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号厨房（主lay）

引子
贞观元年正月初九，玉帝万寿。下界新君率万民沐浴斋戒、焚香顶礼，闾阎皆以五果、六斋、五牲、甜料等物祭祀恭祝。玉帝升坐灵霄，闻仙官奏禀下界祥和气象，俯望人间一派鼎盛香火，龙心大慰。即下令瑶池大宴，以飨群臣。瑶池仙境，宾客如朋。上至九洲四部的大罗金仙，下至名山名洞的地仙星君齐聚天庭，共襄盛举。席间，玉帝端坐宴首，与诸仙举杯酬酢，大小仙官依次瑶池行礼，各献祝寿之物。
且说瑶台末座有一秀美少年见状却腹热心煎，此仙俗名谓张单（有说谓蛋），字艺兴，司厨之仙吏。主人世一切烟火，掌万民口腹之事，世称灶君。其人如玉，温良谦谨，颇受三清尊神青眼，道途不可限量也。其此番赴宴匆遽，礼数不齐，眼见各仙奉上奇珍异宝，正忖量合宜之计以期蒙混。忽尔忆起至瑶池途中，路经一片野园，园中新泥湿润，育有笋竹数亩，皆翠绿肥美，正是：
箨落长竿削玉开，君看母笋是龙材；
更容一夜抽千尺，别却池园数寸泥。
艺兴计上心头，出班奏陈：“小仙恭祝玉帝日月昌明、松鹤长春。今托玉帝鸿福，得幸见识一众和璧隋珠，实令小仙眼界大开。奈小仙礼薄，恐见笑于大方之家。”群仙齐曰灶君客套，玉帝也曰无妨。艺兴遂道：“小仙为玉帝所备之礼是为一道佳肴。“群仙哗然，有星君语出轻慢，”灶君佳肴与此间天庖盛馔相比何如？“艺兴不作理会，遥望玉帝，复朗朗道：”小仙赴宴途中，偶见西王母园中春笋丰美异常、长势喜人，突发异想。其一，笋本字为“郇”，寓上品、极佳之意。其二，小仙耳闻下界新君李世民嗜笋，每逢春笋醇熟，即召群臣共赴笋宴。奈笋竹之物本时令极强，纵下界人王一呼百诺，亦无法催熟。而吾等仙界贵为方外净土，跳脱四季更替，说不尽的仙果瑞木、嘉谷祥禾。其三，古语谓：‘尝鲜无不道春笋’，旁人可知其味之美。吾等虽皆能辟谷，然偶啖人世烟火，自有一番别趣。

其上乃小仙欲为玉帝烹此笋馔之因由 ，玉帝以为何如？“
玉帝解颐，抚须准禀，西王母即命侍从取鲜笋若干。艺兴衔命，衣袂翻飞，步入瑶池正中捏诀念咒。少焉，灶台起，群仙注目。艺兴此番为玉帝所烹之馔名“三清四白”，即鲜笋二两，去芜存菁，辅以香蘑、干丝，材料皆用厨刀片丝，薄如蝉翼方可，其后取瑶池水一瓢，拢芡熬煮。艺兴善烹，运刀如飞于俎，其厨刀由老君所赐，以三昧真火于铜鼎淬炼千日，千年不砺，仍刃口如新。刀锋锐利，艺兴猝不及防，刀割将指，十指连心，有心血汩汩涌出污其馔，艺兴大骇，复洗濯后方才烹制进献。其殊不知，神仙心血其气味最为郁烈，洗濯只消其形，无法消其气，根基深厚之人，一啖即知。
玉帝啖食，果龙颜震怒，大喝道：“灶君张艺兴，吾等方外之人，早已灭绝荤腥，为何此馔有血腥之气？今吾寿辰，尔等以污血损朕功行，居心安在？”群仙肃然，噤若寒蝉。艺兴惶恐，面若金纸，汗透重衣，急掼下掌中厨刀，诺诺连声：“小仙知错，玉帝恕罪。”玉帝拂袖，又语： “灶君张艺兴，因尔等愆尤，致朕破戒损行，为小惩大诫，现将尔贬谪入凡，轮回十世,以儆效尤。期间，尔当竭力孟晋，摒除异心，专心问道，并行功德万件。届时若不昧道心，功德圆满，方可重返天庭，跳脱人世轮回之苦，再享天地同寿。”

帝旨无戏言。俄顷，灶君张艺兴已被四名天兵天将押赴幽冥之地，脱仙胎转人世。
第一回 人参鸡汤 上（鹿包）
西元2014年，郇城一隅。
沿着鹅卵石小径穿过一片竹香凄寂粉节生翠的竹林，在群竹掩映中，一间墨色木屋遗世独立。木屋前无匾额，两旁门柱有诗一首，云：
观音造下一艘船，缆在婆娑苦海边；
观音菩萨为船主，不渡无缘度有缘。
列位看官，千万别误会，它并不是一座道观或是庙宇，而是一家私房菜馆。由于菜馆无名号，只有107这个门牌，所以曾有缘至此赏味的老饕，称呼它为“107号厨房。”拾级而上，推门入屋，一股兰香扑鼻而至。目力所及之处，陈设极简陋。一个回字形的开放式厨房，几张木桌以及三两条木凳，其他一无所有。喔，不，还漏看了一张窝在角落里的竹榻。此时榻上有人。他穿着一身月牙白的对襟绸衫裤，斜倚在竹榻上养神。躺得久了半边身子发麻，他略微调整了下睡姿，露出一张玉似的脸盘来，正是那堕凡历劫的灶君张艺兴。

自被贬黜以来，他潜心问道，积善救世，已历经九世。第十世，玉帝感念他道心虔诚，特嘱观音大士下凡点化，传授大道。艺兴一经点化，前尘往事、尘缘种种皆历历在目，此后道心更坚、用功更勤，只等功德圆满，尸解飞升。
年前，张艺兴途经郇城，发现整座城市上空愁云惨雾、阴风凄凄，便捏诀念咒召来郇城土地询问缘由。土地如实相禀，说是此地福缘淡薄，人民神鬼不信、毫无信仰，以致郇城香火灭绝，群妖丛生。语毕，涕泪纵横，怀抱住张艺兴，直呼上仙救命。张艺兴大道未成，仙籍未复，至多算个道法马虎的小散仙，之前在别处遇上图谋不轨的各类精怪，总应付得狼狈不堪、灰头土脸。他原不想趟这次浑水，但转念想到自己还需行九件功德才得以功成圆满、重列仙班，故答应下土地小住一阵，助他伏妖。决意停留后，张艺兴问土地讨要了一块财源深厚的宝地操持起本业兼行些功德。也不知是不是土地私下做鬼反给了他一块贫瘠之地，反正这间菜馆几月来鲜有人至，山精鬼魈倒是引来不少，这些小精小怪无甚大恶，消灭它们也添不了功行，故张艺兴往往打发它们了事。只是这些日子，一直这么做着无用功，令他不胜其扰。

“嘿嘿……”木屋平地里冒出一阵讪笑。
张艺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就知来人是谁，闭着眼继续假寐。
“灶兄，灶兄，你猜猜我在哪儿？嘻嘻。”那把声音凭空又起，伴着从牖户钻进屋内的野风，也不知这次又招了什么脏东西。
见榻上之人不动如山，那东西便觉得没了趣味，“啵”地一下从地里冒出一个人头，悄无声息地朝竹榻游移过来。张艺兴一睁眸，就与那人头大眼瞪小眼。说时迟，那时更快。张艺兴出手如风，一把按住人头发顶，猛力又将它揿回地下，“土里的东西，当然得乖乖待在尘泥里呀！”
那人头不服气，又将脑袋冒出来，张艺兴抬脚去踩，他吓得便又缩回土里。一来二去，弄得屋内尘土四散。张艺兴施了个定身诀，那人头就动不了了，只剩一双眼可"骨碌碌"地转。张艺兴哂笑一声，上前揪住那人头的额发，拔萝卜似地把他连头带身从地里拽了出来。
“哎呦，疼疼疼——”郇城土地金俊勉摔坐在地，抱着头呜呼哀哉。
“土地小儿，有何贵干？” 

金俊勉从地上跳起，整了整靛色单袍的下摆，嘟囔了一句，“我不是念着灶兄你生意寡淡，怕你闷着无趣么？”
哪知土地话刚落地，两人耳聪，便闻得有人声从竹林深处徐徐而来。
 “生意来了。”金俊勉向张艺兴挤挤眼。忽尔，身子陀螺般得“滴溜溜”飞速转了几圈，一下又钻进地里去了。
当来人战战兢兢地进屋，张艺兴已推开回字形料理台的木质栅门，立在正中，恭候好一会儿了，他靥涡生笑，对着门口两名青年说:"欢迎光临。"
鹿晗一见老板长得山清水秀，便没了方才踏进竹林的忐忑，大大方方地就踏步入内。跟在他身后的金珉硕还踯躅在门口，等鹿晗回头催了一句，他才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张艺兴星眸未放既已查秋毫，他脸上波澜不兴，招呼两人落座，沏了壶洞庭碧螺春端上桌，“今年刚上市的新茶，试试。”
鹿晗抿了口茶水，只觉水质甘冽，齿颊生香，忍不住赞句好茶！终才对这家破落私房菜馆多了点信心，“老板，上菜单。”

 “没有菜单，我做什么，你们就吃什么。”
鹿晗一愣，金珉硕在旁暗扯他的裤边，“走吧，别吃了，这里怪怪的。”鹿晗温言安慰一句既来之，则安之，转头过去又问张艺兴：“那老板，你准备给我们做什么吃啊？”鹿晗是觉得但凡有点真才实学的人都会有些怪脾性，想来眼前这位亦属此列。
张艺兴没有正面回答他，反倒是抻直了脖子端详起鹿晗来，“这位朋友最近是不是老感觉累，做什么事都不得劲？”
“咦？”鹿晗又愣。
“对，问的就是你。”
鹿晗凝思，点头说：“嗯，好像确实是有点儿。不过老板你问这个做什么？”
“对症食疗。”张艺兴"呵呵"笑着拍了拍鹿晗的肩，凑巧瞄到金珉硕低头瑟缩了一下，张艺兴挽起两边袖子，背过身去，动手烹制。 
鹿晗凑近金珉硕，对着那月白色的背影吐了句槽，“怪人。”
张艺兴为鹿、金二人所烹之馔为一例人参鸡汤，取鲜参两支、笨鸡半个，斩件后，将鸡件氽水去除血沫，再加清水放入盅内炖煮，辅以枸杞、姜葱，最后以盐调味即可品尝。张艺兴斩鸡时，发现厨刀刃口已钝，他使得极不顺手，忽就念起自己未贬时老君所赠的那把厨刀来，想到它最后遗落在瑶池仙境，也不知被哪个仙君给拾去了，不禁一阵惋惜。

煲汤最有讲究，所谓“大火沸腾，小火慢煲，文火慢熬，炖出精华”，可知时间与火候两者皆需拿捏妥当。张艺兴回身瞧见鹿、金二人似有坐不住的迹象，忙走了条捷径，拗着手指嘴里“叽里咕噜”地对着炖盅念了句咒，本两小时才能炖出精髓的参汤不到片刻就成了。
张艺兴一掀盅盖，立刻满室飘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木屋外，风过竹林，一阵“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彷佛是像有极巨大极灵动的活物缓缓游弋在林中，张艺兴登时警觉，回头向窗外狠厉地刮了记眼风，“孽畜，贪嘴！”
屋外蓦地静寂无声。
“你说什么？”鹿晗不明就里。
张艺兴随即打了个哈哈，端上两小盅置于鹿、金两人面前。鹿晗刚想掀盅盖，就被张艺止住了，“知道我为什么问你之前那个问题么？”
“你不是说对症食疗？”
张艺兴颔首，“那你知道你所患之疴吗？”
鹿晗摇头。
 “颜面发黑、额角盗汗、眼睑晦暗，都说明你肾器虚弱。”
鹿晗极不以为然，笑嘻嘻地调侃：“我肾不肾虚不是你说了算，他比你更有发言权。”他指指脸已经憋得通红的金珉硕，“我可是龙精虎猛着呢。”

金珉硕拿凤眼瞪他，“你别说胡话！” 
张艺兴没去管鹿晗话里的绮念，自顾自道：“肾主藏精，五脏六腑的精华可全藏在肾器里，这位朋友要节制房事，节欲保精为妙。但你的肾虚又不同于平常，和邪气入侵有关……”见鹿晗脸现不耐之色，张艺兴拎清地止住话题，亲自为鹿、金两人掀开盅盖。
霎时，香气缭绕，久久不绝。盅内之物，汤色金黄灿亮、清透见底，汤面缀着几片翠青葱花、两三朱红枸杞，煞是可爱。鹿晗执箸轻轻拨弄了一下碗里鸡肉，筷子只轻轻一夹，肉即分离松散开来，细嗅之下，可闻到一股人参清香。最难得的还数那盅内人参，它同成人食指粗细，形如人身，须根繁茂，色如象牙白，即便鹿晗不懂参，也能看出此是上品无误。
鹿晗执筷持羹，大快朵颐。味蕾里尽是汤的鲜美，肉的喷香，参的清新。
 “哇，这汤正点！”他诚心称赞道。
 “这例人参鸡汤，参能大补元气、安神定志，肉能补肾益精，对你是大有裨益的。”张艺兴对他笑笑补充道，回头看到金珉硕在旁正襟危坐，不动碗筷，便好意问了句，“咦？这位朋友怎么不动箸，是不对胃口么？”

金珉硕摇摇首。
“那赶紧尝尝，我做得不坏。”张艺兴将碗朝他面前推近了些。
身边的鹿晗拿着调羹也往他手里塞，“你身体也虚，该补补。”
金珉硕定定地注视着盅内之物，只觉这股香气化成一股极恶劣的腐臭之味，钻进鼻端，他止不住地喉头泛腥，掩住嘴就飞奔着撞出门去。
鹿晗惊呆了，听到屋外金珉硕一阵阵口吐秽物的声音，他跳起来就想跑去查看，一想到还未会账，便又急急掏出钱夹，问张艺兴：“老板，多少钱？”
张艺兴朝摆放在料理台上的一个小型绯色功德箱努努嘴示意，“随意。”
鹿晗还来不及疑问，瞥到外头金珉硕抱着根慈竹正吐得昏天黑地，他一心焦，塞了数张大钞就扭头去了。
等鹿金、两人彻底离开，张艺兴仍抱着臂若有所思。
 “那小妖精为什么不吃？”土地仙金俊勉适时地冒头，捧着那盅原封不动的鸡汤发问。
张艺兴扫了眼汤内之物，叹道：“人有人伦，妖亦有妖道，总不能同族相嗜。”
“哦，原来如此。”金俊勉头一仰，汤料全数入腹，“哇，鸡汤够鲜！”

张艺兴瞄到木桌上已见底的汤碗，横眼过去。
金俊勉忙抹净嘴，诡辩一句，“我是酒肉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