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尸（渤兴）

110接报，本城美丽花园小区有独居老人身故。
死了好久，臭味和尸水从门缝里钻出，邻居才发现。
警察进门一瞧，人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窝在安乐椅上看电视，蠕动的白色蛆虫在享用腐肉。
“呕——”几人连忙退出屋外。
“儿女呢？”问邻居。
“都在国外，数年不曾见。”
“门窗完好，屋内没见翻动痕迹，应该是自然死亡。”警察商量一阵，简单结了案。

“民警同志，请赶快处理尸体。”邻居捂鼻恳求。
警察面面相觑。
谁都不想再进入屋子半步。
“找背尸工吧。”有人建议。
黄渤和徒弟小罗被叫了来背尸。
黄渤在城里一家殡仪馆工作，做背尸工快十年。上吊的、溺水的、跳楼的、车祸的……大千世界，各种千奇百怪的尸体见得太多太多。
见得多了，自然也不觉可怖。
他进门先领着徒弟小罗向老人磕了三个响头，道一声“安息”，于是动作麻利细致地将尸体整理妥帖。

尸体被黄渤一人背出了房门，小罗箭步去按了楼道上的电梯按钮。
邻居正要骂，黄渤先发制人。
“不好意思啊，各位，新手不懂规矩。”
黄渤冲小罗使个眼色，迈入了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
二十四楼的高层建筑，又是最顶层，身旁一人一尸。在黑黢黢的楼道里跟着师傅前行时，小罗吓得腿脚发软。
“为何不能坐电梯？”
“电梯是活人坐的，住户怕晦气。”

黄渤边解释边下楼，他人敦实，一步步走得很稳健。
“师傅，你不害怕呀？”
“一动不动的有什么好怕的！我告诉你，有时会遇到那种未死透的，背在背上，还会动呢！”
小罗惊惧，一屁股摔在台阶上。
黄渤哈哈大笑。
“小罗，你这么胆小，为什么来干这个呀？”
“家里债台高筑，除了出卖色相，这个来钱算快。”
“师傅，你呢？之前干什么工作的？”小罗反问。

“舞蹈老师。”
小罗窃笑，这身材也能做舞蹈老师？
黄渤横他一眼。
“我跳得不坏，七年里，还收过几个徒弟呢。”
黄渤岔开话题。
“嗨，如果你缺钱，那为师的教你个绝招。以后要遇上这种高楼背尸的，你就每层停留一下，人住户嫌晦气，会塞钱让你快点走，油水可丰厚着呢！”
“那为何这次你不到各楼层停留？”小罗疑惑。
“我背尸，不为钱。”

小罗一开始以为黄渤说的是漂亮话，三天后，才发现黄渤没有撒谎。
他背尸，真不为钱。
有个乞丐在桥洞下冻死了，大冷天的，冻得硬邦邦。这种游民的活儿是谁都不愿意去的，因为没有钱，纯属献爱心。
黄渤去了。
照例三个响头。包裹尸首时，发现乞丐有只腿瘸了。
瘸的那条腿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黄渤发现了，于是，就放慢了步速。
小罗发现黄渤眼眶有泪，就问：“你为何哭？”

背尸人看尽了人间生死，是最不易哭泣的。
“因为想到一个跟我学舞的孩子。”
黄渤止住眼泪，开始笑。
“他练舞练得狠，每次脚崴了，回不了家，就跟我说，渤哥，你背我一程好吗？”
“温香软玉在背，师傅，你可享福了。”
“男的。”
黄渤补充。
“他是个特别可爱的孩子。”
一周后，黄渤又接了个活儿。出发前，嘱意让徒弟小罗来背。

死的是个年轻漂亮的男孩子。听知情人说，他是个同性恋者。死前，和同性爱人在家里争执得很激烈。最后一时想不开，从两人爱巢向楼外纵身一跃，肝脑涂地。
“年纪轻轻，为情身死，何必？”小罗感叹。
摔得稀烂的头颅，在地上留下粘稠的红白之物。
黄渤眼前发黑。
“渤哥，医生说我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渤哥，我可能再也不能跟你学跳舞了。”

“渤哥，你背背我好么？”
那是黄渤第一拒绝张艺兴，也是最后一次。
可那一招，是激将啊！
然而，稚嫩的年轻人领会不到，他只觉自己糟嫌恶。于是，从二十四层高楼悲愤跃下，死状和爱情同样惨烈。
原本想背他一辈子，却已来不及。那就，赎一辈子的罪吧。
黄渤拦住小罗。
“这次还是由我来吧。”
小罗退后，看着黄渤“咚咚咚”地磕得脑袋都破了皮，细细帮男孩子整理好仪容，一抄手，背在自己的肩膊上，带他上路。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