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桃李春风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百花楼有琴声,高山流水的流水一节。 陆小凤当然不懂琴瑟,可这一节他听过无数次,他既不是个聋子,也不是个傻子,当然记得。纵然听琴时,往往被人半奚落半无奈地抱怨五音不全。 他的确五音不全,那根本不必辩解,可他这么个五音不全之人,能劳花家七公子从阳春白雪到下里巴人一一抚遍。 他拾级而上,他很少这样安分的步步行上楼,可百花楼除外——他一向觉得桌上那杯酒是花满楼在他拾级而上时斟上的,他乐得给人时间。 可琴声未停,他依然见到一杯酒,澄澈酒液卧在犀角杯中,那是他陆小凤一贯特权。譬如他若无琐事,睡觉一定要最软的床榻,还要最漂亮热情的姑娘。 陆小凤挑了挑眉将酒饮尽,笑道:“花满楼,这杯酒等了我多久?两天?还是三天?”花满楼停下抚琴的手,笑道:“一刻。”陆小凤笑了一声,道:“我瞧着你不仅不是瞎子,简直有千里眼。
”花满楼笑道:“也许是顺风耳。” 陆小凤低笑了一声,自顾行至柜子前,取出一坛酒,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梨花白,仍是梨花白,与犀角杯中一般无二。他侧首望向窗下被阳光打了一身光晕的人,道:“你怎么知道我近日馋这个酒?”花满楼复又抚琴,道:“我并不知晓,只是花平恰好送来。” 花平未免有些太过贴心,陆小凤只笑,拎着酒坛,半卧在窗下一张长塌上。 这窗下本不该有也本没有这样一张长塌,花满楼一向端方,坐便是坐,睡便是睡,实在不须这样一张半是观景半是休憩的长塌,可陆小凤懒散,一日抱怨了一句,数日后再来,这窗下便成了而今这幅光景。 一张长塌,一只靠枕,甚至一席薄被。黄花梨木长塌,蜀锦苏绣靠枕,短兔毛薄被。这小楼上,再没有比这长塌更奢靡的地界,也唯有这长塌,显示出一分这小楼的主人,是江南首富花家第七子。 陆小凤将大红披风扔在长榻上,赏花听琴饮酒。

满楼花草,显然全被照料得很好,那些被花家几位哥哥送来的奇花异卉,本该娇气地不行,此刻倒也欣欣向荣。 大抵处在花满楼左右,万物都不会轻生。陆小凤闲不住,起身给花浇水,偶尔摘片花瓣两指夹起送到唇边轻嗅,花满楼便轻笑道:“你别闹它们。”陆小凤想抖落花装作无事,又不大舍得糟践花满楼心血,笑道:“怎么着我几日不来,地位都不如这些花草了?”花满楼摇了摇头不愿与他这强词夺理争辩,陆小凤便挨过去,顺手拨了一把琴弦,才不顾铮铮一响,是否突兀。 花满楼不予理会,他莫名开心,他实在没什么理由不开心。他一旦开心,便想唱歌,他果然放歌。 他的歌声并不悦耳,简直不如驴叫,可他偏偏喜欢唱歌。他的歌声,哪怕西门吹雪听了都想拔剑,司空摘星宁可给他捉八百条蚯蚓,只要他闭嘴。可花满楼不过微皱一下眉,手下的琴声都未停。陆小凤便有些飘忽,趁着温柔绵醇的酒香与花香,几乎觉得自己歌声怕是天籁。
大坛饮酒,大声唱歌,大醉而倒。 三十年的梨花白,陆小凤几乎清空了酒柜。花满楼当然也饮了一些,却并未醉。 陆小凤半睡半醒之际听到鸟鸣,感到阳光,嗅到一丝浅淡而温暖的花香。他下意识往花香来源处凑了凑,几乎要感慨这姑娘很是不错,蓦然便觉怪异。 他睁开眼睛,便见眼前,黑白深浅,显然是花满楼。黑的是长发,白的是侧脸,深深浅浅的大概是那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眸。他若没有回神睁眼,怕是还要在这端正躺着,眸子直视床幔的人颈间蹭一蹭。 花满楼又不是鱼,他睡觉当然也会闭上眼睛,他现在当然醒着。陆小凤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几乎把他当作一只大抱枕,一条腿压在他大腿上,长臂横在他胸前——他与花满楼自幼相识,当然不是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他嗜酒,平生大醉的次数却不多,不过少时在家中与花府醉过寥寥,可喝醉后与花满楼睡在同一张床上,却是平生第一次。

他喝醉后,睡相一向极差,莫说花满楼,身边有任何一个人他都能把人踹下床去——他倒没有将花满楼踹下床去。 花满楼难得几乎通体散发着无奈意味,陆小凤猛地翻身,撑着身子叠声道:“花满楼,花兄,冒犯冒犯,可压着了?”又觉这简直十足废话,好在花满楼起身笑道:“陆兄醒了?”陆小凤道:“你怎么不推开我?”花满楼笑道:“我推开你两次。”陆小凤摸了摸鼻梁。 然而实则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可陆小凤也不知何起何落的心思,总觉得这花家幺子,他的幼时玩伴,几乎是玉做的,压一压,碰一碰便碎地拾不起。花满楼当然不是,他甚至不喜欢别人以为他是。他甚至为此,搬到百花楼。 陆小凤便沉默了半晌,索性躺在床上,笑道:“能得花家七童陪床,那真是死而无憾了。”花满楼无奈皱眉笑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不正经?”陆小凤抬袖闻到自己似乎是遍身酒臭,难得有些尴尬。
他平生何曾为酒意尴尬过?何况花满楼又不曾介意,可偏偏平生第一次,几乎有些仓皇地自百花楼离开。 陆小凤做了个梦,春梦。 他自然做过梦,也当然做过春梦,他可以梦到叶灵叶雪,甚至可以梦到上官丹凤,欧阳情,任何一个他得到过,爱过,求而不得,过客,任何一个他曾经生命中的姑娘。任何一个姑娘,哪怕是公孙大娘,是沙曼出现在他春梦里,那都是理所当然,可偏偏不是那些姑娘,甚至不是个姑娘。 他梦到了花满楼,花满楼出现在他春梦里。 花满楼当然不是来他春梦里做个看客。那样散落的长发,那样一抹浅淡花香,那样一双明明没有焦距却有泪痕的眸子。陆小凤惊慌失措,他自江湖留名,便再不曾惊慌失措。 他不该醉宿百花楼,还该怪他近日寂寞,却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姑娘。 他当然喜欢姑娘,各种性格,各种模样的姑娘,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姑娘。他喜欢那种,娇俏的,大胆的,热烈的姑娘。

可他如今想要一个姑娘,不必娇俏,不必大胆,不必热烈,最好温和而浅淡,最好能听到冬天雪花落下,听到木叶舒展,嗅到微风送来远山落叶的清香。最好会奏流水,而不嫌弃他的歌声。 陆小凤身边当然不缺姑娘,如同他不缺朋友。他要找的姑娘,也并不如何特殊,温和浅淡,不嫌弃他歌声,那简直算是很低的要求。可他与那些温和的姑娘把酒言欢,姑娘可以装作热爱生命,甚至可以抚一节流水,琵琶琴瑟,声色和谐,可陆小凤又不懂乐器,那曲调便如何也入不得耳。姑娘也自然入不得眼。 陆小凤又回到百花楼,时间隔了近三个月。他若非重事挂身,从不隔这样久到百花楼一坐。 百花楼下有花家的马车,楼上没有琴声,却有女子笑声,清脆娇俏,让陆小凤想到上官丹凤,上官丹凤,也就是上官飞燕。自二人幼时相识,花满楼也就在心口放过这么一个姑娘。 天色将暗,百花楼起了灯,若非是这姑娘,花满楼是不需要燃灯的,还是如同上官飞燕。
陆小凤踏楼梯的声音都重了些——他明知无论如何,花满楼都会知晓他到了。 他果然看到桌上的酒杯,窗畔的花满楼,花前的姑娘。姑娘似乎初初将斗篷系上。是个娇小俏丽的姑娘。他不该恶意揣测花满楼,可还是要醋得鼻子都掉了。他行上前,将杯中酒饮尽,姑娘伸手似乎要拦,他低笑了一声,道:“是我扰了花兄雅兴,抱歉得很了。”花满楼却居然不过笑了一笑,道:“陆小凤。” 那姑娘“呀”了一声,跳到陆小凤身前,道:“陆哥哥怎么长成了这副模样?”陆小凤挑了挑眉,抽出被她抱在怀中的手臂,疑惑瞧她,姑娘笑道:“难怪江湖都说你有四条眉毛,我还以为你长成了怪物!”花满楼笑了一笑,道:“沈醉。”姑娘回身笑道:“真的,七哥,我来时想了一个月,以为陆哥哥变成了个怪物。”陆小凤道:“我也没有想到,小丫头能长这么大。”沈醉笑道:“可是我妈派人接我回去,我就要走了。

陆哥哥我等了你一下午,你记得去找我玩。”陆小凤该问她为什么等一下午,但而今只想打发走她,连声笑着应下。花满楼起身送她,道:“你尽快回去吧,别让姑母担心。” 陆小凤取了一坛酒,将灯熄了,卧在榻上,瞧着花满楼规整地坐在桌子旁。饮酒片刻,道:“花满楼,我病了。”花满楼送往唇边的杯盏一顿,沉默片刻,笑道:“我听你步伐沉沉,气息平稳,实在不似病了。”陆小凤也笑,笑了许久,道:“花兄不懂,我这病名唤相思,外表看来似乎寻常,其实只怕命不久矣。” 花满楼笑着,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没想到陆小凤也有害相思的一日,哪家姑娘,这样大的阵仗?”陆小凤瞧着他缓缓饮酒,那双没有焦距的眸子望向这边。他明知这双漂亮眼眸什么也看不到,还是仿佛给人窥破心事。 他遮了眼睛,许久酸气十足道:“我有所思人,隔在远远乡。”花满楼是笑了一笑,道: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陆小凤挺身下榻,行至花满楼身前,近近凑过去,道:“什么事?”花满楼侧一侧脸,道:“平生一大难事。你呢?什么人?”陆小凤叹了一叹,觑着花满楼,道:“心上人。”陆小凤沾了沾酒,道:“难得难得,你两个月不出现,就为了那个姑娘?”陆小凤抿了抿唇,道:“花满楼,你有什么难事?” 各自沉默,陆小凤离开地有些赌气。 可他有什么道理赌气? 辗转反侧时,他想到花满楼的眼睛,那实在是双十足漂亮的眼睛,即便是全无焦距,全无灵动气,那眼睛偶尔也能让他失神。 他们很小年纪便相识,花满楼小时候珠圆玉润,像揽月楼的糯米团,用那双彼时还很灵动的眼眸望他一眼,他便忖着心思要摘星星捧月亮了。 他小时候仗着大花满楼两岁,逗小孩子喊他哥哥,花满楼有六个亲哥哥,多喊一声,原本也没什么,何况他们两家世交,原本也称得起一声哥哥,可后来每次喊哥哥陆小凤都笑得异常,终于亲手将这称呼葬送。

还想到后来花满楼被铁鞋伤了眼睛 ,他以为果真因病重,自此便将人当作易碎美玉,生怕一日不见,他又出了什么事情,七八岁的小凤凰小心翼翼地几乎转了性子成了陆小鸡。多年不见的称呼出现在他偷偷折了枝梅花放在花满楼房间,花满楼笑着道:“哥哥,你不必太担心我,我虽然看不见,可还能听到,还能嗅到,都是一样的。” 那当然不一样,可花满楼不想有人因担心他而改变自己,那便由得他开心。 他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当然早超过了朋友,甚至男女,他根本不必再求些什么了,他与花家六个哥哥,与他任何一位家人,都没什么区别。可他偏偏想要些区别。 仿佛不借着肌肤相亲,便永远缺了层血缘。倘若真的有那么点血缘,他也不必自苦,去发了疯的,与他的至交,讨要荒唐的肌肤纠葛,甚至都不能得到。可他就是想得要发疯,咬牙切齿,比任何过往都汹涌。 何其龌龊,何其辛苦,他陆小凤那样一个脾性,却要为此困死自己了。
他取出经历了数番兜转,还是回到他手中的扇坠,戒指,玉佩,甚至幼时花满楼送的弹弓,折扇,刻章,所有摆件,一一把玩,才忽然发现他收了这样多来自花满楼的物品。 陆小凤再度进入百花楼,并未时隔太久。百花楼大门未闭,百花楼大门从来不闭。他踏入百花楼时正值黄昏。黄昏百花百态,一派好景。可桌上无酒,楼中无人,花满楼当然也不在。陆小凤心头一阵低落,取了酒自顾啜饮。梨花白到竹叶青,这里的酒也仿佛比别处可心,或者是他癫狂。 月色渐上,偏偏不醉,陆小凤起身,取过杯盏在桌上斟满一杯酒。过得一刻钟,听见花满楼上楼的声音,蓦然便明了往日那些酒——实在不需千里眼,也无需顺风耳。 花满楼行至桌畔,饮下那一杯酒,笑道:“陆小凤。”顿了一顿,道:“今日姑母返程,我去送一送。”陆小凤望了他许久,轻声道:“我等了很久。”花满楼怔了一怔,道:

“抱歉,抱歉。” 那也实在没什么道歉的必要,可陆小凤偏要看他歉疚,左右他都要疯狂。他继续道:“你往日也这样等我?”话落便笑,道:“你在百花楼实在不只有我一人要等。”这话出口变了味道,百花楼往来天下客,他不过是叙述事实,蓦然便一副怨妇口吻了。他饮酒笑了一声,暗自唾弃自己怎么到了这种地步。 花满楼沉默一瞬道:“不能这样讲…你怎么了陆小凤?”陆小凤将酒饮尽,道:“这么晚,你一个人回来的?”这话有些尴尬,多早多晚,对他又没什么影响,何况再怎么样,他也是个有功夫在身的男子。花满楼仍是笑,笑道:“花平送到街口,我踱回来的。” 陆小凤盯着那双眼眸,映着月色,那眸色很幽深,因为没有焦距,很有些渺远意味。但其实如果不是月色,那双眼眸是琥珀色,是很浅淡的,他肤色又足够白皙,相互映衬,漂亮得不像话。花满楼察觉了他眼神,微疑道:
“怎么?” 陆小凤沉默片刻,笑道:“花满楼,你怎么知晓有人在看你?”花满楼笑了一笑,道:“习惯了。”陆小凤在这一句平淡话语中有些难过,可这么些年,他们步步而来,他最知晓发生过什么,他如何要将陆家保命立身的灵犀指教给花满楼要他自保,他如何成为那个有着他最信任的指尖与鼻子的花满楼。 陆小凤蓦然起身,凑到花满楼面前,执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花满楼习以为常地自眉梢抚到下巴,指尖蹭过那撇胡子时,笑了一笑,道:“这几年都没有变化。”陆小凤笑道:“不会啊,老了,该起些皱纹了。”花满楼笑着摇头不去理会他,片刻道:“你别将沈醉的话上心,你不是怪物,很好看。”陆小凤眯着眼睛笑道:“小丫头懂什么?我当然好看。” 他是望着月色叹了一叹,道:“你可听说过范无意?”花满楼道:“如何?”陆小凤道:“你可听过郑十七?”花满楼道:

“曾经听闻。”陆小凤抿了抿唇,明知他看不到,还是直直盯着他的眸子,道:“你可知他们二人有何瓜葛?”花满楼道:“说是,双双归隐?”又顿了一顿,道:“似乎归隐之前,二人惺惺相惜,互为至交…”陆小凤打断道:“两情相悦是不是?”花满楼笑了笑,道:“也有这样的传闻。”陆小凤道:“可他们都是男子对不对?”花满楼笑道:“正是,可史上男子两情相悦,也实在并不少见。” 他缓缓饮酒,仿佛在说今日花开正好,树叶萌生,那样寻常语气。陆小凤与他,自小至今谈论过太多惊世骇俗的话题,他习以为常。甚至还道他又遇到什么复杂人事,寻他偏又不在,不免心生愧意。 陆小凤却心都颤栗,牙都要咬碎,缓而又缓道:“你也觉得寻常是不是?”花满楼点了点头,又一侧首,避开他愈发接近的气息。 陆小凤道:“我今年三十二岁,咱们两人认识,二十九年了,从我还没有记忆,自你抓周。
”花满楼笑道:“是,二十九年了。”陆小凤道:“我是不是很荒唐?”花满楼道:“荒唐?”他饮了杯酒,笑道:“倒也不是,大概是你比较招女孩子喜欢,也不算荒唐。”陆小凤道:“倘若我做了更荒唐的事情,你会不会怪我?极荒唐的那种。”花满楼笑道:“你记不记得你查宫九时?” 陆小凤当然记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监守自盗,杀人窃镖银,可他到百花楼时,仍是一杯酒,一阙琴曲。 倘若花满楼不是瞎子,陆小凤至少可以自他眼神中探究一些别的情绪,亦或给他窥破些情绪,不至于被吓到。任何一丝情绪。可他而今不过是双目虚空,如同往常,气泽温润。 陆小凤在这温润气泽中沉下些许躁乱心思,缓缓道:“你不能怪我,也不能厌我。”花满楼饮酒笑着沉默片刻,笑出声来,道:“怎么,难道你又给人通缉?还是,又被西门吹雪看到你和西门夫人睡在一张床上?”陆小凤道:

“如果不是西门夫人呢?” 那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有些错愕,几乎隐约明白了什么,道:“可是…西门夫人怎么办?”陆小凤笑着转眸,道:“什么怎么办?”花满楼指尖冰冷地扣着酒杯,道:“是,他从紫禁之巅一战,便又成了剑神。”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道:“那也罢了…那他,对你什么心思?”过了半晌,陆小凤闷闷笑出声来,自他手中取过酒杯。唇上蓦然温热,他身子都僵硬,那温热触感只在他唇上一瞬,蹭过他面颊,停在他耳侧,道:“那你,对我什么心思?” 花满楼什么心思都不在,前尘后事全空白,就只感到陆小凤手指与他根根交握,轻而颤颤道:“你说了不会怪我,也不会厌我。”他哪里说过,可这一句话原本是不必说的,原本。 陆小凤眼睛都要发红,道:“花满楼,你究竟,什么心思?”花满楼方惊醒,猛然抽出手道:“陆小凤!”陆小凤沉默片刻,想去触一触那张迷茫慌乱的面孔,可终归是死死握住手,道:
“咱们相识二十九年了,我偏偏现在成了个疯子,对不起花满楼,是我轻薄,对不起,你以后就当我死了吧,我不来扰你了,对不起。” 他轻而颤颤说完,转身就要下楼,大红披风横在榻上,已全然顾不上。咬了咬牙,其实心中已后悔地要吐,时至此时,他尚且用二十九年的交情,妄图抹灭他这恶劣行径,何其卑劣。他们明明有二十九年情分,如果他再压抑些,一辈子都没有起别样心思,这情分还能更长,三十九年,四十九年,直至迟暮——可他凭什么,偏偏忍不住? 他想快了步子,可自此长别,又绝不肯快了步子,他蓦然听到花满楼哑着嗓子唤他:“陆小凤!”他明明该即刻从小楼上跳下去,卷尾而逃,却偏偏停了步子,不敢回头。 他平生少有不敢,少有畏惧,此时尝遍。 他听到酒杯打落的声音,他听到圆凳倒地,他终于回头。他一向不觉得花满楼是个瞎子,世上本没有这样的瞎子。

可他回头,见到花满楼如同昨日才堕入黑暗的俗人,近乎跌跌撞撞地行来。 这是百花楼,即便陆小凤,也可以闭着眼睛醉了酒畅行无阻,花满楼是百花楼的主人。他忆起少年时,花满楼准确避开他杂乱无章摆放地障碍物,他还赞他这手功夫便足以横行江湖,他还暗笑宛如一只蝙蝠,自此蝙蝠都可爱。 陆小凤距他不算远,在花满楼踏翻一只花盆时,他便触到陆小凤袖口——陆小凤距他,原本也没有这样近。 花满楼死死攥住他袖口,眼角几乎泛了红,神色生动,声音沙哑着,狠狠道:“我几时让你走了!”房中未燃灯,月色入户映着花满楼侧脸。月色很好。 花满楼一向从容淡泊,上一次见到他这副神色,恍若还是幼时陆小凤不慎跌落山崖,花满楼扯住他的手,道:“我在,我有命在,你陆小凤就有命在。” 花满楼的面容,自小到大,并没有极大变化,只是愈发精致,棱角愈发凸现而已。
那是太过漂亮的一张脸,漂亮得让人会不由自主地要去保护,仿佛脆弱到极致,可这张脸的主人不愿被保护,也断没有任何一点脆弱。 可他要将这晶莹剔透的人拖入无边黑暗了。他辗转反侧,几欲逃离,却非做不可。 陆小凤望了半晌,心绪翻腾着,也不知什么滋味,蓦然将花满楼抱起,花满楼习武,花满楼比他还要高半寸,花满楼施展起武功路数行云流水折煞人心,但陆小凤当然也可以抱起他。 将花满楼狠狠放在散落着大红披风的榻上,陆小凤以手臂垫了一垫,终归舍不得摔到他沉沉道:“花满楼,你今日若不让我走,以后便甩不掉我了。”色厉内荏。 花满楼笑着,双眸散散,道:“我十五年前独自一人搬来百花楼,说来傲气,初时,你也知晓处处不便,可我还是住了下来,直到今日。” 陆小凤当然知晓,花满楼再如何,也是花家七公子,自小被人供着捧着的,少时纵然阖府顾忌他心思不予过度偏帮被察觉,可暗自保护照顾一分未少。

所以他搬来百花楼。 他一贯地温和平淡,几乎能让人忘了他是花家七童,可他终归还是花家最受宠的幺子,一生顺遂惯了,诸事不入眼才养起的淡泊,可真要定下什么,却温柔端方地不容更改,譬如,他偏要在百花楼独居。 花满楼心底有他作为花满楼,作为花家七童两重傲骨,陆小凤当然知晓。 花满楼勾着陆小凤脖颈,哑声道:“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你知道那是多为难的事情。” 陆小凤几乎红了眼睛,俯身吻了下去,一手去扯他衣带,轻声道:“你不要来日后悔好么?”花满楼咬着牙,片刻,覆上陆小凤的手,颤抖着,却近乎执拗地一层层剥落衣衫。 然而最终也并没有发生什么,陆小凤抱紧花满楼侧躺着,埋在他颈侧深深嗅了一嗅,道:“乖,你若还动,我一定忍不住,你知道我不是君子。”花满楼身上有别于百花楼曼丽花香的味道,温暖浅淡,带些悠远,陆小凤有些上瘾,又凑到他颈间。
花满楼笑了一笑,道:“你不会?” 陆小凤失笑道:“原本半知半解,近日刻意看了些闲书。并非我不懂,而是你不懂,男女之事上,我远比你懂得多,你我之事上,亦是如此。”床笫之间,不该说这些牵涉过往的故事,可他陆小凤过往什么模样,花满楼最了解不过。 花满楼的确不该懂,他自读书,除却先生耳提面命,所有闲书,不涉五经最初都是陆小凤一字一句读给他听,陆小凤当然不会与他读这些东西,后来他通过书墨纹路去读书,也不会去涉足这种书籍。陆小凤少年时还歉疚不曾给他读些情事,以致他久久不涉凡尘,想要具体给人讲述,便被他面红耳赤地威胁再胡说便不许见他。 陆小凤拈了一缕墨发在指尖缠绕,想到年少,笑出声来,道:“有些事情,你未必能立时接受,还是要缓上一缓。”花满楼手背覆着眼眸笑开,映着月华,无声,折了陆小凤心思。 宜笑宜静,花满楼向来好看。

陆小凤沉默着望了半晌,笑道:“卧榻这么宽松,花兄,你是不是早就对我起了心思?”花满楼笑道:“是早一些。”陆小凤其人,向来热衷得寸进尺,他咬了一口花满楼勾起的唇,笑道:“早多少一些?”花满楼笑道:“你猜猜看,你如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陆小凤望着他,心底软得不行,笑道:“早一些晚一些,也没什么所谓,我毕竟,还不算太老。”花满楼笑道:“陆小鸡陆大侠,当然还不算太老。”陆小凤道:“也还并不小。”花满楼道:“你我都过了而立,当然不算小。” 陆小凤几乎面红耳赤了——陆小凤其人,脸皮一向不薄。陆小凤俯身去吻他,许久道:“我今日还是一身酒气,怕你闻不惯,要去洗个澡。”这是借口,花满楼怎么会闻不惯酒气,他们少时拼酒,花满楼也并非从来拼不过他。 他仓皇着翻身下榻,还未举步,蓦听花满楼道:“陆小凤,你是男子,我不是么?
”陆小凤几乎要颤抖,咬着牙道:“我突然想到有些事情,你还是可以立时接受,实在是片刻也不能缓了。” 月色宜人,月色很怪,明明亮如白昼,撒在任何地界都只有黑白两色,黑色是纠葛长发,白色是花满楼肌肤。陆小凤迷了眼睛,哑声道:“花满楼,我从未如此惋惜你看不见,你实在该看一看你而今的样子。” 花满楼便笑,他眼睛一向不能聚焦,也不是为了此时才迷离,可那迷离笑意便纠缠着勾人,道:“我平生第二次遗憾我是个瞎子,还是因为,想看一看你而今的样子。”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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