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yoonlay)
2023-04-09科雨 来源:句子图

张艺兴有失眠的毛病。半夜睡不着就爬起来跑阳台数星星,四十五度明媚忧伤地仰头遥望北京黑漆漆的夜空。星星一般情况下是找不到的,于是只能俯下脑袋数小区路灯。然后,再深深呼吸几口深夜沁凉的空气,他自己美其名曰是洗肺,其实吸进的都是些PM2.5颗粒。
这晚,张艺兴老毛病发作,照旧跑到阳台去数小区路灯。一盏、两盏、三盏……数得正起劲时,发觉自家楼栋外墙的下水管道有个黑黢黢的影子正在移动。这一吓,至少让张艺兴懵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脑袋里千回百转,从妖魔鬼怪、外星人,到变异的大壁虎通通都给转了一圈,发觉太不靠谱后,又大着胆子探出头往下瞅了一眼。这一眼,终于给张艺兴看得明明白白。

“抓贼啊——!”尖利的小嗓子撕破了小区静謐的天际。
对楼一个东北住户首先打着赤膊冲到自家阳台和张艺兴隔空对吼,“贼呐?丫的哪儿呢?看爷爷我揍不死那瘪犊子!”
那攀在水管上的黑影貌似被震住了,醒过神后,赶紧抱着水管往下滑。张艺兴一想坏了,这贼要溜!他急忙回屋翻出自己那大功率应急照明灯,“啪”的一下打开后就把那黑影照了个无所遁形,“大哥,贼在这儿呢!瞅没瞅见?”
东北人"吼吼"应了声,和其他已经惊醒的男住户们一同跑下楼来抓蟊贼。
那贼显然被吓坏了,一会儿朝张艺兴摆手一会儿又给他打手势,嘴里嘟嘟哝哝的不知嚷什么。张艺兴也不管他,举着那灯就来回晃那贼的眼睛。那人被照得晕晕乎乎,一脚踩空,“嘭”的一声就从三楼掉进了楼下的绿化丛里。

当大部队把贼揪进派出所之后,才发现不过是一场误会。据"小贼"交代,他职业是武行,这些天剧组拍夜戏回家晚,到家门口才发现没带钥匙,估摸着自家楼层不高,就想爬下水管道翻阳台进屋。起初这话谁都不信,等“小贼”一一拿出证据,警察叔叔核实后,这才还了他清白。
“我去,原来是个大乌龙!”东北人表示牺牲了睡眠时间很不满,于是开始迁怒人,“我们是见义勇为,都怪那小子没眼力见儿,大半夜瞎嚷嚷!”
张艺兴本想混在人堆里当人肉布景,趁人不注意时赶紧脚底抹油,哪料被东北大哥这么一提起,就成了人群焦点。警察叔叔做了和事佬,说你给人家道个歉吧,看把人给摔的,也够倒霉催得啦。

张艺兴想想也是,于是便耷拉着脑袋,走到那人面前九十度鞠躬,“对不起,是我错了。”
那人也是大度,替张艺兴开脱:“没事没事,我这举动也是够引人误会的,你可别放心上,以后要遇上类似情况,还该这么干。”他拍拍张艺兴的肩膀,很爽朗地自我介绍,“我们可是不打不相识,我叫郑允浩,你可以叫我郑……”
张艺兴好不容易抬起羞愧的脑袋,朝他瞄了一眼,是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的男人。
“郑叔好!”
郑允浩将那句还来不及吐出的“郑哥”给生生憋下,摸摸胡须呵呵干笑起来,“哎,你这孩子还挺懂礼貌。”然后,又忍不住在心里默默迎风流泪,只怪自己最近接了部剿匪剧,演了个草寇俗称山大王的角儿。

后来,张艺兴才发现,原来郑允浩就住自己隔壁屋,两家阳台还是挨一起的。再后来,张艺兴又发现,郑允浩这人忘性非凡,每回拍夜戏,回家十有八九找不到开门的钥匙。前几次,张艺兴半夜跑阳台数路灯,看见那个高大的正愣在原地踌躇着是不是要继续爬水管的男人时,会善心大发地让他上楼从自个儿家的阳台翻栏杆过去。一来一回,也就那么熟稔了。
到最后,郑允浩拍夜戏半夜回来也不再楼下徘徊了,直接上楼敲张艺兴家的门。一敲一个准,保准正在失眠数路灯中。有时郑允浩也不急着翻栏杆回家,张艺兴也是睡不着,两个夜猫子便斜在沙发上唠点嗑,期间,张艺兴会给郑允浩煮个夜宵,他厨艺欠佳,夜宵不过是碗速食面加一个荷包蛋。但郑允浩这人不挑剔,给啥吃啥,好喂养得很。剔牙时,老郑会给正在厨房刷碗的张艺兴分析长期失眠的危害,张艺兴一般左耳进右耳出。但郑允浩总是语出惊人,让张艺兴不得不正视失眠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
“忘了,快个把月了吧。”
“那个把月前,在你身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失恋分手算不算?”
“哦,我知道了,你也许不是失眠,而是孤枕难眠。”
噗,郑叔,你要不要这么一针见血!张艺兴白眼翻出天际,在厨房握着刷到一半的饭碗开始若有所思。
他的情路其实挺崎岖的,因为在不长的生命轨迹里,历经了从直到弯的过程。拉他进圈的是他的前前任,两人是大学同学,同一个宿舍唯二没有北京户口的人,所以很快就勾搭上。张艺兴是个外貌狗,前前任又正好长得称头,于是张艺兴几乎没有抗拒地加入了中国庞大的同志大军里。只是,四年情谊不及老毛几张,大学毕业后,准备留京发展的张艺兴跟准备离京的前前任产生了不可弥合的矛盾。到最后,前前任一声不响地跟着一个东北款姐儿跑了,走时还不忘把张艺兴存在余额宝里的万把块钱给卷了。

人财两失,让张艺兴认清了形势,有钱能使鬼推磨,从弯变直分分钟。于是为了忘记那个渣,张艺兴开始疯狂地加班。工作期间,又认识了前任。是从朋友过渡到恋人的情况,所以非常水到渠成,俩人不仅肉体和谐心灵也有沟通,对方还是个本地小伙,颜好又靠谱,张艺兴简直感谢老天厚待。
哪知,某天会抓奸在床。小三是个又丑又得瑟的熊受,前任的发小儿。输给这么号人物,张艺兴真是不甘心,他质问前任:“我从上到下,从外在到内在,从鸡巴到菊花,哪里有一点儿比不上他啊!”前任有点愧疚,辩解说:“我妈说外地人都靠不住,他有北京户口,你有吗?”

张艺兴一口老血如鲠在喉,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北京人,你全家北京人,你祖宗八辈儿都是北京人!你特么的给老子滚犊子,一辈子不见,么么哒。”
自此,一直独身。
但半夜凭空冒出个能唠嗑的大活人,张艺兴突然就觉得这失眠的漫漫长夜不那么难熬了。
这晚,郑允浩比平常晚了一个钟点来敲门。张艺兴看他进门时,扶着腰,姿势有点奇怪。
“怎么了这是?”
“今天吊威亚,背上扭了一下。”
“没事吧你?”
郑允浩坐在沙发上,朝张艺兴求援,“我手不够长,回家也上不了药,你帮我一下呗。”

上药的过程比较艰辛。郑允浩有武术底子,身材倍儿有料。宽肩窄腰,8块巧克力腹肌队列整齐,趾高气扬地排列在小腹上。张艺兴吞了口口水,一边给他抹药推匀一边偷偷艳羡。
“郑叔,你看我这肚子还有救吗?”
郑允浩回头一望,触进眼帘的是张艺兴白白软软的小肚腩,“别瞎撩衣服,当心肚脐着凉。”他干咳一声,替张艺兴将T恤拉回原位时,顺势掐了一把小腰。
上药毕,张艺兴目送郑允浩翻越阳台栏杆,又目送他翻了回来。
“咋啦?”
郑允浩笑得尴尬,搔搔脸上的大胡子,“今早我看雾霾严重,就把阳台那门给锁了。今晚没地儿呆啊!”

于是,两人站在张艺兴的屋里,开始讨论就寝问题。
“要不我睡沙发?”
“怎么成,你背上有伤。”
“要不你睡沙发?”
“这话你怎么对主人说的出口。”
“那怎么办?”
“我家床大,就一起睡呗。”出口了,才觉得这话歧义很深,张艺兴脸皮子薄,耳尖就蓦然红了。为消除歧义,他又豪爽地拍了拍郑允浩的背,“都是男人,怕什么。我又不会夜袭你。”
“我怕我会夜袭你。”
因为这句话话,同床的整个过程里,张艺兴表现得极其扭捏。为让气氛回归正常,他缩在床角落里,跟郑允浩毫无边际地玩一问一答。

“郑叔,你这大胡子老碍观瞻了,啥时去剃掉啊?”
“那是剧情需要懂不,等拍完这部戏,就剃成不成。”
省得你小子老是叔啊叔的膈应人,郑允浩腹诽。
“郑叔,你睡相好不?”
“挺好的。”
“郑叔,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不像个好人,我怎么觉得你恋童啊!”
“你长得老相,怕个啥。”
“呸!郑叔,我告诉你,我可抵死不从啊。”
“哎呀,我说你这个孩子烦不烦人。你不觉得我浑身上下散发着禁欲的气息吗?”
“这么巧,别人也这么评价我。”

“那还有什么问题,所以赶紧睡觉。”郑允浩把张艺兴捞进怀里抱严实,“不准再瞎比比了。”
张艺兴睡了个好觉,以至于误了上班时间。他起床时,郑允浩已经走了。张艺兴抱着棉被发懵,回想起郑允浩的那句话,“你不是失眠,你只是孤枕难眠。”突然就觉得特别在理。
所以,张艺兴偶尔默许郑允浩来借宿,只是好景不长,这种心照不宣的暧昧被某晚一辆亮黄色骚包迈凯伦打破。张艺兴清楚地看见郑允浩从副驾位置走了出来,开车的是一个女人,郑允浩做山贼那部戏的女主角。
门被敲响的时候,张艺兴没去理睬。
“睡了吗?”郑允浩在门外问。

“已经在做梦了。”张艺兴有点赌气地回。
过了一分钟,张艺兴听到门外郑允浩正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心里忽然就有点憋屈。
之后的一个月里,张艺兴就再没见过郑允浩。他挂着黑眼圈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失眠,一切照旧。只是,听到隔壁有动静时,会不自觉地从猫眼里看看。有天,他正好看到一个陌生人从隔壁屋出来。张艺兴没憋住,开门问他,郑允浩人呢?
“吊威亚时,摔断了腿,现在正躺医院呢。我给他去送替换衣服。”
张艺兴抢过那袋衣物,二话没说就打车去了医院。当他火急火燎地撞开病房门时,郑允浩正撂床上啃苹果。

张艺兴对着郑允浩愣了小三秒,突然一个鞠躬,“对不起,找错门。”
郑允浩被他傻得手中的苹果蒂子都掉地上了,“张艺兴!”
咦,郑叔的声音唉!张艺兴赶忙回身,不可置信地望着病床上的年轻帅哥,卧槽,真特么是个大大大大帅比。他泛滥着春心扑了过去,“郑叔,我没有你睡不着觉啊!”张艺兴指了指脸上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开始哭诉。
“你看着我这样的脸,这叔字怎么叫得下去口!”
“郑哥。”
那还差不多,郑允浩点头默许。
“你咋把胡子给剃啦?一点气势也没了,知不知道!”张艺兴痛心疾首。

郑允浩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我接了部新戏,剧情需要,剧情需要。”
张艺兴思索着什么角色必须要这么油光水滑的啊,他恍然大悟地冲郑允浩坏笑,“哦,我知道了,你不会去演……”
为了防止他语不惊人死不休,郑允浩拉他入怀堵上了这小子咋呼的嘴。两人都有丰厚的下唇,所以相互啃起来都很带劲儿,郑允浩辗转肆虐着那两片唇瓣,有笑意从吻里泄漏出来。
搬家头一晚,郑允浩半夜就听到近旁有鬼泣声,他一哆嗦,想着这屋不会闹鬼吧!蹑手蹑脚地拉开阳台窗帘,朝外一望,才发觉隔壁有个人正哭得忘我。迎着那晚皎洁的月光,郑允浩再定睛一看,白白的皮肤,红红的眼眶,翕动的嘴唇,那是一张动人的脸。

我的茶!嗜好萌物的郑允浩在那一刻,脑里有根弦突然就崩断了。
在换气的间隙里,他模糊地想,要不等什么时候两间屋变一间的时候,再跟这个小朋友坦白啦。
现在卖力接吻才是正经事。
—fin—
人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