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辰光（科雨）起

1、
张继科在兰心大戏院门口吃香烟，牌子勿好，贰角捌分的飞马，旁边手插裤袋一只脚抖豁豁的打桩模子在倒卖外烟，英国三五牌五十块一条，美国红色万宝路便宜一点，也要四十，档次最差的，是港产良友，卖二十。
张继科的父母在附近马当路小菜场摆鸡摊头，顾客来买活鸡，挑一只黑毛乌骨鸡炖鸡汤补身体，三斤重，收钞票肆块贰毛，其中包括代客加工，抹鸡脖子放血，浸在滚水里拔鸡毛开膛剖肚。现在看来，卖一条良友香烟，等于卖五只三斤重的黑毛乌骨鸡，手上还清清爽爽，沾不上鸡毛和鸡粪。
张继科上前问打桩模子香烟行情，那人看他一眼，心里想穷瘪三吃飞马，卖勿起。
要怎么说打桩模子眼光毒辣呢，他们长年流连于星级宾馆、戏院、舞厅门口，摸的是美金英镑法郎，练就一副识人的火眼金睛，估人身家基本八九不离十。
张继科确实穷得叮当响，浑身上下只有两张戏票最值钱。可穷归穷，倘不住卖相灵光，一根飞马烟叼在嘴巴里厢，腔调好，从戏院门口走过的小姑娘，眼乌子总归要瞟一瞟他，长成这样，南京东路上大名鼎鼎的南京美发店就该替他免费理发，将照片放在橱窗，免掉一笔广告费用。

周云从屋里厢走过来，瑞金一路转到长乐路就到兰心大戏院。小姑娘绕到张继科背后头，踮脚蒙上他的眼睛，娇滴滴地讲，猜猜我是谁？张继科拉下她的手，讲侬是我女朋友。周云笑，阿哥，侬等多少辰光啦？一歇辰光。张继科碾灭烟蒂，注意到女朋友带了个拖油瓶过来。是谁？张继科讲。周云介绍，我的堂阿弟，周雨。把少年拉前来，快点叫阿哥。
阿哥，好。周雨年纪小，十六岁，看到生人要怯，在瑞金一路上的向明中学读书，乖小囡一个。
张继科看他一眼。
小孩人瘦长，脸架子小小白白，眼睛却大，睁圆了像桂圆。人长得秀气，长得嗲，比周云还要漂亮几分。可惜裆里多了块肉，如果生成小姑娘，仗着面孔美，可以吃四方。张继科惋惜。
他讲，周家祖宗一定都是雷公电母，生养出来的小囡，不是云就是雨，我今朝是左手云右手雨，翻云覆雨，好不快活。
周云白他一眼，骂他一句十三点。周雨偷笑。周云向弟弟介绍，讲他是足球运动员。
这个抬头就很光辉了。虽然只是在区队踢球，每月领着三十多块钱的固定工资，年龄到了二十岁，还没踢进市队，几乎不敢奢想国家队。穷人家靠体育来翻身的希望破灭，再回去读书已来不及了，就这么天天混着，住在城市下只角有名的滚地龙里，夏天的晚上不敢随便开窗，但狭小的屋子又很闷热，刚将窗子透出条缝，苏州河河道里发出的机油和粪臭味就钻进来了。屋里厢是没啥花头的，要房没房，要钞票没钞票，爷娘出身低，没文化，这样的家庭一般本地小姑娘是看不上的。

侬勿要以为就死蟹一只了，住在他们隔壁的苏北阿姨跟人家讲，小赤佬卖相好，人高马大，又是足球运动员，小姑娘看到，眼乌子就被吸牢了，倒贴户头辣辣多，女人困过不少了。
这一句话，听的一群阿姨心神荡漾，心里想，被他抱在怀里的女人，是要软成泥的，任他搓圆捏扁，想一想也觉得适意煞。
死女人发花痴，烧夜饭了，瞎三话四点什么！滚地龙里的爷叔们下班了，喉咙粗起来骂人。
张继科也晓得自身优势，对外人，都是一副足球运动员该有的派头。穷归穷，派头不能小，尤其在女朋友面前，回去啃咸菜泡饭是另一码事。张继科主动去卖票窗口补了一张戏票。壹角叁分钱，戏名叫妈妈再爱我一次，台湾生活片，周云吵着要看的。
周雨有礼貌，接过戏票讲谢谢，阿哥，侬叫什么名字啦？我叫张继科，白贝利济科，晓得伐？周雨笑，阿哥侬皮黑，还是当黑贝利吧。张继科骂他小赤佬，敢取笑阿哥，要吃生活。
三人说说笑笑，进戏院看戏。
片子蛮感人，周云从头哭到尾，出了兰心门口，眼睛肿成一双烂核桃。两个男小囡，倒是没什么激动情绪。周雨讲，我喜欢南北少林、八卦莲花掌，武打片最好看最精彩，我勿喜欢哭唧唧的片子。张继科点头讲，我也喜欢武打片。周云不响。戏里头一首歌倒是蛮好听的，周雨讲。

他们沿着长乐路走，张继科送周云、周雨回屋里厢。长乐路一路种法国梧桐，夜里暗戳戳，张继科牵着周云在前头走，周雨跟在他们后面，嘴巴里闲不住，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变声期的小孩，声音像雄鸭子，嘎嘎嘎，嘎嘎嘎，一路都是他的声音。
周云转头冲堂阿弟掼白眼，闭牢嘴巴，难听煞。张继科笑煞，讲这位小阿弟，人真是蛮有劲的。唱歌唱了交关好，以后可以当歌唱家。周云讲，侬勿要嘲人，我小阿弟唱歌唱得一般般，但是书读得好，体育也好，他会踢足球的。
张继科意料不到，问周雨，侬踢什么位置？我踢中场，专门组织进攻组织回防，是场上发动机。周雨也问他，阿哥，侬呢？张继科讲，我踢前锋，射门功夫好，对方守门员看到我脚就软。周雨翘大拇指，讲阿哥，侬是模子。张继科讲，有空一道踢一场。周雨讲，好。
到了庆福里门口，周云扭捏，脚像钉在马路上，走不动了，叫周雨先回屋里厢。周雨跟张继科道一声阿哥再会，人进了石库门里去了。走了两步，周雨想到周云没带大门钥匙，就又转出去，想问一声。看到阿哥阿姐囥在角落里，两个人抱在一道，面孔对面孔，在打铅丝。周雨看了一歇，面孔发烫，舔舔嘴巴就回屋里厢去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