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必】一千零一

看演吃会得到的灵感。玩了些梗。 ooc并私设，且有原创人物。 有些烂尾感觉。 ———————— 午后阳光侵不入这纵深的店铺，高高柜台遂悠悠燃了灯。两盏烛火间或一跳，卷起沉沉浮浮烟气来，单手支在柜台上的女子缓缓冲他吐出一口烟，轻轻地笑，眼睛在烟雾后袅袅一线，道：“诶呦客官，生面孔呀，失迎失迎。” 手中是一柄颇有年岁的湘妃竹旱烟杆，骨节处雕着极细致精巧的缠丝花纹。这女子仍是含笑，道：“客官想找点什么？要送家里夫人还是外面粉头？” 若非两排木架上雕工精致的金属盒子，与女子背后密密贴着标签的百子柜，这实在不似一个香料铺子。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陶瓷罐，放在柜台上。这女子凝神看了看，片刻眼睛又眯起，笑道：“客官怎么个意思呢？”他闷声笑了笑，又放下一串铜板，道：“劳烦让见见真神。”这女子只笑，看了他片刻，笑出声来，以烟锅将铜板推回去，袅袅娜娜去扣了扣转角处的门，而后推开那扇门，笑道：
“请吧。” 不同于铺子中的幽暗，门后有豁然开朗的意思。那女子掩了门，与烟雾一同消失在门外，门后却干净明朗。 朗阔空间散散悬着字画，红木架上整齐摆放书册，一旁案上一张琴，甚至一柄长刀。放茶具的桌案后一眼可见院落绿水明秀。仍不似调香之处。 红木架前的桌案里侧，是人目上遮了白绫，手中悬了只银制香囊，随着这人拨弄空气，纠缠丝缕轻烟。这人长发逶迤到蒲团上，松松一束，未被遮起的五官有分明棱角。 许是耳闻人来，将香囊悬在一旁缠枝架上，去解目上的白绫。大抵被遮起双目有些久，他望来神色深刻，似是很费了些力气才将人看清——眸子是琥珀色，盈盈熠熠，映出光来。是个很年轻的人，模样不过弱冠。 这人看清来人，一手撑在桌案上，指尖曲起，似有起势，终未起身，道：“有事？”嗓子里滚出的声色像是极静的水激过卵石。 他便去掏怀中的令牌，道：

“本地捕快，张小敬，怎么称呼？”这青年似在认真识别他话语中的字眼，片刻道：“李必，桃李的李，必然的必。”张小敬点了点头，道：“听人说，风阳春的何满子曾在你这里买香料？”顿了一顿，补充：“何满子，风阳春的花魁娘子，细腰高挑，眼角有痣。” 李必此次并未见思索，道：“是，她来买香料时，还不是花魁娘子。”张小敬点了点头，道：“那就是了，你不必惊慌，循例来问问。”李必直直望他，道：“怎么？她出事了？”张小敬道：“她倒没出事，她的恩客要赎她，家中夫人都休了，她不肯，那原配夫人杀了这恩客自尽了。”李必怔住，张小敬道：“说说你印象中的何满子？”李必戳了戳那只香囊，看它旋转，起身去烹茶，道：“你坐。” 张小敬接他一盏茶，李必神色宁静，道：“如果你怀疑她，大可不必，她不会杀人，在这事件中，也没有理由。”张小敬就笑，道：
“我不怀疑她，说了，循例问问。”李必抬眸去望他，望了片刻，道：“她是个很寻常的花楼姑娘，漂亮，痴心错付，后来心如死灰，不肯跟恩客走，并不意外。”张小敬仍是笑，转了话题，将那瓷罐放在桌上，笑道：“卷宗已经呈上去了，我只是见搜罗的证物里她这香料眼生，起一些兴趣。”李必垂眸看那陶瓷罐，道：“是我配给她的，只合她体质，旁人不宜用。”张小敬应了一声，又收起，道：“改天还回去。” 李必复来递他一盏茶，张小敬笑道：“实在是无心搅扰，不过既然如此有缘，你我交个朋友？”李必微一蹙眉，缓缓道：“有缘？”顿了一顿，道：“也好。” 张小敬出得香铺，天色已经垂暮。拐了两道街口，将陶瓷罐扔给一人，道：“老老实实的香料铺子，不用查，不用监视，给人香料偷偷还回去，特制的，别昧下了。”那人轻声道：“可是头儿，在那个当街寻衅的书生身上也搜出过这种香料，前些日子出殡的那个新妇家人也说她一定要这香料陪葬。

”张小敬蹙眉道：“澄郡这么大点，香料铺子只那么几家，行了还回去吧，看着点风阳春那边，别闹出大事。” 澄郡的确不大。譬如花楼，只有三两家，风阳春的何满子，名动澄郡。譬如香料铺子，也只有三两家，如非连日暗查，那毫不起眼，连招牌都没有的香料铺子，几乎要被忽略。 张小敬落了一句“朋友”，便成了那香料铺子常客。不买香，只去看李必制香——李必也不大制香。这香料铺子生意惨淡，惯常无人，更不会劳到李必。 捕快行事琐碎繁忙，所谓“常客”，其实来往并不算频繁。抽旱烟那女子，在他日复一日到访中，习以为然，连那扇门都不愿再为他扣响。张小敬不以为意。 李必没有制香，琴声铮铮。曲终望来眸光仍然很深。看了片刻，复起身去煮茶。“朋友”说来无名无实，落到实处，或许只这一盏茶。张小敬在桌案另一侧坐下，李必看了他片刻，倏而抿着唇极轻地带了抹笑痕，道：
“你要不要听故事。”这笑意简直难以察觉，张小敬愣了许久，道：“什么故事？”李必道：“小故事。”张小敬便靠在桌案上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李必取香炉来燃了点粉末，声色清，在香雾缭绕中，渐渐变得虚，是很寻常的狐鬼故事。袅在雾霭中，狐鬼都渺远，声色仍是清，转音带些气声。 李必在张小敬脑袋嗑在桌案上之前清了茶具与一卷书。沉沉一声响，人未醒。李必闭了闭眼睛，摸上自己额头，片刻舒了口气。 醒时已见暮色。张小敬搜寻到李必翻书的身影，迷茫了片刻，有些歉疚，凑上前去，笑道：“我这个，我这粗人，实在不好意思，这也不是有心睡着的。那故事我听完了。”李必抬眸望了他一眼，仍是了无情绪的平淡，道：“做捕快很累？”张小敬笑，笑了片刻，道：“倒也不累，这山高皇帝远的地界儿，事多，琐碎，只是麻烦。”李必道：“危险？”张小敬道：

“没什么性命之忧，难得见一回亡命徒。”李必便敛了眸子看书。看到张小敬觉出百无聊赖来，起身在房间中梭巡。 步调很轻，停在那唐刀前时仍是察觉身后的目光。张小敬回身去看李必，道：“我掂掂？”李必抿着唇颔首。 张小敬用刀——捕快当然用刀。这是一柄上好横刀。寒光凛凛淀出时岁感，并非当今制式，想来久远，有抹不去的沾过血的肃杀。 张小敬在寒光闪过时看到李必的眼睛。李必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皮儿半敛时会显出一痕褶，抬眸便不见。眼眸清澈，看久了觉得深，与这无名香铺后半开放的隔间，一同隐着故事。却一向平静疏离。然而这寒光中不同。他的眼神炽烈出痛苦来，烧过山脊留下沉沉而枯寂的灰烬。张小敬凛了一凛，去看李必，那眼神便仿佛不过是折入刀芒中的幻景。张小敬微微蹙着眉，道：“这是你的刀？”李必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是故人遗物。
”声色暗哑，张小敬才发现他攥着书的手指尖都泛白。张小敬默了一默，将横刀放在刀架上，道：“唐突了。”李必摇了摇头。 过了片刻告辞，李必攥着书未做挽留，神色仍是清冷，道：“院落里有埋了三十七年的酒，你以后过来可以挖出来。”张小敬笑了笑，道：“酒气不拐了你的香？”李必摇了摇头，道：“无妨。”张小敬想了想，发现其实这样久以来，李必几乎并未制过香。 李必只说没有新客。张小敬略一疑惑，道：“也没有回头客？”李必摇了摇头，道：“如若回头，就不能称为客了，最多是，故人，朋友。” 张小敬仍是常客，李必如常讲故事，狐鬼江湖，偶尔是张小敬曾经耳闻，然而过一过李必嗓子，便仿佛有些别样意思。然而听到最终，惯常入睡。睡到后来，见着自己靠着只软枕都习以为常。觉得自己余醉，张小敬半笑，道：“小李必你总讲些狐鬼故事，我近日接连梦到一只小狐狸趁我睡着，往我怀里钻。

”李必怔了怔，微一侧首，道：“那我日后不讲了。”身后是春日沉醉暮色，绿水潺潺，一痕天透些胭脂色，余晖浅而倦。 张小敬便笑，笑出沉沉悠长哑色，道：“那不成，挺好的梦，挺好的故事，怎么不讲。”他去看李必潋滟眸色，笑了笑道：“你信这世上有鬼狐妖异一流么？”李必抿着唇望他不答话，张小敬似在回想，笑道：“我来与你讲个往事。说三五年前，弟兄们巡街时见天桥上说书的师徒与个书生厮打了起来。拦下来讯问，说是说书的那师傅不正经，撺掇徒弟与那书生说:"你的娘们儿是个长虫"”。 李必怔了怔，咬着唇笑，张小敬笑道：“那书生自然生气，与徒弟厮打，他师傅来护，一通乱。”李必道：“然后呢？”张小敬笑道：“幸而那徒弟是个小胖子，两个人欺负人一介书生，不落下风。”李必道：“幸而？”张小敬眯着眼睛去望一眼天色，道：“幸而，因为书生的夫人，的的确确，就是条长虫。
”李必略略一抬眸，道：“你怎么知道？”张小敬看着他笑，道：“我看得出，大多时候，都看得出。”李必轻声到带些小心翼翼，道：“然后呢？”张小敬笑道：“然后我告诉书生说书师徒在逗他乐子，告诉那师徒说打人一顿出气就算了，一人一妖也不曾碍着谁，事情算罢。”见李必怔住，笑道：“纵然是妖，不曾谋财害命，不做天理不容的事情，我们何必过问？而道行高深的妖，我们也过问不了。”李必深深望他，张小敬笑道：“你终日与我说些狐鬼故事，其实才是从未真正见识过狐鬼的人。” 何满子难得憔悴，却远较第一次见李必时有神采。见着此间仍有外人，惊了一惊，看清伏案昏睡这张脸，几乎要转身出门。李必出声阻止，道：“坐。” 何满子一笑仍是花魁娘子恰到好处的妩媚，道：“这人怎么在这里？”李必摇了摇头，道：“近来如何？”何满子倚在窗前罗扇轻摇着笑，笑了片刻，道：

“能如何？不过老样子。”顿了一顿，道：“时间久了，那家老妇人忙着伤心，也懒得找我麻烦了，家里肯保我，也肯捧我。”她伸了个懒腰回首笑道：“日子闲适着呢。”李必垂了眸，何满子掩着面笑，笑了片刻，道：“你怪我？你不能怪我，我拒绝得多直白，我将他送我的东西都还了，我怎么知道他一门心思要娶我还休了妻？”李必去拨弄那只香囊，道：“不是我怪你。”何满子猛然敛了笑沉默，片刻又笑，逶迤至墙角那坛酒前，笑道：“你这里怎么肯容人喝酒？”罗扇凌空虚点张小敬，笑道：“这个人的确难缠。”抚过裙裾近前笑道：“我带了香来。” 李必抬眸望她，蹙眉道：“胡闹什么？”何满子被他一双妖异竖瞳惊得退了一步，倏而又笑，掩面笑出声来，笑了许久，道：“簪子不错。”他散落长发如今被支墨玉簪子绾起，面目尽数清晰。 何满子仍是靠在窗前笑，道：“我能喝酒不能？
”她便一盏一盏与暮色共醉，眼睛狭长，略一眯起显得迷离，道：“我也想不到他一定要娶我，我又全不喜欢他。”她只是自说自话，笑道：“我若是喜欢他呢？我若是有一点喜欢他，我就是肯跟他走呢？他会不会最终也不要我？”她将酒盏举向夕阳，杯酒倒在窗外，李必道：“后悔吗？”何满子回望来眼神淬笑，笑来娇而又媚，其实清醒，道：“后悔？我如果当日里不选这条路，我也后悔啊小先生。人不都这样吗？我怎么选择，都会后悔的，你不懂。” 她翻着罗扇笑，道：“我只是觉得可笑啊，我有一腔痴心时候，都来负我，我全不动心时，又全都像真的一样，小先生看着，是不是也挺可笑？我想着这些事情，做梦一样，像在看旁人的故事。” 她起身欲走，笑着回望张小敬，道：“他的弟兄当日偷我香料查到这里，不知安什么心呢，小先生别像我当初似的，留一分心眼，也许就留条命呢。

”李必抿着唇垂首看张小敬，片刻勾着唇笑了笑，道：“都没关系。” 张小敬在何满子离开后不久醒来，迷茫神色有些久，见李必张口便喊“小狐狸”。李必攥紧桌案，指尖都生疼，片刻缓缓道：“该醒了，我今日没有讲狐狸。”张小敬回了神笑，去望李必一眼，沉默半晌，扫视四周似有难以启齿之意，道：“你为我制香吧，像何满子那样的。”李必怔了怔，道：“给谁？”张小敬笑了一声，道：“不给谁，我看着新鲜藏起来，并非是说，与何满子一样的香料，而是与何满子一样的特制香料。”李必抿着唇沉默，沉默许久，道：“你先回去。”张小敬便果真离去。 然而也不过隔了两日便再度到访。李必没有烹茶，没有调香，在房间中稍小的百子柜前静立。长发散在身后，被条绸带横腰束起，极似初遇。 李必回首，鼻梁上挂了副水晶镜。明明是一张少年郎面孔，多副目镜，却平添了极浓重的时岁感。
开口仍是泉水激石的清，道：“我想了想，你付不起酬劳。”张小敬就笑，静静凝望他，道：“我月俸不多，然而攒一攒，大抵也不至于，付不起。”李必微微一侧首，道：“两年前何满子第一次到我这里，我仿佛说过，她是一个很寻常的花楼姑娘，痴心错付。”张小敬道：“似这样痴心错付的人，原本便处处可见。” 李必打开其中一只抽屉，道：“她来问我找能让人着迷的香料，换给我一副少女怀春的真心。”顿了一顿，道：“似这种纯粹干净的真心，是调香最常用又并不易得的原料。”他合上抽屉，打开另一个，道：“三年前有位沙场因伤归田的将军问我来寻安神香，给我他所有关于沙场的梦魇。”张小敬道：“梦魇也有用？”李必道：“譬如半年前有位书生，不愿亲去沙场，又想在文墨中沾些杀伐意，便换给我一支笔，江文通那支。”他抬了抬下巴，道：“你曾用它画王八自罚三杯那支。

”扣了扣另一只抽屉，道：“这个便有些不太好，是一年前有姑娘待嫁闺中，来求我调例使她未婚夫婿对她死心塌地的香，换给我她二十春寿命。”微一蹙眉，道：“我没有料到她也不过余了二十春寿命。寿命原本很少用到，她求的太恳切了。” 他轻轻地叹了一声，道：“他们肯给，我肯收，也未必一定有用，这不过是生意，银钱有时也可以，如若我恰好缺。这你难道不知？”他回身去望张小敬，道：“你自然也有我想要的东西，然而你断不肯给。”张小敬道：“你不问我，就知道我不肯给？”李必神色很淡，隐在镜片后的眼睛，却有遮不起的汹涌。片刻轻声道：“我既知你无论如何也不会给，何必问。” 他微微勾着唇，去望那一柄横刀，道：“似我这种妖异，勉强也算谋财害命，没什么了不得你动不了的能耐，你其实早清楚。可以试着抓起来了。”他回望张小敬神色仍然干净，道：
“被抓起来，什么下场？” 张小敬蹙着眉望他，片刻转过身离开，背影甚至带些怒意。 怒意实在正常。他去拨弄那只银制香囊，又逢黄昏。似乎总是黄昏。 守铺子那姑娘显然并不愿离开，李必劝她，她倒很肆意模样，道：“您怎知他一定会抄了这铺子？依我看，不过是情人之间的脾气，我见得太多了。” 那姑娘终归未走，无名铺子如常开，张小敬却再不曾出现。 进夏午夜仍是燥。月色弥漫，却全没有如水凉意。李必被心悸惊醒，取了横刀匆匆出城。寻到张小敬时，靠着树的人已然奄奄。却居然还是笑，道：“也不是说，能一辈子遇不见一次亡命徒。”李必拔刀动作熟稔，挥刀割破三人喉管也不过转瞬——想来未必借刀。贴上他胸口的手却显得冰冷，甚至瑟瑟。神色仍是淡，片刻咬着牙道：“你别笑了。”忽而整个人都在战栗，眼眶都泛红，道：“如果还是太远，如果还是太远，我根本不会知道你受伤。

” 伤了太多，张小敬身躯也冷，大有越来越冷的趋向。他还是笑，去描李必眉目，道：“乖，别怕，先变回狐狸来给我暖暖。”李必愕然，道：“你都知道？”张小敬笑道：“你都说了，我其实早清楚。” 李必狠狠攥住张小敬手臂冷静下来，道：“那你该记得我与你讲过武孝廉，说狐狸的内丹可以续命。” 张小敬醒来有不知今夕何夕的意思。头痛欲裂。他并未见着李必，却倏而看到横刀。 一场莫名的，关于横刀与沙场，死别与重逢的记忆侵袭——明明不属于他，却熟悉而深刻。 李必端着药碗步步而来。张小敬抬手才发现伤好个七七八八。他用过药将李必箍在怀中，声音沉哑，道：“小狐狸，你见过我？”李必沉默许久，道：“我去详细查了内丹的用途，你或许会有我的记忆。你上一次，死在沙场上，我只找到你的刀。” 张小敬沉默着，自发顶去抚他长发，声音仍是沉沉暗哑，道：
“过去了过去了，不提了嗯？”片刻又沙沙着笑，道：“你问问我，就知道我肯不肯给了，你怎么不问？”李必轻声似在呓语，道：“那你肯不肯？”张小敬还是笑，握着李必的手覆在胸口，复长长叹息，道：“命都交给你。” —————— 说到《武孝廉》，是个还挺有意思的聊斋故事。不过上学期讲完后我满脑子都是我们先生描述那只大狐狸和王氏（武孝廉）妻子怎么恩恩爱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