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必】业就扁舟泛五湖

本来想等完结了再写，被23集虐到了。 如果后期这篇过于崩塌，再大修或者再开吧。 有点历史，有点私设。 时间大概在，天保十一年之前，七八年的样子？ 甜的。 嘶，突然觉得，这种老夫少妻（呸）的模式，当然只适合无脑甜宠。 ———————— 张小敬不觉得在景寺中喝酒有什么唐突。佛教大和尚守了数百年的戒律，遇上先王，如今也能喝酒。小和尚并没有太斥责，不知是原无此戒律，还是入乡随了俗——亦或者是，卖他蛮不讲理五尊阎罗一个面子。 他喊一声小和尚，伊斯字字停顿道：“我是景僧。”张小敬道：“小景僧，你们景教，也有经典？” 伊斯眼睛亮了起来，笑道：“当然，似《大秦景教三威蒙度赞》《序听迷诗所经》《一神论》，这些是本教最寻常的经典。”张小敬道：“讲什么？”伊斯道：“天尊当使凉风向一童女，凉风即入末艳腹内，依天尊教，当即末艳怀身，为以天尊使凉风伺童女边，无男夫怀任，令一切众生见无男怀任，使世间人等见即道，天尊有威力，即遣众生信心清净回向善缘，末艳怀后产一男，名为移鼠。
是讲我们的上帝诞生。”张小敬敏锐地蹙眉，道：“天尊？”伊斯道：“即为天父。”张小敬道：“小...李必也曾提过天尊。”伊斯笑道：“经典译作天尊，不过是为了便于大唐子民接纳，与他们道教天尊不同。只是我景教入中土，与道教大德辩道，也曾接纳他们清净无为的教义。” 张小敬粗冽笑声旷拓，道：“清净无为？小李必修道十年，想要做宰相，何谈清净无为。”伊斯道：“长安都说，李司丞精通老庄，七岁赋棋，是神童。”张小敬在灯影月色下笑得眉目舒展，道：“自然是神童。”伊斯道：“但你不想他做宰相？” 张小敬沉默良久，道：“天保三载上元节，靖安司李必，空守靖安司，任人屠杀。”嗓音沉沉而粗哑，道：“林九郎想要捡漏子抢功，撤兵，龙武军不愿多纠葛，撤兵，一众文人，如同案上牛羊。”顿了顿，道：“还是天保三载上元节，靖安司丞李必，拼却性命去保长安，却不过被诸方人马阻挠，轻蔑，被他要护着的人当作棋子，诡谲横生。

靖安司李必，束手无策。你自然是记得。”他咬着牙道：“我不过是与你查了趟平康坊的功夫，他便被屠了靖安司，被人掠走。” 张小敬笑得的确堪当五尊阎罗，道：“你也应该清楚，靖安司丞李必，除却一个神童名号，满腹聪明，再也没有什么。他若是宰相李必，他若是宰相。”他笑着饮酒。与长安喧扰月色。 伊斯道：“他想救大船在倾覆间，想给你值得去守的长安，当然是没有错的。” 张小敬笑道：“他还太年轻，像我在葛老的地下长安第一次见到的丁瞳儿，只选择看，美好的东西。这当然很好。他想守天下人，想保太子，这全都很好。”他长啸一声，道：“他自然能保长安，守天下。只是他还不足够懂长安与天下，他还太年轻。” 张小敬从军很早，回长安做了那么多年不良帅，仍没心思附庸风雅，却在此夜间吟诗——“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
焉能不贵复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天保三载，两面之缘的少年，倔强模样，清朗语调，声声在耳。 张小敬望见清癯少年，随在景僧身后，芙蓉冠在灯影月色下亮着奇异的光。他的笑，便染得眼尾都氤氲波澜。 李必甩了甩拂尘，修长漂亮的手指握上张小敬递来的酒，道：“花灯大会要开始了。”张小敬笑道：“诶，好。” 李必与伊斯告辞，转身之间被张小敬环上腰肢。无赖登徒子全然不顾信众景僧来往，甚至握上李必的手，转而微微蹙眉道：“夜间风凉，如何不携上衲衣？”李必道：“笨重。”张小敬笑着揽紧他，道：“今夜人多，别乱走，许鹤子面圣之前最后一曲，想必还能赶得上，她早来知会说圈留了上佳位置。”李必漫然横了他一眼，道：“张都尉好大面子。”张小敬笑了一声，道：“酸狐狸。” 今年没有大仙灯。上元节如常摩肩接踵。长安人记性不好，不会为天保三载扰了兴致，便慢待上元灯会。

许鹤子最后一曲，是李太白新作。浩浩汤汤，肆意狂妄。张小敬与李必听到时，才不过唱到开篇“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李必轻轻道：“抱用世之才而不遇合。李太白，惊世之才，怎肯为弄臣。”张小敬是听到了，还未答话，手被李必覆上，待一曲终，许鹤子凝眸望来，依依施礼，行人渐去时，着青色鹤氅的人道：“张钊参我，不日我便只能往蕲春郡清修了。” 张小敬横眉道：“老匹夫参什么？”李必道：“他与林九郎学得十分罗织术，像污蔑何监，称我《感遇诗》怨怼圣人。”他微微蹙眉，道：“你不必动怒，他参一本对错，说不清楚。我也忘记，这诗作出，究竟有没有，怨怼圣人。”他摩挲着张小敬的手，似在安抚，却居然笑了笑，道：“我已卸了任，蕲春太远...”张小敬道：“不必担心，我陪你。”李必驻足望了眼花灯如昼，道：“卸任即是脱官，圣人因严太真对方外之人尤为纵容，郭将军又称严太真从中斡旋，蕲春不须去，我只回我观中便了。
” 他望入张小敬眸中，道：“我毕竟，也舍不下长安。” 张小敬没有亲上去，不过是猝然横抱起李必，已被耳侧通红的人挣扎着道：“登徒子，张小敬，放开我。”张小敬收紧手臂，笑道：“乖狐狸，人多，别闹。”顿了一顿，道：“遮了脸看什么花灯大会？” 十余年修道，隋李六世孙，年少名动天下，饶是生于此长于此，若灰灭了对于官场纵横，也未必一定要留在长安。可他张小敬，十年西域兵，十数年不良帅，拿命换得长安。拿命换得，长安一席。 赏累了花灯，张小敬携李必在道旁铺子外要了两份水盆羊肉。李必多年来被张小敬以暖身为由劝着，也并非不能沾染。小狐狸叼着芦管吃火晶柿子的模样也温雅，半敛着眸颇认真的神色撞地张小敬醉意上头。 年少老成的神童，许多年来，惯常微蹙着眉头，认真模样。 天保三载上元节后未久，张小敬总往李必衙门走，送吃食，送新巧玩意儿，敦促李必饮食，檀棋被扰得不胜其烦，张小敬口口声声“小孩儿合该如何”，檀棋责他闲出病来，将李必当小孩子养。

李必也是蹙着眉头，认真模样，在张小敬送了两枚火晶柿子到他眼前时，语调不急不缓道：“李某如今二十三岁，早过了弱冠，不再是小孩子了。”张小敬被他认真模样逗笑，道：“张某如今三十八岁，已近不惑，最喜欢火晶柿子。”檀棋在一旁骂他：“无赖。”李必甩了甩拂尘，道：“我辟谷。”张小敬将两枚柿子放在檀棋手中，道：“这东西不好带，小狐狸你若是有一日想起来，我陪你去西市。”李必抿着唇不答话。 譬如作诗。张小敬也早已忘记，当时究竟带着何种心思在诸事落定后，去接近李必。 天保四载上元节，张小敬带李必赏灯。小狐狸最不堪劳碌，逛到西市，已然不愿再走动，然而游赏事物，在一个兴，兴尽，而归。 张小敬送李必回他清修道观，目送他登上数级石阶，唤了他一声，不沉不响，再寻常不过的“李必小狐狸”。李必回了身，张小敬张开双臂道：“过来。
”李必怔了怔，片刻道：“成何体统。”然而话落，却坠入张小敬怀中。 已过弱冠，常年辟谷的人身量很轻，然而骤然自高处坠落，也存了十分力道。幸而张小敬筋骨很好，退了一步，稳稳将人圈在怀中，轻轻以胡茬蹭着李必颈间，李必看不到他笑来似是一匹猖獗恶狼，不过闻他哑声道：“小狐狸，阿爷算是折在你身上了。” 然而实则，半生入眼的所谓人间情爱，实在有些太多。轰轰烈烈而或蹉跎岁月。人心也看了太多。见得遍地所谓心动，抵不过一束光。其实原本，也不该就一头折了进来，不管不顾地，一个长安不良人，去搅扰这云间月，水中花。 只是这无端惹恼了李必，清朗声色不住道：“无赖，登徒子。”挣扎着。 张小敬当然不肯放，笑道：“我年岁当然是太老了些，又只落得一身伤，长安不良帅，朝不保夕，可这是你自己跳过来的。”然而见李必不再挣扎，片刻又将他放下，见青年微微蹙眉，遂笑道：

“逗你玩笑，司丞不要上心，如若气不过，打我出气？”李必看了他片刻，咬着牙上前。 张小敬却并未得到责打，李必身上是很浅很浅的返风香的味道，带着长安元夜冷冽的风。唇却温软。唇齿间的声色也清冷，道：“下次胡说，便割了你顶发。”张小敬应和着，吻碎碎落到眉梢，猝而轻笑道：“可我又不是狼卫，不信这个。” 不同于天保四载，李必今日兴致不错的模样。歇了片刻，沿街前行。长安街道纷扰熙攘。 郭将军说大鹏展翅九万里，看不见地上的蝼蚁。明明长安，也遍地蚍蜉。可笑的是，蚍蜉也看不见蚍蜉。 李必这些年间，逢到上元，还是会往当年倒在他眼前的靖安吏坟前一祭。可能做的，也只有一祭。 他带着靖安司，在天保三载上元节犯了无数过错。死囚张小敬没有脱罪，死囚李必添了新身份。闻说是许鹤子得严太真与圣人青眼，留在宫中无意间得知此事，将当日张小敬如何抢下狼卫马车，如何救了许欢与一众行人之事告知圣人。
而后更是，联络当街亲历者往京兆府陈案。 圣人初时态度不置可否，然而严太真女儿心肠，温言相劝，才免得死罪。蚍蜉与鲲鹏，哪个更大？蚍蜉也未必，一定不可撼树。 李必在山间清修。若非有登徒子常常造访，实在是修道数十年间，最为清心寡欲与近道心的时候。然而登徒子来往实在频繁，又全无顾忌。 李必打坐结束，小道童来报许鹤子来访。这位已是救了他与张小敬一命的女子，其实与李必正经会面，也不过是第二次。最初时候，是李必听闻因果，前往道谢，却无意遇到张小敬。 然而张小敬显然平日里与这女子算是熟络。 李必烹茶以待，且是许鹤子婉转笑道：“道长这样脱了官，不会不甘吗？” 她唤一声“道长”，落在李必耳中，便有些愧了。如此修道，身无外物。心却不净，也不静。 然而他也不过微微一红耳侧，道：“并没有如何不甘，山间怡人，清修静心。

”许鹤子笑道：“的确，我也想着，若有闲暇，便到附近山上住上一段时间，倒清净。长安城内，太过繁华，也太复杂。”李必应声，许鹤子道：“张义士何在？许歌总也不曾郑重与他道谢。”李必敛了眸，施了一礼，道：“姑娘救了我二人性命，令弟一事，实在不必上心。”许鹤子笑着应下，道：“张义士同意你脱官？” 李必怔了怔，猝而想起当年他提及要做宰相时，张小敬的态度。他想立功，想保太子，想佐明君，却要打着，百姓的旗号。如此私心近伪，倒也不难理解，张小敬的轻视。 他想了想，道：“张小敬，大抵也并不想我涉足官场。”许鹤子笑了起来，道：“这怎么说？”李必摇了摇头，给她斟茶，却不应答。许鹤子道：“张义士不似这样不讲道理的人，何况道长又不是女儿家。”李必只摇了摇头。许鹤子眨了眨眼睛，道：“或许，以我等小女子身份揣度，张义士不过是不想你总亲近太子。
” 张小敬在月色之下，见到一只醉狐狸。 李必醉得并不透彻，眯起眼睛笑着喊张小敬。李必不大笑，蹙眉清冷冷的模样，也足够撩人。笑来露出整齐牙齿，两只梨涡，眉眼疏阔，眸中溢出天河。 张小敬心头滚烫，腿都发软。 他上前揽起李必，道：“怎么一个人喝酒？还醉了？”李必撑着桌案道：“张小敬。”张小敬应声想揽他起身回房，李必又唤他：“张小敬。”张小敬笑着应声，道：“乖狐狸，回去闹。”李必攥着他衣襟，道：“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我做宰相？”张小敬怔了怔，道：“都什么年间的事了？嗯？小狐狸这么记仇？”李必道：“张小敬，我不是利欲熏心，想要立功往上爬。”张小敬道：“诶，我知道，我知道。”李必道：“我也不是攀附太子，以图富贵。”张小敬道：“我都知道。”李必道：“我想做宰相，是我想救天下人。可是我也有私心，太子能成明君，太子是我的朋友，我得保他，我信何监无辜，他是我老师，耄耋之年致仕，我也想他留得声名，老来平安顺遂。

” 声色清朗，声音轻而又轻，带些奇妙的咬字。还是笑，笑道：“你说不能两全，我明白不能两全。可我还是想要两全。我还是想佐明君，救天下，但我也想你，不介怀。不一样的，张小敬，只你是不一样的，你懂不懂？” 张小敬不知何故，倏然想起，在葛老处第一次见到的，丁瞳儿与秦书生——“你是心上人”。 月下观君子。李必实在是个太过漂亮的人。张小敬使他枕在膝头，拆掉芙蓉冠，长发倾泻。张小敬梳理长发，叹了一声，道：“给你两全。”转而轻笑道：“听谁说什么了？嗯？长源？” 青年似是被抚慰顺毛的狸奴，半阖着眼睛昏昏欲睡。张小敬笑道：“傻狐狸。你要入官场，我陪你，你要做宰相，我给你做家将，你要佐明君，我帮你保长安，我几时介怀了？”他叹了一声，道：“只是你太年轻，平生又太顺遂，不是我这种死人堆里爬几趟的人，你还不懂，这盛世是不能长的，你也不懂，你要救的天下，有多复杂。
怎么会没有私心，这天下唯独人心，不可捉摸。我没有怪你私心，我不过是，不舍得。但我总陪你。”他沉沉暗哑笑出声来，牵过李必修长干净的手摩挲面颊，笑道：“但修道不能陪你，何止不能陪你，还得拖你入红尘。” 李必或许全未入耳，半梦半醒间被人折腾着染上哭腔。 姚汝能关于张小敬的传奇写了挺多，黑市畅销。后来事涉李必，事发传奇本子尽数被销毁，人也被张小敬收拾得乖觉。再写张小敬，就极致收敛，轻描淡写。譬如记马嵬坡事变——“骑士张小敬先射张钊落马。便即枭首，屠割其尸。”收于《开元天宝遗事安禄山事迹》。 贞元三年，李必官拜宰相，时年六十六岁，然而张小敬终此一生，眼中的李必，都以散职断国事。 后多辞宰相位，终再度归隐山林，贞元五年，溘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