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必】景明

或名：李司丞为何这样 OOC但放心嗑糖。 —————————— 最初是姚汝能。 张小敬遛姚汝能不及遛阿细。遛阿细纵容，累了要歇，饿了要喂，要谈天还要顺毛。幸而阿细早被送回。遛姚汝能称之为遛，不过是姚汝能无所事事，于是大可跑腿待命，随用随弃，等都不必多等。 是以姚汝能孤身回到靖安司，是理所当然。殿上李必之外空无一人，李必来回梭巡推演沙盘。姚汝能便距他不远不近，挂着笑说起今日去了何处，有何见闻。李必未知是否入耳，半晌垂眸望了他一眼，道：“我的。” 姚汝能愣了愣，忙将手中油纸包递了过去，续上前言，道：“张小敬让我送回来，他才要回来，被坊间不良人拦走了。”顿了顿道：“你什么时候换了口味？这可是徐家铺子的水晶饼，甜腻腻的东西。我还和张小敬赌你不会收？你可别说是特地交待他买的。” 李必放下月杖，拎着油纸包，道：
“并不曾交待，你赌输了。”姚汝能随在他身后，道：“那是你们合伙坑我？不是李必，你不能这样，你我可是一起长大的交情。你伙同张小敬坑我？”李必驻了足抿着唇，道：“想少上当？劝你别总追着张小敬闲逛，只是你这一次并不是上当。”便自顾离去。 姚汝能途遇檀棋。拦住了问道：“你家公子撞了邪？”檀棋抬眸望他，满眼写了：“你撞了邪。”却未出口，不免使得姚汝能感叹一句毕竟算李必身边的婢女。便只好调整措辞，道：“你难道不曾察觉近来李必有什么异样？”檀棋冷声道：“不曾。”姚汝能道：“不是我要打趣，檀棋，我在认真询问。”檀棋道：“我也是在认真回答姚公，的确...”她倏而收了声，凝视姚汝能。姚汝能笑了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李必举止异常？”檀棋并不应答，施礼告辞。 入了夜檀棋悄然去落外间的灯，李必声色乍起：“张都尉没能赶上宵禁？

”如常平和却令檀棋惊了一惊回首望他。李必微微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你回去吧。”檀棋迈入院落，回身见李必在廊下灯影中，复近前道：“公子尽早歇了吧。”李必略一颔首，并未动作，檀棋便不好多言。暮春靖安司有很好的景，应院落灯影绰约。 檀棋挂怀待李必梳洗之后寻机会去探一探张小敬是否赶上宵禁再作回复，在庭院中遇上张小敬时，靖安司尚未打开大门。来路不明的人打量着她笑，道：“找小李必去？清闲无事让他歇着呗？”檀棋道：“你又怎知清闲无事？”却并无意要他回答，缓步而去。 却竟吃了闭门羹。李必向来修身自持，似张小敬方才玩笑，原该总是玩笑。然而在不长不短的时日里，这种闭门羹檀棋曾遇上不知几何。她便在此时想起姚汝能所说，举止异常，她已几乎要习以为常。李必既不肯说原因——原也没必要与人解释原因，又不曾有什么事端，自然随他。
待要为李必束冠，尚未撩起发丝，被他抬手拦下，道：“算了，我今日不出门，你让人将紧要卷宗呈来。”檀棋看着滑走的一缕发丝怔了怔应下。顿了一顿，道：“公子，张小敬昨晚是回了靖安司的。”李必沉默片刻，竟似起了些薄怒，道：“我知道。” 檀棋自觉侍奉李必多年已清楚他脾性心思，却全猜不到这似有还无的薄怒出自何方。更不好出言多问。或许原本也没什么紧要，偏偏姚汝能要提上一句异常。 而后是赵七郎。 赵七郎呈一份卷宗给李必做交接，随口闲谈说起二人间为数不多的交集——张小敬。 李必随手简单翻阅卷宗，听赵七郎说起在何处遇上张小敬，以及坊间对于张小敬种种传闻。不同于过往所谓狠辣毒绝，五尊阎罗，不知何时起，莫名便多了种种事关男女纠葛。赵七郎漫无目的，叹了一叹带三分真心三分假意，道：“实不知张小敬怎如此得女子欢心。” 便眼见得分明专心翻阅卷宗的人脸色沉了下来。

片刻冷笑了一声，道：“张都尉很得女子欢心？”赵七郎甚至觉得背后发寒，连连笑道：“坊间传闻，坊间传闻，今时不同往日，除却那些泼皮无赖，长安城中谁不赞扬张都尉呢？”李必道：“谁不赞扬张都尉呢？”赵七郎笑道：“这还是李司丞御下有方，长得也是靖安司的脸面，李司丞自然是清楚的。”李必缓缓道：“我自然是早已清楚的。” 赵七郎未敢久留。 转过身来便揪了该是清楚内情的熟人，阴沉沉道：“那李必什么时候跟张小敬生嫌隙了？”程参颇迷茫的模样，道：“不曾听闻。”赵七郎道：“枉你个书生与两个人都有些许交情，我在李必眼前略略夸赞张小敬，说句人人赞扬张小敬而已，当即给人气乐了，你不曾听闻他两人生了嫌隙？” 程参道：“李司丞绝非此等心胸狭窄之人，何况是夸赞张小敬，你果真只是夸赞张小敬？”赵七郎道：“当然是夸赞张小敬，我也不认识别人，难道夸你？
”程参道：“你是怎样夸赞张小敬？”赵七郎道：“那个，就是说张小敬为人敬仰，受人尊重。”程参道：“确是实情。”赵七郎道：“自然是实情。”猝而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定是这李必平素小神童小神童的，被众星捧月惯了，得知张小敬这等人都如此讨人欢心，哪能立时接受？早知如此，我还费什么口舌拿张小敬套近乎，我直接拍他马屁就是了。” 程参沉思片刻，道：“以我对李司丞的了解，他绝非如此不堪，你究竟是怎样说的？”赵七郎道：“只是随口一说坊间传闻，什么暗桩李香香居然还有许鹤子。”程参愣了半晌，道：“你将这些事情，当作夸赞？”赵七郎道：“这只是个例子，空口白舌我哪能说上什么？说张小敬揍我挺下狠手？” 程参便只好沉默，沉默许久，道：“总之李司丞与张小敬从无嫌隙之说，只说年前，张小敬缉盗受伤，李司丞还尤为照拂，靖安司上下，也断无第二人更得李司丞信任。

” 赵七郎并不如何听信，道：“那今天算怎么回事？你要知道，此一时彼一时，想要起嫌隙，也就三两天的事。” 程参便不再争辩。 靖安吏间氛围带着微妙的紧张，间或窃窃私语。程参不明所以，吏员轻声告诫：“司丞正与张都尉闹矛盾，别去触霉头。”程参错愕一瞬，亦轻声道：“为何？张都尉差没办好？”吏员道：“哪儿能？没头没尾的，谁知道为何。”程参道：“是怎么回事？”吏员道：“张都尉回来交差，不知何故，司丞一个好脸色都没给他，按理说不应当，张都尉此次差事艰险，办的却稳妥，司丞硬是勉强听了回复甩袖便走。再来，司丞虽说年岁小，一向也是端方持重，谁知道张都尉怎么得罪他了。” 程参紧蹙眉头，半掩着颊侧轻声道：“张都尉呢？”吏员道：“当场就追上去了，看来也是一头雾水，被司丞拒之门外就不知所踪了，我是从未见过司丞如此失态，又事出莫名，才小心谨慎。
” 程参来回踱步，片刻眸光一闪，笑了笑，轻声向那吏员道：“没什么紧要，李司丞向来纵容张都尉，即便真有龃龉，也不会迁怒。”又笑道：“何况这算什么龃龉。” 实则自年前张小敬因差受伤之后，岑参以为张小敬与李必断不该再有什么嫌隙龃龉。虽则再之前似乎也从未见过冲突。 张小敬行事一向干净利落，再没初时泼天祸事，后来其实很少受伤。年前明明小小一个事端，事了却落了一身伤捡条命回来。 将养之余，遇上程参游历四方偶归长安探访靖安司。李必托程参探查此事隐情，程参略略疑惑，道：“李司丞满堂靖安吏，又已知大案牍术机要所在，寻常时节，不必非要动用程某。”李必摇了摇头，道：“此事不能惊动靖安吏。”程参不再多问，亦不再推辞，助李必查出姜暄这原先全无牵涉的人物。事因不过是曾与张小敬有些私人恩怨。 程参缓缓道：“此人在大案牍术中注历平平，然而上邽姜氏，是宫中太子一脉的人。

”李必抬眸道：“程先生平素也留意这些？”程参笑道：“方才查出来，为李司丞略一上心而已。”李必道：“长安城诸方势力盘根错节，总能牵扯上，既不能动用靖安司，料来程先生亦不愿涉足，余下的事情，交给李必，程先生辛苦。”程参微微疑惑，道：“你要怎么做？”李必道：“不会牵涉到先生与靖安司便是。”程参道：“只为张小敬？”李必道：“程先生见笑，李必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不及程先生，手刃仇敌，为你的绿眉报仇。” 程参笑道：“李司丞清楚，我是说那毕竟是你这条船上的人。”李必整袖起身，道：“若说的冠冕堂皇一些，这条船上太多人，难免会有蛀虫。张小敬为靖安司办事，他姜暄是否又想到什么船不船的？”他顿了一顿，道：“但冠冕堂皇的话不必说给程先生听，无论是谁，我顾不得。譬如程先生手刃那獠时，可顾得上我靖安司在办案，且那獠手中挟持祆正？
” 程参一时语塞，同李必步入廊下。李必缓缓道：“程先生不必讶异，李必无意冒犯，只是，李必向来不是什么很讲规矩的人。”程参笑道：“倒也不是讶异，肯任用张都尉，程某早知李司丞不是迂腐畏缩之辈。”李必略一垂眸，微微勾唇笑了一笑，良久在夕阳散漫中缓缓道：“或许我早该让他们明白，鹰犬也好，都尉也好，张小敬他是我的。” 程参怔了一怔。那是彤云迷醉的盛夏垂暮，却乍如平地起惊雷。他片刻笑了一笑，几乎要笑出声来，道：“张都尉这样的人物，却肯稽留靖安司，这等派系明显之地，自然是看在李司丞的面子上。”李必默了一默，道：“他的确不肯。”随即拱手告辞。 程参望李必远去身影，一时疑惑这名贯大唐的神童竟全未听出他语中调笑。待到李必不见踪影，程参终归大笑出声。 暮春月圆，白日里暑气上来，到晚间才渐散。临窗借月色如水原也颇明朗，房中只余了窗下案上一盏灯。

李必笔下落到“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拦住琉璃盏上的手，声色沉沉，道：“谁许你进来的？” 张小敬坐在他身侧，笑道：“是李司丞晚间还不落锁。”李必道：“是檀棋不曾落锁。”又冷冷地笑，道：“何况即便不落锁，你便能擅闯？”张小敬点了点头，笑道：“那好，檀棋不落锁，明日我提点她，含桃也是檀棋留给我的？”他随手取过桌案上散乱纸张，道：“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李必倏而熄了灯火，张小敬哑哑笑出声来，道：“几个时辰了？还生气呢？我去问出来了，老赵跟你乱说什么了？”李必沉默不应。 张小敬笑着凑得近了些，道：“我冤不冤呢小狐狸？那老赵说的乱糟糟的一桩桩一件件你哪件不是早知道，当即便清楚的？”李必沉默半晌，咬了咬牙道：“不知道。”张小敬笑道：“那我一件一件解释给你听？”李必侧一侧首，道：“不想知道。
” 张小敬叹了一叹，道：“真生气呢小狐狸？”李必沉默片刻回首望他，散落发丝略略遮了一半眼眸，料来是檀棋早为他拆了发髻要他休息。张小敬扣着他后颈轻轻将他埋在怀中，轻轻笑道：“气什么呢？我难道还能跟人跑了不成？”李必缓缓道：“你我都清楚，靖安司留不住你。”顿了一顿，道：“自然，靖安司也不过是个临时衙门，不会长久的。” 他直起身来，复燃了灯，道：“外间案上有蔗浆与酥酪，你去取来，是傍晚时候檀棋做的，含桃是申正时分圣人赐予，还算新鲜。” 张小敬静默看着李必细细将酥酪蔗浆淋在含桃上，在跃跃灯火中，忆起去岁夏天那场重伤。 被勒令在李必京中的宅院里静养，伤其实恢复得很快。那宅院里有一冷一热两处泉眼，被特意辟出做了汤池，张小敬在汤池遇到李必，碎碎繁星缀了漫天。李必踏着卵石路步步而来，将放了张小敬衣物的铜案放在汤池旁，燃起铜灯，缓缓道：

“不是交待你伤口不许沾水？”张小敬笑道：“伤早好得七七八八，没那么多讲究。” 李必略略皱一皱眉，静坐在池边，沉默片刻，道：“姜暄前些日子被流放剑南。”张小敬并不应答。李必道：“我想你或许已然知晓你此次重伤内情。”张小敬沉默片刻，笑了一声，道：“小狐狸想要我感激你？”李必摇了摇头，道：“你答应为我守着长安，我如若任由别人为一点恩怨伤到你，却又无所作为，太过不值。” 他轻轻无声笑了笑，道：“然而我盼你始终记得，我曾说过，靖安司无论来路如何错综复杂，在我手中一日，你在其中一日，便只需要守着长安，并不算违你意愿。”张小敬道：“记着呢。”李必道：“或我手中并没有别样我给得出又令你动容的筹码，便只好替你了一了私仇，你如若觉得十分不必，我便不再做。” 张小敬笑了一声，道：“我的私仇在长安城触目皆是，你要了到什么时候去？
又能了多少？”李必望向张小敬，道：“少不如多，不若我不知该如何留下你。”张小敬在泼墨夜色下只觉得天幕繁星倾泻，距李必极近。 他遂笑出声来。笑了良久，道：“我为你守这长安，你为谁守？”这本是无趣问题，带着不可知的莫名。张小敬也觉唐突，然而尚未及开口，李必缓缓道：“我也为你守。”他那双澄澈如星的眼眸坚定而认真，张小敬反而一时参不透，道：“什么意思？” 李必笑了笑，道：“忠君爱民是本分，为大唐，为百姓，诸如此类说来絮絮，我难道不能为你？” 张小敬一时无言，倏而长臂捞李必入水。 骤入冷水的瑟瑟与惊惶顷刻平息，李必被张小敬扣着腰与后颈禁锢，竟笑了笑，语意都带萧索，眼尾泛着红，道：“我反复在想如何留下你，这无计可施的下下策，算为长安，为靖安司，也为我自己。”张小敬沉沉地笑，道：“从哪里学来的这种勾当？”见李必并不应答，叹了一叹，望入他眼眸，缓缓道：

“李司丞，小李必，当心玩儿鹰反被鹰啄了眼睛。” 他便果然去啜吻李必眉眼。 这是口口声声要做宰相的少年郎。可是毕竟顺风顺水太年少。初识连连骗他没一句真心话，被戳穿仍理所当然高高在上。可在五尊阎罗眼前，这点程度的蒙骗伎俩，无异孩提。 他一双眼睛从初识至今仍未学会骗人，口中冠冕堂皇避重就轻遮掩张小敬本不敢染指的炽热。 全不能令张小敬放心任他去碰那一片污浊，深不可测的朝堂。 酪含桃过甜并不合李必口味，他不过略尝一尝随即去整理桌案上散落纸张。张小敬去撩他长长发丝，李必匆匆熄灭灯火，道：“你别在我颈上留下痕迹，檀棋绾发时会看到。”张小敬无奈顺手揉乱他长发，轻轻笑了笑。 便在此刻想起在地下城葛老嘲讽那韩姓举人的话语。 想来长久是情人间最难堪之事，既不堪言说，又不能当即便做。 何况李必或许从不认为他真心。遂兜兜转转，竟还要落到说上。
未尝不是讽刺。 张小敬只觉多少带些无奈，略皱了眉压低语声道：“早间那差事我是落了伤回来的，尚未及与你说明，李司丞便甩了我整日脸色。”李必拧眉解他衣袍，道：“重不重？可曾让医官处理？”见伤势轻微，舒了口气。张小敬握上他的手，道：“轻伤，连医官都不必烦。”复缓缓笑道：“靖安司长不长久与我何干小狐狸？我与你行至此时，你难道以为我只为靖安司？我可不是司丞，更不是靖安令。”李必怔了怔，静默凝望他。 张小敬轻轻啜吻他，笑道：“我早该告诉你，自天保三载上元节，我便对你心怀不轨，在你宅邸，也不过是顺水推舟。那些坊间传闻实没有一处是真，我只对你心怀不轨。说是为你守这长安，也全没有半分虚言。”李必并不回应，他散漫去捕李必肩胛月色，轻轻叹道：“不信倒也没什么，此后总会明白的。” 然而李必无暇顾及。他只满眼桌案上那些相和、相随、无为、不言，在月色之下模糊又真切。

他耳根发热，喊张小敬时求救又讨饶，压低了声色道：“不在这里。”被张小敬抱往卧榻时，才察觉眼眶湿润，却平静下来。 他在短短路途扫尽整日阴翳，明明才清楚张小敬甚至不肯令他尴尬惊惶，却又觉得委屈莫名，是以咬上张小敬肩头时，全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