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lumin/kay）01-04

1、
金珉锡小时候长得丑，胖不说，脸上还有一块碗口大的红色胎记，甫一坠地，就愁煞爹娘。请了镇里卫生所的医生来看，摇头说治不了，这病得往城里送。去城里，钱是一桩大麻烦。爹娘一犹豫的当口儿，金珉锡就给耽误了好些年。
生在乡野，又是这么副丑怪的长相，难免招来些凭空的祸端。下里巴人嘴碎爱嚼，有迷信的七大姑八大姨更是撺掇珉锡他爹娘，说你家那娃儿的胎记属大凶，上辈子是个亡命徒，被砍脑袋时，污血上了脸，这世投胎就是来向仇人讨债的，不如扔了算了。这些话，正巧被缩在墙角根里的小珉锡听得分明，他懂事早，自知貌丑，从来都是逆来顺受，可到底不过是个刚记事的孩子，听到大人有遗弃自己的意思，直吓得“哇”的大哭出声。
除非是委屈极了，金珉锡一般不大哭。哭泣这种事情，并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同情与怜悯，这是年幼的他这些年从实践中得出来的稍感苦涩的经验教训。但凡一哭，涨红了一张胖脸，脸上那胎记就更显得鲜红欲滴，滴得出血似的，那丑样就更惹人生厌，而这时候，镇里那些泼孩子们也就欺负他欺负得更凶了。

“红猪猡”是他们给珉锡起的绰号，比之成人，孩子的欺侮总是更加残暴而直接。逢着小珉锡周边没有大人的时候，那些个坏料子们常三五成群地围着珉锡，踹他几脚，掐他几把，以此逗乐。对着他们，珉锡想过反抗，可他人胖迟缓，转身慢，往往躲过眼前这拳，却挨了背后那脚，一顿下来，身体各处都是乌青紫块，真真苦不堪言。
有次真是将珉锡给逼急了，扑到打头儿欺负他的那坏料子身上，一张嘴，就是死命的一口。最后，受到的报复也很是惨烈。几个人左右开弓，硬拗着珉锡的一双胳膊，连拖带拽地押着他往一个小泥塘子里推，“红猪猡，把你脸上那脏东西洗洗干净再出来。”看着金珉锡滚倒在塘子里，爬起来，脚下一打滑，又跌下去，他们抱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才扬长而去。
霜冻的天气，泥塘冰冷腥臭，金珉锡冷得打颤，滑倒时不小心吃了口泥浆水，呛在喉咙里，硬是一口气没提上来，要不是有大人路过瞧见他，提着后领子将他一把提溜儿上来，保不准就真去冥府报到，做了冤死鬼。
“为什么我脸上有这种丑东西？”带着一身一脸的泥巴，金珉锡对他爹娘发问。

看自己娃儿那狼狈样子，就知道又被欺负了。
爹娘怜他，便哄他说，你脸上的不是丑东西，这胎记叫鸿运当头，你是天生有福气的人。
珉锡知道爹娘是在骗他，经过那一次，就更不近生人。
男孩子养在家里，终日大门不出，也不是个办法。
“还是得去城里，给咱娃儿治病。”爹娘终于下了这个决定的时候，金珉锡已经是上小学的年龄。
托了城里的远戚，找了某个小区一处地下室的房子，不见阳光，可租金便宜。举家迁到城里那天，一家三口背着大包小包站在潮湿阴冷的地下室门口时，心里都抑不住的兴奋，不管怎样，在这五光十色的大城市里到底也算是有个安身立命的窝了。
为了攒钱给珉锡看病，他父亲找了份在建筑工地卖力气的活计儿，苦一点，但好歹比其他能找到的工作挣得多些，他母亲也在小区物业谋了份职，做做社区里除草修剪的绿化工作。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只除了金珉锡的入学问题。
一没户口，二没钱，学校不是搞慈善的，当然也不是收容所。顺理成章的，金珉锡就被挡在了校门外。

上不了学读不成书，不知怎么的，反而令珉锡松了口气，说到底，还是对自己相貌的自惭形秽。
大城市里住了个把月，珉锡就每日跟在母亲后头，帮着拔拔杂草，打打下手，日子过得单调无事。唯一的娱乐是每日下午跑到社区花园里一块篮球场大小的草坪边，远远站着，看社区里的孩子们踢球。
那些孩子都是那家拒收珉锡学校里的学生，他们大多住在同一个片区，知道小区里来了个土里土气的丑八怪，每天下午还会准时出现在草坪边，起始大家都有些厌恶，日子长了，见他只远远驻足观望，也就随他去了。
这日下午，珉锡惯例跑到草坪边看他们踢球。他的目光追随着场上的一个男孩儿，他身形灵活，奔跑迅捷，带球、过人、控球、射门的动作一气呵成，脚下功夫很有些水平。珉锡艳羡地盯着他，不防脑袋上就挨了一记。
足球滚在地上正打着旋儿，金珉锡抚着脑袋瓜不吭气儿，他从小被欺负惯了，条件反射似的，只跟个王八样地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哦。”白软圆嫩的一小孩儿从场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用尖尖的童音对珉锡道着歉。

珉锡摇摇头，那小孩儿走近了才清楚地看到珉锡的脸，不防被骇了一大跳，倒退了几步，转身挥手直朝场上大叫：“鹿晗！鹿晗！”
场上那群孩子随着他的叫声，迅速围拢过来。打头跑过来的小男孩儿，就是珉锡艳羡的对象，名字叫鹿晗。
不等鹿晗站定，那白软小孩儿就上前扯住他的袖管，带着哭音指了指珉锡的脸，“他脸上出血了。”
 “张艺兴，你个蠢蛋，那是胎记！”
珉锡听后，只窘迫地低下了头。
“啊？哦。”张艺兴似懂非懂地看看鹿晗，再三确定不是自己的错后，才拍拍心口，小声安慰自己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鹿晗绕过珉锡，脚一勾，就将地上的足球勾到怀里，对张艺兴说：“笨蛋，不会踢球，就守门去。”
“不去，我不踢了，我要去找李嘉恒，我今天要教他画画。”张艺兴朝鹿晗他们扮了个鬼脸，迈开小短腿儿就转身撅腚跑了，留下一干人，面面相觑。
可没个守大门的，这球还怎么踢？
鹿晗摸摸后脑勺，眼珠子骨碌一转，突然指着珉锡问：“你会不会踢球啊？”

还没等金珉锡反应过来， 孩子群里就跳出了些嫌恶的声音。
“鹿晗，别带他玩了，他那么胖，跑得动吗？”有人说。
“不天天都在看咱们踢球吗？看这么长时间，守个门总会吧。”鹿晗随口回了句，兀自又问珉锡：“你不愿意啊？”
珉锡抬起头，一张胖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说：“愿意，愿意。”
鹿晗见他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觉得好笑，一把将足球塞到他怀里，说：“小胖，你去守门。”说完，就率先跑回了场上。
珉锡抱着球，看着不远处泛金的阳光下，鹿晗有些毛茸茸的脑袋。
他想，他大概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个画面，一个长得好看的叫鹿晗的男孩儿大声对他说，小胖，你去守门。
2、
其实，守门的技巧，珉锡是一点儿不懂的。再加上碍于他身体的先天条件，人胖迟钝，跑不快，又蹦不高，往往一场球赛下来，己方球门就被对手砸了个底朝天，直气得鹿晗在那儿冲他咆哮，说你怎么连个张艺兴都不如啊！料想鹿晗将自己比作张艺兴是骂人的话，珉锡慌乱极了，绞着手指头，忙对他赔不是。

“行了，行了，你别守门了，做前卫吧，给我助攻。”鹿晗冲己方队里的一个孩子示了示意，那孩子就跑过去接替了珉锡的位置。
“助攻？”这词儿专业了点，珉锡琢磨不透，刚想开口问问鹿晗，只见对方的人乘鹿晗不备冲上来想勾他脚下的球，珉锡想也不想，闷着头就朝那孩子撞了过去，鹿晗这才反应过来，脚尖一勾，将足球护在足下。
“他犯规！他犯规！”那被撞倒的孩子从地上跳起来叫嚣，话刚落，就让鹿晗一句“合理冲撞”给堵了回去。
珉锡得了鹿晗的维护，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他虽然跑不快，脚头也欠缺灵活，但却很有些傻力气，给鹿晗做助攻时，一路横冲直撞，跟个人肉坦克似的大军压境，对方孩子来一个他就撞一个，来俩个那就撞一双，直撞得敌队后卫个个东倒西歪，直接撂地歇菜。
“小胖，干得好！”赢了比赛后，鹿晗气还没喘匀就跑过来用汗津津的手心拍了拍珉锡的肩膀夸赞道。对比之前给他做助攻的张艺兴，鹿晗真是非常满意眼前这个小胖子的表现，他不像张艺兴在场上总偷懒打屁，也不像张艺兴娇气怕疼，往往轻轻有个磕碰，就撂挑子罢赛。他不仅皮糙还听话，鹿晗觉得金珉锡真是个不错的玩伴。

“明儿再过来一起踢球啊！”
“誒。”珉锡受宠若惊地应了声，对着鹿晗笑眯了眼。
鹿晗伸过来的橄榄枝让珉锡高兴极了，这是他打娘胎出来收获的第一次同龄人的善意，所以他倍感珍惜，继而在场上给鹿晗助攻时更是卖力，可他脑里不曾有过“犯规”这个概念，撞起人来更是不知轻重，再加上城里的孩子身弱骨脆，几场比赛下来，终于还是生了事。
原来是前几日珉锡在场上将人撞得狠了，把个孩子撞了个大屁墩儿，当时摔下去时倒没什么异状，拍拍裤上的尘土，跳起来继续活蹦乱跳的，可隔天就不行了，右手臂跟断线风筝样地抬不起来，轻轻碰一下，就杀猪似的直哼哼，待到医院一查，才知是骨折了。经那孩子的父母一盘问，问出症结是出在金珉锡的身上，便直接领着手臂上还缠着绷带的自家孩子，找到金家来兴师问罪。
金家一家子都是老实头，面对颐指气使的指责，珉锡他妈唯唯诺诺地连赔不是，珉锡更是耷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马善被骑，人善被欺，眼见对方母亲抬手过来要揪珉锡的衣领子，围观的人群里忽地爆出一声，响亮而焦灼。

“不是小胖的错！”
珉锡猛抬头，恰见鹿晗背着书包从人群里挤了进来，朝那孩子的母亲微微一鞠躬，说：“阿姨，对不起，昨天是我踢球时不小心撞的他，你找我妈去要医药费吧。”
珉锡一惊，抬了胖手刚想摆手说，不是他的错，不是他的错，就被鹿晗给瞪了一眼。那一眼不容置喙，很有些凌厉的姿态，珉锡低下头咂巴咂巴嘴，将话又给憋了回去。
为珉锡顶了包，鹿晗一回家，就得了顿好打。
确实是一顿好打。
鹿晗父亲从警，是个棒下出孝子的忠实拥趸，然鹿晗却是个爹娘棍棒底下打不怕的泼猴儿，每回惹事，挨揍时犟头倔脑得很少服软，这次亦不例外。将人给弄折了手，还一脸的理直气壮，这样顽劣的小子，长大后那还了得，鹿晗他爹心火一下烧起来，当下二话不说，直接提着鹿晗的后领子拎着进了里屋，落锁后就是一顿猛抽，直揍得鹿晗那腚硬是几天沾不得凳子。
珉锡那头心里也急，在草坪边一连等了鹿晗好些天也不见他人影，于是就偷偷摸摸地跑到他家门口鬼头鬼脑地向里张望，可正主儿是没盼到，倒是正好撞见了暂住在鹿晗家里的张艺兴，握了瓶牛奶从大门里走出来，正就着吸管苦着脸小口小口地专心吸吮。

“吓！”张艺兴未料门前有人，不防被吓了一跳，一口奶呛在喉咙里，猛然咳个不停。
珉锡赶紧上前顺了顺他的背，待到他歇了咳嗽，才支支吾吾地想问鹿晗近况，“那个，那个……”
“哪个呀？”张艺兴凑到珉锡跟前，脆生生地问。
“鹿晗、鹿晗呢？”
“哦，你找鹿晗啊，鹿姨在给他屁股上药呢。”
“他、他怎么了？”珉锡听了，急得直搓手。
“鹿晗不乖，被鹿叔打了，打得可厉害，我在门外都听到他哭了。”
料想鹿晗是为自己顶包才遭的罪，珉锡内疚极了，只巴巴地望着鹿家大门干着急。
“鹿姨说，喝牛奶能长个儿，可我不爱喝牛奶。”见珉锡沮丧地怔在原地好半天，张艺兴自言自语地将还剩大半牛奶的玻璃瓶向他递了过去，“小胖，你要不要喝？”
珉锡木然地摇摇头，看珉锡不领情，张艺兴冲他扮了个鬼脸，拔腿就朝外跑，“不喝拉倒，我给李嘉恒去喝。”
对于鹿晗维护自己这件事情，珉锡觉得无以为报，待到隔天下午他瞒了他娘，就悄悄地跑到鹿晗就读的小学校门口去候人。缩在校门口附近的角落里等了一会儿，就见到鹿晗背着书包从大门口无精打采地晃荡出来，“鹿晗、鹿晗。”珉锡忙跑过去小声叫他。

看到站在自己跟前有些笨拙样子的珉锡，鹿晗有些诧异，“小胖，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吗？”
珉锡摇摇头，嗫嚅道：“听说你被你爸打了，我过来看看你。”
“哦，没事，早不疼了。”鹿晗下意识地揉揉屁股，“就是这几天不能找你踢比赛了，球被我妈没收了。”
俩人边走边说着，横穿一条小巷时，鹿晗眼尖，看到巷子深处有几个小流氓正堵着几个小小孩在讹钱，几个人年纪都不大，身上穿着附近中学的校服。
鹿晗许是承了他爹的衣钵，天生有股爆棚的正义感，看世间不平，总要跳出来管上一管，珉锡一个没拉住，鹿晗就已经冲了过去，大喝道：“你们干嘛呢！”
几个小流氓冷不丁地就被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时，见眼前只是个瘦弱的小学生，他们松了口气，嘻嘻哈哈地朝鹿晗围拢过来，那几个刚被讹了钱的孩子见势，呼啦一下从巷间飞逃出来，奔到巷口时撞上了珉锡，见鹿晗在深巷里被几个小流氓围了个水泄不通，珉锡急得忙去拉他们的衣角想寻求帮助，“你们、你们别走啊，鹿晗还在那里呢！”

珉锡的脑袋里正天人交战着到底是要逃跑呢还是要去帮鹿晗的时候，巷子里的几个小流氓已经对鹿晗发了难，“钱包拿出来。”
“没钱包。”
“那书包拿过来。”话音刚落，有一人就上手去扯鹿晗肩上的书包背带。
鹿晗一急，“啪”地一下打落他的手，“说了没钱了！”见这些人流里流气的样子，鹿晗心里有些害怕，不过仍强作镇静，“要不你们问我爸要去吧，就隔壁街派出所的警察，叫鹿行涛。”
鸦雀无声了几秒钟后，忽然爆出一阵讪笑。
“小子还挺横啊！”打头的那小流氓上手对着鹿晗的脑袋就是一记，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就开始抢夺他的书包。
鹿晗恨得牙痒痒，又无奈势单力薄，拼了命地想摆脱他们的桎梏。
巷口的珉锡将一切都瞧在眼里，看几人对着鹿晗上了手，脑袋一热，就撒丫子冲了过去，“你们不准打鹿晗！”
他人胖，冲过去的势头又猛，只听得“砰”的一声，直撞得那些个小流氓脚步一阵踉跄。
“我不准你们打鹿晗！”珉锡挡在鹿晗身前，冲他们大吼道。

几个小流氓被珉锡这一撞，撞出了心火儿，嘴里开始骂骂咧咧，“哟，哪来的丑胖子？脸上糊了什么？臭狗屎吗？”
感到珉锡的瑟缩，鹿晗一把拨开他，跳出来冲他们叫骂，“你们眼睛才糊了臭狗屎呢！”
“臭小子，欠教训。”话落，几个人就呲牙咧嘴地朝鹿晗冲了上来。
珉锡见状咬咬牙，一把拽住也朝他们挥胳膊蹬腿儿不肯罢休的鹿晗，迅速将他扑倒在地，珉锡的体格比鹿晗大了一号不止，此时他的身体似乎化成了一张硕大的蛛网，兜头罩着鹿晗，将他护得严丝合缝。
鹿晗被他压得透不过气，他听到身上的珉锡在呜呜地叫唤，他也听到他们的拳脚落在珉锡身上所发出的沉重的钝响，他想，珉锡现在一定很疼，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颈后已经濡湿了一片，可他不知道那到底是珉锡的血亦或是他的泪。
良久的时光。
“别打了，别打了，那胖子好像不动了！”朦胧中，鹿晗听到有人这么说。
瞬间的功夫，他们作鸟兽散。
鹿晗轻轻推开身上的珉锡，发现他已经晕死过去了，鹿晗吓得脸上血色全无，一泡眼泪在眶里丢溜溜地直打转，摇摇他的胳膊，“小胖，小胖，你没事吧？”

连着叫了好几声，珉锡缓缓张开眼，鹿晗憋着的一口大气才舒了出来。
“赶紧上医院吧，你看你鼻子里都出血了。”鹿晗先给珉锡的鼻孔里塞了小团纸巾，小心搀起他，突然撅着屁股半蹲了下来，对珉锡说：“我背你。”
“别，我太胖了，你背不动。”
“没事，我有力气。”
架不住鹿晗的再三催促，珉锡朝他背上扑了过去。意料之中的，珉锡刚一沾背，鹿晗就被压了个大马趴，趴在地上啃了一嘴的灰，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可鹿晗年纪虽不大，但却极要面子，跳起身来又恢复了原先的姿势，对着珉锡说，再来。
“要不，你搀我吧。”珉锡顾及他的面子，提了个折衷的法子。
“那好吧，不过，我是背得动你的哦，只不过刚刚脚有些麻。”鹿晗重申道。
伴着珉锡“呵呵”的憨笑，俩人倚靠着慢慢步出了深巷，西边有斜阳铺在头顶，将一大一小的影子融成一片，陡长陡短，不过好在，一直在一起。
3、
金珉锡替鹿晗挨的这顿打，使他断了一根肋骨。伤在左胸，呼吸间，连着心脏一起疼，如果是为鹿晗疼，珉锡觉得值，故就医时也不怎么声响。在病房躺了个把月，珉锡出院后直接收拾齐整被安排入了学。金家父母没有这样大的本事，入学是由鹿晗父亲鹿行涛穿的针引的线，算是感谢珉锡救子之恩，他借着辖区派出所教导员这一职务之便，校方总得卖三分薄面。

“我爸妈说，你是我命里的贵人。”第一天入学，金珉锡重重拥抱了一下鹿晗以示谢意，撞到了左胸上的旧伤口，还是疼，隐约的。
珉锡和鹿晗同岁，因读书晚一年，就和比他小一岁的张艺兴做了同学。新学期伊始，老师安排座位，珉锡因皮相不好看还是遭到同学嫌弃，伫立台前，手足无措，等待援手。台下鸦雀无声。冷待是残酷的精神虐待，当时间久得连老师也感尴尬时，台下的张艺兴舍弃了原来那个小可爱同桌，跳了出来，手举老高，说我和小胖一起坐。
自此，在珉锡心中，张艺兴是第一顺位的朋友。第一顺位不是鹿晗？！是的，不是鹿晗，鹿晗是零顺位。于珉锡来说，鹿晗总是特别些的。
可到底哪里特别？珉锡花了好些年才摸到了一点脉络。确实是好些年，期间，珉锡父亲因勤勉本分从建筑工地卖力气的小工被提拔成了工头，攒了些钱后金家终于从阴潮的地下室迁出，租了小区里的一套一居室，30平的斗室里硬是又挤进了一人，珉锡的弟弟在他升初中时光临，父母中年得子，自是一番欢喜，只是又难免委屈了珉锡，红色胎记仍然在脸上张牙舞爪地盘踞，由于金钱因素，治疗遥遥无期。好在珉锡自身已练得安之若素，外部的人事从小学到初中变化不大，对他面上瑕疵，见怪不怪，这些年，倒也过得安然。

珉锡和张艺兴的同桌之谊延续至初中，彼时，他们念初三，正是荷尔蒙全面爆发的年纪，再加上即将告别初中生涯，所以校园里出现的告白事件层出不穷。比如说，张艺兴手头就有那么几封诉衷情的粉色小情书，可他苦着脸却对珉锡诉苦，说我不喜欢女孩儿。
青春期的男孩子总是蒙昧愚蠢，这一点，套在金珉锡身上无效。他自小早慧，心思敏感，想起同窗平日种种言行，这话立马就听出了些禁忌之意，放下在考卷上“唰唰”作响的笔，猛抬头看他，余光正好瞥见窗外学校高中部在操场上体育课。
珉锡一眼看到鹿晗。
鹿晗高珉锡、张艺兴他们一年，在高中部已是风云人物，这也难怪，长得俊、人活泼、家世好，即便书念得七零八落，仍是焦点人物。
珉锡的目光晃过张艺兴，追随着鹿晗的身影，须臾，眼帘子里又蹦进了一道窈窕侧影，俩道影子绞缠在一起，喁喁细语。鹿晗上高中时，谈了个女朋友，别班的班花，名字也好听，叫莫小唯，珉锡和她照过几次面，大眼尖下巴，第一眼美女，骄傲如孔雀，从来只拿鼻孔瞧珉锡。有时鹿晗会推了珉锡他们的球赛邀约，陪她去看一场时下最火的三俗电影，那电影珉锡也曾惦记过来着，排长队，买了俩票凑到鹿晗跟前邀请。

“鹿晗，看吗？”
“傻逼片，谁看谁傻逼，反正我不看，不如去踢球。”
只是没想到自打嘴巴，“啪啪啪”，太响亮，想来爱情里的人个个是傻逼，鹿晗也不例外，珉锡想。
可仍心有不甘，心里零顺位的鹿晗，莫名就被抢去了，聊天时，珉锡不经意会问他：“你喜欢她什么？”
“好看呗，脸蛋美，胸脯大。”鹿晗回答得爽快。
啧啧，青春期的毛头小子不能高看，也就这点德性。
珉锡失笑，收回目视，对张艺兴说：“是吗？我也不喜欢女孩儿。”
特别是莫小唯。
不理张艺兴一脸的若有所思，珉锡执起笔又闷头开始写作业，有些事情他到底无胆再往深里作想，因为太危险，会坏规矩。
自鹿晗升了高中谈上恋爱以后，和珉锡到底疏冷了点。珉锡也忙，忙着中考复习，忙着做张艺兴的思想疏导，忙着帮父母带孩子，忙着许多和鹿晗无关的事情。要不是这天下课鹿晗在操场上叫住他，俩人可有整一月没有对话。
“珉锡！珉锡！”鹿晗穿着运动服在场上冲珉锡挥手。

鹿晗这些年已不再唤他小胖，因为名不副实，珉锡人抽条，褪去婴儿肥，早已不复小胖威名。
珉锡应声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莫小唯也在场边，脚步突然踯躅起来。
“救个场子，和人踢比赛，少个前卫，你先顶顶。”鹿晗熟络地拽过他的胳膊就往草坪上奔，“给我助攻啊，兄弟！”
“放心，不用你说。”珉锡对鹿晗比了个拇指，他早已不是儿时那个把助攻当作撞人游戏的稚童，他与他相识十年，十年寒暑，在数不清的比赛里，绿荫场上，他是前锋，他做前卫，他在中，他在侧，他为他助攻掩护，他替他破门得分。奋勇向前，配合默契，而这些，往往只需一个眼神而已。
中场休息时，莫小唯起身，朝场上走下来的鹿晗递上一条毛巾，鹿晗接了，随手递给身边的珉锡，珉锡不作他想，直接就着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你干嘛！”毫无预兆的，莫小唯劈手夺过珉锡手里的毛巾，高声道。
在场的人不防都被吓了一跳，珉锡更是讷讷的，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鹿晗拧着眉，对莫小唯说，你怎么回事啊？发什么神经！

莫小唯恨恨地瞪了男朋友一眼，抬手就将毛巾往鹿晗脑门上砸，马尾一甩，就走了人。
“你他妈有毛病啊！”鹿晗被她闹得莫名其妙，大步流星地冲过去拽住了她。
珉锡伫立着，望见他们在相互争执，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很凶，珉锡隐约听见莫小唯在说，“他脸上脏。”脏吗？
珉锡摸了摸脸上的胎记，苦笑起来。
珉锡是在发现鹿晗踢比赛不再有人给他送水递毛巾的时候，才知晓鹿晗和莫小唯分了手。
按捺不住的窃喜，所以又心怀忐忑地去向鹿晗确认了一遍。
“分了？”
“分了。”鹿晗特别仗义地去拍了拍珉锡的肩膀，“她嫌弃我兄弟，就等于嫌弃我鹿晗，没说的，分！”
未料，这话都没捂热，鹿晗憋了半月，终是后悔了，回头又去倒追，女方拿乔，于是又是赔罪又是表白，弄得全校皆知，引为热谈，最后言归于好，继续黏黏糊糊。
嘁，小儿女间的家家酒，无趣之极，不提。
珉锡在旁看得通透，失落难免，可念及鹿晗对他曾有这样一片真纯心意，豁然又觉得，已足够。

4、
鹿晗与莫小唯打得火热的那阵儿，金珉锡下了人生当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他趁着初升高的那个暑假，去医院将盘踞在他脸上超过15个寒暑的那片红胎给祛了。记得那晚他跟父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点抖豁，战战兢兢地递上中考成绩单，说爸妈，我讨个奖励成不？金珉锡长到这年岁，从没对他们提过什么要求，父母乍一听，竟愣了小半晌。回神后，接过成绩单，眼眶里止不住地泛潮。
金珉锡这次初升高成绩傲人，全年级前五，同桌张艺兴吊了个车尾，堪堪过了合格线，俩人成绩对比鲜明，珉锡父母知晓后特别得意，心想有什么呀，咱家尽管穷得叮当响，可到底儿子争气，他家老子官衔再大权势滔天，落下来的种也不过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又觉得这么多年，将大儿子的病毫无期限地给拖着，是真对不起他，夫妻俩遂二话没说，拿出了多年的积蓄又借了点外债就为珉锡的病张罗医院去了。
珉锡就诊后，医生决定采用近十几年在国内飞速成熟的激光方式来对抗他的脸上红胎，说白了，就是用激光来烧脸，每烧一个疗程，鲜红胎记的颜色会逐步加深直至变成焦黑的一片痂，等痂慢慢剥落下来，原本的红胎颜色就会变得浅淡一点，不停地循环这个治疗过程，就像蛇蜕皮一般，一层一层地褪，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好似重生。

治疗的过程痛苦且漫长，饶是金珉锡忍耐度很高，首次躺在手术台上，还是有点扛不住。激光烧在幼嫩的脸部肌肤上发出奇异的响声，好比一块肉排上了煎锅里被锅铲翻炒得“嗞嗞”作响，珉锡闭着眼睛咬牙死挺，一阵焦糊味钻进鼻端，他只觉自己那片脸颊疼得快熟了。
医生感到手底下的身体开始轻微痉挛，他歇下手，让金珉锡缓一缓，再上手时，故意与珉锡搭话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以分散痛觉，“再忍忍，你马上就能变好看了。要真不能忍，就喊出来。”
“真能变好看吗？”
“当然。”医生斩钉截铁的。
金珉锡睁开眼去望他，由于头顶上手术灯直射下来的光，令珉锡看不真切他，但那医生对他此时的保证却无比鼓舞了他，好看这词儿打金珉锡出生下来就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旁人只说他丑怪骇人，现下听到医生的这副说辞，金珉锡有点儿激动，“我小时候，因为这胎记，受过不少欺负，他们给我起绰号，管我叫‘红猪猡’。”
“嗯，这世上还是以貌取人的多，谁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医生见过太多像金珉锡这样的病号，因为脸上的一点瑕疵而倍受排挤与漠视，甚至还牵涉到欺凌与暴力，生理上的病易治，而心理上留下的疤痕却可能是一辈子。

“是啊，谁都喜欢长得好看的人。”金珉锡幽幽喟叹。
蜕变花了金珉锡整个暑假外加一个开学典礼，由于新长的皮肤不能晒太阳，怕留下色素沉着，金珉锡在治疗期间一直没出过家门，祛胎记的事情也对鹿晗张艺兴他们守口如瓶，鹿晗忙着和莫小唯谈恋爱，闲时曾约过金珉锡几次，珉锡在电话里支吾着给推了，鹿晗只当他有事，也没作深究。张艺兴心细点，在电话里听音不对，曾想上门来探，可由于吊车尾的成绩，他那阵子正自顾不暇，忙着被他老子削头皮，遂作罢。直到金珉锡误了开学，张艺兴怕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才急急跑去找他。门一开，对上金珉锡皮光水滑的脸，张艺兴双眼瞪得溜圆儿，双手小动物似地不停揉眼睛，眼周皮肤被他揉得通红，金珉锡看不下去，忙拍下他的手，笑骂：“犯傻呢？”
张艺兴这下是彻底明白了这俩个多月里金珉锡去干了些什么，他嘻嘻笑着扑过去狠狠抱住了珉锡，朝珉锡那原本应该布着胎记的脸颊上“吧唧”一下就重重亲了一口，“早该这样了！早该这样了！”他想起珉锡过往受过的委屈，此时手舞足蹈地倒是比当事人还开心。

金珉锡甫一亮相，说是全校轰动倒也一点不为过。“金珉锡变好看了。”这一消息疯传的速度堪比细菌扩散。高中同年级的同学大都是些珉锡打小就认识的熟人，分散在各个班级里，珉锡所在班级的都似看大熊猫一般围观过他一轮。另一些别班的也抑制不住好奇心，一下课就三五成群地蜂拥过来，在班级门口探头探脑，间歇发出些感叹的声响。其实，撇去那块瑕疵，金珉锡的五官本就长得颇为细致，只是人们之前一叶障目，眼睛里只看到了那块胎记而已。
那些个过来围看的人有些是曾奚落、贬损过金珉锡的，珉锡心宽不记仇，任他们指指点点，可张艺兴却不，他早看他们不顺眼，这下得了机会给金珉锡报仇，嘴上麻利的很，“看什么看！丑八怪！”
这些话他们曾用来羞辱珉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张艺兴这次一句不漏，替金珉锡都还给他们。
高珉锡他们一年级的鹿晗收到的风声则晚一些，中午时，鹿晗与莫小唯正在吃食堂，俩人对座坐着，鹿晗边吃边给她讲昨晚电视里转播的英超球赛，也不管莫小唯听得一脸的意兴阑珊，鹿晗讲得兴致很高昂。金珉锡与张艺兴进食堂买完饭落座后，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他们，珉锡埋下头吃饭，本不想惊扰他们，张艺兴没察觉出他的心思，伸手与隔着没多远的鹿晗打了声招呼。

鹿晗闻声抬头，金珉锡的脸不期然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凤眼、秀鼻、圆脸、下巴削尖，最关键是，皮肤白皙通透，跟了他十多年的面上红胎仿佛隐形，一点痕迹也无，赞一句“鲜肤胜粉白，曼脸若桃红“也一点儿也不为过。于人声熙攘中，金珉锡对鹿晗羞涩地一点头，鹿晗一个没扛住，嘴里没下咽的一口菜汤“噗”地一下就喷了对座的女朋友一头一脸。
伴着莫小唯惊天动地地尖叫，张艺兴摔了筷子，抱着肚子，笑得一点也不客气。
“他脸上脏。”金珉锡莫名想起之前莫小唯对他那句直白的嫌弃之辞，他抬眼迅速地看了邻桌的她一眼，埋下头，嘴角憋不住笑意，像只使坏的猫。
总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这一次，她的脸上也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