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必】无字

摘要: 啊...预警太多一时不知道怎么预警了。且一预警就剧透。总之就是OOC OOC OOC大写×3的那种。 某方死亡预警。 灵感是某天看了个缉毒事迹视频。 肝文拉了个歌单，适合分享，链接放在评论里了。 —————————— 鱼缸里新添了一批小锦鲤，斑斓穿梭在水草里，偶尔夺食。张小敬洒下最后一点颗粒时想不该买静音增氧泵。这里原本就太安静了些。今日也不该歇。 他洗了手出来，静谧断在沉沉叩门声中。他驻了足，叩门声断断续续，十分寻常，他便往门边去。顺手取了放在置物架上的匕首挂在腰间。 猫眼外空无一人。张小敬迟疑了一瞬，打开了门，余光扫到一侧的人，凛冽神色看到清癯一个人湿润发丝间或挂抹白时，怔了半晌，沉默许久，无奈着侧首笑了一笑，接过这人怀中抱的纸袋，一手拎过他身侧的行李箱，声色是沉沉，道：“过来干什么？
” 李必静默抬眸望他，一双眼眸流光溢彩，随在张小敬身后进门，关门时回首道：“你小心些，纸袋里有我在楼下买的火晶柿子。”张小敬小心翼翼自纸袋里取出火晶柿子，将余下的食材放进厨房，取来一条毛巾给他，去往房间折回时手中多了只热水袋，充上电后接了杯热水放到李必手中，道：“缓一缓，去洗个澡。”李必捧着水杯点头，抬眸去望张小敬。 许是阔别，张小敬很微妙地觉出这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在某些时刻不同于往日，骤然成人的气质。在无意识中，为这阔别起了丝不可知的悔。 然而他只是沉沉道：“什么时候回去？”李必啜饮热水，缓缓道：“过了年。”张小敬蹙着眉望他，道：“怎么跟家里交待的？”李必抿着唇笑了笑，道：“没交待，没关系的。”张小敬并不应他，沉默下来，起身去取热水袋，李必视线随着他举止，盯着他背影，道：“张小敬，我都没有在生气了。

” 张小敬将热水袋放到他手中，半晌终归笑道：“小狐狸怎么总恶人先告状？那我这里给你认个错？”顿了顿，道：“先去洗澡，别着了凉。” 李必揉了揉泰迪熊热水袋丧丧的脸，去翻找衣物，察觉依在门口的人，默了一默，道：“我瞒你不过是清楚你必然不同意，而你也的确如此，甚至不愿见我。”张小敬笑着轻轻叹了一声，道：“不提这个，嗯？这半年很辛苦？瘦了挺多，在这边养点肉。”李必摇了摇头，道：“也没怎么辛苦。” 纸袋中的食材挺丰富，大多依着张小敬的口味，标签上是附近超市的名称。张小敬斩了羊腩焯水配香料，等水烧开时回身望了望门边的李必，笑道：“赶明儿跟我去店里？那边的火用来顺手。”李必点了点头，半干发丝略略遮了眼眸，张小敬转了小火炖煮，洗了手推着李必肩膀去客厅。 张小敬漫无目的问半年来诸多琐事，也不过无波无澜，而后翻出投影仪让李必挑个电影，他自去阳台抽烟，微开了窗过风。
纷纷落雪扰了黄昏时间线，然而雪积不住，小区外马路来往车辆提示或许到了晚高峰。张小敬看了片刻，回首去望李必。静默望了许久，李必视线撞入他眼眸，少年郎勾着唇笑了笑。张小敬掐灭烟尾投在烟灰缸里，关上窗房间复归沉寂，缓缓步入客厅，道：“你歇两天，过几日带你去爬山？”李必伴着背景乐点头。 夜色随剧情推移渐渐地侵，厨房飘出香气来，张小敬起身去看了看，须臾复归来。多年得出的敏锐，承接李必并不掩饰的目光，张小敬只恍若不觉，然而那注视太过漫长，张小敬无奈笑道：“怎么着电影不如我好看？”李必并不应答，那双眼眸在明明昧昧的客厅中幽深干净，像这蒙蒙雪色中，不该存在的星星。张小敬伸手去讨他怀中那泰迪熊热水袋，温度尚可，他将热水袋送还时，那电影的台词是“那个大雪的夜晚，当我一个背转身...”。张小敬心思并没有如何放在电影上，只在这半句话中骤然觉得，应景。

张小敬熟稔地刷碗，缓缓道：“等会儿去楼下走走？这地儿僻静，这会儿料来也没什么人。”李必便去柜子里寻伞。 这里不似长安，雪落身上顷刻融化，之前一个冬天，李必平生第一次淋了场雪湿透衣衫病了一场。 久无人行，道上还是存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透出青灰路面本色，搭着路边不落叶的绿植，是不同于北方的冬日，李必实则并不陌生。张小敬刻意放缓了脚步等他，温声闲谈。 次日雪停，天色仍是沉沉暗暗，张小敬晨跑结束敲了敲门喊李必起床，推开门见他睡眼惺忪，笑道：“我要过去铺子里了，你醒了想要过去就过去，不愿去告诉我一声中午回来给你送饭。早饭厨房温着呢，别忘记吃。”李必散漫应着，抓过枕边的皮卡丘玩偶覆在脸上以示沉睡，张小敬无奈笑着关上房门。 铺子里委实冷冷清清，透明玻璃隔起的厨房，六七副桌椅，将近中午，零落三五拨客人。张小敬错眼见门口的李必，笑着自厨房出来，点了点门边贴收款码，扔着账本的桌子道：
“厨房你插不上手，坐这自己玩儿，嫌无聊就喊我关店。”李必应下，随手翻阅账簿，支着额角去看张小敬忙碌。 片刻张小敬将一壶酒并两碟小零食放在桌上，道：“梅酒，温过的，你暖一暖身子。”李必便果真充了一日收银。 张小敬的铺子离居所有很长一段距离，中途要路过一处带着大面积湖泊的公园，归家时间尚早，暮色熏熏不同于昨日，连昨日的雪都仿佛未尝存在过。张小敬与李必沿湖走了半程，笑道：“那边广场上有四五拨人天天跳广场舞，我算算也没几年就能加入那队伍里去了。”李必微微蹙着眉尖带些散散笑意，道：“这是冬天张小敬，跳什么广场舞？太冷了。”然而未见其形，震天乐声便传来。李必驻了足愣了半晌轻轻地笑，张小敬道：“冬天才正该运动，还早，过去看看？” 三五不同广场舞队伍与通俗至极的乐声喧扰热闹，伴着各色摊贩，漫无目的围观人群，用清水在青砖上描绘龙飞凤舞的大爷，在这凛冬迎接日色西垂。

张小敬路过麻糍摊子时顺手买了一份，尝了一个将餐盒放在李必手中，密密黄豆粉缠着些温和，甜度适宜。李必随着张小敬穿梭于人流，远远见熏熏暮色处飘了只美人风筝，张小敬察觉他目光顺势去望，道：“清明能不能过来？那时节这边漫天的风筝，你会不会放？”李必摇了摇头，张小敬笑了笑，眼下斑驳伤痕漾漾，道：“春天过来我教你。”顿了顿，往广场一旁的报刊亭去。 毕竟远不是放风筝的时节，报刊亭老板自角落里翻出塑料包装纸积了尘极寻常的一个三角风筝，张小敬就地组装完成，轻而易举借风势放到半空，将线轮交给李必，半环着他解释如何牵引。毕竟也是身负神童之名的人，玲珑心肠一点即透，张小敬负手去望他后退着缓缓放尽牵引线时，李必咬着唇眉眼弯弯地笑，如这雪洗过熏熏暮色，薄凉而澄净。张小敬拦了一拦免他撞上行人，冬日夜色侵袭无声迅疾，张小敬接过线轮，收回风筝，笑道：
“没尽兴明天再来？你要待到过来年，想什么时候玩儿都行。” 几可忽略的风筝重量，加上李必，负在身上仍是较半年前的少年郎轻上许多，张小敬轻轻地叹了一声。 然而难究原因。 入了夜又散散地断续落雪，翌日早张小敬查了查天气，带李必去爬山。山间仍是落雪，薄而又薄，温度却使得能积下层白，落在身上能够抖落。景区贴心备着冰爪，然而买来也未如何用着，徒增负担。 李必归来一身疲惫，皮肉娇贵的少爷没能起床。张小敬过午关了店面带着食材回家，然而家中空无一人。周遭连空气都静谧，茶几上有冷掉的半杯水，皮卡丘玩偶倒在沙发上，张小敬拨打李必手机，冰冷女声宣告关机。他一瞬血液都冷掉，回到卧室换了身衣服，将匕首放在外套口袋里，顿了顿，自柜子暗格里取出一把手枪揣在怀中。 然而待他踏入客厅，听到锁芯转动的声音。李必抱着只大大的风筝，背负一把吉他转入房门，回身见张小敬，道：

“你回来了？要出门？”张小敬默了一默，道：“才回来，你去哪了？”才发觉声色都哑掉。李必道：“去附近琴行转了转，顺便买了两只风筝。”步近张小敬，望了他片刻，道：“让你担心了。”张小敬吐了口气，接过那两只风筝道：“没有，以后去哪里告诉我一声我陪你，要保证我能联系到你。”李必应下，张小敬回到卧室将武器卸下，去厨房做饭。 李必仍是在门边静默望他。 张小敬刷了碗在阳台抽烟，见李必过来，掐灭了烟，将另一只藤椅拉到合适的位置，李必坐下，缓缓道：“我仍是觉得你这里太静，我之前买的音响呢？”张小敬笑道：“收在你房间柜子里。”李必起身却并未回房，取来那把吉他弹奏不知名的曲子。 小区边缘栋的二十楼视野很好，栅栏围墙攀着斑驳而孱弱的蔷薇花藤，栅栏外长长马路蜿蜒到远方，串联着马路另一边在建的小区，升降机缓慢工作，隔着窗，连声响都不闻。
时光缓缓往年节迈，能放风筝的天气不太多，然而李必在寥寥数日间将那只绘着狐狸的风筝收拾到得心应手。伴着广场舞，小吃摊，龙飞凤舞的清水字。 跳广场舞那支队伍背景乐是许鹤子新作，张小敬骤然耳闻，略勾起些往事来。李必望了一眼，勾一勾唇，道：“当年怎么不接受她？她至今还在作品里怀念你呢。”张小敬抬手捏了捏他颊边多少长出的一点肉，笑道：“别胡闹小狐狸。”李必并不应答。 除夕夜年节气不浓不淡，张小敬收拾了一下午年夜饭，在夜色沉沉时酒喝到熏熏然。李必开了音响邀张小敬跳舞。 知晓当年五尊阎罗会应付着跳国标的人不多，来源于当年真真假假虚与委蛇一应交际，然而如今不过醉意上头的随性。壁炉仿真火焰跃跃地燃，乐声是“严寒里结冰的河如同平地 然而我竟失足跌穿冰封的痛悲 请许我淹死 不必救起 冰点中瑟缩过活谁又理”。李必几乎要埋到张小敬肩头，笑着提醒张小敬别踩到他，抬眸眼尾一片醉意醺染的薄红，笑意绵延，虽则张小敬不过白担指责。

饶是白担指责，仍是封了厚厚压岁钱放在李必枕下。 张小敬送李必去机场，将近安检口时话别，李必抬眸望他，轻声道：“下次我过来，不用躲着猫眼你也会放我进门吧？”张小敬无奈着笑，道：“钥匙你没有拿着？”李必道：“再有不到两年，我就可以去工作了，张小敬，我希望你在长安等我。”顿了一顿，道：“或我等你也未尝不可。”张小敬沉默许久，环住李必，轻轻摩挲李必发尾，长长地叹息，缓缓道：“快到点了，你过去吧。”李必默了一默，道：“算了，但你别不见我。”张小敬笑了笑，道：“不会不见你了。” 张小敬目送李必消失在视线里，几乎在瞬间便要为即将到来的阔别起些萧索，不免疑惑当时为何能打定了心思再不见他。 然而至今忆起李必瞒他说学医，学了两年竟成法医，也觉得窝火。只是夏天里的火太大了些。冲动地砸了烟灰缸将李必赶出门，打定了老死不相往来只当从不相识的主意。
李必那样的人做什么不是前途无量？顺顺当当十数年的小神童，非要去沾这种行当——偏偏原因他全然清楚。可他打定主意又如何？ 清明逢上风筝节，张小敬与李必聚于潍州复分离。衡阳实非夏日好去处，张小敬门店生意更是惨淡非常，大多时候便同李必窝在家中，待太阳下山出门活动。 送李必走那天恰在开学季，机场人流来往繁复，出得航站楼张小敬看到微信消息，是闻无忌，便聊了两句。说起闻染自创那香水品牌现在成了气候，以后自己退了休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只是这么大个姑娘也不想着找对象。来来往往闲谈，止于闻无忌一句：“归队吧张小敬。” 张小敬看了很久没有回话，聊天便冷了下来。李必的消息是在两个多小时后，一个定位，并一句：“我到了。” 张小敬在烈日渐消的午后自斟自饮，三四年来，第一次对闻无忌的提议做正面回答：“等过了年吧。” 入冬时候同李必商议几时能到衡阳，然而种种事端最终也没定下来，只约了到衡阳时张小敬去接。

铺子续了一个季度的租，房东随口一问怎么不是一年，张小敬笑了笑道：“来年可能不开了，这几年多叨扰大姐了。”房东也未多置词。 冬日里的生意比夏季好上一些，张小敬开店也早，午时忙过一阵店铺歇下来去收拾碗碟，在一只碗下见到一个写着他名字的信封。张小敬收在吧台上僻静时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他与李必，潍州的清明，衡阳的冬夏，以及独自在长安的李必。 张小敬扫视店里寥寥三两人，出了店面给李必去了个电话，李必带些睡意昏沉的鼻音，说在午休。听得张小敬声色沉哑，清醒了些许，道：“怎么了？”张小敬道：“没事，近期别乱走，我把老闻的联系方式给你，有事找不到我就去支队找他。”李必轻轻地笑着应下。 张小敬关了店面，在暖黄灯光下看夹杂在一沓照片里的纸张，似是随意裁下的纸上写着地址时间。地址在郊区一栋别墅，时间是今晚。 张小敬简单收拾了行装赴约，在门外卸下枪支匕首，进得厅堂才见这邀约的主人并不陌生。
他撩一撩眼皮儿，笑道：“是马老板，兴师动众，有何贵干？”马大郎十足热情地请他落座，张小敬拦了拦眼生的姑娘递来的酒，道：“马老板倘若有正事，不妨直说。”马大郎挥退了闲杂人等，笑道：“我也是才知道张头在衡阳，久没能拜山头是我手下人的不足之处。”张小敬笑道：“马老板埋汰我了，孤家寡人一个，哪还有山头啊。” 马大郎道：“山头不在，可张头在是不是？张头近来如何？”张小敬道：“不提也罢。”马大郎笑道：“张头不提，我也能猜出一二，毕竟张头风采，实不如当年了。”张小敬道：“穷困潦倒一闲汉，提什么风采。”马大郎道：“张头可不宜妄自菲薄，当年蚍蜉滔天之势，死的死判的判，也就张头全身而退，已是难得了。何况依着你那情儿的势，怎么说得上穷困潦倒呢？”张小敬伸出右手，道：“怎么算全身？如今连枪都端不稳了，废人一个。”马大郎道：

“多少人想用十个手指头换条命都不成，张头惜福吧。”张小敬点了点头，道：“惜福，惜着呢。”马大郎笑道：“何况张头情场得意，你那情儿到现在还踏踏实实跟着你，也不枉张头为了他连李香香都肯断了。” 张小敬眯着眼睛，须臾笑了一声，道：“还得托马老板的福。”马大郎侧一侧身，笑道：“不敢不敢，不过是借马某个场子，谁能想到他是李承休的小公子，师承何执正呢？料来张头能全身而退也亏得这一位了？”张小敬笑了一声不应答。 马大郎道：“张头近来身体如何？”张小敬笑了一声道：“我说了，有事直说。”马大郎干笑了一声，道：“张头还是急脾气，好，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张头也应该清楚，近来什么行当都不好做，我的场子难以为继，想借张头这绝处逢生的能耐人脉走一走货，价码您随便开，照顾着兄弟能生活就够了。”张小敬笑了笑，道：“没什么雄心壮志了，如今就是个苟且偷生混口饭吃，马老板找旁人吧。
”马大郎连忙拦下，笑道：“有得谈，有得谈，张头别急着走。” 一旁有人分别递了个文件夹给张小敬并马大郎，马大郎随手翻阅，笑道：“果然是盘靓条顺的小朋友，张头眼光毒，好手段，这读的什么？法医？你舍得把他往条子门脸儿里送？”他笑了一声，道：“我听闻说张头最近是戒了？真的假的？为这情儿下这么大决心？”他放下文件夹，轻轻扣了扣，笑道：“但你我都知道，这不过骗一骗不懂行的人，是不是？” 张小敬将文件夹扔在桌上，皱眉道：“威胁我？”马大郎道：“不敢，道上谁不知道张头最不耐烦威胁。只是张头，您没有雄心壮志，这小朋友可前途无量，您掂量掂量？且张头无论做什么，这小朋友不始终不离不弃的？总好过靠你那生意惨淡的铺子，养李承休的小公子。何况就不为这小朋友，你就真甘心？我说了什么戒不戒的，入了这行当，哪有什么全身而退的份。

”张小敬沉默片刻，笑了笑，道：“你既然清楚，还往这条道上走，葛老知道能轻饶你？”马大郎笑道：“葛老，他已经老了，胆气不足。这天下毕竟得是我们的，张头什么能耐，东山再起，不过翻覆之间。” 张小敬笑了一声，道：“你说动我了。”马大郎挥手招来人放了个箱子在他眼前，道：“张头明白人。我这里自然不会亏待张头，这是我的诚意，后期收益，你我两人平分。”张小敬垂眸看黄黄白白，道：“但有一条，别牵涉无关紧要的人。”马大郎笑道：“张头肯合作，我还哪顾得上旁人。可是张头，我的诚意十足，您的诚意，我却一分也没见着。”张小敬道：“你要什么诚意？”一旁有人送上一杯酒，马大郎笑道：“张头容我敬杯酒，别将我今日冒犯挂心上就是最大的诚意了。”张小敬接过那杯酒迟疑了一瞬，一饮而尽，入口便觉熟悉，转瞬忆起同初遇李必时那酒一般无二。
他疏疏阔阔笑出声来，起身支着桌子冷冷道：“你又是什么诚意？口头的诚意？我说了，别动我的人。”马大郎连声应下，将两份文件一同投入火炉，着人取来合同，又吩咐道：“把人都撤回来，吩咐下去，张头的小朋友有任何闪失，我马大郎第一个不饶他全家。” 张小敬拎着箱子合同出门，马大郎着人去拦要留宿，又着人去送，尽被张小敬回绝。出租车司机被催得急，看他眼下伤痕斑驳，神色异样，略起疑惑，半带关心，张小敬凛了凛神智，道：“喝多了酒，别吐你车上。”出租车飞也停在张小敬小区外，接了钱要找零，见张小敬已飘忽着离去。 被近午光线自迷乱飘忽中刺醒，张小敬去寻手机，未看清时间，先入目是数条未接来电。张小敬拨回去几乎瞬间被接起，李必声色里带着明显的焦灼，张小敬闭上眼睛轻轻笑了笑，揉着眉心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睡懵了头，没听到你的电话。

”李必沉默许久，道：“张小敬，你吓到我了。”张小敬抬眸看到那一口箱子，缓缓道：“以后改正好不好？我这么大个人了，能出什么事？”他笑了一笑，道：“你不理会我那半年，我也没怎么着是不是？你忙你的，在复习考试？别太紧张。”李必道：“你昨天给我闻无忌的联系方式，是怎么了？”张小敬道：“没什么，只是我不在长安，怕有事照顾不到你。”李必默了一默，轻轻笑了一声，道：“你也过度紧张？”张小敬连连地应，道：“这也不能说是过度，事有万一，离那么远呢，有老闻我放心。” 将箱子合同处置停当，张小敬复去睡了一觉。 衡阳新开的场子生意兴隆，马大郎大有双喜临门的壮志筹酬，到午夜已醉得厉害，业务经理是个长发美人，依依不舍给送到车上，送出祝英台别梁山伯的意思来。笑着安排司机路上慢一些，目送车子缓缓融入黑夜。 马大郎待车停下，醺醺然推开车门，醉眼朦胧看着密林，道：
“你他妈这乱停哪儿了？这不对啊。”身后有人阴测测道：“不对就对了。”骤然被人一脚踹翻在地，绑起手堵了嘴拖着后襟进入密林。马大郎疯也挣扎，酒醒了大半，借月色朦胧看清这人身形，冷汗簌簌。 入得密林深处，被手电筒刺了眼睛，马大郎确认了人五官都要扭曲。张小敬拔出匕首来，自马大郎双手手腕寻着筋脉一路划到臂弯，马大郎便的确五官扭曲。张小敬取下他口中的毛巾，马大郎破口大骂：“张小敬我艹你祖宗。”张小敬随手捅了一刀，叫喊响彻山野，愈显得周遭静谧。张小敬笑了笑，道：“马老板看到了，方圆数十里都未见得有个人，多少省着点力气。” 马大郎抖如筛糠，语气软了下来，断续道：“张小敬，张头，你想要什么？您随便开，生意场不满意咱们再谈，您想怎么谈都可以。”张小敬笑道：“我一个亡命之徒，没什么想要的，可马老板，你要想学老刘拿那玩意儿控制我，也该想一想老刘什么下场。

”马大郎连连道：“是是是我错了，张头我错了，我该死我该死，可事已至此，您不能真让我就这么死了不是？”张小敬森森地笑，道：“你明知你该死，你也实在不该，拿李必来威胁我。”马大郎连声道：“是是是我不该...”复挨了一刀声调骤然上扬，喘着粗气一边落泪一边讨饶，半晌笑出声来。 笑得喘不过气来，道：“张小敬，张小敬！我马大郎今天断送在你手里，我活该。可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你杀了我就有退路？就能回头？你以为你是个什么玩意儿？阴沟里的臭虫，想清清白白和你那情儿双宿双飞？你他妈做梦，你喝了我的酒还想干干净净脱身？入了这个行当，想退就退？除非是个死。你看着，老子在下头等着你。”张小敬只是沉默，马大郎笑得更为狂妄，道：“干干净净？你头回在我场子里见着你的情儿怎么个说法？你在做什么青天白日梦觉得沾了你这种人还能干干净净。
我能查到他，我今天能拿他威胁你，明天有得是人拿他威胁你，我死了算什么？我倒看他怎么死。” 张小敬只嫌他过分聒噪。他便再也无法聒噪。 张小敬平平淡淡埋掉两个小时前还鲜鲜活活十八相送的人，平平淡淡归家洗掉尘垢。平淡自然想到在马大郎的场子里，初初见到李必。 那时候李必还小，比现在小得多了，未成年，不知同谁跑到乱糟糟烟熏雾绕的地界儿，略自持地小心谨慎，漂亮皮相未几引来各色男女。张小敬错眼见着微微蹙着眉推不开酒的人，扫一眼他眼前的酒，略一迟疑，上前执起那杯酒，一饮而尽笑道：“给哥留个干净的？” 五尊阎罗的面子毕竟分量十足。那送酒的人甚至带些诚惶诚恐，躬一躬身道：“张头您请。”张小敬细细望他一眼才见是某个堂口上的人。李必戒备之意明显，欲起身复被攥着手腕留下，望张小敬眸中带着怒火。张小敬轻轻笑了笑，道：“你哪能走得脱？

跟哥哥走？”李必神态渐渐平静下来，再望张小敬，便使得张小敬讶异那双眼眸。 像春日里冰层初溶的湖，干净冷淡。可太干净了些。带得这藏污纳垢的场子，都仿佛是这星星的夜幕。张小敬便上了手，捏一捏李必脸颊，笑道：“听话，跟哥走？”牵着李必腕子带他起身时，并未见拒绝。张小敬略略挑着眉回身去看，笑了一笑，悠悠同相熟告辞。 电梯缓缓上升，张小敬道：“叫什么名字？”少年郎声色清澈如水，道：“李必。你呢？”张小敬道：“张小敬。未成年呢？谁带你过来的？”李必默了一默，道：“我可以自己离开的，你不必送我。”张小敬笑出声来，道：“送你？我说了，你哪能走得脱？”他攥着李必腕子忽视挣扎，刷开房门又带上，扣着李必往窗边走，凑到他颈间顺势拉上窗帘。 垂首静默望着少年郎眼圈都泛红着瑟瑟，惊愕惶恐。望了片刻，哑哑笑出声来，道：“行了，逗你玩儿。
”猝而被狠狠推了一把。张小敬没防备被推了个趔趄，道：“小孩子气性这么大，那沙发你住一宿，天亮了我送你走，以后别过来了。”李必咬着下唇恶狠狠凝望他，张小敬道：“听懂了没有？别想着今晚上出去，不然你肯定玩儿完。”他揉着眉心，步履飘忽，道：“我得去歇了，那边有单独卫浴，你自个儿收拾完睡觉吧。”李必沉默片刻，道：“你怎么了？”张小敬回身笑望他，道：“你连酒里加了料都不知道，往这里凑什么呢？”李必怔了怔，道：“那你...”张小敬低声道：“我？小事而已。” 李必次日乖乖被他送到家附近，后来据闻那带他去风月场的姚姓朋友找他找反了天，悔得自抽耳光。 道上只说张小敬在马大郎场子里睡了个漂亮的要命的未成年，喜欢的不得了，一众莺莺燕燕连带着李香香都断了，又藏得严谨，见过真神的连活物都没有几个，只想必是漂亮到了境界，或别有所长。

毕竟五尊阎罗向来不沾未成年，若说漂亮，连许鹤子的花儿都不接。可蚍蜉不久覆灭，其中人物或死或判，五尊阎罗进了所里，又不知所踪。或说被人做掉，或说金盆洗手，也没处留意他那不知首尾的情儿。 然而自送走他的清晨，一直到蚍蜉覆灭，实则张小敬再未见过李必。 张小敬去了一趟长安，地下城久不见张小敬身影，劳葛老亲自招待。张小敬取出李必照片，放在桌上，道：“谈桩生意。”葛老看了看照片，示意他继续，张小敬道：“烦葛老保护好照片上这人。”葛老笑了一声，道：“五尊阎罗手眼通天，保一个人而已，也算桩生意？”他略一垂眸，道：“李必，李承休的儿子，何执正得意门生，这种背景，实在不必我兴师动众。是你什么人？”张小敬笑道：“朋友，他家里那是他家里的规矩，我再如何，如今孤家寡人一个，总有看顾不到的地方，无论我怎样，我要确保他平安，万无一失。
”葛老扣着手背，沉吟道：“你用什么和我换？” 张小敬取出另一张照片，道：“地址在衡阳南山，葛老如若不信，可以派人去验。”葛老看了一眼，道：“拿我手下人的命，换我的生意，不成道理。”张小敬道：“我知道葛老早看透他异心不安分。”葛老缓缓道：“瞳儿你看呢？”丁瞳儿笑了笑，道：“我不曾见过这样的朋友。”葛老沉吟道：“五尊阎罗不能以常人论。”顿了一顿，道：“是道上盛传你为他金盆洗手的情人？”张小敬道：“讹传而已，是朋友。何况哪里是金盆洗手，葛老清楚，我是走投无路。”丁瞳儿笑道：“我觉得很有意思。”葛老点了点头，示意丁瞳儿将照片收起，道：“成交。”张小敬起身抱了抱拳，道：“多谢葛老。”葛老道：“是生意。” 张小敬约闻无忌在闻无忌家中。略略小酌，张小敬缓缓道：“闻队，求你件事。”闻无忌为他斟酒，笑道：“什么求不求的，有事说。

” 张小敬自怀中掏出张照片放到闻无忌面前，道：“我以后如果顾不上，你帮我照顾好他。”闻无忌仔细看了看，道：“你刚回来那会儿，总去找你，知道你身份那小子？”张小敬点了点头，闻无忌道：“你哪儿去？不说过来年归队？”张小敬笑了笑，道：“不哪去。”闻无忌道：“不哪去我这听着跟托孤似的。”张小敬哑哑地笑，道：“什么托孤，人家小孩子什么背景轮到我托孤，只是跟我搅和没好事，他离我远远的什么都好。”他点上一支烟，缓缓道：“我原先以为出了事多少能保护他，后来才发现，他要离我远远的，哪会有事，可如果真不能在跟前了，总得有个我放心的人多少照看着点。再者，我归了队，麻烦事只多不少，哪天交待了，托孤都来不及。”闻无忌长长叹了一声，半晌道：“归队吧，都等着你呢。小敬你心里得清楚，兄弟们全都相信你。”张小敬笑了一声，道：
“我那边铺子里还有三个月的租呢，我了了那边的事，挑个喜庆日子回去。” 张小敬往李必学校走了一趟，在李必常提起的几个场地往返闲逛，午后待到暮色醺醺，错眼见着李必。眉眼疏阔微微侧了首同身边的小姑娘交谈。那名唤檀棋的姑娘张小敬见过两面，也曾听李必提起。张小敬只在树下远远观望，观他被黄昏日色落了一身，清癯干净，是很好很好的一个少年郎，是七岁便得圣人青眼的李承休那小公子。 李必打来电话时，天色已晚了下来。张小敬在阳台点一支烟，去望客厅。李必声色带些萧索，张小敬听了片刻，道：“在外面呢？”李必应了一声，道：“出门有点事情。你在家？”张小敬道：“对，家里呢。早点回去别着凉，有事...晚点说？冷不冷？”李必笑了笑，道：“没关系，在车上了，不冷的。”顿了一顿，道：“想见你。”张小敬笑了一声，道：“考完了？”李必默了一默，道：

“才结束。” 张小敬久久地沉默，看红日一分分地坠，道：“今天想起来你在光德坊遇见我的事，那段时间吓着你了吧？”李必缓缓道：“吓到是有一些，但如果不是你，那副模样的就是我自己，想一想，就也没有太被吓到。”他轻轻笑了笑，道：“过去挺久了，怎么想起来这个？”张小敬笑道：“就想你那时候傻乎乎的一个什么小神童，年纪轻轻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顾，要搁到现在呢？” 李必略一沉默，道：“你怎么了？”张小敬笑道：“喝了一点酒，缅怀往事。”李必缓缓道：“我说了张小敬，不是你，那个样子的就是我自己，到什么时候，都一样的。”张小敬轻轻地笑出声来，道：“这怎么说呢，我虱子多了不痒，跟你不一样的。”李必道：“对我来说，没什么不一样的。”顿了一顿，道：“姚汝能送了我一支酒，带给你？”张小敬微微蹙着眉，笑道：“我听到他这三个字就不耐烦。
”李必笑了笑，无奈道：“我左右留着没用。”他那里有人搭话，李必匆匆道：“那先不聊了。”张小敬道：“你去忙你的。” 张小敬的确是想起光德坊前遇到李必。 蚍蜉覆灭的事做的太干净，因公涉事，搁哪个口里都是说不清楚的事情，闻无忌能争取的补贴都皆力为他争取到。萧规亲自带他出的所，是欲言又止的无奈。张小敬倒是心大，安慰萧规大不了是个死，说来轻轻松松。然而那么多年见或闻，谁不清楚只是说来轻松。 萧规拍了拍他的肩，道：“没关系大头，阙勒霍多的案子了的太彻底，那里清楚你身份的没活人了，你没什么后顾之忧，在家里慢慢调整，闻队说，队里挂着你的名随时回来，我跟老三程参几个知你底细的得空就去看你，别多想。”张小敬笑道：“程参？真出了事他能自保就不错了。”萧规道：“那这么说来，也就只能我多守着你。”张小敬抬眸去望一眼淡薄澄澈天色，道：

“放我回去所里一了百了。”萧规道：“别了大头，好歹也是咱八队的英雄，谁舍得你去受那活罪。咱们自己人看顾着你也放心。” 张小敬未及答话，手臂被人拦住，是清澈如水声色道：“张小敬？”张小敬侧首去望，神色凌厉。萧规不知内情，笑着圆场，道：“呦大头，这是哪来的小朋友？认错人了？”张小敬略一沉默，抽出手臂，道：“认错人了。”少年郎微微蹙着眉，道：“我是李必。”张小敬道：“没听过。不好意思。” 李必拦着张小敬手臂僵持片刻，回首道：“檀棋，纸笔。”檀棋递了便签过来，李必顺势写了一串数字塞给张小敬，抬眸望他，道：“我不会认错的。”萧规代他收下，笑道：“行啊大头，我怎么摊不上这种好事呢？没事小朋友你走吧，哥跟他聊聊就想起来了，一准给你打电话。”便揽着张小敬离去。 看着那张字条笑意渐消，道：“怎么回事大头？什么人？
”张小敬取过那张字条放在口袋里，道：“一个朋友。”萧规笑道：“真认识？”张小敬应了一声。萧规长长叹了一声，道：“我看这小朋友挺拗，你小心着点，别沾上麻烦。”张小敬道：“没什么事，李承休的儿子，多少也算这边的人。” 张小敬困在家中极少出门，减量，吃药，大睡，大醉，生挨。偶尔看一眼闻无忌交还给他那一堆奖章证书，照一照镜子，是蓬头垢面满眼血丝的一个人。像什么呢？ 一条落魄的狗。 李必出现得毫无征兆，站在门外眼眸灿灿，张小敬在那一双眼眸中甚至未能关上门。李必便礼貌问了一声，不容拒绝跨入房间。张小敬微微蹙着眉，神色凝重，道：“你怎么找过来的？”李必抬眸望他，道：“遇到过你，找来不难，你又不是隐姓埋名。”张小敬道：“也没那么轻易。” 李必道：“是没那么轻易。”顿了一顿，道：“你是卧底？”张小敬骤然暴起，扣着李必颈子压到墙上，道：

“你什么意思？”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未成年，张小敬见他扳着自己的手，指尖都泛白，略松了力气，任他滑在地上咳嗽不止，满面通红，道：“没什么意思，那天遇到的另一个人是八队的人我见过，顺势查下去，蚍蜉覆灭，联系年前我遇到你时的事情，猜也能猜到一二。” 张小敬凑过去俯视他，道：“怎么？不读书查这些做什么？犯了病？”李必望入他眼中，道：“我只是想通了前后觉得歉疚，自然，你也大可以当我犯病。”张小敬凉凉地笑，笑了片刻，道：“知道了你歉疚又犯了病，可以出去了，口风紧一点，认真读书别多事，能保条命。” 然则李必病入膏肓。 程参费尽力气从楼下搬来填充张小敬冰箱的食材无处可放。抱怨疑惑一句，被张小敬回怼：“有电梯你费了什么力气？”程参义正言辞地理论，从他一根小葱一枚线椒认真挑选论到满怀热情地打开张小敬家冰箱。
转而指着冰箱道：“不对啊张小敬，你家冰箱怎么回事？萧规前天特意交待说怕你在家饿死，我挤了时间过来的，他骗我？” 张小敬点了支烟，道：“没骗你，有人闲极无聊送来的。”程参小心翼翼道：“发生了什么？”张小敬笑了笑，道：“没发生什么。”程参舒了口气，道：“那就好，我看你近来状态好多了，最近队里接了个案子，忙疯了，腾不出手来看你。”张小敬道：“忙你们的别理我。”程参道：“话是这么说，这不也没怎么理你吗？那啥，我队里还有事，就回去了，我都拿过来了，你随便找个方式处置了吧，赶快吃了最好。” 他匆匆取了外套，还未出门听得锁芯转动，愣在原地，看到拎着外卖的一个少年郎。他回首去看张小敬，再去看这少年，道：“送...送外卖的？”张小敬起身道：“李必，闲极无聊的。”程参不明所以，一头雾水，还是笑了笑道：“哦，我程参，参商的参。

”张小敬道：“你不是有事？走吧。”程参道：“诶，有事，走了，回见啊。” 张小敬带上门，洗过手去拆外卖，沉声道：“我不说了中午别过来，你那点时间还不够休息。我又不是一个无法自理的废物。”李必道：“我也说过了，并不远。”他抬眸去望张小敬，道：“我不过是想要见一见你。”张小敬望入他眼眸，沉默着将筷子递给他。 李必天生一身娇肉贵小神童，饭自是本不会做，碗更是不愿刷，然而竟也隔些日子便同他们家阿姨学道菜，张小敬随他去，只是旁观，漂亮修长的手握刀像模像样，刀功也非不能入眼。或许神童果然就是神童。口味倒是平平。平平多次，少年郎恼羞成怒，怒目圆睁，道：“你做。” 然而被事实折服，也不得不甘拜下风。只张小敬做饭没什么好处，李必是宁可扔掉也不愿刷碗的主儿。 李必入了夜刷题，张小敬依在门边看他，道：“你不回去李承休也不管你？
”李必笑道：“我家里一向纵容我。”张小敬蹙了眉道：“瞎纵容。”李必只是抬眸望着他笑了笑，勾出两只梨涡来。 自然也频频撞上苟且落魄的样子，量减到一定地步只得生熬。初初来势汹汹时，张小敬攥着李必手臂，连带着外套一起赶到门外。熬过来不放心打开门，李必缩在墙角半睡半醒，小小一团，显得狼狈又可怜。张小敬半蹲在他身前，与他迷茫眼眸对视，毫无办法。 便不再赶他，独自反锁在卧室里熬过污浊丑陋的漫长。李必靠在卧室门外，见张小敬出来也往往不发一语。做口味平平的饭菜，刷题看他健身。 将近四月时，张小敬的体检报告便很乐观，李必反早出晚归忙得要命。 李必归时夜深，客厅留了灯，他仍放轻脚步，路过张小敬卧室时听得异动，他近前去，惊觉房门未锁。 而张小敬蜷缩在地上，手臂鲜血淋漓。李必快步上前，喊张小敬。张小敬将手边匕首挥到远处，哑声道：

“出去。”李必去寻包扎药物，细看才见他手臂上斑驳新添深刻伤痕。李必几乎在颤抖，勉强包扎伤口，却觉得手腕几乎要被张小敬捏碎。张小敬手心温度灼热，不住落泪乞求呕吐乃至谩骂。 待张小敬清醒已近黎明，见到李必双目通红，腕子上一圈青紫，惊了一惊，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李必抬眸凝望他，轻声道：“你好了？还痛不痛？”张小敬略略蹙着眉摇头笑了笑，道：“吓着了？记住了以后别在这时候接近我。”李必攀着他手臂，片刻埋到他颈间，从无声，啜泣，到嚎啕。张小敬几乎从未见过少年郎如此失态，闭上眼睛轻轻自发梢摩挲到背脊以示安慰，微微叹了一声，道：“实在对不住小狐狸，吓到你了。别哭了，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多了去了，还能落得你哭一哭，也难得。” 张小敬拿帕子裹了冰轻轻敷上李必手腕，蹙眉道：“天亮了带你去医院看看，再有两个月你就考试了，别伤到骨头。
”李必笑了笑，道：“没伤到，你如若不放心，去医院也没什么。” 李必顺利高考，张小敬久未发作，闻无忌便提一提他归队事宜，被拒绝也在意料之中。张小敬趁那三两月间搬去了衡阳，盘了个地段并不好的铺子，李必平生从未如此闲暇，年龄甚至没到驾照报考线，便留在衡阳三个月。 张小敬想彼时的确难以追忆，稍一忆及，比瘾上来时还要疼痛难挨。然则，他目光触到那支针筒时，不免疑惑如何会留下来这样一点。而三天前的信件或已寄到。 李必挂掉通话与司机确认目的地是烽隧堡小区，一路是颇顺利的绿灯畅通。衡阳冬日天气入夜湿冷侵骨，摘了手套开门时仍是觉得手都僵硬。 客厅中没有开灯，李必顺手开了灯，喊张小敬。在无人应答中敏锐嗅到血腥气。错眼扫到茶几上的针筒。他一瞬只觉血液都冰冷凝固，颤着声去喊张小敬，直觉去推开卧室门，却空无一人。 他顺着血腥气步向卫生间，打开门，看到靠在洗漱台前，血泊中的张小敬。

李必愣在当场，半晌才自嗓子中挤出张小敬的名字。他的腿软下去，语声破碎地喊张小敬，并无人应答，然而触到张小敬的身躯明明尚温热。 他掏出手机报警，手无意识地颤抖与沾上血迹，堪堪拨出去通话，甚至难以记起说了些什么。又打给闻无忌，轻轻而再三道：“张小敬出事了。”并未听清对方如何应答。 衡阳警方来得迅疾，主要负责人出示警官证上写着赵七郎。法医对现场进行取证。封起针筒药物与血泊中的枪支时，已是了然模样。赵七郎询问李必语气便冷肃，问过姓名职业与死者关系，将“朋友”二字圈起，道：“死者最后一通电话是给你的，聊了些什么？”李必声色哑，道：“问他在不在家。” 赵七郎向李必示意证物袋，道：“问他在不在家聊十分钟？知道这是什么吗？甲基苯丙胺。加上非法持有枪支，你是他朋友？先回局里做个检查。”李必双目通红凝望他，道：
“什么意思？”赵七郎道：“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吗？以贩养吸不够明显吗？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李必骤然起身猛推了赵七郎一把，道：“你胡说！”赵七郎好险稳住身形，皱着眉扣住这双目通红一身血迹的人，还未开口，手机铃声响起。他只得将李必交给一旁的人，接起电话，道：“诶，命案，没错，死者名叫张小敬，初步判定是自杀，什么搁置？搁着等谁？轮到他长安方面什么事？凭什么搁置啊？您知道这是个什么性质的事吗？行行行，搁置，李必？我正要跟您说他，这小子他袭击我，知道，肯定带回局里，李承休他儿子也不能袭警啊，何监，这个，何监嘛，是个文弱后生没错，知道了，知道了。” 赵七郎示意两旁的人放开李必，道：“行了，公子爷，别哭了，跟我们怎么欺负你了似的，但无论如何，局里还是要跟我去一趟，走吧。” 李必被安排在休息室，赵七郎不放心坚决要继续看管，便在休息室门口盯着他。

过了约一个小时，见局长带了个长安方警察过来，示意他开门。 李必抬眸看了一眼来人，道：“萧规？”这长安警察道：“诶，李必咱们回去吧，闻队让我接着你。”李必道：“你怎么在这里？张小敬呢？”萧规尚未答话，赵七郎道：“一毒贩子在法医科躺着呢，你想见见？”萧规回身给了他一拳，几乎没给打翻在地，狠狠道：“放你妈的叽叽歪歪罗圈儿屁。”局长忙去拦，道：“萧规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衡阳警局可不是撒野的地方。”又去拦赵七郎。 萧规舒了口气，缓缓道：“来查个案子，大头，是自杀无误，他明天跟我们一起回去。”李必面无表情，纷纷落泪，道：“我想见他。”萧规回身道：“甘局，行个方便。” 张小敬的尸身已然僵硬。李必蜷缩起坐在解剖床边地板上，翻阅来前萧规给的文件。是张小敬与马大郎签的一份合同影印，和一些乱糟糟的照片影印——马大郎埋尸的树林，一口装着黄金与甲基苯丙胺的箱子。
这明明该尽数使得李必明了前因后果。李必却全未觉得得到解释。他勾着唇角无声落泪，而后失声嚎啕。 赵七郎小心翼翼地道歉，称不知道内情。不清楚张小敬是阙勒霍多案那份无名个人二等功的主人。称悔不当初。称张小敬是真英雄。恭恭敬敬给李必怀中的骨灰盒敬礼。 张小敬的骨灰盒并未下葬。支队给起了个无名衣冠冢，叮嘱李必万勿接近。张小敬长安那套房子落在李必名下，摆个盒子稳妥，说起衣冠，也尽是衣冠。 支队轮流探望关怀对象成了李必，同李必却毕竟不是同张小敬那样亲近，也不过是来修修整整屋宇家居。相顾无言。 李承休与李必两个哥哥并不知内情，只隐约知晓他死了个朋友，开解更是无从下手，诸事行来小心翼翼。 唯闻无忌约李必谈一谈天。说起张小敬的往事。李必所不清楚的那些，更过往的事情。 说起张小敬是闻无忌的兵，在警校时，上上下下都没有人比他准头好，神枪手，射击比赛只要他参加，那就没什么悬念了，后来都恨不得不许他报名，阙勒霍多案收网那天，断了右手小指，此后枪都端不稳了。

说起他是个英雄。李必终归开口，道：“他说万万不要去做英雄。” 明明是开解李必，闻无忌却亦似追思往事，道：“他孤家寡人一个，没个牵挂，没有软肋，也抓不着把柄，生来就该是做这行的。可这见不得光的行当做久了，人哪能还是人。早让他归队就好了，我该早劝他归队的。只是他说，即便全支队都信他，他也信不过自己。” 李必轻轻笑了起来。笑了片刻，道：“我没什么事，闻队不必总分神来看顾我，过些日子，我向支队法医科投简历，我原本是想，我在支队等着他的。如今，不过是他等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