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儿(wonlay)
2023-04-09科雨 来源:句子图

(一)
崔始源参加了一个饭局。这个饭局和他之前参加过的千百个饭局没有不同。一个选角儿的饭局。局是由某部快开机的电影片方组的,崔氏作为资方,是堂上宾,在那些怀揣明星梦的青春少艾眼里,是24K真金的贵人。崔始源担得起此头衔,他爱玩、会玩,享受捧角儿的快意,也确实在电影圈里捧红了不少人。不过他嘴刁,这些角儿在他经手前,必须都是初出茅庐的雏儿,无一例外。片方投其所好,聚齐了这部歌舞青春片里拟选定的一干男主女主、男配女配,先让这位金主过过堂。开局前,电影制片人直言不讳,各位八仙过海,各凭本事。
崔始源那天一进包间,就感觉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这种被当作肥肉的感觉并不好,但他见惯大场面,只淡淡扫视了一圈那些个容色各异的男孩、女孩们,俨然一名君王,等待嫔妃宫娥的取悦。

打量他们的同时,并且被他们打量。英俊、年轻、富有,真是一座完美的靠山,这几乎是在座男孩女孩们共同的心声,于是敬酒趋之若鹜。
酒过三巡,神志早模糊,惟有腹下躁动不止。崔始源本偏好艳丽的长相,却在那晚鬼使神差地带着个姿容清汤寡水的男孩出了台。台面上的人不约而同地猜度起崔始源,终日食些荤腥,看来这位大少爷偶尔也会想要尝尝清粥小菜。
崔始源行房时醉得厉害,他一醉酒就全失了人前的人模狗样,他先剥光了自己,然后去剥那男孩儿的。男孩看到他胯下大屌,表现出一丝惶骇,“我是直的。”崔始源记得,他听到这话后,笑了。他在笑这句话的不合时宜,也在笑那男孩儿故意耍花枪后的真正目的,无非是想要抬高价码。这种拙劣的演技,崔始源看得太多,于是他开了价,“男主角,干不干?”男孩还是知情识趣的,他褪下衣裤,慢吞吞地爬上了崔始源的床。

战事激烈。崔少爷贪听身下那男孩一唱三叹的婉转嗓音,于是扒住他细巧的腰身,抽出送入地发起蛮来,打机关枪似得连连捅了他好几下。那男孩儿在不堪忍受昏厥过去之前,貌似咕哝了一句脏话,好像是草泥马勒戈壁,也好像是草你姥姥戈壁。总之,崔始源没听清楚。
男孩并没有因为那部无脑的歌舞青春片一炮而红。但是,在片中卖力地蹦跳还是收获了果实。他被圈内排名前三的演艺经济公司相中,成了签约艺人。经济公司嫌他原名土鳖,帮他拟了个艺名。从此,大众眼里,那男孩儿被叫做张艺兴。
张艺兴接的第二部戏也是由崔始源投资的,这部戏略深沉些,讲文革中的人性与爱情,导演是圈内文艺片的师匠级人物,编剧也请动了原作小说的作者来执笔,但是,男主角还暂定。张艺兴的经济人宋姐是业界老江湖,人脉广、消息快,一收到风声就催促张艺兴找崔始源,争取一个角色。

张艺兴那天跑到崔始源住处,开门见山地问他:“能不能让我也参演?”崔公子坐在书房里,拿眼尾瞅他:“你拿什么跟我提要求?”张艺兴略思索了一下,觉得自己除了这副皮囊根本一无所有,于是他低头规规矩矩地开始解衬衫纽扣。“不用这么麻烦。”崔始源起身制止他,将他反过身压倒在红木书案上,直接褪了他的裤子就干了起来。
“婊子!”崔始源暗骂。自此,心里的轻蔑又添上几分。
崔始源通过电影制片人表达了想要内定男主角的意思。制片组了个饭局,邀请崔始源和导演三方会面。一阵寒暄恭维后,崔始源拿出一张6寸照片递给导演。导演接过照片端详片刻,摇了摇头又把照片递回去,“太年轻了,一点阅历都没有,镇不住场的。”制片人赶紧打圆场,“陈大师,您再瞧瞧,我觉得这小伙子看着挺好,要不咱先给拍个定妆照,然后您再决定。”陈导是艺术家的脾气,几乎立刻怒了,“你拍片还是我拍片!如果说选演员还得听从资方命令,那么抱歉,这戏我导不了,你们还是另谋高就吧。”制片人一下急了,心里把陈导那个不识抬举的老东西从头到脚数落了个遍,回头看崔始源神色尴尬,又十分怕这位崔公子翻脸撤资,于是连忙赔笑道不是。清高的陈导在旁看制片摇尾乞怜,直叹世风日下,又出言刺激,“挑大梁的角儿基本都定下了,有个龙套角色倒是一时缺人,但只怕崔先生的朋友瞧不上眼。

”这话说得实在是不太给崔始源面子,不过,出乎制片意料的是,这崔公子并没有被激怒,反倒一脸高深莫测地点头,说:“行啊,就给他个龙套,先练练吧。”
开机前,片方找到张艺兴的经纪人宋姐。宋姐喜滋滋地迎着他们进了经济公司的门,从大门走到会客室的一路上,宋姐比平时走得还要引人注目,她腰杆挺得倍儿直,两瓣屁股包在黑色套装裙里,一来一回扭得无比风骚,高跟鞋更是踩得“哒哒”响。她要让公司所有人都知道,她宋姐手里马上又要出个名角儿了。宋姐手上带着的几个孩子,都是她亲自挑的。张艺兴在其中算不上长相顶好的,性格也不十分外放圆滑,但宋姐觉得张艺兴最聪明,也最懂游戏规则,且关键时刻,最能权衡利弊。总之,他是最有机会成大事的。可现实让她大失所望。原本是奔着男一号去的,但片方说,不是男一,也不是男二、男三,甚至连男四、男五都排不上,只是一个龙套而已。

宋姐在会客室抽完几根烟后,还是没憋住心火,她对着张艺兴破口大骂,“妈的,你逗我?!别人陪睡,睡出个主角。你陪睡,却睡到个龙套。这叫个什么事儿!”
张艺兴津津有味地翻看着剧本,回答说:“能演戏我就很开心了。”纯良的表情里似乎真能看出一丝感恩来。
宋姐简直抓狂,大叹一声,“不知说你假聪明还是真糊涂。”
(二)
要说崔始源给张艺兴弄来个龙套角色,不得不说是有心刁难他。崔公子本瞧不起戏子,尤其还是张艺兴那种可以脱了裤子和他做交易的。那天,陈导用言语刺他,崔始源面上不响,心里却是有一丝愠怒的,但他后来极快地转了个念头,觉得可以用这个法子整治一下那个恬不知耻的男孩子,于是就欣然接受了。原以为像这种小男孩受了窝囊气,铁定得上门来闹腾,可距离开机都两三礼拜了,倒是一点动静也无。崔始源向片方一打听,说是张艺兴一场戏没落下,正在片场敬业地跑龙套。他没抵住好奇,于是悄悄驾车亲自去探了次班。

张艺兴在戏里的龙套角色顾思成是一个初中老师,在文革时被打成右派,因不堪忍受严酷对待,后郁郁而终。其中一场在学校操场受批斗的戏算是分量最吃重的。崔始源赶巧,到片场时正好亲眼目睹这场戏码。他过来时没声张,在操场上混在人堆里找了个角落看台上的张艺兴演戏。
张艺兴穿了身蓝色卡其布衣裤,被一群人押着跪在学校操场的主席台上,红卫兵们一边一个架住了他的两条胳膊,将他双臂往上拗得老高,这种批斗方式在文革中是一种残忍的刑罚,叫“坐飞机”。演红卫兵的都是些群众演员,动作不专业,下手也没个轻重。这个镜头被cut了两回后,陈导看不过眼,亲自上阵教戏,教他们怎么地道地给张艺兴“坐飞机”。

“那演老师的可真遭罪。”崔始源听到周围有人说。眺望主席台,张艺兴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被陈导他们一群人摆弄。崔始源看得心惊肉跳,在床上他曾见识过张艺兴那两条细瘦得像是芦柴棒一般的胳膊,他无时无刻有种感觉,张艺兴的手臂马上会被他们弄折了。
场记上前打板,正式开拍。陈导的镜头里,学校的大喇叭广播开始播音,一波波学生蜂拥着从教学楼涌到操场,他们兴奋地看着一些个佩戴红袖章的人将学校那个博闻强记的年轻老师揪上了主席台。
“肃静!肃静!”红卫兵举着高音喇叭开始嚣叫,“顾思成批斗大会,正式开始!”
台下訇然有声。

“顾思成,你认不认罪?”
崔始源看到台上那张清癯的脸庞写满了挣扎,他垂下眼摇摇头,“我没罪。”
学生堆里爆裂出骂声,“知识越多越反动!”、“你是苏修特务!”、“臭老九!”不绝于耳。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没罪!” 他茕茕孑立,眼里都是倔强的神采。
“让他坐飞机!”
“苏修特务不死不休!”
佩戴红袖章的人们上前架住了他嶙峋的双臂,往上一抬,“咔嚓。”崔始源似乎听到了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啊——”被施刑的他一声惨叫,叫声飘进天空里,显得哀切绵长。
是演戏还是真实?

台下的崔始源已经分辨不出了,他彻底被张艺兴的表演迷惑了。
“顾思成,你认不认罪?”
那张脸冷汗涟涟,可他笑了。笑意从唇边扩大,蔓延至全身,他笑得整个身体都震颤起来,他昂起了头颅,他朝稠人广众发出嘶吼,“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三十字回旋在操场的上空,也回旋在历史的尘埃里。
那是一个全民得臆症的年代。
那是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报私仇的年代。
那是一个千年师道成仇敌,万卷缥缃付祝融的年代。
那是一个最光怪陆离的年代。
所幸,都过去了。

场记跑上去打板,陈导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过!”
片场掌声雷动,崔始源不知不觉地也跟着人群鼓起了掌。
张艺兴由旁人扶着从主席台上下来,他苦笑着抬起了右胳膊,它此时软绵绵得仿佛风中柳絮,“陈导,我好像骨折了。”
崔始源回去后的几天里,眼里挥之不去的都是张艺兴的那场戏,他有些自疚张艺兴的伤势,于是直接去了趟他家。张艺兴目前住在经济公司安排的双人宿舍里,屋子不大,二室一厅,他和同公司的一个未出道的歌手一起住。开门的小歌手看到门外的崔始源着装讲究、贵气逼人,疑是他找错了地方。听到声响,从自己房间探头出来的张艺兴也被崔始源的突然造访,吓了老大一跳。

张艺兴的房间陈设极简单,但是物件凌乱非常,典型单身男孩儿不拘小节的生活习惯。张艺兴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手忙脚乱地腾出了点地方让崔始源坐下。崔始源刚下臀,就觉得屁股底下有点硌,手一探,摸出一本书来,《演员自我修养》中译本。崔始源随手翻了翻,看到书里到处圈圈画画的,书页都被翻出毛边来了。张艺兴上前,默默抽走了崔始源手中的书籍,尴尬地皱皱鼻子,说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片方说你的手折了?”崔始源并不想让他知晓自己曾去探班的事情,于是随口扯了个谎。
张艺兴稍微举了举右手,向崔始源笑了笑,“只是脱臼,休息个一两周就可以了,没什么大事。”他有些紧张地望着崔始源,他看到他正在解自己领带上那个系得无比完美的温莎结。张艺兴退后一步,大脑飞速运转,开始盘算着怎样委婉地拒绝眼前这个男人将会对他干的事。然而崔始源松开脖子上的束缚后,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烟盒,取了一根罗宾纳雪茄向张艺兴询问是否可以在室内抽烟。张艺兴暗自吁了口气,点头。

崔始源抽雪茄的一系列动作优雅得像是一个贵族。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两人的距离。张艺兴闻到空气里有类似木料、坚果、玫瑰的混合气味,他突然想起《简?爱》中女主人公Jane关于雪茄的一段际遇,“刚刚飘过来的气味既不是来自灌木,也不是来自花朵,但我很熟悉,它来自罗切斯特先生的雪茄……”张艺兴想着想着,莫名笑了。
崔始源斜睨了眼男孩儿的笑脸,问他:“就这么喜欢演戏?”
“当然。”张艺兴歪着头思索了下,说:“我是个贪心的人,我渴望尝试千百种人生,在现实生活中,我做不到,但是在戏里,我可以。”
冲着张艺兴的这句话,后来崔始源不知怀了什么心思,就真的帮着他弄来了不少龙套戏。张艺兴一点怨言一点要求也无,每次拿到剧本,都是欢欢喜喜地对他说谢谢。

关于手上的艺人频繁地在电影里跑龙套,经纪人宋姐之后也没再插过手。在圈子里浸淫了这么些年,宋姐门儿清的很,一个富家公子第一次给你弄个龙套演,那是在膈应你。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不停地再给你弄龙套演,那是准备要捧你。
(三)
可对张艺兴到底是捧是贬,只怕连崔始源本人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他喜欢他识分寸、懂进退、不麻烦,所以时常招来作陪,又觉不能白占张艺兴便宜,于是指缝间漏出些小角色相抵。这些角色各异,什么地痞流氓,什么天桥艺人,什么革命青年,什么贩货跑单帮的……总之三教九流的角色张艺兴都演了个遍。最让崔始源印象深刻的还数张艺兴演的一个花衫。摄影机前,他宫装上阵,披挂云肩,脸勾得极艳,手眼身法步,都有模有样。先踏右步,抖开水袖,身体缓缓盘卧,是一组极流畅舒展的卧鱼动作。慢慢地,眼波流转,眼风飞斜过来,朱唇微启,唱一段丽质天生难自捐,承欢侍宴酒为年。

好家伙!崔始源暗自心惊,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子,也许正在酝酿一飞冲天。当时崔始源就发现,张艺兴这人挺特别,自己以为摸透了他,但其实说不准是在管中窥豹。
如果一个人让另一人觉得特别,那么说明保鲜未过,起码还能再处上一阵子。
崔始源28岁生日那天,这些年他经过手的角儿悉数到场祝贺,场面蔚为壮观。有歌手、有小生、有谐星,都是些演艺圈有头有脸的角色。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一个,叫金希澈,崔始源的旧爱。诚然,在场跟崔少爷有过肉体关系的不在少数,但这些都称不上旧爱,因为地位不对等,莫不如说是施舍与接受的关系。而金希澈并不,他比崔始源年长数岁,入圈又早,在崔家公子年少懵懂时,充当了性启蒙人的角色,所以地位超然。

张艺兴托着酒杯,隐在人群里,偶尔啜一口酒,偶尔打量一眼人群焦点。金希澈是艳丽无匹的生相,仿佛就是照着崔始源的省美观长的。嘴也厉害,说起话来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旁人一般插不进嘴,更别说与其匹敌了。张艺兴清楚他的能耐,当蹦跳的偶像明星时,人气与关注度就站在了食物链的顶端,现在转型为艺术片导演也未见低调,花边新闻常常占据娱乐版头条。
夜深了,好戏上台。留在这间私人俱乐部里的都是些崔始源小圈子里的熟人,地方私密,酒上了头,做什么荒唐事情都不奇怪。席间有几个小明星,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身形,却扮了女装,化上浓妆,搔首弄姿地逗崔始源等一众富家公子小姐的开心。

这本不关张艺兴的事,但他心里却有股难以自持地悲哀,怎么藏,也藏不住性格里的那份孤高。他趁人不注意,悄悄离了席。快出门时被一众崔始源的狐朋狗友发现了,他们怪声起哄,说崔公子,快给我们介绍介绍你的小朋友。
张艺兴又被拉回席间,和金希澈玩味探究的眼神一碰触,气息竟意外的局促。
崔始源抵不住朋友的哄闹,也是有献宝的意思,说他会唱戏。转头又招呼张艺兴,说你给他们亮一嗓子,震震他们。
“不如唱一段尼姑思凡吧。” 有人轻浮地建议。
张艺兴冻住,摇摇头,说我不会。
“那要不跟他们一样,反串给我们跳个小苹果。”

张艺兴瞥了眼那几个浓妆艳抹的小爱豆,还是摇头。
“那要不和崔公子来段真人秀。”
这个提议受到了一致叫好。
崔始源无所谓地耸肩,酒气冲天地撞过来就要去扯张艺兴。清醒的人比酒醉的人行动要轻巧得多,张艺兴不留痕迹地避开他,崔始源脸上抹不开面子,拉长脸说,求我的时候倒是豁得出去,现在扭扭捏捏的有意思吗!
张艺兴极快地权衡了一遍,觉得这样下去一定下不来台,于是朗声道:“术业有专攻,我是个演员,大家要不嫌弃的话,我给各位表演一段哭戏吧!大家数到五,如果我眼泪没下来,甘愿把之前的提议全部试一遍。”
崔始源面色稍霁,说这表演倒也新鲜,那就试试吧。

“五——四——三——二 ——一!”
时间不多不少,刚刚好。
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从张艺兴的两颊滚落,毫无预兆,面上却是平和无比的表情。
在场众人大呼神奇。算是过关了。
“生日会上哭哭啼啼的,是不是存心触他霉头?”
张艺兴心神一凛,望向声音的主人。金希澈正托着腮,歪着嘴角朝他笑。张艺兴定住神,回道:“中国人常说遇水则发,以水为财,我那几滴作戏的泪水,就当是替崔公子讨个好口彩吧。”他顺利给自己搭了台阶下,但还逃不过崔始源一众人的深水炸弹伺候——500毫升的杯子里先灌满啤酒,再扔进一小杯高浓度的伏特加,两种浓度的酒混合在一起,一气喝下去。

张艺兴衔杯跟他们喝了几轮,最后没撑住,跑到洗手间挖着舌根催吐。胃里吐空了,他就着冷水狠狠地冲了冲脸。头一抬,看见金希澈斜倚在门口悠闲地吐烟圈。
“没事吧?”
张艺兴想起他刚才的刁难,吃不准他问这话的心思,于是缄口不言只苦笑。
“富家公子的圈子就这样,有钱有势,手头什么都不缺,人一无聊啊,就开始想着怎么斗鸡走狗折腾别人。”
金希澈捻熄了烟,透过未散尽的烟雾里打量张艺兴的脸,“那泪是真的,并不是什么演技,当时是真在哭吧!因为感觉自己正被他们恶意地消费。”
张艺兴朝他淘气地眨眨眼,说你猜呢?

金希澈猜不出。于是一周后,宋姐手里握着一张新晋艺术片导演金希澈的电影邀约函,点名张艺兴出演他的这部电影,作为双男主之一。
张艺兴接到邀约有点发愣,跑去探崔始源的口风,说是不是你给我签的线?崔始源知晓后也纳闷,但他了解金希澈,知道他不会随随便便选角儿,于是对张艺兴说金导演是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他的心思你别猜,好好演就是了。
其实,金希澈的心思很简单。这角色还要得亏于张艺兴那几滴亦真亦假的泪,金希澈想,连我都分辨不出是真实还是作戏,那自然是最棒的演技。
接下来的几周里,张艺兴推拒了所有的约会,专心琢磨剧本。崔始源被拒了几回,心里憋闷,跑到张艺兴的宿舍来堵人,依旧是那小歌手开的门。此刻他已经出道,发了首张创作专辑,不过大众反映平平,正在担心第二张发片计划会否被腰斩。小歌手早轧出崔张两人的苗头,赶紧迎着崔始源进了门。

崔始源进房间第一句话就没好声气,“你攀了金希澈的高枝儿,倒是忘了谁把你领进门的?”
张艺兴给他腾出块地坐下,晃了晃手里的剧本,解释说:“这阵子要好好做功课,戏里要演的也不是我能理解的领域,正犯难呢。”
“讲什么的?”
“同性爱。”张艺兴刚接口,忽然又恍然大悟似的,用剧本敲敲自己脑袋,“我真糊涂,你不就是现成的老师么!有几组内心戏能不能帮我揣摩揣摩?”他的表情太有意思了,十足像个求知若渴的孩子,以至于崔始源没去计较他言语中的冒犯,脱口而出答了句好啊!
事实证明,金希澈选对了角儿。这部小成本的文艺片出了趟洋,从捷克卡罗维发利捧了一座国际电影评论家特别奖回来。墙内开花墙外香,张艺兴一片成名。红得措手不及,红得毫无预兆,红得理所当然。

片约、代言、通告开始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张艺兴恍恍惚惚地,仿佛如坠梦中。
宋姐简直高兴坏了,公司为张艺兴摆庆功酒那夜,她醉醺醺地抱着张艺兴哭,哭得浓妆尽毁,有点亲养儿子出人头地一口恶气尽出的意思,“我特么没看错人,你小子对自己够狠,豁得出去又沉得住气,机会对了,立马一飞冲天!”
于是,庆功宴没隔几日,经济公司又给张艺兴送了份大礼——一个贴身助理。宋姐领着名白净顺眼的小孩儿给张艺兴作介绍时,他正在公司化妆室里做造型,准备外出为一个自己代言的奢侈品品牌站台。在吹风机呼呼的响声里,张艺兴从镜子里看到了这个叫卞白贤的男孩。他嘻嘻笑着朝张艺兴鞠个躬,叫了一声艺兴哥。

(四)
国内娱乐圈通常用广告代言的几个指标来将圈内多如牛毛的大小明星分级别和档次,三年里,张艺兴以手握数十个品牌的代言跃升为新生代男演员里的佼佼者。他不乏人气和关注度,但令经纪公司比较发愁的是,张艺兴除参演金希澈导的那部片子之外,其后的影片大都叫座不叫好。
一个成功的演员必须用好作品来说话。经纪人宋姐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想要打破这个僵局,想要红上加红,就需要更坚实更广泛更深厚的人脉,她觉得,崔始源这座小庙已经装不下张艺兴这尊大佛了。毫不迟疑的,宋姐开始着手为张艺兴组局牵线,私局明码标价,价高者得。
张艺兴风闻后,出道以来第一次跟宋姐闹了别扭。

宋姐自然不会畏惧这个自己手把手带起来的小明星,反倒还骂他,说你别红了一点点,就给我翘尾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机会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你现在弄得这样惜肉如金,是做给谁看?
见张艺兴脸色不对头,又软下声调劝他,“宋姐也是为你好,现在新面孔这么多,更迭这么激烈,保不准明天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就会上位。圈子里有句老话最在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早时不算计,过后一场空。’你可别傻兮兮地吊死在一颗树上,崔始源虽有钱有势,但放眼看看,比他更有钱有势的大有人在。你出去多认识些人,和他们亲近亲近,对你总是有益无害的。”
“别说了!”张艺兴阴着脸打断了她,“我不想贬低你的人格,更不想贬低我自己的。但你这样做,我只能送你淫媒两字。”

宋姐不怒反笑,笑张艺兴的天真幼稚,“你说的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是淫媒。”
然而,这事并没有因张艺兴的厌恶而画下句点。宋姐铁了心要做的,谁都阻止不了。一周后,张艺兴被她软磨硬泡地哄到几个政商界大佬的饭局里头作陪客。这个饭局算文雅,陪两杯水酒,说几句俏皮话逗乐,炒一炒气氛,对张艺兴来说都不算什么。如果都是这样光吃饭聊天的私局,张艺兴倒也不无不可。一次、两次、三次......意志渐渐臣服于宋姐的诱哄与铁腕之下。
只是,这圈子从来不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的,夜路走多了总会遇鬼。为了拓宽张艺兴的人际圈子,宋姐组了个局,请动了一位时尚圈的大咖。刚开始,这位在时尚圈很有话语权的大佬还是冷冷淡淡的,几杯烈酒下去以后,人皮一脱,就成了狼。他揪着张艺兴不放,双手在他身上放肆,直嚷嚷着要以手替尺给张艺兴量身围。张艺兴躲闪失败,被他熊抱着掐了几把屁股,看着近在咫尺那张足可以当他叔伯辈的老男人的脸,心下厌弃得要死,手里发了点力想推开他。哪知一推没推开,倒是碰翻了一杯桌上的红酒。

清脆的杯盏破裂声是翻脸的前兆。暗红的液体溅上了张艺兴白色的衬衫,像平空开出了一朵血色的花。
一旁的小助理卞白贤心较比干多一窍,上前赶紧打个哈哈,说“碎碎”平安,岁岁平安,等我家艺兴哥换件衣服过来再陪您喝吧。
不过,逃跑计划只成功了一半。卞白贤搀着脚步虚浮的张艺兴从包厢出来后没走上几步,那个老男人随即也跟了上来,“差点被你们哄过去了,小东西,今天你可别想逃。”
张艺兴不愿跟他在公共空间里多纠缠,也不想板下面孔让大家难堪。所以,这种样子落在酒店走廊另一头的崔始源眼里,变成了典型的欲迎还拒。
崔始源冷眼相看,觉得自己手心极痒,想上前狠狠抽他一记耳光,骂他一句,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张艺兴你可两样都齐活了!但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人身价今非昔比,另觅高枝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崔始源不无愤怒地想,自己这个金主,可当得真窝囊!但越是生气,就越要显出风度来,这是他自小的教育。

于是,崔公子整衣敛容,脸皮上摆出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朝张艺兴那头走去。那个色欲熏心的老男人一看来人气派不小,也怕自己这副丑态落了人家口实,掉头悻悻地又回了包厢。
张艺兴被崔始源这一吓,吓得什么酒都醒了。讷讷的,愣是什么解释的话都说不出。
“祝你玩得愉快。”崔始源微笑地捏了捏他的肩膀。不过,手里一个拿捏不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张艺兴的肩胛骨都要捏破碎了。
隔天,张艺兴忍着一边肩膊的酸痛,跑去找崔始源。预料之中的吃了个闭门羹。
宋姐在旁暗想,这事儿得坏。
一周后,崔始源的报复来了。原本为张艺兴量身打造,冲着夺奖而去的电影剧本开拍前决定换角儿,剧组上下一片哗然,导演跟电影制片人摊手,“这戏我没法拍,你们自己玩儿吧!”制片也被崔始源弄糊涂了,一会儿是点名道姓让张艺兴来演,一会儿又随随便便换了角儿。于是,他苦哈哈地跑到正主儿跟前来打探,“您这唱得是哪一出啊?”

崔始源斜眼睨他,慢条斯理地说:“我的钱,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捧谁就捧谁。不换下他张艺兴,对不起,我只能撤资。二选一,你看着办吧。”
全天下的电影制片人都不会和钱过不去。三天后,他正式函电张艺兴的经济公司。宋姐提前收到了风声,所以在通话中保持住一贯客套官方的语气。她深知,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演艺是个圈,这笔买卖不成,谁都说不准下一笔会再碰头呢。只怪通话的最后,她多嘴问了一句,“后来是谁把我家艺兴给顶了?”当得知那名字时,她一下没憋住,直接将办公桌上的座机顺手给摔得稀烂。
宋姐将换角儿的事委婉含混地跟张艺兴提了提,张艺兴心里有准备,一时之间,倒也没有多少的愤懑。不过,他也同宋姐一样,没有管住自己多余的好奇心。

“后来谁接演的?”张艺兴顺口问。
宋姐支支吾吾地说卞白贤。
卞!白!贤!
张艺兴吃了记闷棍,瘫在沙发里半天起不来。
那晚崔始源撞破张艺兴的私局,卞白贤见崔张生了龃龉,觅了个合适的机会,不声不响地就爬上了崔始源的床。
果然,没过几天,卞白贤跑来向经济公司递辞呈。在公司走廊与张艺兴不期而遇,他顿住脚步,向张艺兴深深地鞠了个躬,角度90,非常得虔诚恭敬。
“我不想一辈子当个小助理。对不起,艺兴哥。”
张艺兴心里极酸极苦极无奈地摆手,“他是佛光普照,我借他光,总不能拦着别人不让照。所以无所谓对得起对不起的。”他头也不回地,朝走廊的一头走去。

电影换角儿消息正式被媒体公布后,张艺兴又一次被推进了话题漩涡里。除开影迷比较激愤外,圈内人大都笑话张艺兴有眼无珠,养虎为患,被自己人骑在脖子上拉屎。那段时间,张艺兴极低调,除了经济公司和家里,几乎不在外露面。宋姐担心他的近况,亲自登门开导,并保证动用演艺圈的所有关系,要搞死卞白贤。
张艺兴听罢摇摇头,他明白这事也不全赖卞白贤,关键还是崔始源立意要他难堪,要他下不来台,这是崔始源对他的报复手段。只不过,这样的报复确实达到了预期的目的。身边人的背叛击中了张艺兴的软肋,他觉得如果不马上离开此地,会被卷进冤冤相报的怪圈里。

一周后,张艺兴通过经济公司敲定一部新片约,轻装简从地跟着剧组,飞去了贫瘠荒芜的大西北。
(五)
青年感觉身处的车子正快速往沼泽地里沉,周遭有浓郁的血腥气,他无法辨别那是属于他同伴的亦或是盗猎者的。就在刚才,他们两方人马发生了激战。敌众我寡,对方手持数十管猎枪向他们发难——贫穷与贪婪已经让这些本是农民的盗猎者入了魔怔。一声枪响,惊跑了那些胆小敏感可爱动物的同时,也拉起了荒野血祭的大幕。同伴们一个一个被射杀,青年也被猎枪射中了左腿,他拖着流血的残腿撞进吉普车的驾驶座——报仇!报仇!碾死这些可恶的臭虫!
杀戮过后,青年发现吉普车已经不知不觉地驶进了一片沼泽里。愈是想加速逃离,愈是陷得快速。轮胎已经被黑色的泥沼吃掉了。

那一定是大自然对残忍愚蠢人类的报复,青年颓唐地想。
寒风从残破的车窗里呼啸而过,零下三十多度的夜晚,随时能将任何生物冻僵,青年感觉自己留下的泪在脸上结成了冰。
死神来了。
青年有些害怕,但又并不十分害怕,失血过度的身体已让意识模糊。淤泥从车门的缝隙里沉默钻进,冰冷而黏腻,青年没去管它,而是用漆黑的眸子望广袤草原天际里连串闪亮的星,他开始回忆他短促的一生。污泥爬上胸腹,他启唇开始轻声吟唱:“……爱人呐,你可远盼我回家,爱人呐,哪怕我身在天涯……”
漆黑的影院里有浅浅啜泣声。
崔始源望着大屏幕上张艺兴渐渐阖上的眼,恍若隔世。

在离开崔始源的一年后,张艺兴携着新片强势回归。这部新片,小众、成本低、新人导演籍籍无名、拍摄环境极其恶劣,最要命的是无替身,所有戏份全由张艺兴亲身上阵。为争一口气,张艺兴这回算是搏了命了。
影片没有辜负他。舍去花团锦簇的附加物,天然无雕饰的本色出演,使得电影上映以来,好评汹涌。娱乐圈健忘,这一会儿,几乎没有人记得当初那个如丧家犬般逃离的张艺兴了。
屏幕上的光影渐渐暗下去,一束强光簇拥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到幕布前方,他微笑着朝人群鞠躬而后退场。
崔始源一摸脸,湿漉漉的,两行清泪。
“小子,真成角儿了。”

他唏嘘一声,跟着全场雷动的掌声一齐站立鼓掌。
跟每个自视过高的富家公子哥儿一样,崔始源有极强的骄傲。他说不清对张艺兴是什么感情,三年光景,即便养只小猫小狗,也是有感情的,何况是人,还是个相当可爱的人!
张艺兴回归后,崔始源上门吃了宋姐的几次闭门羹。心有不甘,于是挤挤挨挨地跑过来参加张艺兴的电影首映式。
时隔一年,崔张两人在后台的化妆间里四目相对,其中还夹着张艺兴的经纪人宋姐。
崔始源望着眼前的这个男孩子,他的脸上有清淡的妆,他的瞳仁亮晶晶,他抿着嘴角酒窝深陷,他的淡然沉静里闪过错愕。
崔始源上前两步,想狠狠抱住他,说我想你。

宋姐格挡住他,说:“崔先生,您这出戏我就看不懂了。我以为,一年前,不管是对电影还是对您个人来说,都是彻头彻地换角儿了呢。圈子里讲的是好聚好散,您这样反复,我们可消受不起。”
崔始源有难掩的窘态。
顶替张艺兴上戏的卞白贤,在这一年里以火箭的速度蹿升是不争的事实。无形中,崔始源为张艺兴的演艺道路上,制造了一个年龄相当且十分麻烦的对手。
宋姐对于这一点,一直耿耿于怀。
“我不会占用他很长时间,说两句话而已。”崔始源恳切地说。
张艺兴略带疑惑地望了望眼前的男人,“宋姐,麻烦你在门口等我,我很快出来。”

宋姐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一甩手背,有点怒其不争地甩上了化妆室的门。
“好久不见。”
张艺兴点点头。
“电影很好看。”
“谢谢。”
“你回来时,我到你公司找过你几次,被你经纪人挡驾了。”
“她气不过换角儿的事。”
崔始源的脸红了一下,结结巴巴地想给张艺兴道个歉,尝试了几次,还是输给了自身那保持了近三十年的自傲。他颓败地揉了把脸,说:“我不知该怎么解释上次那件事,就如我已经不知怎么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崔始源双眼盯人时有种异样的专注深情感,张艺兴想大概那是源于瞳孔墨黑深邃的关系,他不自觉地被锁定,然后认真听他诉说。

“因为你让我产生了迷惑,我不知那次嫉妒是否来源于占有欲还是喜欢,从某种方面来讲,我对怎么甄别感情很陌生。”
崔始源整了整西装下摆,露出很正式严肃的表情,“我郑重地请求你,给予我一些时间,让我看清我自己。”
张艺兴不说话,看了他良久。然后,笑开了。
那晚杀青戏,他陷在污泥里听导演讲戏。身体又冰又冷,几乎以为快死了。
闭上眼,看到了崔始源的影子。
他惊慌地睁开眼,导演喊cut,我希望你牵念着自己喜欢的人来完成最后一场戏。
喜欢的人吗?
身体快被冻僵了,一闭眼,又是崔始源!都是崔始源!

他苦笑起来,自然而然的,他哼起了歌。
“……爱人呐,你可远盼我回家,爱人呐,哪怕我身在天涯……”
他选择原谅崔始源的原因,大概是,不想为难自己的感情吧。
(六)
宋姐说,在这圈子里跟金主谈感情的,无非三种人:初出茅庐的菜鸟、胸大无脑的花瓶、识人不清的傻逼。
“所以,我该怎么归类你呢?张艺兴先生。”
张艺兴耸肩,不置可否。他不想在此问题上多费唇舌,此刻他正沉浸在难以言喻的兴奋当中。张艺兴今早得知消息,新上映的影片已经获选今年国内著名电影节的参赛资格。作为影片主角,他自己也将与其他五位男演员一起角逐最佳男主角的头衔。

这消息使他颤栗。如果能当选,是对一个专业演员演技的最好肯定。他渴求这种肯定。
宋姐也渴求。
不过,和那劳什子肯定狗屁演技无关。她只知道,得奖后,张艺兴会身价倍增,自然而然的,她宋姐也跟着沾光。试问,哪一个经纪人不希望从自己手里带出几个叫得响的名角儿呢?
但这些还是其次,最关键的原因还有一点。宋姐随手翻阅了下今天报纸的娱乐版,头条醒目刺眼,“新人卞白贤一鸣惊人,与前主共争影帝殊荣!”
战还未战,却被对方先声夺人。宋姐懊恼地把报纸递给张艺兴,张艺兴快速扫了下全文又将报纸递回。他知道那些不死不休的媒体狗仔必定借此良机来翻老帐制造双方敌对情绪,进而吸引公众视线卖爆点。

宋姐不满张艺兴那种轻描淡写的表情,彷佛那些利刃一样的措辞伤不了他的任何毫毛。可她清楚,张艺兴没练就金钟罩铁布衫的本事,被撕开旧伤口,他也是会痛的。
“都是那折寿的崔始源弄出来的幺蛾子。要不是他,你何必一次又一次承受这些折辱。”
“旧事休提。我对自己有信心,难道你对我没有吗?”
宋姐沉默无言,目送张艺兴步出房间去接崔始源的电话。
我对你有信心,但是我对这个圈子没有。卞白贤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上位,明的或是暗的。而以弱胜强、后浪盖前浪的戏码都是媒体炒作的最爱。如果这次你输,你就会又一次成为笑柄;如果这次你输,你的身价会大跌,被自己曾经的助理打败的张艺兴,谁还会发出邀约呢?广告商眼里只看得到最红的那个。

所以,艺兴啊,我们必须要赢。即使不择手段,也要赢。
娱乐圈里小明星买奖装门面的事情早已屡见不鲜,前些年,也并非没有在国内著名电影节里贿赂评审的先例。如果贿选的事没被媒体捅破,圈子里一向你知我知,心照不宣。
宋姐代表经济公司跟崔始源作了一次正式、隐秘但短暂的会面。宋姐话说得委婉,仿佛隐语,说崔公子,艺兴这次需要你的支持。
崔始源在生意场上打滚多年,锣鼓听音,哪里会不知道背后涵义。只问了句,是他的意思吗?
“他一切不知情,你知道,他太骄傲倔强,不会容忍这种事。”宋姐叹气,“公司也不想这样,但如果卞白贤上位,他的处境就会很难。”

崔始源点点头,起身告辞,“我会让秘书寄支票过来。”
颁奖礼那晚,当张艺兴捧着奖杯在台上哭花了精致的妆面,哽咽地说:“感谢导演、感谢同仁、感谢父母、感谢朋友、感谢影迷……”的时候,崔始源坐在台下,隐在暗处的脸极致的英挺,他无聊地拨弄着鸽血红袖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值了。
庆功宴的后台,张艺兴差一点以为是在做梦。想起之前的一切,心脏跟着颁奖人的口型如擂鼓般跳动,他看到大荧幕上有自己、卞白贤与其他人的脸,这么多的脸不停地被切换,最终,定格了下来。
所幸,所幸,所幸是赢了啊。
“影帝,别发呆啊!”

张艺兴转头,看见一撇温柔的笑意。
“你揍我一下。”
崔始源揶揄,“我不会揍你,但我会告诉你,这一切都是真的。”
“虽然我一直跟宋姐说,相信我,相信我。但是,你知道这其实是在跟自己打气,如果不那么一直心理暗示,我会感到害怕,非常害怕。我从没想到我是一个这么输不起的人。也许是拥有的太多了,就会害怕失去吧。”
崔始源摆手打断了张艺兴的喃喃自语,他竖起大拇哥很真诚地说:“别轻视自己的实力。你演得很棒,非常棒,实至名归!”崔氏说起甜言蜜语的功夫一流,还没从获奖惊喜中清醒过来的张艺兴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

张艺兴昂起头,短暂而快速地擦过崔始源的唇角,道了一声,“谢谢你的肯定。”
崔始源几乎算是受宠若惊的,记得没错的话,那是张艺兴首次主动的亲吻。他抬手替他稍稍整理了一下鬓发,然后,目送这位最佳男主红着耳根飞跑着去了记者招待会。
后来,张艺兴有时会想,如果时间凝固在那一瞬就好了。
那时,他光环加身,情人在侧,万人追捧,前程似锦,几乎是人生中能经历的最辉煌灿烂的时刻了。
只是,那时刻如烟火,绚丽过后最终归于黑暗与寂静。
(七)
上帝会把我们身边最好的东西拿走,以提醒我们得到的太多。

张艺兴喜欢这句台词,觉得带着一种神秘的悲剧美感。
崔始源厌恶,说我是虔诚的基督徒,上帝不会对我这样残忍。
张艺兴窝在崔始源那张硕大的真皮沙发里放声大笑,说那是因为上帝不知道你是基佬。
崔始源扑上去捂他的嘴,说你小声点,别让上帝听见。
拿下影帝宝座后,张艺兴的生活起了急剧的变化。宋姐再也没有软硬兼施地强迫他去应酬那些所谓大人物,他也可以自由地挑选本子,对某些毫无价值的角色摆手说不,只做自己真正热爱的电影。仿佛一夜之间,他有了自主权。这些变化使他有了底气,内心深处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和崔始源地位平等地对话相处,而不是依附与被依附的关系。

这是成名给他带来的好处,自然的,也会付出稍许代价。
曾经和张艺兴同一个屋檐下的小歌手走了背运,在第二张唱片打榜期间,被曝毒驾。自此,滚落谷底,苟延残喘。
他搓着手掌,姿态极低地请求张艺兴的援手,“看在以前同寝的面子,请救救我。”
张艺兴看着他蜡黄灰败的脸,心有不忍,点头说尽我所能,会跟公司商量尽快替你安排一份工作。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最近手头紧,想问你借些钱松动一下。你知道,像我这种搞音乐的,不吸点面儿,就没有灵感。”
演艺圈外观有多美,内在就有多丑。张艺兴还记得那双抱着吉他拨着弦的手,也记得夜深人静时对屋传出的低吟浅唱。每个雄心壮志的年轻人都在靠近圈子时,叫嚣着改变它,但事实是,回望走过的路,被改变的却是自己。

张艺兴突然感觉不适,已经完全听不进对座的喋喋不休,甚至连那些充满胁迫的话也忽略过去了。
两周后,张艺兴被崔家秘密约见。
对方来人听他自我介绍,似乎是个管家。这位年约知非的绅士扔出几张相片,张艺兴一过眼,才知道那个患着毒瘾的曾经室友去了崔家讹诈。
“张先生时间宝贵,我长话短说。”老先生有礼地朝他点点头,收回相片,“崔家上下包括我在内,都是虔诚基督徒。对于崔先生的性向,他的家人无比困惑、伤心以及为难。所幸,他很有分寸。崔家的家长们原本翘首以盼年底他结婚后能回归正道,可全被你这些照片毁了念想。”
“他要结婚?!”

“是的,崔先生要结婚,和一位各方面能与之匹配的女性结婚。”
张艺兴喃喃自语,“可他从未和我提起。”
“恕我直言,崔先生无任何理由向你交代他的一切。”语气突然急转直下的鄙夷,“即便他砸钱替你买奖也不代表他真正喜欢你。”
张艺兴呆坐在原地一下午,喝掉了十杯咖啡,目睹了两对情侣的分手,留下不菲的小费,然后跟waiter说,替我叫车。
张艺兴留给公众最后的一个爆炸新闻是——“新晋影帝张艺兴宣布结婚息影!”
崔始源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当他冲进张艺兴的婚礼现场,在酒店的新人休息室里几乎破口大骂。

张艺兴对镜整理好被崔始源揪得歪斜的领结,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影帝这顶帽子太大,我无福消受。这些年,谢谢崔先生的提携。”
“为何如此死脑筋,我这么做难道不是为了让你开心?我只是想弥补我之前对你造成的伤害。”
“可事实是你这么做,是在践踏我作为一个演员的自尊。我曾经喜欢过你,但之后不会了。因为你已经逾越了我最后的底线。”
崔始源从背后抱紧他,问他,可否挽回?
“我觉得我是真心喜欢你。”崔始源说。
张艺兴笑,“我认为在这种场合,你对我说‘祝你幸福’才比较合适妥当。”
“没有爱情的婚姻,不会有幸福。”

张艺兴一根一根掰开崔始源紧箍的手指,朝门外走,突然顿住,回转身说:“爱情在婚姻里并非必需品,陪伴才是,当然,忠诚也是。再见了,崔先生。”
半年后,张艺兴被宋姐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用自己所有积蓄换得自由身,两袖清风地携着妻子移居去了欧洲。
(八)
没有人知道张艺兴去了欧洲哪个角落。
他已消失五年。
有影迷曾在南法的某个港口小城见到过他,但又不能确定是不是他。
崔始源也不能确定,看到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个人沿着绵长海岸线慢悠悠地踱过来,以为自己眼花。
张艺兴老远望见崔始源,以及他身边那个型格出众的混血男孩子,非常年轻漂亮,看样貌是个model。

他们渐渐走近,交换了个客套的笑。
“我朋友,陪他去巴黎走完秀,顺道过来玩。”崔始源介绍。
张艺兴点点头,轻抚身边小女孩的发顶,“我女儿。”
崔始源愣一愣,打量几秒,“像你。有酒窝。”
张艺兴微笑,“小朋友刚嚷着困,我先走。”
他抱起女儿朝崔始源略一欠身,就绕过他们走了。
“艺兴!”
张艺兴回转头,发现崔始源正大步追上来。
凝着眉,海风吹乱了头发,浅蓝衬衫风帆般鼓起来,是相当深情动人的画面。
崔始源跑到张艺兴跟前还有点喘,“下周我生日,在巴黎,你若有时间,就来吧。”他调匀了呼吸,带着无奈地说:“不做情人,难道还不能做朋友?”

张艺兴朝他摆手,“Bon voyage.”
海风温柔,女儿在他肩头已经睡熟了。
-fin-
不想参与勾心斗角的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