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耽】君今劝我醉（七）

进三月中，北方天气，乍暖还寒，气温波折得厉害。苏达声再度得到通知，公告强调了一下“无机课堂”，要求各任课老师注意配合监督。大抵通知已经具化到班级学生群体，苏达声看着学生群里泼天抱怨，深觉无奈。 周末闲暇，他翻着书待陈徵回家，将这事情翻来覆去吐槽了数遍，也不知道，学校那边，哪里跟风学来这么一遭几乎是毫无意义的事情。陈徵笑着听他说完，笑得不能自已道：“宝儿，你已经不在读书了，你现在是个教师记得吗？要和你们学校领导统一一下战线。”苏达声抬腿轻轻踢了他一下，道：“不统一，这显然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呀，我读书那会儿，我们有老师要求我们上课拿着笔记本，他有推荐书目我们是要当场查出来的，那现在，我学生他们手机的用途有时候就和那时候我们的笔记本一样啊。”陈徵笑着点头，道：“是有。”苏达声道：“我看他们在群里说自从这一周收了手机，有人一直在课上说小话，之前倒还没有过。
”陈徵道：“那你还要组织纪律？”苏达声微微蹙眉想了片刻道：“我似乎没遇到过这个事情，或许是没怎么在意。”陈徵凑过去吻他，笑道：“别想这个了，折腾两天没意思了就过去了。”苏达声缓缓道：“虽然这大概是个利弊兼备的事情，可我还是觉得，全没有必要。”陈徵笑着应和，道：“但眼下的事情却是完全必要。” 陈徵甚是遵从所谓周二不许折腾他，并举一反三，自行理解为，周一苏达声的课在下午，是以倒可是肆意折腾。被这理解能力惊到，苏达声笑骂他简直无赖。陈徵自知一向无赖，无赖到，苏达声咬着唇眼眶泛红道：“陈徵我最烦你。”还能笑着应承：“是，我宝宝最烦我。” 苏达声耳闻台下纷纷轻声问询：“怎么让休息了啊？”遂耳侧微微发热，笑了笑道：“因为我在...我上课也是会累的呀。”随即拿了水杯出去接水，心下将陈徵从头骂到尾——却也该被质询，他自接了这边的文学课，向来是九十分钟从头到尾，中途休息，尚且是第一次。

第一大节下课时接到通知说晚间去本部开会，第二节下课时，苏达声拎着外套不过穿着件衬衫，觉出温度较中午时骤降，但他停车的地界也就教学楼外几步路远，便快步过去，驱车往本部。 教职工颇齐全的会议，学校领导摆事实讲道理，列了连串无机课堂的好处，反复强调这事情实在百利而无一害，要求各任课老师及相关监督人员予以配合，甚至颇民主地询问可有什么意见而或建议。一阵沉默。 苏达声自觉大抵是连着两大节课昏了头，举起手来得到回应，顿了一顿道：“我觉得这个事情，实在很没有必要。”近乎震惊的目光纷纷而至，苏达声沉默一瞬，笔杆划过纸页，道：“我的学生，读到大三这个时候，他们有各自不相同的目标，未必就需要一节不落的不加选择地听讲，何况，即便是收掉他们的手机，他们就会认真听讲了吗？归根结底，手机只是一个工具，他们如果要学习，是可以利用这个工具的，如果不学习，没了这个工具，也有别的代替品。
听课的人，有没有手机，都会听课，不听课的人，有没有手机，都不会听课。”主持会议这人看了他片刻，道：“如果没有手机，学生还不听课，那说明你讲课不具有吸引力。”随即扣了扣桌面，道：“都没有什么意见了吧？既然如此，希望各位注意配合，真正落实无机课堂，散会。” 苏达声笑了一笑，缓缓收拾东西。实在是有些，昏了头了。 尚未起身，有人点了点他的桌面，他抬眸去看，却是那位魏晋隋唐文学挂了那边三十多个的先生。老先生端着水杯，笑道：“小苏啊，一起走走？”苏达声背起包放了凳子应了声好，随老先生缓步下楼。 夜色渐上，本部这边校园挺大，道上星星几处行人。老先生沉吟着开口，道：“小苏你是三四年前毕了业到这里的？”苏达声道：“到今年九月才满四年。”老先生道：“硕士在这里读的？”苏达声笑道：“是，跟的李衍行先生。”老先生缓缓点了点头，道：

“今天这个事情，说起来前两天那边小说史的李老师还和我抱怨学生收了手机他上课提问让当场查都做不到。”苏达声沉默，老先生笑道：“理会他们做什么？让他们折腾去，折腾不过三五天，你看着，最多是两个星期，这个政策，就只剩个名头了。”他顿了顿，道：“这就是为什么，咱们院里实在没几个人同意这么个规定，却无人开口。”苏达声笑了笑，道：“是我昏头了。”老先生笑道：“这不是昏头，这是年轻，年轻气盛，好事。” 他拧开水杯喝水，转而笑道：“那些人脱离学生这个身份，远离学生这个群体太久了，终日是想些天花乱坠又狗屁不通的规矩，偏偏自以为行之有理，连点质疑都不许。今天那点事不用上心。”苏达声无奈着笑，老先生指了指家属楼，笑道：“我到了，你仿佛是在校外？就不虚留你了。”苏达声点了点头，道：“那张先生回见。”老先生点了点头，正欲转身，又停步，道：
“我下周去那边听课考核，你是周一下午第一小节，到时候随意就行，不用拘束。”苏达声道：“那好，还麻烦您指教。”老先生摆了摆手道：“谈不上谈不上。” 回到家时已经不算早，苏达声打开灯，去洗了个澡，有些疲惫过度，临到要睡，想了想，寻出体温计来，才发现果真是昏了头了。 他半梦半醒间被人扰醒，是陈徵探着他额头轻声道：“身上这么烫？病了？”苏达声迷茫着应了一声道：“你开灯吧。”陈徵虚虚遮住他眼眸开了灯，见他脸色酡红，道：“怎么了宝儿？是不是怪我了？”随即轻声细语连连道歉，苏达声笑了笑道：“不是你，连着上了两节课，下午降温，受了点凉。”他指了指床头柜道：“量过体温，38度多一点，吃过药了，你看。”陈徵看了一看，细细观察他神色，片刻揉了揉他发顶，道：“好，你接着睡吧。”苏达声应答着，笑道：“你回你那边去，过你一身病咱们两个谁照顾谁啊？

”陈徵道：“等夜里还得喊你起来吃药。”苏达声道：“我多大了都？你给我定个铃，我起来就行。”陈徵笑道：“你乖，我就在旁边加床被子，你别管这个，睡吧，我去趟楼下药房。”苏达声没应声，闭了眼睛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 陈徵夜半醒时将人抱个满怀，是他将人捞入怀中或是苏达声自己缩进来已然是不可考的事情。苏达声身上发了层薄汗，陈徵轻声唤醒他量体温，苏达声闭着眼睛应了一声，伸出一条手臂来。陈徵无声笑了笑。幸而是，略退了烧。 晨起陈徵询问苏达声是否要同他去医院检查，被斩钉截铁拒绝，懒懒的人眼眶泛着些红，蹙眉望他，道：“我就只是受个凉，还要睡觉呢。” 苏达声身量很小，连带着，五官都小巧，相貌算个清秀，眼下却有不多不少浅浅一痕卧蚕，便增色到恰巧。一眼望来，流转着，实在有些过分风情了。陈徵俯下身去被拦了一着，苏达声道：
“我病着呢陈徵同学，你别禽兽。”陈徵低低笑了一声，道：“那我去煮份白粥给你温着，记得起来吃掉。然后今天吃一次药就行，外面降温了，出去要换衣服。”苏达声应和着，片刻伸出双手，笑道：“阿徵哥哥，过来抱。”陈徵简直被一击致命，俯首去虚虚抱一抱他，顺手揉了揉他头发，笑道：“说着自己病，还这么撩拨我？我去厨房，就走了，你睡吧，乖。” 病势来去俱匆匆，到得周四已然没了迹象。气温依然飘忽，苏达声入夜做课件时便谨慎着披了衣服。陈徵这两日回来得相对早些，见他这样乖觉，遂去削了只菠萝以示鼓励。苏达声没有动手，坐享其成被投喂了几块，笑道：“我吃这个容易口腔溃疡，你收了吧。”陈徵只是抱着果盘看他收拾课件，片刻道：“我回来时看到街边开了一路樱花，才想起来江城那边樱花节似乎就在最近。”苏达声道：“今年仿佛就是今天开幕吧。

”陈徵笑道：“要不要去看？”苏达声侧首望他，想了片刻，笑道：“我反正是读书那三两年没少过这个，你如果能抽出时间，想要去，我也满是空闲。”陈徵笑道：“周末我能空下来。”苏达声笑道：“那你拿我身份证去他们校友网上预约去，会简单一些。” 江城大学樱花节不知如何成了风，此时节人流熙攘。苏达声到得江城，同陈徵先往他博导那里走了一趟。老先生都在半退休状态，陪着他夫人才在校园逛了一圈回来。叙了话被老先生夫人执意留饭，真正去赏樱花已经到了下午。 其实也并非什么新鲜景致，苏达声在江城读书那三两年间，从未少见，饶是陈徵，彼时苏达声借了人的校园卡给他，也远较此时方便。然而事在一个，故地重游。 苏达声轻车熟路去拎了两瓶水回来，见陈徵在道旁等待，静默着，侧首大约在看人流来往。遂缓了脚步。 即便学文，就是彼时初见这样景色，苏达声也从未体会过，而今网上那种，近乎夸张的情绪波动。
稍有不同之处，大抵不过是大脑不自主的蹦出连串背过的诗句来。 且是他要毕业那年，陈徵已经在工作，因为忙了一些，到江城来找他时盛花期都已过去。他也恰在修改论文，忙到晕头转向。暮色四合时候，也是陈徵在道旁等他，游人大多散去，天色恰如其分，微风也恰如其分。彼时因为论文，苏达声正读到篇文章，他遂在华灯初上时分，望了陈徵良久，看他无聊刷手机，看他落了一身残红，看那些小姑娘再三自他身前经过，忽然清楚，那篇文章里反复提及所谓大隐隐于色，实在是人间至理。平日里几乎是惯见的景色，倏而便迷了他眼睛。 太过喧嚷的人流其实很搅扰这些景色，陈徵同苏达声随意逛了逛，此时还未到盛花期，然而兴致到了，便很是足够了。 并未在江城久留，二人次日便回了牧城。牧城春日亦是一派好景。饶是学院那里，面积实在有些过分小的校园，石墨烟青色建筑配上遍眼繁花，倒还勉强能往精致上凑一凑。

无机课堂在这喧闹春季中不了了之，也的确不过成为一个，空头文件。 苏达声生日过农历，是在三月初七，赶到周四上，不巧回不去老宅，然而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同他妈妈交待过情况，订了束花送过去便罢。 陈徵早说定了来接他，他下午下了课，见着陈徵，也并不意外。都自觉不是什么浪漫心思的人物，又这样许多年过来，苏达声顺着陈徵示意望见车后座上大捧花束，无奈着发笑。见陈徵半抿着唇觑他，便凑了过去，笑道：“辛苦陈医生了，亲亲？”陈徵微微笑着，道：“我订了位子，去吃饭吧？”苏达声应下，随后订了两张夜场的电影票，不知毁誉的动作片，不过图个阵容并些前作留下的印象。 陈徵以一个理科生的知识储备，形容苏达声那双尤为招他的腕子，大抵也就只有一句“皓腕凝霜雪”，且不知几时在苏达声笔记里看到一眼，尚且还有些唐突牵强，遂只得实际行动上表达一二。
不知这样许多年来第多少只黑色皮带腕表——他们这些随手的饰物，实在不需要什么借口理由，陈徵亲手扣在苏达声腕子上，清楚知晓如何使它松松着招摇，如何能使这招摇在他心口恰到好处的荡漾。 但逢此时，苏达声便觉陈徵大抵多少有些小变态。 副高职称下来带的古代文学课程，到得七月暑假，才算上完整一学年，课件便需要随课时准备，是以陈徵见着苏达声整理课件手边放着《金瓶梅》以及一系列相关资料还是有些惊呆。半晌笑道：“宝儿，你们学文，还讲这个？”苏达声道：“讲啊，我读书那会儿，也讲过啊，你没注意到而已。”陈徵笑着缓缓点头，道：“好吧，好吧，厉害，厉害。” 苏达声无奈着瞥了他一眼，将一个节段整理好，双手环抱着，笑道：“我之前仿佛就跟你说过，不过是部世情小说，被附会了这么久，它多冤呢？”陈徵笑道：“其实自己看，倒还没什么。

”苏达声无声笑开，笑了半晌，道：“诶，陈徵，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们学文的人，就只该吟风弄月，目下无尘，满口之乎者也，穷酸又清高？”陈徵抽了本书过来，道：“问我没用的啊宝儿，咱们两个待一起这么久，我虽然惊奇你们还讲这个，但从来没觉得，你们该是那样的。” 苏达声笑道：“你看，好多这种固化却又毫无道理的认知，譬如说，文人不谈钱，妓女不谈情。可是文人也知道什么是穷啊。”陈徵笑道：“那还有一些认知觉得，像我们医生，都是混蛋。”苏达声眨了眨眼睛，道：“那不巧了，仿佛最近，我们教师也都是混蛋。” 陈徵侧首笑开，随即凝视他，温声道：“宝儿，你课件整理好了没有？”苏达声道：“就好了。”陈徵上前保存下来，俯身抱起他，作势轻轻叹了一声，道：“我倒还觉得，我是挺混蛋的。”他轻轻咬了苏达声下颌一口，笑了，道：“但是混蛋也挺好，譬如说，就有些无耻行径，你也骂不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