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耽】君今劝我醉（六）

不同于能够享受寒假的苏达声，陈徵走法定节假日，甚至哪怕在休息期间，偶尔一个通知便要回医院。然而十一号正式恢复工作时倒也未见得很忙，遂偷闲去隔壁科室换了副眼镜。见到苏达声时初初验过光，随即双手半揽着苏达声凑到开眼镜处方的科室主任桌前笑道：“麻烦姐姐受个累再帮我家声声验个光呗。”主任笑着将处方单递给他，道：“可以，你隔壁挑镜框去。”陈徵笑道：“我等他一起。” 苏达声视力是高中毕业那年暑假骤降，但也不至于有多严重，右眼两百，左眼一百七，较之陈徵尚且低个一百度，这么多年也没怎么上升过。他平日里几乎不戴眼镜，但会备着，陈徵也只在工作时才会用上眼镜。 负责配镜的护士是平日相识的姑娘，陈徵询问她是否有什么眼镜框推荐，小姑娘指着一片区域道：“这个系列就很不错，最近挺招小姑娘喜欢。”陈徵看了一眼，无奈笑道：
“圆框金丝边？你们小姑娘这么善变呢？前两年不还说这种最恶心呢？”小姑娘眉梢微扬笑道：“时代是在前进的陈医生，何况就前两年，说的也不是这一种。” 陈徵接过姑娘递过来的镜框，顺势给苏达声戴上，半晌半眯着眼睛笑开，举着镜子给他看了一眼，道：“好看，落落，麻烦你帮我们各配一副这样的就好。”小姑娘笑了一声，道：“我苏老师还没说句话呢，你就替人家决定？”陈徵见苏达声抿着唇不开口，微微俯首看他，笑道：“怎么了？不喜欢？”苏达声摇了摇头，摘下镜框笑道：“没有，挺好。”转而将镜框还给小姑娘，笑道：“谢谢，麻烦了。”小姑娘道：“真要同样的啊？”陈徵道：“这还要问真假？”小姑娘微微侧首笑着望二人片刻，道：“好吧，好吧。你先去忙，配好了我给你们送去。” 陈徵揽着苏达声回到自己办公室，笑道：“你怎么过来了？”苏达声道：

“你不说不忙，我又很空闲，就过来了。” 然而“不忙”，也未见得有多大空闲，苏达声不以为意，自顾在陈徵办公室打游戏刷新闻，倒也很能，自得其乐。 两副相去无几的眼镜显现出一些不便，错拿了三两次眼镜，陈徵开始无奈那么点小心思，倒平添出许多麻烦。苏达声似笑非笑地望他，不置一词。转过天来，告知他先用那副旧的，次日陈徵再见到两副眼镜时，镜脚便多了雕刻上去的他们各自姓氏首字母。 22号本部那边教职工签到，开了个例会，25号开始上课。苏达声仍是周一下午满课，他在课前两三分钟进了教室，打开课件扫了教室一眼，怔了一怔，微微眯起眼睛取出眼镜来戴上，便清晰地看到陈徵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阳光下半含着笑意望他。台下一阵骚动，他收了眼镜，敛眸轻轻咳了一声，道：“新的一年，你们来得...都还挺齐。” 陈徵身侧的姑娘居然巧合的仍是上次来时那一位，此时正取出笔记打开，被另一位姑娘欣喜地拽着袖口道：
“快看，达哥戴眼镜了。”她抬眸去望，苏达声已然将眼镜收入怀中，便满面惋惜。 课程进到明清文学，苏达声花了整节课时间列了推荐书目，梳理了一半明史。待到下课时候，陈徵趁势随着人流走到第一排角落里坐下，苏达声行到他身侧，道：“你怎么进来的？”陈徵笑道：“门口保安大叔还是上次那个，上次我和他聊了半个小时呢，他还记得我，就放我进来了。”苏达声道：“我没有带书。”陈徵轻声笑道：“苏老师，我又不需要期末考，我看你就行了。”苏达声抿着唇不答话，二班的学生下了课正换教室过来，他遂敛了眸子回到讲台上。 苏达声硕士研究方向是元明清文学，较之上学期的两宋作为重点的宋元文学，更为，如鱼得水。 苏达声懒散上来，才会乘本部班车，然而今日并不懒散。事情遂有些无奈尴尬。苏达声取了车与陈徵挥手告别，笑道：“所以陈徵，以后要过来就告诉我，别玩这些花样。

”陈徵觉得事情多少有些不够完美，然而又怪不得别人，便无奈着，跟在苏达声之后回了家。 周二仍是没课，苏达声陪着轮休的陈徵去逛了个街，未几回到家时看到微信上有个备注汉语言某班某某某的好友添加请求。他随手同意了请求，须臾对方来了文字消息“老师好”“想问如果我想考您的研究生的话，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 苏达声看了片刻，回复：“已经在考虑导师了吗？”小姑娘回复：“也不是啦，就是有些纠结，想留校考您的研究生，也想去梁州大学，可是那边什么环境都不熟悉。现在想要早些做个决定。”苏达声想了想，回复：“如果是想要考我的研究生，那么真的不好意思了，虽然在申请，但到你们这一届，我还没有研究生指导资格。”小姑娘发了个表情包过来，道：“唔，那好伐。”苏达声笑了笑，回复：“女孩子的话，我还是建议你们出去看一看，走得远一些，如果可以，也不必在梁州，当然梁州也很值得去，只不过，你如果留在一个，完全不同于你平素生活环境的地方读书，和你仅仅去那里玩一趟，是不一样的。
”小姑娘片刻又回复了一个表情包，道：“好的吧，会仔细考虑的，谢谢老师。” 周三的课在上午，陈徵闹他到挺晚，早上醒时神色大抵并不好，陈徵温柔小意赔了许久不是，苏达声懒懒扫他一眼，倒也未见得有什么不悦。周四的本部选修课是在下午，苏达声睡得很晚，醒得也很晚，陈徵早去工作，嘱咐他记得吃饭，苏达声应下，退出界面发现那天的小姑娘发了消息过来，消息进来时已经近夜晚两点，他戳开看了看，一时有些五味杂陈，却又漾出些暖意来。 小姑娘文字消息分了很多条，先是打了个招呼，而后自说自话：“老师我其实这三年来，过的都很迷茫”“就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不知道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惶惶不可终日”“也因为性格，错过了很多东西，觉得还挺失败的”“可是近来，我忽然明白困扰了我很久很久的问题的答案”“我遇到了一些很耀眼，很可爱的人，就像老师您”“我忽然明白，就为了这些人，都值得走一场，就去相逢，去亲近，去爱”“对不起呀老师，不知道会不会有些冒犯”“反正就是，很感谢您，您真的特别特别优秀”。

他反复看了很久，不知如何回复，仿佛无论是否回复，无论如何回复，都打扰了这纯粹的，近乎赤诚的心思。 下午选修课是元曲南戏经典选读，算是个，很休闲的课程，苏达声不点名，不提问，也并没有什么平时考察，然而大抵是因为讲一些戏剧，故事，偶尔放个戏曲片段，尚且算是有意思，选课上座率挺高。 那些消息挂在心上许久，直到夜晚陈徵回来，他都没有想好如何回复。 吃过晚饭陈徵与苏达声去楼下遛弯，要近惊蛰，却还是春寒料峭。陈徵不动声色握上苏达声略冷的手，见他望着稀薄星色出神良久，而后道：“陈徵，你觉得人是为什么而活呢？”陈徵轻轻笑了一声，道：“怎么想起来这个了？遇到什么事了？”苏达声缓步前行，道：“也没有什么，就是，忽然想问问你怎么看这个问题。”陈徵思索片刻，笑道：“我一个理科生，是没有什么很哲理思辨性的答案了，我是觉得，人活着还挺难的，况且，最后都逃不去一个死，皆归尘土，还挺惨的，都这样惨了，就尽量不要去想这个问题嘛。
我现在是觉得，就因为我遇见你，就只为着多陪你两天，都足够我活了啊。”苏达声驻了足，陈徵笑道：“不是逗你，宝儿，我是认真的，很认真的。”他在朦胧灯影中撞上苏达声望来的目光，幽深的，干净又温和。他在那愈近的眼神闭上时触到苏达声略薄而温软的唇，稍纵即逝。 苏达声复牵着他的手缓步前行，而后将手机递了过来。陈徵看了那些消息片刻，道：“现在学生都想这么多吗？还是姑娘家心思细腻容易多想？”苏达声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怎么回复。”他笑了笑，道：“我带的这个专业，所属这个学院呢，我实在不想闭眼吹嘘它优异，也的确，很糟糕。但是我上课时真的发现，他们这里的学习氛围，其实也会比本部那里好一些，可是说出去，却和本部不能放在一个层次上。当然，这是高考那会儿的事了，也怪不得谁。就是，现在他们接收到来自五湖四海各种不知真假的信息，又处在学生那个圈子里，而今网上，仿佛不是名校毕业，年入百万就不能开口，仿佛遍地都是成功人士，再加上他们平日一些，被吹捧得过分重要的各种考试，这样的话，他们这边，实在太容易产生挫败感了。

”陈徵笑了笑，道：“哪有这么多成功人士啊，大家不都挣扎在温饱线上瞎过吗？谁不是糟心事一堆啊，也就骗骗小孩子年轻。”顿了顿，缓缓道：“很多事情，是不能多想的，愚者长乐，但是如果能想通了，也很不错了，安慰一下吧，看着挺敏感的一个小姑娘。” 苏达声沉吟着回复：“小孩子家，过得快乐一点”“诸事随心就好”。对方片刻回了个表情包过来——反而倘若，只看这些肆意的表情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是怎样的一个姑娘。 苏达声收了手机，恍然道：“陈徵，你以后周二不许闹我，我周三课在上午，很累的。”陈徵笑着连连应下，道：“习惯了，上次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