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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胎(kay)

2023-04-09科雨 来源:句子图

借胎(kay)



菁菁近来多梦,睡不好,吃不下,整日恹恹。丈夫疑她产前抑郁,为她预约精神科。说是预约,不过是同他同事打声招呼,菁菁的丈夫也是一名医生。
去医院的那天,菁菁特意装扮了一番。她白净娟秀,气质高雅。着一条绛色桑蚕长裙,顶着隆起的小腹,紧跟在丈夫身后,她款款走着,裙摆翻飞的弧度似盛开的蔷薇。她听到有护士在窃语,噢,那是金医生的太太吧。
菁菁将背挺得笔直,侧头朝她们微笑示意。她早想来一趟医院,吓退这些围绕在自己丈夫身边的蜂蝶莺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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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丈夫,菁菁又转回视线。
他穿着白大氅,步伐稳健,长相英俊,并且前途无量。唯一的缺点是,在与菁菁结婚之前,这个男人曾有过一次婚姻。他的前妻小产死了,在他们结婚的头一年。
欸,真是可怜的男人。
不过,那些都过去了,菁菁抚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心想。再过三个月,她的预产期就要到临。菁菁确信,孩子的降生,能彻底治愈自己丈夫之前所遭受的创痛。
然而,当前自己有些萎靡的精神状态确实是个麻烦。
菁菁坐在精神科,同医生述说她近期那些杂乱无章的梦。在梦里,她永远在逃。因为,一旦她暂停脚步,就有无数双手过来撕扯她的身体。有次,她从梦魇中惊醒,觉得透不来气,跑到洗手间用清水扑脸的时候,她从镜中看到了自己颈项有处淡淡的淤青,当时,菁菁被现实中硕大无朋的惶惑与恐惧包围严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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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可怕了,像是真的有人要杀死我一样。一想起那些,菁菁就忍不住打寒噤。
精神科医生宋博士听后莞尔,觉得这位准妈妈一定是精神紧张过头,在安抚了她一阵后,又嘱咐他的同事金医生要好好照看自己的妻子。
菁菁丈夫记下同事的话,为疏解太太的情绪,他得闲时就会坐下来,拨弄一把旧吉他,给她吟唱一些不知名的歌曲。曲子是民谣,氛围绵长忧伤,菁菁愈听愈躁。她朝丈夫摆一摆手,出门约女友饮茶去。
女人的友情靠互相透露秘密维系。菁菁与女友在一个幽静的高档餐厅用餐,闲聊时,女友八卦问菁菁,你怀孕后,和他有没有那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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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菁一听便懂,啜着饮料不声响。
自从怀孕后,丈夫就再没有碰过她,克制地像是四大皆空的僧侣。菁菁却相反,孕后倒是性欲大增。菁菁渴望丈夫的身体,他四肢修长,宽肩窄腰,有流畅好看的肌肉线条。被他怀抱着冲刺,菁菁就算想一想,即会按捺不住吟哦。几次,菁菁耐不住,主动求欢。丈夫推拒,说当心伤了孩子,抱着一床铺盖睡到书房的沙发。
当心孩子,多好的借口。如果确实是清心寡欲,菁菁也无话可说。然而,孕妇半夜起夜,透过书房的门缝,却看到自己丈夫正抱着棉被在做交欢的动作,他的腰部一下一下有力地起伏,他汗湿的侧脸性感无俦,他甚至在呓语,宝贝,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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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菁感到奇耻大辱,丈夫在干一团棉被也不愿和她现实造爱。
是女人都接受不了。
菁菁将饮料啜到见底,也没搭腔。
女友见无料可挖,便叹,女人孕期时,男人最易出轨,你要当心。
菁菁把女友的话记在心里。 回到家,在丈夫每件穿过的衣物里寻找可疑的印记与毛发,她甚至翻看他手机的通话与简讯。她猜忌多疑的态度日益严重,丈夫神色如常,谦让忍耐,一切照旧。
菁菁却想,这样都不与我争,定是心里有鬼。
金医生不予她计较,他很忙,会半夜出诊,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菁菁只得一个人睡七尺大床,更深露重,她觉得全身泛冷,想起身拿条毯子盖,却惊觉自己竟动弹不得。菁菁心里一骇,感觉腹部寒凉,似有一双冰凉的手在来回轻抚她的肚子。菁菁冷汗涟涟,抬起沉重的眼皮,朦胧间,看见一团红影趴在她的腹上,那红影在移动,从她的腹部到她的胸膛,再到她的颈,菁菁感到呼吸困滞,她觉得自己马上会被这团东西杀死。骤然间,菁菁在黑夜里对上了它,那是一双湛亮无比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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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菁菁四肢松动了,她跳起来,滚落下床,惊惧地尖叫。
有鬼!有鬼!
灯亮起来,菁菁丈夫出现了。
别害怕,别害怕,你做了噩梦,是梦!
他抱住她,让她冷静下来。
不,是鬼!它要杀死我!
相信我,你是在做梦而已。
金医生的声音有些虚飘,他说,宝贝,别闹了好吗?
菁菁终于稳住情绪,她紧紧偎着丈夫,他从来只叫她菁菁,不曾唤过她一声宝贝。
预产期还有两月,菁菁与女友在常去的餐厅重聚,女友看到菁菁,几乎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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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搞成这样!
菁菁脸色灰败,形容枯槁,不像是孕育一个新生命的母亲,反倒更似时辰已到押赴刑场的囚徒。
你信不信这世间有鬼?
女友咋舌,没有表态,她预感菁菁要抖落出一件重大的秘密,所以只竖尖耳朵。
我信这世间有鬼,因为我见过它,它是那个小产而死的女人,我丈夫短命的前妻。我知道,它嫉恨我拥有他,更憎厌我马上要生产。它要与我抢老公,它要我死。可你知道,我并不是那么没胆的女人,死人与活人斗,我要让它尝尝我的厉害。
女友听菁菁一番话,听得有点心发毛,转而去专注餐厅的背景音乐,那是一把清寒的男嗓,正吟唱着绵长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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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菁想起来,这是丈夫为她弹吉他时唱的那首不知名的歌。
结账时,菁菁问老板,背景音乐放的什么歌?
求仁得仁,老板说,并翻出一张封面泛黄的旧碟递上,一个小众的民谣歌手。
哇,你看他的眼,生得多么亮!旁边的女友赞叹。
菁菁望着封皮上的那双眉眼,望了好久好久。
菁菁下定决心要与那鬼斗一斗,她挺着大肚子,亲自请来了行业内最资深的法师来驱邪捉鬼。法师是有道行的,师承全真。他从背后布囊里抓了一大把莹绿色的豌豆朝房间抛洒,洒至书房时,法师眉间皱起,他亮出一柄桃木剑,抛起一只罗网,大喝道孽障!就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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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菁躲在门外,听到里头有搏斗的声响,心突突得跳。
最后,法师从菁菁丈夫那把旧吉他里捉出了秽物。那鬼被法师捉到一口小坛里,红布扎紧蒙着坛口,外加一道金黄符纸,大罗金仙也逃不掉。菁菁看到,蒙口的红布里好像有东西在跳,它在不停撞击着坛口。
菁菁丈夫回来了。
他望一望狼藉的书房,脸色变沉了。他的目光被法师手里的那口小坛吸引住。
是什么?他问。
是鬼,法师替我们捉住了鬼。
丈夫铁青了脸,叱,胡说八道!
是真的,你前妻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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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菁急急上前拉扯丈夫的手臂,被他猛然挥开了。
滚,给我滚!
他血红着眼,将法师揍出了家门,举起那口小坛往地上猛力一摔。
不——!
菁菁尖叫。
小坛被砸个稀烂。
菁菁看着满地残骸,害怕地发抖。
它逃出来了,你竟然放出了鬼!
菁菁冲上去疯打丈夫。丈夫挥开她,菁菁踩到满地的豌豆,脚一滑,重重摔倒了。她感觉下身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是羊水破了。菁菁挣扎着想起身,腹部的剧痛令她四肢乏力,她望到自己腿间爬出细长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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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仁,钟仁,我好像要生了。
菁菁抱着肚子哀嚎,快来救救我们的孩子,这是你的亲骨肉啊!
丈夫如从梦中惊醒,他的眉眼舒展开来,他勾起了唇角,他在笑。
菁菁觉得眼前的丈夫说不出的古怪。
汗水糊住了视线,菁菁看到丈夫急急奔过来,她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诉说不为人知的秘辛。
菁菁嘶吼,蓦然,她的眼前闪过一道红影,她感到腹部坠胀,一下子痛得失去了意识。
女人生产,犹如鬼门关前滚一圈。
菁菁渡过忘川河,接着是奈何桥,抬头见一亭台,名望乡。亭前有一个老妪,佝偻着背,递给菁菁一碗玄色汤水。菁菁接过良久,她不能喝这孟婆汤,她也不能死在这阎罗殿,她都还没有亲眼看看自己的孩子,喂他一口母乳。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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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菁摔碎茶盏,伏在孟婆跟前哀求。
孟婆俯身拾起茶盏碎片,叹一口气。
临死还搞不清楚真相,真是可怜的女人。像你这样可怜的女人,我在前些年,也遇到一个,她是小产死的。
菁菁只是磕头。
孟婆从忘川河边摘下一株曼珠沙华,递给菁菁。
彼岸花,开彼岸,有花无叶,有叶无花。花叶之间,生生相错。也是孽缘,某日,让花叶得见。然一眼万年,情根深种,双双出逃。阎罗念其意切情真,许花叶一世恩爱。错在情痴,错在贪恋。想要不饮我孟婆汤,不入这轮回道,万世万代,永不相离。两个孽畜干出如此阴毒勾当,之后自有天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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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对菁菁手一挥,说去吧,了你一桩心事再回来。
菁菁回到阳间。
她抬不起眼皮,只有耳朵聪敏。病房里,有好多人。他们围着襁褓中的男婴,有人说,这小孩生下来就不停在笑,多奇特!
嘻嘻,那孩子被人一逗弄,就又笑了。
菁菁听到产房有人问,金医生,给贵公子拟好名字了吗?
一听是丈夫,菁菁试图发出些声响,她把力气集中于喉部,发出几声“嗬嗬“的音调,可惜,被众人的欢笑声所淹没,没人注意到她,一个也没有。
过了半晌,菁菁听丈夫对众人说,叫艺兴,他叫艺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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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菁震颤的喉部慢慢停止了动作,她的脑中有片段走马灯般播放,她想起丈夫拨弄的那把旧吉他,想起旧吉他里被捉出的鬼,想起餐厅里那首不知名民谣,想起某天夜深与她对上的那双亮得发烫的眼,想起旧碟封面上那个拥有明亮双眼歌手的姓名,也想起那张专辑的名字——求仁得仁。仁,钟仁,金钟仁。最后,她想起了孟婆所说的花叶故事,它们要万世万代,永不分离。
弥留间,菁菁听到那男婴的笑。这笑声异常熟悉,和她分娩前,一道红光钻进她肚子里时所听到的,一模一样。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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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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