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必】水长东

混乱尬写预警。 极度OOC且种种私设。 原本是一篇文章，但是想来想去，觉得更适合分开来。就成了两篇，这个勉强算个上吧。 ———————— 道旁是溪水。 这是很长一条道，纵然笔直，仍不见尽头。溪水之外，一片空茫。溪水也无声。 李必回过头，身后来路尽皆迷雾。他走了一段路程，见溪水击石无声却起气泡。看了片刻，伸手去拦，碎在手中，是衡山小筑一夜秋雨，与水中那青年模样倒影，一同撞入他眼中。 李必怔了怔，摇一摇青衣袖摆，看水中青年面貌的自己，看了良久。 突然想如若如此，张小敬是否能够认出他来。 张小敬这三个字迸入脑海十分突兀，大抵该怪他忽然成了天保年间的样貌。也或许，它本就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拦下一个又一个气泡，碰碎后或许是新鲜，或许是重复，平生过往。七岁赋棋。天保末因馋言遁道。至德年间入仕。大大小小，来来往往，一朝又一朝。
太过久远很多记忆早已模糊，却又纷纷来至。 那缤纷气泡破碎，带出肃宗朝的太上皇。数年离乱，不尴不尬被李静忠一党软禁在后宫之中，三番请道士招魂。 临邛道士称贵妃在蓬莱。又说入了月宫。 他去见太上皇，垂垂老矣的当年圣人，端坐之中是冷眼。说不出是期待，或是绝望。 任道士来去喧扰，太上皇在侧室见他。实则天保年间，他便看不到何监口中的四郎。十数年动乱，他甚至看不到，天保年间那圣人。 灵武之后，他一向不曾私下见过太上皇。如今算是久别，却不过是为了更久一别，遥遥无期。可那年岁里离别太寻常。 闻说李必回山修道，太上皇并无意外。只是沉吟些许，道：“你来说，人可果真有魂魄？”李必侧首一望厅堂喧扰，道：“太上皇，可曾梦到过贵妃么？” 太上皇干涩地笑，道：“她自然不会想见我，她怨恨我空许诺，不说子民，连一个女儿家，连我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不住。

”太上皇轻轻扣着浮纹雕塑，扣出聊无意义的声响，道：“你自谓得道，不会懂的。” 李必摇了摇头，片刻道：“太上皇可还记得张小敬吗？”太上皇怔了怔，李必缓缓道：“天保三载的上元节，我命他查狼卫，后来查到阙勒霍多，自暴徒手中，将太上皇解救出来的靖安司都尉。”太上皇道：“在蜀中，曾与他重逢，陈玄礼称是他暴起杀了严钊。” 李必微微地笑，道：“原来太上皇也曾与他重逢。”顿了一顿，道：“可我只不过与他相处一天，且那一天之中，大半时间，都在各自奔命，或许还不及太上皇与他相处的时间长。” 太上皇揉了揉眉心道：“蜀中之后，前些年闻说他死在睢阳。”李必道：“我只与他通过信。天保年间，还能通信，后来，世道太乱了。得知他死讯，尚且是我多方打探。有时我想睢阳道那张小敬，或许并不是他。他或许还活着，或许，世道太乱，他在什么我不知道的山间避世。
”他轻轻地笑，道：“可是我得到我曾寄给他的信。我最后见他时，他说他是个兵，到哪里都是个兵。我想让他留在长安，可是我都未尝留在长安，后来，长安也不在了。我没有办法。我完全没有办法。他在长安那些年，已是最好的长安。光耀万年。可是最好的长安，仍是配不上他。” 太上皇道：“你梦到过张小敬？”李必仍是摇头，道：“梦不到。太上皇说贵妃不愿见您，怨恨您，其实来来往往纠葛了许多年岁，总好过，全不记得。我不过与他相处过短短一日不到，书信来往一二有余，或许，他根本忘了我，即便记得，也不过如那一年元夜风烟过眼寻常长安人。既是如此无关紧要，他如何会入我梦中。” 李必声色缓而又缓，似在追忆，道：“太上皇说我自谓得道。我得不了道。我与他不过相处一日，却其实，我心里全放不下他。虽则也是，梦都梦不到。” 太上皇推乏累。太上皇那些年间，其实过得很不好。

仿佛人人都过得不好——每个人似乎都得到本该得到的，又其实全非如此。他与纷扰道士一同退却。那些道士收拾法器与他见礼。 蓬莱月宫所谓招魂，其实道士不懂的。道士如若懂这些，他不免就，好过一些。 他想天保三载上元节那惊心动魄，在那些年沉浮离乱中，是否果真微不足道。如同在代宗年间，所有与之相关的人都离他而去时，张小敬这个人，不过是他记忆深处，被固守，被烙下的一个虚影。什么都没有留下，像是他痴妄过度一场梦。如今连气泡都没有。 他起身时，恍惚之中，都要忘记张小敬的脸。而道路漫漫，他独行到渺无尽头，倒似虚空。 张小敬的幻影，在虚空之中，倚着溪水源头的枯木，似极疲惫，又似偷闲，闭着眼睛，摇摇欲倒。如同天保三载上元夜。 阔别重逢，生死一隔，明明那些年间杀伐果断，风云几变，他最终都到宰辅。却全无作用，借着二十三岁少年皮相，肆无忌惮地情绪泛滥。
李必驻足，几乎落下泪来。 再想不过幻影，喉头梗得生疼。 或许是升仙要断舍离，要绝情。这虚空之中，要走过去的，就只有张小敬。 他却没有办法走过去了。幻影也要他困顿，困厄，乐在其中。 枯树旁的人却似感到来人，睁开眼睛望他。呆呆看了许久。起身带了点笑，大步到李必身前，转瞬抬手去触他脸颊，道：“哭了？是路上为难了？我已经清过了，没有用？” 张小敬声色仍是略哑，语声沉沉。笑入眼中，纯粹热切。 李必望他是一片朦胧，然而音容笑貌，他原来一分也不曾忘记张小敬。 他顺着手臂埋到张小敬怀中时想，或许一切都是假的。数十年沉浮，官宦清修，富贵荣宠，都是假的。但张小敬一定是真的。 张小敬略一无措，见怀中少年郎低声呜咽，片刻轻轻拍着他背脊，轻声道：“没事，后面的路我送你。”李必只是啜泣间隙声声唤他姓名。 枯树后是一条三岔路，左侧道路荆棘丛生，似荒废良久。

李必如同张小敬倚在枯树旁，张小敬在他身侧沉默。沉默片刻，道：“小狐狸，什么叫逍遥？”李必侧首望他，道：“彼且恶乎待哉以游无穷，道家讲究无我，魂散太虚，身归混沌，是逍遥。”张小敬拧眉道：“身归混沌？没了？”李必道：“无处有我而无处不是我，那本是道家最好的归所。”张小敬轻轻叹了一叹。李必只是攥紧他袍袖。 张小敬轻声似在安抚他情绪，道：“中间这条道上什么都没有，我都走过了，尽头是一片迷雾，后头隐隐是些屋宇，我没进去过，但想来你能。”李必抬眸望他，张小敬道：“听话小狐狸，走到尽头，你就得道升仙了。”李必不应，抱膝坐在树下。片刻道：“你怎么在这里？”张小敬笑了一声，道：“怕你这路上不好走。” 李必只是摇了摇头。道：“你是不是等了很久？”张小敬道：“没日没夜的，我也算不清等了多久。不急，你歇歇脚咱们慢慢走，后面没多远的路。
”李必并不接话，轻声道：“你跟我走？还是说，仅是送我？”张小敬笑了一声，道：“我走不过去，看你平安过去，我放心。”李必攥紧袍袖，道：“那你送我过去，之后呢？” 张小敬抬一抬下颌示意右侧那条路，道：“我从这边过来的，回去就是，回去堕我的轮回。”李必长长望右侧那条路。 片刻笑了笑，道：“张小敬，你知不知道，后来我是怎么过的？”张小敬一阵沉默，沉下声来，道：“不清楚。”李必望入他眼中。极轻声地说起音信两绝，说起天下大乱，说所有，他独自一人，在灵武，在长安，在衡山，后来的很多很多年。 张小敬盯着他，抬起手，终归落在他肩上，轻轻压了压，道：“没为你守住长安，很对不住。”李必略一垂眸，道：“不是的张小敬，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张小敬不回话，李必道：“张小敬，你有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眼睛？你明明什么都清楚，却又装作什么都不清楚。

” 张小敬半晌侧着首笑。轻声反复道：“小狐狸。”手扣到李必后颈，看了他良久，道：“原本这条路，走得通，这里所有的路，都不好走，只有这一条，看来干净通畅。也只有这一条，我走不进去，一步都不行，先前还有块界碑，写着逍遥，我来不久，不知何故，忽然丛生荆棘，成了如今这模样。”他笑了笑，道：“我一向不问老庄，但也听你说过，修道讲万物不萦于怀。小李必你自幼聪慧，要会衡量，不值当。”李必起身，仍是攥紧他袍袖，微微地笑，道：“没什么值当不值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抑或，张都尉其实，并没有什么，别样心思？” 张小敬只是沉默。李必攥紧张小敬袍袖，道：“有时想得多一些，不免遗憾你我年岁。可是这一次料来，就没有这等遗憾了。”张小敬仍是沉默。 李必往右侧道路一步踏出，仍是枯木下。李必垂眸看紧扣在腕子上的手，怔了良久，道：
“你早料到？”张小敬是了然模样，道：“像左边那条路，我原先也过不去。”他略一沉默，道：“我送一送你。”李必咬着牙不愿前行。 张小敬垂眸望他，良久将人揽入怀中，轻轻摩挲他后颈，道：“怎么呢？你总不能像我，没完没了待在这儿，你看你身后来路，都不见了，过不久，这地界儿就全消失了。”语声轻而沉沉，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小狐狸，在睢阳最后那些日子，都想着，能活谁都别送死，可是没有办法，无计可施。” 他将少年郎背负在肩上，其实毫无重量。颈上一痕湿与漫长到虚无的时间里从未出现过的温热，提示确切存在。张小敬在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行走，哑声道：“开开心心做个小神仙挺好，要嫌烦闷了呢，去看看我。凡夫俗子见个小神仙能高兴一辈子，你这样一想，就觉得有趣多了。” 漫长道路显得过分短。张小敬远远望见迷雾遮掩后，楼宇叠章。笑了一声，道：

“始终也不知道那头究竟什么模样，你一个人，要仔细小心。”顿了一顿，道：“还当是上一回跟你告别，那么多年了，你照顾自己照顾得挺好。我就放心了。” 李必一路沉默，此时忽而道：“你知不知道 ，你不在长安的很多很多年，上元夜再没有见过，像大仙灯那样的花灯。”张小敬笑，眼下一痕伤泛起波纹，道：“毛顺那年都没了，谁造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再无法前行时，张小敬将李必放下，看眼前浓厚迷雾，良久道：“我从来没能进去过，不知究竟，我看着你走。”李必缓缓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上元年间李太白所作，大抵不过如此。”他回身去看张小敬，张小敬笑了笑，道：“乖，你过去吧。” 李必深深望他，转身要走，张小敬道：“小李必，我这一去，必将前尘俱忘，我不知道你会如何。我让你无聊看我，那是玩笑，我既然忘了，张小敬就是再不会存在的人，你独自记得，徒增烦恼，如若记得，总得寻个法子，全忘了才好。
” 李必驻足并未回头，良久道：“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