若加以长期的观察和必要的情报积累，也可以轻松地摆弄对方的情绪和意志。然而对于平和岛静雄这个人，明明秘密少得可怜，明明没有什么能继续挖掘的了，明明对他的心理一清二楚，明明万事俱备不欠东风……却总是收不到预计的效果。
想以他为中心弄个方便利用的独色帮出来，他偏偏甘于孤身奋战。
平时动不动就暴走，想惹恼他的时候他的底线却又变得出奇的高，就是不生气。
准备套他的话，才刚开始热身阶段就根本不用套就都写在脸上了。
难以想象的头脑简单，还没开始布局就被对方兴趣缺缺地pass到下一个话题。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有的条件都有了，却偏偏不能成功的实验素材，如果说只是这种朽木不可雕的程度也就罢了，越是待在平和岛身边，折原临也越是无法抑制自己厌恶的情绪。
他讨厌平和岛静雄的生存方式：明明是被大家抛弃着，却不肯抛弃大家，表面上冷冷淡淡，其实根本就是在为周围的人着想，好像根本就不在意别人拿他当瘟神这回事，这算什么？明明从来没有人为他做些什么，他却总是一副随时可以为别人拿出一切的样子，即便是虚假的求助也大动肝火地为了别人大打出手，这算什么？明明那么单细胞，那么没大脑，那么不分利弊，却总是只凭直觉就在自己的圈套之前悬崖勒马或者在陷阱之上轻松跃过，这算什么？
——一个人啊你明明是一个人啊，你就该阴暗啊堕落啊扭曲啊报复啊，你以为光明磊落就会有人接近你吗？开玩笑你就是个怪物啊人类才不管怪物是不是温柔善良光明磊落呢！凭什么你能不求回报地等待啊你以为会有人注意到你吗？才不会呢！绝望吧你就该绝望啊！

——你不绝望是因为你现在以为有“我”这个朋友吧？所以我要加倍的欺骗你才行，什么好朋友啊喜欢你啊都是骗你的，对你恶作剧搭讪你喜欢的女生什么的这是看你有火发不出的样子有快感嘛，以后你还会知道那些你最讨厌的围攻和暴力团伙都是我送你的小礼物呢，扮得越像好朋友做的坏事越多，真相大白的时候就越绝望吧？绝望之后会怎样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然还是要报复吧！还是会懦弱地想要去死呢？你以为你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吗，其实内心都是一样啊！人类都是自以为是和脆弱的家伙啊！明明只有不幸却坦坦荡荡泰然处之的家伙，才没有呢！
折原这样想着，面对平和岛一脸“超出了期待不知如何是好”的傻呆表情，转过头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七）
折原临也的做法与平和岛不同。
如果说平和岛静雄是坚信着终有一天会有人接近自己而坚守着自我的领域的话，折原临也就是从一开始就放弃了被人喜欢这回事而用虚假的面孔与人为伍。

要说这其实是怎样一回事的话，就是喜欢自己的家伙，只要自己愿意，随时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只不过她们最多只见识过折原临也的真相的一角罢了——说不定就是那一角隐隐露出的甘甜又恶毒的危险气息显得迷人呢，谁知道。
折原临也有两种自信：让别人喜欢自己的自信和，别人绝对不会喜欢自己的自信。
归根到底人类不过就是那种社会性的生物而已，喜欢与不喜欢，说到底也只是人类自我判定为需要的社会关系，事实上说它是人类社会对人类最大的欺骗也不为过。谁说人一定需要爱才能生存？爱有很多替代品，比如爱好，比如兴奋，比如满足需要。折原临也放弃被爱的同时选择了成为被需要的对象——即使人们不爱他，却不得不依赖他，所以爱什么的，才不需要呢。即便是痛恨自己的人，也将会有为了情报而不得不有求于自己的时候，人类就是这样现实的生物，为了自私的愿望和目的能践踏自己的一切情感，如果要从这样的人类那里得到什么感情的话，“被需要”不是比“被爱”牢靠多了吗？

所以他不需要人类的爱，也不会去爱人，他抱有的只是“对人类的兴趣”，相信爱什么的只有不谙世事的天真的家伙罢了，只有根本看不清人类的自私的家伙罢了，只有从未明白自己只是一个人而已的家伙罢了。世界上没有比他折原临也的选择更优越的生活方式了，因为他已经看清了真相，他不会因为那些庸俗的人类追求的不真实的事物而动摇迷茫，也不会因为失去那些庸俗的人类奉若珍宝的东西而感神伤怀。
然而平和岛静雄的存在把这一切完整的平衡的价值观全毁了。起初做着表面扮演平和岛唯一的救命稻草，内心却在暗暗嘲笑对方的愚痴的打算的折原临也，在看到渐渐有人聚集在平和岛的身边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无法抑制心里暗暗滋生的疯狂的嫉妒——哪怕对方根本不算是什么正常人，甚至根本不是人类也是一样。
为什么会有人去爱他？为什么会有人爱平和岛静雄？为什么会有人爱一个生来异质连掩饰和克制都做不到的笨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能忍受。

——这样的家伙，死掉就好了。
某次站在教室的窗边，看着操场上因为不断有人被打飞出去而掀起的滚滚沙尘的中心之处，平和岛静雄那副因为去爱的顽固而将全身的力量忘我地投入扫清障碍的身影，这个念头第一次在折原临也的心中一闪而过。
至今为止折原临也从来没有以“杀死一个具体的人”为目标而行动过，让他这样想的人，平和岛是唯一一个。
（八）
说是起了杀意，怎样才能让平和岛静雄死掉却是一个问题，没有人比折原临也更近距离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比前一天更强大起来，甚至到了在旁人看来根本就是金刚不坏之身的地步。
“……求求你了，那个怪物如果有弱点的话就告诉我们吧，什么条件都行，有他在我们的威信根本立不起来，被人说连一个一年生都打不过还玩什么帮派——之前你说只要人够多，量他也没有三头六臂，结果没成功，后来又说他因为一身怪力，只要让他抓到什么重物就杀伤力倍增，于是我们几次都是把他围堵在空无一物的地方结果还是落花流水……岂止如此，就算是打中他了明明被棒子砸了头满脸是血，却跟一点儿伤没有的没事儿人一样连头晕一会儿都没有，反而立刻暴怒扔出去好几个人，……”

——如上所述。
“啊啊，别以为什么都可以让你们知道，想得到情报的话，先掂掂有什么筹码吧。”
不输他的方法倒是有，打败平和岛静雄？我还想谁来告诉我呢，你们这群不会动脑的废物——只是当然不能这么直说就是了，折原临也烦躁地想着，一脸的漫不经心，一手飞快地按着短信，脚下用力踢开踩到的一颗小石子。
被差来问话的不良少年大约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斯文的家伙其实并不好惹，虽然颇有不满地絮叨了一大堆，在听到对方爱答不理的口气的时候却噤若寒蝉了。恰好在这个本来该是冷场的时刻折原的来电铃声响了，十分想结束这个对话的折原毫不犹豫地迅速接了起来。
“喂喂？听说放学又要被围堵烦都烦死了下节课起今天我准备翘了所以啦放学别等我——”
折原抬起头，打电话的人正站在教学楼的外延走廊上一副懒垮垮的样子跟他招手。
“啊，不好意思你忙我就不打扰了，对平和岛静雄我们还会继续找他的麻烦所以其他的情报的方面……”

看来自知不讨好的家伙也知道要借机告辞。
“喂？临也君？我刚刚听到你旁边的那个家伙说了我的名字吧……？”
……就是运气太差了。
“——还麻烦你务必今后也多多关照！”
——90度大鞠躬配合日本人最擅长的洪亮客套，漂亮地拖人下水。
“……”
“……”
走廊上的家伙挂掉电话转身走了。
“……？”
或许只是因为觉得不良很帅而试图成为小混混，平时只是跑跑腿，如今丝毫不知道自己犯了何等悲剧性的错误的站在折原身后的不良少年，在看到折原临也保持着手持电话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来的时候，迷惑却又清晰地从对方地斜抛过来的视线中看到了一丝尖锐的杀气，更加让他迷惑的是那丝杀气转瞬即逝，被几乎可以用“狂热”二字来形容的笑意所取代。
——虽然是笑意，却比杀气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少年尚在战战兢兢中不知所措，一手举着电话的折原临也仿佛舞台表演高潮中的主人公一样缓缓地扬起了另一只手臂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食指落定的最终方向指着几百米开外的学校大门。

“用尽全力——逃跑吧，笨蛋。”
（九）
其实逃跑也是没什么用的，很清楚这一点的折原临也只是想适当地装装好人罢了，装好人没有当坏人重要，所以当一个讲桌直接从教学楼三层上飞出来把正不明所以地向校门口奔跑的不良少年拍扁在地上的同时，差点笑出声的折原临也仿佛于己无关地悠然转回身去面向教学楼门口等待着马上将要出现在那里的面色阴沉的人肉坦克，按下手机拨号键时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110而不是119*。
这就是平和岛静雄在冲出教学楼时看到的画面——不知名的家伙被重击之下摔散的了讲桌压在校门口不远处，目睹这一切的折原毫无同情心地转过身来，带着不可言喻的表情在拨着电话。
——不可言喻的表情是什么表情呢？乍看之下像是在笑。如果以日本人的常识来判断的话，90%的人会说这个表情就是笑吧，据说亚洲人是以嘴部的动作来判断笑容的；然而如果让同时从眼部和嘴部的表情来判断笑容的欧美人来判断的话，更侧重眼部神情的欧美人说不定会觉得这个表情是在苦恼，因为眼前的面孔的两道眉头无疑是紧压着的；可是如果再去看那双眼睛的话，里面浮现的感情既不是“为难”也不是“笑”，又很难理解为此时情理之中应该出现的“抱歉”，更不是平和岛静雄习以为常的“恐惧”之类的东西，而是平和岛难以想象其出现在折原身上的与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完全不能搭配组合的“兴奋”。

一种突兀的直觉告诉平和岛，有什么东西要结束了。
“……临也君哟……”
实际上按照他平时的性格，在刚刚发生的情况之下，没有在看到折原临也的第一眼就一拳挥过去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你不觉得该对我主动解释点什么吗——？”
“什么啊~静雄君，你不是都听到了吗？还是说你听到的东西还不够你那笨蛋大脑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听到平和岛的发言的折原像是哑然失笑一样短促地“哈？”了一声，然后骤然加快了语速，像是要与刻意拉长简短发言的尾音的平和岛形成鲜明对比一样用轻佻的口气丢出了大段说辞。
“从你的声音之中都可以感受到你已经在愤怒了嘛，真是，连直觉都比大脑有用的家伙到底是哪里出品的笨蛋啊？还是说你其实是不想承认你听到的东西吗？懒得自己去想怎样才能不打破自己的愿望地去给它自圆其说而想从我这里免费听到吗？”
“其实啊——因为小静静是这种麻烦的人，作为朋友的我也一直很为难呢，作为替代品被威胁啊报复啊，还有想要利用我打探小静静的弱点的人，和他们周旋着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刚刚那句‘请多多关照’其实是行话哦——是不听话就会挨打的意思哟，好可怕哦不良少年什么的——”

“——怎么样相信了吗？想去揍他们一顿吗？说到底开始小静静也就是为了救我才跟他们惹上关系的嘛——诶？不对，其实一开始追赶我的那些人和这些不良少年完全没有关系啊他们只是无辜的群众演员而已，不过从那之后可都是如假包换的不良少年哟，独色帮你听说过吗？独·色·帮，重点词汇我可是说了两遍哟，诶呀算了你根本不知道重点为什么是重点吧，我还是用笨蛋也能理解的方法简单明了地说给你听好了——”
“围攻你的人是我找来的，你的位置情报是我泄露的，煽动人对你的敌意也是我干的，朋友什么的只是为了套套近乎嘛，多亏这样才有人向我打探消息啊，多亏了你我才搭上好几个大客户呢，顺便也好制造点卖情报的机会嘛，本来是想弄出个新团伙来可是你这笨蛋就是不上套啊，幸好也不是一点用也没有，虽然现在已经基本没用啦——你那是什么表情？不愿意相信？这就是事实啊！是如假包换的免费事实啊——小静静☆”
刻意用平和岛最不喜欢的啰嗦的话语说出大量打击对方的事实，折原在内心热切地期盼看到平和岛垂头丧气的反应——这点程度的反应总还是该有的吧？一般人被自己十分重视的“朋友”彻底地背叛之后也会混乱难过到不行吧？而在此之前，自己在平和岛心目中所处的地位可以说是“唯一的朋友”——既不是高中里，也不是同性中，而是涵盖了所有时间和空间范围里的人生——于是他会怎样呢？在失去唯一一个朋友之后动摇那个让人不爽的希望吗？会崩坏暴走吗？不能相信地疯掉吗？最少也露出难过的表情吧——

“……不许……”
“……啊？”
“不许叫我——”
对方的比折原预想的更迅速地做出了折原预料选项的之外反应。
“——小——静——静！！！”
铁一样的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奔折原的面门而来。
（十）
生来容易冲动的性格，和生来就会在冲动之下怪力失控的体质。如果说托这种体质的福让他成为了一个只有暴走模式可以切换的单细胞生物的话，就请让这别无选择的暴力模式解决他人生里所遇到的一切吧。
善意也好。愤怒也好。
孤独也好。快乐也好。
留恋也好……悲伤也好。
对面那个小个子的家伙啰里啰嗦地在说些什么，他根本就听不进去，虽然听不进去，但是那种不爽的感觉只要听着对方的声音和口气就确凿无疑了——如果只要把自我彻底忘掉地发狂一顿，就能解决一切的话……——这样祈祷着的平和岛，在听到“小静静☆”三个字的时候，听到脑袋里有一根很粗的筋，“嘣”地一声断掉了。

——那是总在自己身边蹦来跳去吵吵闹闹的家伙对自己的称呼，是喜欢抢自己东西惹自己暴躁的家伙对自己的称呼，是自己扔飞无数杂鱼混混之后从乱斗人堆里拉出来的家伙对自己的称呼，是使坏搭讪自己暗恋的女生的家伙对自己的称呼，是说过喜欢自己的家伙对自己的称呼，是让自己恨到牙根痒痒都打不下去的家伙对自己的称呼，他才不要听到这三个字从一个假扮成朋友而处心积虑陷害自己的家伙嘴巴里说出来……用同一个声音，同一种语气！
如果说平和岛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感情方面比较纤细的东西的话，大概就是此时此刻。随便对方爆出怎样阴险卑鄙的内幕来也好对他来说全都无所谓，唯有“小静静”三个字从那一片嗡嗡声中脱颖而出钻到了他的耳朵里，让他下意识地挥出了拳头。
——不想听到，再也不想听到了，至少只有这个称呼再也不要让他听到了。
然后这个愿望很快就破灭了，快得甚至没有让平和岛来得及惊讶有人避开了自己的拳头，折原带着一副颇为悠闲的表情单手插兜地跳了开去，当平和岛有些错愕地重新将视线聚焦到自己的攻击目标身上的时候，对方正顺着从裤兜里抬起手来的姿势颇为流畅地在手臂动作停止的前一秒甩出一段反光的金属物体。

“真是暴躁，连对为什么的好奇心都没有吗？”
说出这句话时，折原昂着头调侃的表情好像在看着一张挂满红灯笼的成绩单，下一刻突然低下头去的同一张脸上的表情却又突然变得冷冽起来，眉头压紧，嘴角一勾，骤然沉下去的眼色明明是从偏下的位置注释着自己，却给人一种被审视的压迫感。
“告诉你吧，因为我最讨厌你了，小静静☆”
突然靠近的声音，抵在颈部的坚硬物体传来一丝凉意，在从未经历过的杀气中体会到的一瞬间恐惧，下意识地用力挥出手臂撞击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并将之重重地击飞了出去，被打飞的家伙在几米远处重重地落地并低低地吃痛一声，抬起手摸摸颈侧，一道浅浅的伤口和一点红红的血迹。
心有一刻比跳动收缩的更紧，因为那货真价实的杀意。
“……临也君哟，”
心凉透底的盛怒之下说出的话语反而平静。
“下次叫我看到，小心我杀了你。”
然后，不知何时已经由远及近的警笛的声音在校门口外停止了移动，广播的喇叭里重复着平和岛静雄的名字，让他举起双手抱在头上缓缓靠近。除了扑克脸做不出别的表情的平和岛在服从警察的指示走向校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折原开关弹簧坏掉一样的机械节拍的哈哈大笑。

折原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只不过平和岛没看到罢了。
（十一）
折原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产生那种奇妙的期待。
就好像把哥德巴赫猜想拿给一个智障儿童，还期待得到一个成功破解的答复一样。一边做出这种明知道“得不到答案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边却又在心底某处拼命地认为“说不定就是智障儿童才能明白天才都解不开的难题”。然后当智障儿童理所当然地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存在的时候，他还是难过得不可遏制地产生想吐的生理反应。
……明明都给了那么多提示了。
明明都说过讨厌你最讨厌你了。
明明在你挥来一拳的时候连难过的表情都做出来了。
明明说了要你想一想为什么了。
明明下刀都没能用力划下去。
明明……明明知道这种细端末节，即使再来一百个也不会被注意到，却还是留下各种各样的暗示来给自己提供借口，其实他只是想要无数个可以怪罪对方的借口，然后就可以理由充足地说服自己讨厌对方了。

像是不顾别人的意愿强制使其参加的考试，在通过之前就丧失了爱或者被爱的话，好比弃权作废或者裁判出局。说到底最终失落的还是只有出题人自己，精心设计了谜底，却根本无人好奇。
去爱某个具体的人这个尝试，到此为止，被折原临也彻底地放弃了。
爱人类什么的，只要单方通行就好了。
无法爱的家伙，只要从此忘掉就好了。
后来他得知被拉去警局喝茶的平和岛，因为姑且没有把那个倒霉的不良少年砸死，而且自己也还只是个高中生，只是被警察狠狠地骂了一顿要有分寸就放回学校了，这个让他觉得很无聊的结果很快就被他抛在了脑后。另一个方面他正乐于将众多女生发展成自己的追随者，为每天获得的新情报而兴奋不已。
直到有一天他在走廊里发着短信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喊着自己的名字的同时觉得背后靠着的墙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抬起头来发现几十米外处的墙壁已经俨然被打出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型裂缝，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其实就在不久前还惹上过堪称池袋最强的平和岛静雄这个麻烦。他愣是为溜到嘴边的称呼迟疑了片刻才说出“静雄君”三个字，然后他看到对方毫不犹豫地拔起最近的一个教室的门板向自己冲了过来，周围的人惊叫着纷纷四散而去，折原临也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滞后的满足感——这家伙，终于也有他喊着自己的名字冲自己跑过来的这一天了。

然后他突然觉得世界上有远比杀死讨厌的家伙好上千万倍的报复的方式，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忍不住开心地笑出“哼”的一声。
“讨厌啊小静静☆，你不觉得这个招呼方式太显眼了吗？”
丢下这句话，折原临也把双手插在衣兜里，转身向走廊另一端的安全通道跑了过去。
END
浅尝辄止//你们两个笨蛋放弃得太快啦！>皿<
*KY：日文「空気（kuuki）を読めない（yomenai）」的词首字母缩写，指不会看场合不懂配合气氛的人。
*110是日本的报警电话，119是急救兼火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