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必】盗

这篇差点胎死腹中。因此感谢陈奕迅《无人之境》救了这个卡了三天的文。 并感谢王大顶的黑瞎子岭。 灵感来自《孽海记》——“他是个偷心盗，他眼底眉梢，围着我绕啊绕”。 山贼&清贵 很不友好，有些些强制倾向。并且渣男炮灰出没。可能触到很多雷点。没什么要求，别骂我就行。 ———————— 肩上的人或许是苏醒了，扭着身子挣扎。声腔自喉咙溢出来，带些焦切意味——绑人是他亲手，口中那绸带勒得紧，怕遇上个烈性子，不声不响，就咬舌了。 如今就很好，逃也逃不脱，喊又喊不出，毕竟是高门大户养出来的皮肉，挣扎那点力道实在细弱。 张小敬抬眸看一眼蜿蜒山道，又回身看了眼午后稀薄一点阳光，拍了人一巴掌，道：“别动，路远着呢，别折腾。” 下手或许略重，威慑效果立竿见影，肩上果然平静。张小敬咧嘴笑了笑，道：“诶，听话，以后你听话我就好好养着你。
” 岂料肩上这人更激烈地挣扎起来，那模样简直要豁出命。张小敬被戳了火，顺手将人甩在路边，半蹲着居高临下看这人。红妆一袭，冶艳得近乎妖异，吃了痛，眸中半是怒意，半是冷肃，凛风怒火，烧得耳侧颈间都泛红。 张小敬就笑，笑出一点寒意来，抽出短刀，道：“你是娇养出来的姑娘，受不了折腾，你看磕着碰着都不好受，挨一刀还得我收拾，死道上谁也捞不着好处，你听话，咱们两个都省心。”姑娘睁大了眼睛怒视过来，良久又愤愤偃旗息鼓。 张小敬收了刀去揽她，垂眸才见绑缚在身后的手摔在一片碎石上，蹭出细微斑驳。张小敬摸出她随身的帕子拭去污痕，折了折绑在伤处，将人扛起，道：“大喜的日子不好见伤，是我的错。” 踏入山门便有人迎来，纷纷扰扰喊“大当家的”。有人喜笑颜开道：“大当家脚程快，没误了时辰，还有时间梳洗换衣，都是准备好的。

”张小敬将肩上人交给一旁婆子，道：“给她收拾收拾，衣裳应景不用换，留心看着点别出岔子。”几个婆子半拖半抱欢欢喜喜簇拥着人出去，张小敬看了一眼门楹苍树上的红绸灯笼，给山间肃杀凛冬裹入一丝生气，笑了一声，道：“办得不错，利索。” 器乐宴席，都是提前自山下找来的师傅，然而给山匪做事，仍觉得刀悬梁上。岂料账目银两一钱不少，来结算送客的人笑来粗犷，道：“我们夫人漂亮，头儿开心，不寻你们晦气。” 张小敬酒醉三分，没人闹他洞房，拐来的人，也拘不了俗礼，晃晃悠悠回房，将簇拥而来的人喝退，才打开了门。 房中人被惊到，翻倒烛台烛泪落到手上，张小敬快步上前将烛台救起，红烛仍是悠悠地燃，被惊到的人腕上绑缚的麻绳却只余一股。张小敬笑了一声，扛起她扔在榻上笑道：“挺好，不是个傻子。闻说你家卧病的兄长是个小神童，料来你也不至于是傻子。
”俯身去解绑缚在她脚踝上的绳索，缓缓道：“你今夜如果踏出这房间半步，以后就再不能踏出半步了。” 美人此次的确吃了威胁，直到张小敬半环着她去解手上绳索时也未有动作。然而张小敬的手落在她衣带上时，不得不分神去辖制她堪称多余，送来的脚踝。张小敬看她惊惶到泛红的眼睛，蹙着眉道：“怎么回事你？真当我是吓唬你？听话记住没有？还想让我捆你？”她发髻在挣扎间略显得散乱。眼睛漂亮，眉目数语，似乎也不大需要开口。她眸中盈盈，张小敬就有些心软。才想起紧缚的绸带。他微微蹙着眉，凶神恶煞一张脸，道：“你别胡闹，我给你解开。”这似乎是症结所在，张小敬去解那不太复杂的结，她就暂时安静。 解了大半，绸带被急切扯下，美人几乎是吼出来：“你劫错了！”声色其实很好，又吼：“我是个男人！”趁机踢了怔住的张小敬一脚，躲到一个近似安全的地界儿，语意又略软，道：

“你放了我，要多少钱你说。”是极清朗声色——却又的确，只能是个男人。 张小敬久久才回神，略略展眸，灯影招摇使得那故作冷静的人面目半明半昧，缩在墙角声色渐凉：“你若放了我，此事概不追究，我在此地多耽搁一刻，你整个贼巢便多一分颠覆的可能。待到天亮，谁都保不了你。” 张小敬看了他片刻，缓缓道：“你是谁？李家那小姐呢？”缩在墙角的人整着衣物缓缓道：“李必，不必多问，你将我送回季西李府，今日之事，我便不再追究。” 张小敬上下打量他，道：“吴房李家的小神童？你妹妹呢？”顿了一顿，道：“抑或，你根本没有什么妹妹？”李必倏而去望他，神色凌厉，道：“与你何干？贻误片刻，你这座山头都要倾覆。” 张小敬就笑，笑着欺身过去，道：“神童，阶下之囚怎么还改不了这格调呢？季西李家算数？劫他家亲我会怕他？你府上，你父兄都不肯送亲，怕不是，你已与之决裂了吧？
”李必失色不过一瞬，淡淡道：“恶徒猖獗，你若不肯放了我，必将大祸临头。”张小敬坐在床榻上，缓缓道：“是恶徒，神童心里有谱就好。我等季西李府来翻我山头。”笑了笑道：“无论结果如何，算来总是我吃亏，总得让我，捞点好处。”张小敬在李必举动之前欺了过去，李必被辖制住，遇上疯子所有急智如同风撞在坚石上，裂帛声刺耳，他终归抑制不住地战栗瑟缩。 少年郎身躯清癯，没经过世间蹉跎的干净莹润，被缚在床头的腕子洇出紫痕来。张小敬刻意在莹润上丢下痕迹，李必唇齿萧索，深恨却又带哭腔，反复威胁：“恶徒，我定杀你。”张小敬沉沉地笑，看了他这形色片刻。 良久也不得不叹息美色果然是讨巧手段。还能换一换五尊阎罗偶然让步。 张小敬在天色仍大暗时将收拾停当的人捆缚在床榻上，道：“你如果听话，我自然不绑你，是你要嫁往季西李家也好，是莫名被我绑来也好，无论是否如同我推测，你毕竟都已在众目睽睽之下跟我拜了堂，就是我黑瞎子岭的压寨夫人。

”见李必侧首不应，片刻缓缓道：“我与你立个约，季西李家，如若来营救你，你愿走，那就走。如若他没救你，抑或你不愿走，以后便踏踏实实留下。”李必睁大了眼睛回望他，张小敬道：“你信他们能来救你？那得留条命看着。” 小队人马与目标不期而遇，距山脚不足十里。天色将将见光。 来人中大部衙门官兵，远远见声势。黑瞎子岭与之盘旋数十年，几乎未尝落过下风。几个兄弟跃跃欲试，张小敬吩咐布下落马索，攀上树远远打量了片刻，悄然道：“与他们周旋，拖半刻。”旋即隐没入灌木丛。 手炉中许是燃了香料，马车之中遂熏暖。刀却了无生息的寒。身后声色亦是沙哑且寒凉：“季西李家少主子，娶了个男人？”捧着手炉的人倒尚沉着，道：“你是谁？”沙哑声色道：“待天大亮，这消息便能传遍山城。”捧着手炉的人声色显见得紧，道：“你要钱？还是要官位？生意？
”沙哑声色笑了一声，道：“要你的命。”攥手炉的手骤紧，沙哑声色吐字便缓：“你的命重要，还是你李家名头重要，抑或，山上那小神童更重要？” 出得马车却折腾出几乎拆了这马车的响动。张小敬拎着人奔袭，不过百余步外兵荒马乱。张小敬短刀刺出血痕，道：“让你的人退十里。”官兵府兵闻令停手对峙片刻，匆匆撤退。人烟不见时山城渺了一丝凉薄日光，张小敬道：“李家少主子可以想一想。” 李必在山上待到第十日，得见一场大雪。密密落了整日，山道封锁。黑瞎子岭惯见，下山之外，一切如常。李必便坐在廊下看渐厚雪层。身上落了极厚重一袭狐裘，张小敬在他身侧坐下，递来一坛酒，见他不接，便自顾啜饮，缓缓道：“这便该算我赢了。”李必道：“不算。”他微微蹙眉，道：“你曾经见过他？你必然以他性命要挟，他肩负重任，不能为这种小事殒命。这并非他不救我，而是没能救我。

” 张小敬饮酒斜斜看他，看了良久，闷闷笑出声来，愈响。 雪晴不远，开了山道却在半个月后。 张小敬带人去山下贩山货，未几归来。山货全未出手，绑了个肉票上山。李必连日睡得不安稳，大早精神不大好，被一声“夫人”惊到，来人高声道：“大当家请夫人即刻往前厅走一趟。”李必看了他片刻，由这人引着往前厅。 张小敬在前厅饮茶。李必扫了一眼，被一声“长源”喝断。他循声去望，难得怔了半晌，上前解这人腕上绳索，语声有微不可闻地颤抖，道：“兄长怎么在此？”这人狠狠去抱李必，道：“长源，李玙称你因匪患暴病而亡，父母终日郁郁，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这就随兄长回去。”李必缓缓道：“暴病而亡？” 张小敬倏而笑了一声，道：“这位兄台，你不妨与小李必说清楚，什么叫做，暴病而亡。”李必回望他一眼，道：“不必了，既是有人来救我，是我赢了，我与兄长路上详谈。
”张小敬上前捡起绳索，笑道：“我与你赌的是季西李家，并非是你吴房李家。季西李家口中，你已然暴病而亡了。而你吴房李家，这位兄台，不过是个来挑事的手下败将，与他的残部，都是阶下囚而已。”李家兄长爆怒，道：“恶徒你欺人太甚。”进攻被扣着脉门拦下，张小敬道：“你我如今毕竟还能扯上点亲缘，看在小李必的面子上，我不为难你，劳烦阁下，细细叙述什么叫暴病而亡。”李必盯着张小敬，微微蹙眉，道：“我不想听，你放我兄长与他的部下下山，我任凭你处置。”张小敬放了手，笑道：“好，小狐狸你要记住了。” 李必微微侧首，道：“我与兄长有话交待。”张小敬回到上座饮茶，任由李必盯他成筛子。良久耳闻李必道：“烦兄长代我问候父母，我自是难再下山了，父母多累兄长照料。” 李必被拦在山门处。便在山门处待到日落。张小敬寻来，李必随他回去有近乎刻意地乖觉。

张小敬并不点破，乐得如此。 山间节气氛围重，或许因冬日太久的冷落枯寂。年节又落雪，封了山路，却难得圈住遍山红妆与喜悦——仿佛全不须很复杂的理由，喜悦来得简单。 不知何故，山间称呼自“夫人”转为“先生”——然而这也全没什么意思。封了山，李必久不与家中通信。至于书信，是得张小敬默许。 夜宴时张小敬与山间众人喝酒，形形色色人物来与他敬酒。李必从不饮酒，冷眼旁观许久，被吵得发昏，便出了门。 门外雪小了很多，李必拢紧了狐裘挑着灯在不太厚的积雪中前行。行得一刻有余，灯火重重下是两人在把守关隘，见是他，抱拳施礼，道：“先生新春喜乐，再往前走就没灯火了，积雪难行，先生还是不要冒险了。”李必颔首算回礼，又沿着路途返回。 黑瞎子岭十七处要塞关隘，能行人处，便是极偏僻地界儿，他都遇过这些人。 夜宴酒酣，张小敬微一错神，蹙起眉来，道：
“小李必呢？门外风雪大，别掉冰窟窿里。那谁出去找找。”连连有人应下，有十八九岁模样的年轻人笑道：“大当家的与夫人真是那什么伉...伉俪情深。”便有此起彼伏的声音同来敬酒，张小敬一一应下，笑道：“什么情不情的，不过图个皮相。” 片刻有人来回说李必觉得累，先回去歇了。张小敬应下，也并未留太久。 李必朦胧中醒来时整个困在张小敬怀中，迷茫了片刻挣脱禁锢离得远了些。窗外灯笼亮着，与雪色交杂出暗光。已看不出飘雪。李必趁一点微光看了张小敬良久。左眼缘下挺大斑驳伤痕，其余伤痕更是层叠。略怒一怒，的确凶神恶煞。微光也不止能看人。他轻而又轻下榻，在放茶水的圆桌上摸索到一柄匕首，料来是张小敬醉酒随意卸下。 寒光凛凛，是一把很好的匕首。碰到喉管，大抵也如同切瓜菜。李必便持着这把匕首，想喉管如果被割破，还有没有生机。

再想张小敬平日的声音，沉沉略哑，喊他是小李必，或者是小狐狸。豢养宠物的模样。 想到他七岁已名动山城，十三岁因家中宴客遇到季西李家，两家属意联手。十四岁上着意安排此事时，才发现不过是与季西李家李玙一支合作。然而饶是如此，也算吴房李家攀附。 复想到当年李玙信誓旦旦立书为证定能与他一同勾动沧澜，以及后来相处之间随手拈来的情话。 再后来，就想到山道之上，擦破他双手的山石。 那些年不见血的屠戮不知多少，真正屠杀，落到他手中眼前，反而做不来。 门外夜风凛凛，积雪不算厚。转两个山路拐角，是黑瞎子岭北断崖。狂风终年不断，出不得进不去，是唯一一处不需要把守的关隘。 风并不使人清醒，只是剐得狐裘内只着中衣的躯体生疼。疼也不使人清醒，只是头昏脑涨地木。他已近崖边，再跨一步，或许是死局，但也只是或许。 一步终未跨过去。
他倏而被人拦腰抱起，退了数步被扛到肩上。是张小敬狠狠拍了他一巴掌，如常教训小孩子的姿态，道：“不想活了半夜跑这里来。”李必惊了一惊，风雪入眼纷纷着退，他倏而觉得难过，缓缓道：“你别这样我头晕。”张小敬咬着牙声色压得更低，道：“受着。”行了数步，将人放下，见他微微敛着眸缓步往回走，上前将人横抱起，道：“再有一次这样，我仍将你锁在房间里。”神色夹杂凛风，更甚凛风。 泉水拢回体温，张小敬压抑怒火折腾李必不大顾忌分寸。见到他咬着手臂落泪又心软。看来皮肉娇贵的人对自己倒能狠下手，张小敬解救那条手臂，摩挲深刻齿痕软下声去哄。 李必沾了些风寒，不住地咳。张小敬哄他吃药，道：“山道开了，你养好身体，我带你下山逛逛。”李必惊愕，惊了许久，道：“你应当清楚，我如果下了山，就未必回来了。”张小敬笑着递他药盏，道：

“你养好身体就去，至于旁的事情，另说。” 萧规得知张小敬要带李必下山，已然懒得与之辩驳。程参晕头转向又不敢拦，只请他三思。萧规笑程参多事，骂张小敬被狐狸精迷了眼，什么做不出，早晚把命搭进去。 程参就想起那些家信。李必去信给家里报平安，张小敬虽然给送，倒也会拆开看看内容。看三两封觉出异样，找来程参，寻常家信掺杂暗语，详细地叙述如何被掳上山，找到几处暗道却每每失败，来往间密谋如何从山中脱身，如何倾覆黑瞎子岭这匪巢。年节封山前最后一封信，是定了计策，要季西李家与吴房李家一同出兵，李必在山中策应。 萧规自张小敬准李必传信便疑他被迷了魂，知此事更是半调笑半嘲讽，道：“你给他惯得什么似的，谁知人家心里到此时还是只有他那竹马，大头你怎么这么衰？这一片痴心可是错付了。”张小敬将信折好着人去送，对上萧规看二傻子的目光，道：
“你打生下来就是山匪，信痴心？我问他痴心给谁？谁要他痴心，谁错付痴心，我不过也只图他皮相。一张脸我看着舒心，谁管他心里想谁，哪家的山匪还有这些情爱真心，都是山下说书赚人眼球的。” 萧规就笑，大声地笑，拍上程参的肩膀，道：“我今日是见着傻子了啊大脑袋？他这么大脑袋装的都是水是为了显个高吗？给人惯上天了，只图皮相，你当自己商纣王呢？你提防着哪天你那小美人割你脑袋，我怕你得洗干净脖子给他递过去。” 张小敬与萧规于此问题达不成共识——刀锋浪尖上滚过来的山匪，拼一口饭吃一点安稳日子，没什么侠骨柔肠，更不必提绕得要命的情。哪有什么痴心真情，的确不过图一副漂亮皮囊与半真半假带点刺又乖觉的清冷脾性。 张小敬带李必下山，李必生于山城长于山城，豪奢养出来的小神童却还不及张小敬一个山匪更懂山城街巷。李必拿了个狐狸糖人看铁板上糖人逐渐成势，闻言反驳：

“我十岁已能记诵山城舆图，街巷不过基础。”张小敬笑了片刻，道：“斜二街郑家铺子，纵九街刘氏成衣，老板都很热情，如若见着你孤身一人，便会迎你进去，直待我找去。”他接过另一只糖人也塞给李必，道：“似这种热情店东山城不知多少。譬如这种流动客商，今日在这里，明日便在别处，这才是山城的街巷，不是舆图。”丢下两个铜板笑道：“老三记住了没有？别整日里只想着吃。”绘糖人的人看了两眼李必道：“诶，记住了。” 张小敬攥紧李必的手，道：“要不要回你们府上看看？”李必怔了怔摇头。张小敬就寻了间茶楼上楼，临窗坐了，道：“季西李府呢？”李必直直望他，紧紧抿着唇。 日光仍是凉薄，也见些暖意。货郎沿街叫卖，乞丐缩在墙角，来往行人，喳喳孩童。茶楼对过是间酒肆，酒香寻常。是这山城中过了不知多少年的，别无二致的二月十七。 不过半个时辰，过了两趟迎亲队伍。
嫁娶是两人之间了无意趣的话题，张小敬偏要提。先说起二月十七是整个二三月间难得的吉日。再说起自劫了李必，迎亲队伍便很少经过黑瞎子岭。李必微微错开眸，远远又是乐声。 李必无意扫了一眼，旋即死死盯住，张小敬随之去看，微微蹙眉，转而又笑，李必攥紧了茶杯，道：“是你有心让我看到？”张小敬道：“巧合，原本是要带你去季西李家看一看。这便只是巧合。” 李必盯着声势浩大的队伍，直到乐声都不闻。起身道：“我逃不掉的，你别跟过来。”张小敬并不应答，目送他离去。 李必在书肆听到完整故事。说年前嫁到季西李家的姑娘半道被山匪劫了去，季西李府少主子亲自将人带回来，然而那姑娘受了惊没出十日就亡故了。 李长源缠绵病榻，妹妹出嫁第三日，便发了丧。连连失去子女，吴房李家与季西李家结了怨，闻说季西李家少主子除夕以私交去吴房府上给李家大郎递新婚帖子被啐了一脸。

故事就是故事，书肆从来不会有故事的真相，姓氏名讳却或许是真。譬如韦氏女，早年间的确对李玙青眼有加。 李必问店东讨纸笔，晾干了墨迹抬眸看到张小敬。他垂眸示意，道：“劳烦你帮我送到家里。”张小敬笑了笑将纸张折起，道：“不怕被我看了去。”李必淡淡扫他，道：“你总会看。这一次自然也不必例外。”张小敬便坦然铺开去看。却并非掺杂暗语的寻常问候。简单交待些境况，随后称多令家中烦扰，既然到进退维谷之地，他日后待在山中，只作李长源的确亡故。 张小敬着人去送，缓缓道：“真不过去？”李必起身道：“你回不回山？” 花事正盛时候，黑瞎子岭见了春意。张小敬矮下身子拍拍肩膀，道：“上来。”李必全不客气，伏在他背上。周遭才有鸟啼，略一起伏，许是南飞雁未尽归。李必轻声道：“我没有什么嫁往季西李家的妹妹，从来都是我。”张小敬就应一声，李必道：
“我也没有与父兄决裂，算不上决裂” 他是平淡叙述模样，不待应答，缓缓道：“我与兄长来往密信，用了暗语。”张小敬点了点头，道：“知道，黑瞎子岭要全看不出，早完了。”李必怔了怔，片刻道：“看得出？”张小敬笑了一声，道：“前面没意识到，后面你们密谋里应外合倾覆黑瞎子岭，全看完了。”他笑了一声，道：“挺像模像样。你不知道那玩意儿说从我这里救出去人了，导致你家里给你发丧，后来又说救出去的人暴病身亡？你这么帮他？”李必沉默片刻，道：“知道。”张小敬闷闷笑了一声，道：“情比金坚。”李必不应答，听出些落不到实处的嘲讽。 李必说起张小敬未尝留意的书信，第一封回信，兄长称家里次日便得消息说李玙将李必救回，但受了惊在将养，计划可一切如故，家里便给李长源发了丧。岂料头七未过，李玙回说李必惊惧忧思，暴病而亡。兄长便点了兵来剿灭黑瞎子岭。

第二封回信便是兄长说李玙与之密谋，再剿黑瞎子岭，要他做内应，伺机杀掉张小敬，事情便成了大半。又提李玙因去救他受了伤，得知他还活着，便决意再去寻他，只是黑瞎子岭声势浩大，易守难攻，还要从长计议要他千万忍耐。随后又担忧他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杀掉张小敬，一旦事乱，自保为上。 第三封回信是转达李玙意图，称待剿灭黑瞎子岭，自有种种绝佳借口，必然补他一个堂堂正正的成亲礼数。张小敬打断道：“接下来就都知道了，与我说这个不怕我生气？”李必难得一勾唇，道：“你说只图我皮相，没半分真心在我身上，何来生气。” 张小敬也笑，道：“哪门子的事？就给你听到了？”笑了一声，道：“怎么，真心全在他身上，还回绝了他？”李必不应，张小敬道：“那是怪我无端拆你们苦命鸳鸯了，这主要还在徐宾，是他说翻遍山城和周边山头也不会再有比你更可我心的人了，他连男女都弄错，也不知怎么就这么断定。
说我如若不劫了你，就得抱憾终身孤独终老。孤独终老原本也没什么不好，偏偏，劫你又不费半分心力。” 李必揽着他颈子看山路蜿蜒。是当日里他被掳上山的路。与冬日萧索不同。张小敬思索片刻，道：“说句你想来不爱听的话，他心中家门名望，性命前途，都比你重要。”李必仍不应他。 萧规远远见张小敬背负李必上山，惊得长叹，道：“大脑袋可以啊，还给人带回来了。”张小敬将李必放下，揽起他肩膀，道：“别理会他。” 山间无琐事也清闲，开了春附近几座山头上偶有不安分挑衅，也大多是小事。 张小敬引水筑了个活水池塘，放下去的鱼苗很快长成气候，缘由是李必偶尔提及少年时候在家读书累了偷闲，就跑到后花园钓鱼喂鱼。 他的鱼饵被偷食，浮标抖了一抖复归平静，然而山间动乱。有人匆匆奔来，道：“先生快去看看吧，大当家受伤了。”李必随来人到房间，张小敬蹙着眉脸色阴沉。

左臂上箭矢尾羽折去，余了两寸，箭镞没入身体。 李必近前，道：“怎么回事？”张小敬道：“偷袭，怕是伤到骨头了，不好处理。”李必道：“大夫呢？”张小敬道：“下山找去了，才过来的大夫不善处理这种伤。”李必望入张小敬眼眸，道：“山城内未必能找得到善于处理这种伤的大夫。”张小敬道：“伤到手臂，否则我本可以自己处理。”李必道：“你信不信我？”张小敬就笑，遣散闲人，道：“那边柜子里有往日用到的器具，你找找，我说给你听，你试一试。”削利薄刀淬过烈酒在火焰上灼烧，李必道：“你告诉我步骤，稍后你会昏过去的。”张小敬笑道：“不能，我试过，过来，我看着你来。”李必微微蹙眉，道：“太疼了，你信不信我？”张小敬招他过来，扣着他后颈吻他，笑道：“小狐狸会心疼人了，那你等会儿一个人别慌，让老闻进来帮衬着。” 或许是午后，然而有微雨蒙蒙，天色显得暗。
张小敬单手揽着腰将熟睡的人抱起却意外惊醒他。李必微微蹙着眉道：“大夫来过，说养着就好，没什么大碍。”张小敬轻轻蹭他鼻尖，道：“你过去歇着，我前面还有点事，近几日都忙，你自己找点乐子。” 过近距离使得李必看清他层叠伤痕与眼尾细纹，张小敬明明长了双笑眼，莫名还是显得凶。李必倏而记起某日不知提了一句什么，说到这人将近不惑。看了片刻，道：“我跟你过去前厅。”张小敬先是怔住，又笑，道：“好。” 偷袭是左近黄皮子山的手笔，近日连连挑衅，债各自积了不少，都攒着算总账。然而试探来往十余年，近来那边风格大变，不免有些摸不清底细的潜忧。张小敬听两个人唇枪舌战来往定策，见李必盯着沙盘蹙眉。遂将人拉近了轻声道：“你有什么看法？”李必沉默片刻，缓缓道：“黄皮子山我并不清楚，你们说他近日用的策略谋划，有些熟悉。”张小敬轻声道：

“你先跟我说说应对之法，有意思了，咱们就不理会这些争辩了行不行？”听了三五句，张小敬轻轻地笑，制止了面前两人上升为指摘的计策，道：“都歇歇。”转而向李必道：“小狐狸你方才什么打算，说说。” 李必点着沙盘细解方略，张小敬待他交代完毕，道：“先试试。”余人几乎面面相觑，张小敬微一蹙眉道：“先试试，布防现在开始准备，攻击上再等等他们，后发制人。”余人领了命离去，张小敬看一眼意似玩味的萧规，道：“怎么？有意见？”萧规道：“诶，就这个样子，大脑袋你可真是，越来越像商纣王了。”李必闻言微微蹙着眉耳根泛红，张小敬将他揽到身后，向萧规道：“滚滚滚。”回身声色便软，道：“你别听他瞎说。”李必摇了摇头。 首战大捷，与黄皮子山火并便理所当然地交给李必。竟也并没有人质疑。李必反而不安，张小敬疑惑，道：“没有人质疑说明认同你是对的，我做事从来没有人质疑。
”李必绷了一丝笑，道：“这是不敢。”张小敬忽而出手挠他腰，终日蹙眉的人咬着唇洋溢出无法遮掩的笑。又不敢反击，道：“张小敬，你不想要你那条胳膊了。”然而张小敬收了攻势他仍是蜷缩起来轻轻地笑。张小敬去摩挲他眉眼，笑道：“该多笑笑。” 李必不理会他，片刻起身缓缓理着衣物，眸中笑出水光来，笑痕勾出一枚梨涡，道：“如果就此局势，黄皮子山断没有还手的余力，你可有打算吞掉他们？”张小敬抬起眸眯着眼睛斜斜觑他，道：“我在黑瞎子岭这么多年，也不过只想兄弟们活得自在，在山城提起来是我黑瞎子岭的人没人敢欺负都给三分薄面，吞他黄皮子山做什么？”李必道：“那晚些时日，就可以准备议和了。”张小敬笑道：“小狐狸，想不想体会黑瞎子岭大当家的滋味？”李必一瞬没能明白，耳侧先红了一片，转瞬绷起脸来，道：“你也不怕我带着你们黑瞎子岭去投敌，去投案。

”张小敬就笑。 眯起眼睛，笑了许久，道：“为什么不回家？要回来？我拦不住你。”李必默了一默，道：“李长源死了，嫁到季西李府的人也死了，回家不知怎么算，倒不如回山上，不过是随意找的栖身之所。”张小敬起身扣住他下巴轻轻摇了摇，道：“做黑瞎子岭大当家，可以随意请人上山做客。”李必抬眸望他。张小敬道：“我手上伤还想仔细养着，倘若落下病根抱不动你，未免有些无趣。”李必微微抿起唇，看他良久，翻身和衣倒下，道：“大当家乏了。” 李必偶尔去一趟随时变化的火并现场，流矢伤人的地界儿张小敬不愿他踏足——整个黑瞎子岭都不愿他踏足。张小敬小心翼翼护住他，李必深觉不必，然而手中不知几时被塞了一张字条时，品出些后怕来。 回山上展开字条，脸色更沉，顺手做了红泥小炉的引信。天色是黄昏，李必神色却隐没在明昧烛火光线中。听闻来人，缓缓道：
“黄皮子山的确是李玙的手笔。”张小敬看他一眼，笑，笑道：“那不算意外，年前他在我手里当着众人折了好大面子，恨不得除我而后快。”他一撩眼皮儿，道：“何况我又抢了他心上人。”他重复“心上”，笑了一声，大有不屑意味，道：“怎么算心上？” 李必看张小敬的角度是他遮了窗外落日一缕光。那张字条上写李玙纠齐黄皮子山正是为了将他自黑瞎子岭解救出来，让李必暂做忍耐。李必烧那张字条时其实心无波澜。经张小敬一问，竟也不清楚，如何解心上。 黄皮子山扛不住元气大伤来求和。李必颇正式地定下时间地点，要求黄皮子山递上出席人员单目。张小敬乐得一一转述。转而小聚山间众人，郑重其事宣布退位做二当家，从此李必才是黑瞎子岭的大当家。在一片喧扰中摆理由——他有伤要养，李必完全足以统领黑瞎子岭，他与李必，实在也没什么区别，重点是过两日与黄皮子山议和，翻遍黑瞎子岭也找不出比李必更芝兰玉树代表黑瞎子岭气质的人。

黑瞎子岭人大多没什么异议。 萧规请张小敬喝酒，开口便是散伙算饯行。张小敬一头雾水。萧规恨铁不成钢，看张小敬眼神已从看二傻子变成看死人。道：“大脑袋你完了啊，你绝对活不过年底。”张小敬道：“我怎么就活不到年底了？”萧规道：“就那小李必，你哪儿撞上的千年狐狸精，也就亏你是个山贼，你要是掌天下大权，那大好江山你非给拱手让人。程参居然还说你们俩就是一路人，快算了他个榆木脑袋，你这大脑袋纯粹长来凑数的，小狐狸精不声不响命都给你算计走了。”张小敬皱眉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规道：“我说他前些日子得到张黄皮子山的字条你听了吗？转天还把大当家的位子给他了，你这么大方你不如给我了？”张小敬道：“字条？字条就是通知他黄皮子山有李玙参与，都告诉我了。”萧规道：“说到李玙，这什么竹马，我看根本是他欲擒故纵的手段，这小狐狸精可有点手段，没事，改天我山下找只黑狗，不怕他不现形。
”张小敬皱眉道：“现个屁的形，我看你是闲的。你不是要走吗？”萧规道：“等兄弟帮你解决了心头大患，救你于水火再走。我现在连徐宾都怀疑，这玩意儿居心不良。”张小敬扫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 议和在山城茶楼，黄皮子山大当家颇疑惑地看面生的黑瞎子岭大当家，以及坐第二把交椅熟悉至极的前大当家。和谈在诸多来往条件中进行。直到李必轻声细语，缓缓道：“可是我们二当家的伤不能算罢，要么你们交出偷袭者，要么烦请您亲自还回来。”两方人马呛呛拔了刀，李必直视黄皮子山大当家，看了片刻，黄皮子山大当家抽出匕首来朝自己捅了一刀，张小敬只笑，笑了片刻，道：“行了小狐狸，和气生财。”起身抱拳道：“赵兄客气，以后都兄弟，我们这就告辞了。” 张小敬握住李必的手没走两步，倏而反手拔刀回身将袭向李必这人摁在地上，膝盖压在腕骨上，这人手中的刀脱落，张小敬声色粗哑，道：

“萧规守着小狐狸。”略一抬眸神色像一匹恶狼，凶狠到狰狞，道：“什么意思？”黄皮子山大当家那模样腿都软了，苦着脸笑道：“这真不是我们的人。”又喝：“谁让他过来的？”再笑：“张兄明鉴，老赵今日是真想求个和平。”张小敬压下短刀，刀锋与骨头磨出令人牙软的声响，道：“季西李府？”黄皮子山大当家捂着牙看这刺客，听这人不成腔调的吼声，道：“诶，是，是他。”张小敬回头去看李必，见他神色异样，手压得更低，道：“告诉你主子，再碰他一指头，黑瞎子岭屠他满门。” 萧规打量李必，因没找到合适的绳子，将人绑起来的计划只能作废。李必顶着目光走了一路，近山腰处停了一停，蹙眉一瞬，快步追上张小敬，扯他袍袖，道：“我并没有和黄皮子山勾结。”张小敬看着他急切神色挑眉，道：“谁说你勾结了？”李必抿起唇蹙眉，张小敬伏低身子背起李必，缓缓道：
“以后我杀人或者刑讯，你别看。山匪都这样，手狠，不讲究。” 黄皮子山大当家回山百思不得其解，着人去打探黑瞎子岭出了什么变故当家的都给换了。派去的人是个废物，回来颠三倒四说不清楚，只说黑瞎子岭口风紧，不过他们三当家的说那是个狐狸精。黄皮子山大当家的鹈鹕灌顶，道：“我说张小敬喊人什么，小狐狸是不是？”又啧舌踱步，道：“那不丢人，咱们输给狐仙不丢人，你们等我去拜完黄大仙咱们一定能讨回来面子。” 萧规离开黑瞎子岭是在初初入夏。虽则不过游历不日便归，张小敬还是摆了个酒，只他们两个人。喝了十多年的酒，此后再一起喝酒，倒没了日子。 萧规劝他酒，道：“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注意点身体。”话里话外都有话，张小敬不想接，道：“你黑狗也没找，怎么就肯走了呢？”萧规笑道：“狐狸精就狐狸精吧，你要是真心，就是个大狐狸摆在你眼前你还是当个宝贝似的，活大半辈子了，犟得像头死驴。

”张小敬就笑，萧规道：“不过这小狐狸精毕竟还有些能耐，不然我也不放心这就走，没事，晚不了几天就回来了。” 有星无月不宜送行，山匪没这么多讲究。张小敬见萧规喝酒，恍惚才想起来他心里有人，从来不说，他信这个。张小敬不信，从来不信。谁也说服不了谁，更没有必要。 心上玄而又玄。不如他图个皮相，小李必图个栖身。直白简单。萧规就笑他痴，再笑他怂。遂你来我往互相攻击。 张小敬酒醉一半，才说告辞，抬眸见灯影招摇下走来个人，青衣广袖。张小敬风闻附近山头上传黑瞎子岭攀附上了狐仙，轻易招惹不得。他醉得心猿意马，觉得这或许真是只狐仙。他去握上李必的手，笑着依附过去，摆了摆手道：“那我回去了，明早就不送你了。” 张小敬借醉轻薄李必，一路撞了两趟人，终将人激怒，李必挣脱他回房，又被尾随，李必推了张小敬一个趔趄，道：“张小敬你别醉了就不要脸。
”张小敬油盐不进凑过来拦腰将人抱起，托到一个需略略仰视的高度，眼尾下垂出大犬的错觉，道：“小狐狸，你听话，我对你好。” 李必想起上山时被他倒悬在肩上，晃得眼晕。倏而起些委屈，又生气，咬着牙道：“我不听话。”张小敬微微皱着眉去蹭他颈间下颌，片刻道：“那我也对你好，你别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