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你(lulay)

啊，钟大，你来啦。
快进屋啊，呵呵。房间有些乱，你别介意，随便坐，要不要喝点东西？
不要喝吗？那吃点别的吧，茶几上的那盘糖果，你可以试一试，奶油儿味的，不过，我觉得太甜腻了。
对，我不爱甜的，北方人都不爱。嗜甜的是他，他说吃糖能补充能量又能改善心情，所以不管到哪儿，裤兜里总装着几粒糖果，呵呵，是不是感觉跟个屁孩儿似的，特别幼稚啊！
给你讲件他的糗事吧？就前一阵子，他因为糖吃多了害牙疼，半夜里翻来覆去地跟我闹，我嫌烦，一脚把他蹬下床。你说他自己一当医生的，是不是自作孽不可活呀。

隔天我陪着去他医院的牙科就诊，他托了个熟人看牙。哼，那女牙医的的确确是我们的老熟人了。
吴天娜。
钟大，你也知道吧。念大学那会儿，就我和他还没正式好上之前的那段日子，那女的在我们中间生了多少事啊。
当时我一看是她，心里就特不乐意了，找谁不是看牙病，偏要找她？还说不是藕断丝连？
就算他只把吴天娜当同僚，可那女人这些年还存着想掰直他的心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钟大，你能理解我吧。我受不了这个，是真受不了，我要的是界线分明的爱，可他有时候总模糊了这条界线，让我感觉不到做爱人的特权，所以当时忍不住就给他们甩了个脸子。

他很生气，肿着半边脸追出来骂我，说你一大男人怎么这么小气？
啊呸，你说我能不小气吗？我和他这一段情路有多难有多崎岖，他难道还不清楚？
无非就是没我陷得深吧，呵呵。
我当时心里就跟自己说啊，瞧吧，鹿晗，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你。
哎，钟大，不好意思，我扯远了，让你见笑。
换正题啊，其实你不用天天过来给我做心理疏导。
不就是跟腱断了，不能继续踢球吗？多大点事儿啊，耽误你这个按小时收费的心理医生赚钱，这多不好。

没有，不是客气话。
不是我自夸，我这人除了面上开朗，内里也积极向上，特别表里如一，所以像你这样的心理医生基本赚不到我半毛钱。
哈哈，别生气，我逗你玩儿呢。
不过真的，钟大，你甭担心我，我好得很。
在选择走职业足球这条道之前，我就做好了以后可能因为伤病退役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刚三十出头就挂靴了。
跟你说句掏心话啊，以这样的方式退下来，不是没有遗憾的。
虽说这些年吧，踢来踢去的，都是在二线球队里混。但是你知道，我这人从小就爱足球，能把兴趣当职业的这世上能有几人呢？所以，我特别珍惜每次踢球的机会。

不过，眼下也没办法啊，我这右脚是条老残腿了。这一次的伤，真叫是压在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唉，扛不住了呗。
前些年，我踢比赛第一次伤了腿时，和他起过一次大争执。他不赞成我走职业球员这条路，觉得太辛苦又没前途，就想让我直接退役算了。我没同意，就跟他杠上了。记得我俩冷战了好一阵子，他还是不松口，我心里那个恼呀。
作为爱人，他难道不应该完全支持我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吗？
当时我就在想，瞧吧，鹿晗，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你。
这次彻底不能碰足球了倒是合了他的意，哼。

你问我以后怎么办？
嗯，我准备开个少儿足球培训班，教小朋友踢球。总不能四仰八叉地躺家里靠他那点薪水养活，你说是吧？
不过，这个设想我还没跟他提，我猜想他应该会支持，毕竟他那么喜欢孩子。
钟大，你看，像我这样健康的心态，完全不是需要被心理疏导的人啊。
咦，我好像听到房里有电话响，钟大，你先坐，我去接个电话，也许是他打来的。
你问谁打来的？唉，不是他啦。
是个奇怪的电话，好像是保险公司的人，说是有份寿险的受益人是我，让我过去签字。

我给直接挂了，肯定是电信诈骗。
嗯？你要我再去核实仔细？
我觉得没有必要吧，肯定是电信诈骗！
哟，光顾聊着，都没发现这么晚啦。
是到点吃晚饭的时间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难道又要在病房值夜班？还是说又有什么手术拖住他了？
他总是很忙，刚进医院实习那会儿就不说了，反正，为了迁就他的工作，前几年我和他固定的约会地点就是他医院的那个小花园里头。原以为，今年评上了副主任医师好歹能有些闲暇时间的，没想到，倒是比之前更忙了。

哈哈，对他来说，工作总是大于我。
每次他为了那些他的病人先我一步挂上电话时，我就忍不住自嘲，瞧吧，鹿晗，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你。
钟大，你先歇着，我去给他挂个电话，让他早些回家。
他现在可坏，手机整日整日地关着，我得打电话到他的科室里揪人。

“鹿晗、鹿晗——”金钟大锁着眉，异常痛苦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你为什么还不肯清醒？”
“怎么了，钟大？你别拽着我啊，我得给他挂个电话，让他早点儿回。”

“别再自欺欺人了！”金钟大咬着牙根，一字一句道：“他死了。”
“金钟大，别以为是朋友，我就不敢打你。”
“艺兴已经死了。”
“住口！”
“张艺兴已经死了。”
“住口！住口！”鹿晗一拳掀翻了金钟大，跌坐在地，小兽似的嘶吼。
“在三个月前A城的那次地震里，他作为本城医疗系统选拔出的第一批青年骨干，奔赴前线，抢救伤员。半个月后，第一批队员达成使命，与第二批队员完成交接，就在回家的前一夜，他不幸在余震里罹难。”金钟大抹掉嘴角的血迹，不再准备给予鹿晗丝毫逃避的缝隙，平静地述说道：“而当时，你也在场。”

鹿晗眼一翻，陷入了无边无涯的黑暗中。

“鹿晗……鹿晗……”
死寂的时空里，他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声音似乎遥不可及，也似乎近在咫尺。
就在几分钟前一场措手不及的天摇地动，使他彻底错乱了此时的时空概念。
A城地震发生以来，地方已经全面进入战时状态，抢救伤员、安置灾民、打通道路、运送物资、排除险情……鹿晗自张艺兴以医疗队队员身份进入灾区的那一刻起，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关注着有关A城事无巨细的消息。

两个礼拜后，再也无法忍受只能从电视新闻里获得医疗队零星近况的鹿晗，决定亲自前往。
由于灾区目前已经禁止一般外省群众鲁莽深入，鹿晗遂托了金珉硕这个他相熟的体育记者的关系，跟着一队采访记者去了A城。
花了一番力气才找到张艺兴，相见时，一向温和的爱人难得对鹿晗冷脸相待。
“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只有你，才是我深处险境的唯一理由。
大约爱情就是，上一秒愤懑他的鲁莽冲动，下一秒又拜倒在那份拳拳情意之下。张艺兴无奈地给了眼前单薄的身体一记带着感情色彩的轻巧捶肩，骂了鹿晗一声笨蛋。

只是未料聚首不满半小时，天地再次剧变。
“鹿晗……鹿晗……你在哪？赶紧回答我！”当听到鹿晗轻轻地应了自己一声后，张艺兴才终于吁出一口气，瞬间痛感袭脑，他感觉有一些尖锐的碎物不巧戳中了他的腰腹部。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鹿晗喃喃地。
张艺兴稳住声线安慰他，“别害怕，不过是震级大一些的余震。你冷静下来，告诉我，全身上下有没有什么痛感？”
“我右脚有些疼。”鹿晗微微动了动脚尖，登时冷汗淋漓，那是他踢比赛时留下来的旧疾，“好像跟腱被压断了。”

“你忍着点，还有没有哪里疼？”
“没。”鹿晗也担心他，“好，现在换我问你，你有没有事？”
张艺兴耍调皮，“我的蛋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那你蛋疼不？”
“有点儿。”
能开玩笑的话，说明这事儿还不到最坏的地步。
俩人辨认着方向，挣扎着身体，彼此的指尖在黑暗里搜寻碰撞了好多下，终于牵住了手。
“张医生，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当然！”
“可我的脚残了，以后踢不了比赛怎么办？”

“那正好，我也不想干医生这活儿了，我们一起改行说相声呗。还记得我们念大学那会儿，Double L相声组合那种盛况吗？当时我们可是横扫了全校女生啊，鹿逗哏。”
“呵呵，这主意我看行。”
张艺兴听出鹿晗的声音愈发低沉，“怎么了？”
“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不准睡！”恐惧感突至，张艺兴使劲掐他手心，“你给我唱支歌吧，我特别爱听你唱歌。”

歌声情意款款，在幽冥无垠的时空里，重复再重复，似杜鹃啼血，那是张艺兴爱听的歌曲——《光荣》。

鹿晗缓缓睁开眼，看到眼前金钟大无限放大的忧心忡忡的脸，鹿晗朝他扯了扯嘴角，别过眼去避开头顶上方白炽灯刺眼的光亮。那光亮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同救援队姗姗来迟，扒开断壁残垣，刺进自己眼帘的光亮毫无二致。
他以为那是点燃他们生命希望的光亮，却不道，它拉开的是爱人死离的幕布。
16岁，相遇，太过懵懂的少年时代，浪费了大把的青春，我们只是好朋友。
20岁，暧昧期，我和你陷入猜心的迷局，喜欢或不喜欢？懦弱或者勇敢？我们实在过于年轻幼稚。也许只有对着夜半窗外的那轮明月，我们才敢袒露心扉，言一声，爱。

24岁，恋爱的果实香甜饱满，我握住你的手，暂时闭上了双眼，以为拥有了全世界。
28岁，出柜，世界从来不是我们想像中的美好，并且，恰恰相反。好在，你我并肩，握紧双手。
32岁，A城，狭小阒暗的空间里，你艰难地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送进我嘴里，说鹿逗哏，好好活。自此，留我孑然一身。
强光刺眼，鹿晗闭上眼，笑出了泪。
瞧吧，鹿晗，他其实爱你。
最爱你。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