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必】无道

后来的故事 当然甜的 OOC ———————— 那是山间密密的雨。夜雨。时逢秋夜。 夜雨最好，夜雨适合听。 李必在听雨，竹林簌簌，石阶林林。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连风声都没有。 他修道到第七年上，打坐便已是万物不侵不扰，物我两忘。可是十年仍未大成。如今更是，听了一夜细雨。 听一夜细雨，也没什么不好。晨时有风，有些萧瑟意思。夜雨洗得竹林清疏，天色澄澈。奈何人心不似青石阶，洗不净尘。 李必认认真真地煮粥，一分细米，二分清水，一碗白粥。时常辟谷的人全然无意在口腹之上留心，朝食却已认真煮了二百又十天。虽然只有白粥。 偌大山野，道观在不远不近的另一座山巅，李必不常往。小小竹林，来往无人，已经足够他清修。 李必翻阅诗集，读到“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时，不远处落了一只雀鸟，跳跃着啄他洒在地上的粟米。间或一鸣。
须臾又腾跃飞远，迅疾。这该是无人来往的好处。 然而他再敛眸时，那原本雀鸟所在处盘了一条有些斑斓色彩的蛇。无毒。似有三尺长。 李必原本不怕这些东西，他修道，用药，当然并不怕这些东西。过往时候，同檀棋在山间隐居，也并非少见。 然而他在此初初过了惊蛰时，孤身一人，撞上一条捕猎的蛇，只看一眼，便扶着竹竿呕吐。那也说不上怕，可是这三尺长的蛇游走时，李必周身僵硬，起了一层薄汗。 入夜时燃了驱虫蛇的药草。来回发梦。但也说不上噩梦，支离破碎。醒来只记得连声的“小狐狸”。十足莫名。 李必烹了茶，迎来故人。姚汝能捧着茶啜饮，笑道：“檀棋多方辗转，让我给你送过冬被褥，不过她若不提，我还记不起，总觉得她还跟着你打点一切。”李必敛着眸子不答话，姚汝能笑道：“你如果还缺什么，今日一并与我说清楚，我给你送来。” 李必抬眸望他一眼，道：

“有事？”姚汝能笑道：“无事，不过，过了这几日我就不在长安了，往边塞走一趟，少说也要来年才回来。”李必道：“为何？”姚汝能道：“我这里除了你，来去无牵挂，出去走走，哪需要为何，或许你可以认为我写厌了长安城中事，出去采风。” 李必微一颔首。 姚汝能早探访得李必清修的山林，吃了数次闭门羹，后来终见着李必，开口便是：“你不怪我了吧？”几乎被门扉拍平了鼻梁。幸而姚家后人实则十足能屈能伸，十足不顾颜面，初初在这山间蹭了一盏茶时，终是闻得李必一句：“太子私自屯兵，是有不对之处。” 姚汝能临别问李必可有话带给张小敬，李必怔了怔，道：“张小敬？”姚汝能道：“我或许能见一见他。”李必沉默许久，微微蹙着眉，摇头。姚汝能道：“不问个好？”李必沉默更久，眉目舒展开，仍是摇头。 那是边塞的落日。云霞初泛着紫色，再转为血色。
并不比长安特殊。 张小敬时常倚在城楼看落日。 这里并非锋隧堡，因边防起了许久的小镇，来往贸易，起居生活，倒也寻常。不过多些风沙。 他也再没有第八团，他偶尔讲故事，不多，不大的队伍里，仍有别人来讲故事。 讲长安，讲圣人。 所有裹着风沙的故事里，都有很美好的长安。 但故事就是故事，不同于第八团，边塞小镇的队伍，除却故事里的长安，还有风沙中的小镇。 张小敬当然也会随兄弟们走出营地，在小镇中吃酒，从来不醉。在街道上观赏来往艺人杂耍，看一看驼队，若非偶尔敌袭，宁静不似边关。 裹着风沙的词曲略耳熟，张小敬驻足去看，身旁弟兄笑道：“大头你从长安来，是想念家中婆娘了？” 曲子正落在“昔时横波目”。张小敬笑了一声，道：“未曾娶妻。”他举步便走，道：“不过是听着个耳熟的曲子。” 这边塞小镇宁静得似是再不会有锋隧堡那样绝望的战争。

这当然很好。张小敬久不闻长安消息，却还是记得，圣人当日应下的大唐。 队伍守夜，卧在堡垒中看星星讲故事，讲故事的人咆哮：“你去问张小敬是不是？”人声此起彼伏，道：“大头，平康坊的姑娘，真有那么美？”张小敬笑了一声，道：“真。”故事断续到深夜。 实则大多数人的牵挂，都不在长安上。各道募兵，家有妻儿父母者不在少数，三五年不见得归家一次，这种挂念，远胜一个缥缈的长安幻景。 队伍里的弟兄聊起家室，张小敬从不参与，有人疑惑道：“大头，你既不娶妻，家里也没老人，没个牵挂就在边关，能好受啊？”张小敬道：“有牵挂。”那人道：“莫不是养的粉头？”张小敬打断絮絮笑语，道：“长安。” 戍边是个有今朝没明日的活计。倘若没点人事挂怀，轻易便滞如行尸。莫说顾念长安，心念家乡者不在少数，便是只为回去见家门前一颗柳树，都是寻常。
未见长安。却见故人。在这小镇唯一的客栈门前。 边塞深秋已然很寒，故人仍是青色鹤氅，青玉芙蓉冠，未持拂尘。这边城风沙太大，张小敬甚至有些担忧是否一阵风便吹折了李必。 张小敬乍一见他，还有些迟疑。李必已然道：“张小敬。”张小敬行上前去，上下打量他一番，道：“小狐狸，你怎么在这边城？”李必摇了摇头，道：“我本以为还要去营地才能见着你。”张小敬笑了一声，道：“几时到的？何处落脚？有要事？”李必道：“昨日到，并无要事。”张小敬笑了笑，李必道：“你可有急事？”张小敬道：“我无事。” 李必与张小敬饮酒。当然李必只是旁观。李必旁观良久，道：“你若是醉了，入夜回不去营地，会被惩处。”张小敬笑道：“这点酒醉不倒我。”他一笑苍凉，道：“回不去也并不会被惩处。”他敛眸望着李必眼前自始至终的一盏酒，道：“不会喝酒？

”李必微微摇头，道：“酒量浅。”张小敬道：“那你只应景。添一壶茶来，只是这边酒还勉强入口，茶你必然瞧不上。”李必颔首复来望他，抿着唇听张小敬与他时而一语。 边塞没什么新鲜故事，张小敬望向李必，道：“你一个人在山上，能不能习惯？” 李必沉默了片刻，道：“不太习惯。”张小敬怔了怔，道：“怎么？” 李必看了他许久，笑来有些自嘲。 李必难得一笑，生得一副好皮相，自然是如何笑，都矜贵漂亮。 笑并不长，他仍是蹙着眉，道：“心下无尘，才能修道，我心下有尘，乱而纷纷。”他望入张小敬眸中，道：“张小敬，我修不成道了。”张小敬道：“是什么尘？” 李必去看边塞黄昏落日西沉飘得浓烈云霞，看了许久，道：“我只说这一次。上元一别，终日思君。” 李必神色太过坦荡。坦荡到张小敬自觉他惊愕神色未免有些太过。然而应对惊愕失色，李必也不过仍是清疏模样，道：
“明日我回长安，天色将晚，你回去吧，明日也不必送我。”甚至已然起身。 所有队伍里的弟兄都知道，张小敬只惦念长安，美好得只应在故事中的长安。 便只有张小敬在无人言说，不可言说处，才能想一想，长安李必——“我姓李，但我的李，却不是唐李”。 遥不及辗转反侧，却时常记起，小李必后来并没有应他一句后会有期。 遥遥无期。 实则也未必一定要后会有期。一如当日长安，也并非他所顾念之长安。 可是偏偏再会。再会至此。 张小敬看着李必上楼。 张小敬是一个，戍边的兵。他便转身去兵营。 街道是旷拓肆意的风，若是轻嗅，大抵会有血腥味道。 张小敬沉声问询掌柜，道：“那小道士在哪间房？”凶神恶煞一张脸的确很有效果。 张小敬拍开房门，压低了声音以致粗冽，道：“小狐狸，你再说一遍。” 李必道：“我只说一次。再说，便是旁的话。”然而他微一抬眸道：

“你肯不肯？”张小敬猛然拥他入怀，才察觉他几乎在微不可闻地颤抖。 张小敬轻轻抚过李必背脊，道：“小李必，你知不知道，我是兵，命不大，随时会死在战场上。”李必道：“你肯不肯？” 张小敬带李必去城头看落日——去得略晚，落日须臾便只余下血染长空。 李必不肯张小敬送他，拗不过张小敬执意。只一句话便足以，张小敬带笑，道：“山长水远，事态千变，日后不知如何才能再见你。能多看你一眼，最好多看你一眼。”虽是话落便被人甩了一掌。是今岁上元节，磨出来一点狠冽脾气。 李必直直望着张小敬，道：“你既是应下了，轻易便不许糟践你的命。”张小敬笑，笑得遍布伤痕的一张脸，竟无限温存。 五尊阎罗其实心软。最心软。被李必神色戳得不知所以，道：“边城风紧，一路上更风波重重，以后都不准过来了。” 张小敬终归还是抱了抱李必，道：“你一个人在山里，要照顾好自己。
”想了想，竟再不知说些什么。只好笑道：“闻说道心孤绝，你千里百里来寻我，的确孤绝，乖狐狸，你定能得道。” 李必取下张小敬悬腰刀的铜环，倏而极轻极轻地亲了亲张小敬，走得倒是轻松，不过回了一次头。 张小敬轻声道：“没良心的小狐狸。”却还是笑，便懂得李必何故不愿他来送。 山间落了一场大雪。青竹覆雪，极幽静。李必在这种极致幽静中度过平生第一个，孤身一人的冬日。 姚汝能来势匆匆，见李必如常烹茶，才松了口气，笑道：“我才开了春就匆忙赶了回来，这三五个月间，没出大事吧？”李必微一摇头，道：“你虽然长我不少，但我又非孩童，不必如此。”姚汝能笑了笑，道：“除却去岁上元节，你长这么大半分磋磨没经受过，我这不是担心嘛。我去了趟西域，没见着张小敬，倒见了程参，程参你可还记得？去岁上元节一直押在你靖安司大牢里那个书生。

”李必道：“记得。” 姚汝能道：“还好你也没什么话要我带。”李必看了他片刻，没有答话。 边城一成不变。驿官分派家信，从来没有张小敬。倘若战事暂歇，准许探亲，张小敬也从不探亲。整个队伍里都半知半晓，张小敬在长安，其实没半个亲人朋友，所以只能顾念长安。 后来的小兵崽子笑他长安城算什么牵挂。 后来的小兵崽子们也不得不承认，肯为之死，肯为之活，对于一个兵来说，那是最好的牵挂。 驿官将一封书信放到张小敬手中。几乎惊动所有与他相熟的弟兄。他只是笑，也不肯回人问询，珍而重之将信贴身藏好。 山林惊了飞鸟，便是有客来。客只有姚汝能。李必打坐见着来人，却惊住。来客驻足在不远处，李必起身几乎是匆匆奔到他身前，静了一瞬，去抱张小敬时几乎恶狠狠。 他声色都哑掉，道：“我不是说好，不过是怕你，终有一日归来，寻不到我，不是要你来寻我。
”张小敬笑了一声，将李必挂到臂弯里，道：“以后要多给我去信。” 也只能去信。 后来边关吃紧，藩镇四起，连书信都难。幸而张小敬每封书信都是“平安，勿念”。 后来安氏祸起，严氏缢于马嵬坡，李必与张小敬断了书信，李必至灵武，张小敬却去了蜀中。 太子已在灵武称帝，急于收复两京，与李必起了争端，太子几乎是痛心疾首模样，道：“长源你也与朕离心？”李必几乎是这数年来首次表露于外的愤怒，道：“臣比任何人都盼着四方乱平，天下大定。” 李必见到张小敬时，仍是长安。长安风雨连绵。张小敬同太上皇自蜀中，回到长安。匆匆一面。 音信都绝，也不过只有两年时间。李必二十三岁之前，都不曾见过张小敬。可是重逢，张小敬在李必宅院中笑，李必却连眼眶都泛红。他几乎是带些小心翼翼，道：“如今乱贼败局已定，张小敬，你别走了，成不成？” 那是自天保三载，十数年间张小敬第一次听李必如此挽留。

他上前去，将李必拥入怀中时几乎有失而复得的感慨，还是旷拓笑了一声，道：“我以后都不走了，成不成？” 那是至德二载的夜雨，李必没有听。听了一夜人声，虽则，不堪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