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小事（科雨）22~25

 
22
周雨最近一直在跟张继科说，我怎么老感觉自己在做梦。
张继科就说，那你掐我一下。
方博插嘴，说反了吧，应该你掐周雨才对。
张继科一把提溜起方博的后衣领子就往周雨跟前凑，说掐他、掐他。
周雨毫不客气，狠狠拧了一把方博的颊肉。
方博嗷地惨叫一声，他破口大骂，说丫的一对无耻匪类，专欺负我一老实人。

周雨摸摸下巴，说原来我真在做梦啊！有人还自称老实人！
张继科说，你要不信，那就再掐他一下呗。说着，就准备上手来拿方博的后脖。
周雨唯恐天下不乱，说好啊好啊！
一顿便饭，吃得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自张继科从青岛老家跟父母摊牌过后，周雨也从天坛公寓的单人宿舍里搬了出来。搬家那天，方博拉着周雨的手再三嘱咐，说夫家不比娘家，要是小雨受了张继科这厮的欺负，要记住娘家大门是永远为你敞开的。话刚落地，人和行李都一阵风似的被张继科掳了去。

在那套大平层住的头一晚，两人吃完了晚饭在阳台纳凉。张继科看看天色已晚，就走进厨房拿出一只苹果，说周雨你要不要吃苹果。
于是，周雨吃了苹果，张继科吃了周雨。他们在那张八尺大床上天雷勾动地火，周雨想，张继科真没扯谎，躺这张床上互相抱着真能滚好多圈啊。
倦极的时候，周雨也坚持不肯阖上眼睫，十年前的奢想如今变成现实，穷人乍富，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禁不住喃喃自语，说我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了关。张继科搂紧他，用手掌去抚拍他光裸的脊背，说哪里容易，我们都捱了十年，所以现在所得到的一切，坦然接受就好了。

他凑脸上去在他的眼睫上盖下一吻，说睡吧。
一夜无梦。
他们像世界上千万对平常夫妻般工作起居，白天都有各自要忙的事，到了晚上，舒展一下羽翼，倦鸟归巢。
张继科这天回来时，发现周雨正蹲在地板上收拾行李，他从背后环抱住他，逗他说，你这是在我这受了多大的委屈要回娘家去啊！
周雨任张继科挂在他背上，他双手收拾的动作不停，回答说，过几天你把时间空出来，我们回一趟泗阳。

他们回泗阳去参加周晓阳女儿的百日宴，周雨跟张继科说，再顺带跟亲亲眷眷们出个柜。张继科听完这话，怀揣着给小姑娘打的一对儿金饭碗，一路表情凝重紧张。周雨拍拍他的手安慰，说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放轻松点。
可张继科哪敢怠慢。他想周宁珲是什么人物呀，跟他自家老爹张川铭一样都是铁板一块，软硬不吃的汉子。到时，周雨将他俩的事摊到台面上来，能得到他父母同意，那便是皆大欢喜，要是不同意……张继科光是想想，就觉得头脑发涨。

到达泗阳头一晚，周家设家宴。张继科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眼观鼻，鼻观心，身边的周雨倒像无事人一样，皱着鼻子扮鬼脸逗弄晓阳怀里的孩子。三个多月的婴孩，白白软软一团，对着血脉相连的亲舅，咯咯笑得欢畅。
全家人被她的笑声感染了，张继科探过身去捏了捏小姑娘软乎乎的小手，那小小的五指将张继科的食指握住了，周晓阳将怀里的孩子小心渡给张继科抱。张继科把动作放轻放缓了，怀抱着小生命，他满腔的父爱开闸泄洪，哗啦啦地向外涌。

周雨拿出张继科备好的那对沉甸甸的金碗，凑过来逗孩子，“可可，这是你科爸送你的金碗，喜不喜欢啊！”
可可伸长了藕节一样胖乎乎的手臂就来抓，周雨缩手，一本正经地寻孩子开心：“现在不能给可可，要不雨爸给你存着，以后给我们可可当嫁妆好不好啊。”
全家人都笑了。
只除了张继科，他愣一愣，总觉得周雨那话有哪里不对劲，反应过来时，正听到周雨逗孩子叫自己爸爸。

“别瞎闹。”他对周雨作了个口型，又略带尴尬地看一眼周晓阳和她的丈夫。
大家神色如常。
张继科有点发懵。
这时，周妈突然开口了。
“继科啊，我们可可是不是特别可爱啊？”
张继科摸摸孩子的小脸，说：“是，特别可爱，五官跟周雨兄妹俩简直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
“那你喜不喜欢啊？”
“当然！这么可爱的孩子谁不喜欢！”

“那要不我做个主，把可可交给你和小雨养好不好？”
这话蕴藏的内涵太丰富了。张继科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几遍，他在想周雨的母亲为什么会提出让他们来养孩子？难道是事先已经知晓他们俩人的事情了？可周雨什么时候跟他们说的呢？怎么回事？他转头看向周雨。
那人正扯着嘴角冲他狡黠地笑。雅加达这一遭，周雨等于从鬼门关里滚了一圈，周家父母听闻张继科就这么单枪匹马地跑去找自家儿子了，心里不是不震惊的，只是当时心系周雨的安危，一切都不作深想。等周雨的伤情稳定之后，那些萦绕在心头的疑虑浮了上来，原本俩老想旁敲侧击地问问儿子，哪知还躺在协和医院病床上的周雨倒是对父母直接坦白了。看他那苍白孱弱的样子，周宁珲是打又舍不得打，骂也舍不得骂。最后，两手一摊望向周妈。周妈本想来个眼泪攻势挽回自家儿子。周雨眼眶里蕴着泪，就默默地与爹妈相持着。

一副样子，摆明了软硬不吃。周晓阳见状，就在一边替哥哥敲边鼓。这边鼓敲得哐哐响，连带给自己亲哥的后续香火也安排好，两老解了后顾之忧，也就点点头默许了。
来泗阳前，这事周雨一直对张继科保着密。
就为看此时他一脸惊喜交加、拨云见日的开心样子。
“我们真能养这孩子吗？”果不其然，因激动，这句话张继科讲得愣愣巴巴的。
“我们兄妹已经商量好，晓阳会把可可过继给我们养。”周雨冲他眨眨眼。

“晓阳……”张继科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堵住了喉咙。
周晓阳与丈夫相视一笑，“可可幸运，从小比别人多出两个这么疼爱她的爸爸，她一定会幸福健康地长大，你说是不是啊，科哥？”
“当然，我保证！”
张继科环顾这一家子人，心里激越得几乎泪盈于睫，爱人在侧，膝下有女，他觉得他已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23
京城的地界这些天出了桩大事。一只大老虎落了马，坊间有传，这位曾权倾一时的大官儿，在京郊别墅被带走时，还指着检察人员的鼻子放狠话，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即将倾覆的命运。三天后，这位在政法系、地产系横着走的角色被连根拔起，被指多项罪名。

树倒猢狲散，连带的一串小虾小蟹都难逃干系。房地产大佬老冯作为大老虎地产系朋友圈中的一名重要人物遭到调查，老冯鼻子属狗，得到风声后，抛下在京的大半产业，外逃出国。
立时三刻，老冯那片快封顶的楼盘全部停工，曾几何时，标榜着高端社区的楼盘变成了烂尾楼几十幢。 媒体将镜头对准了讨薪的工人、哭诉的业主以及社区体育中心还未完工的草地网球场。
工人望着铺完泰半草皮的场地问工头，头儿，咱们的工钱还要不要的到？

工头被问住了，搔搔头皮回答说，要的到吧。工头寻思自家工程队又不是给已经脚底抹油的冯老板打工，直接雇他们的是那个搞体育设施的实业公司。
工钱应该是要的到的吧。
“头儿，这草地咱还铺不铺啊？”工人又问。
工头不吱声。
“头儿，我看铺完这场子也不顶用啊，这楼盘的东家都卷款跑路了，到时谁结款给咱东家啊？”
这一句话，终于帮助工头找到症结所在，他冷汗涟涟，心里暗叹，原来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哇，谁也不会比谁好一点。

工头振臂一呼，说铺个屁！大家伙儿的都跟着我，咱们上公司结工钱才是正经事！
一窝蜂的几十号人，全往张继科东三环的公司涌去。
张继科四十四岁的这道坎儿就是以此作为开端的。
当事人却还在异地浑然不觉，他正沉浸在一朝登上人父宝座的幸福中无法自拔，整日整日地抱着小女儿，逗她笑，也惹她哭，然后扮鬼脸又引她破涕为笑。他拉着周雨逛遍了泗阳的商圈，成堆成堆往家里添置各式各样的婴孩服装。

张继科每天平均为可可换三套新衣裳，早中晚，把小女儿打扮得粉雕玉琢，再对着她咔嚓咔嚓连拍数张照片。
这是要干嘛呀？就是做大多数初为人父母常做的事情，发微信朋友圈晒娃呗。配文那是文采斐然，十几条图博发下来，文字都不带重样的，然后再乐呵呵地刷点赞数和评论。
方博在照片底下留言，说科哥，问你个事，周雨啥时回京？月子坐了这么久，也该开工了。
周雨在自己朋友圈刷到那条评论，一个电话甩到北京，跳起来骂方博，你丫的才坐月子呢！

张继科抱着可可在旁笑得前仰后合。
多好呀，多好呀！一家三口如果就这么开心顺遂地过下去，是多好呀！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张继科接到了北京来的紧急电话。
周雨直觉感到身边的男人接电话的神情有异，等张继科电话打完，他凑过去悄悄问他，说科哥怎么了？
张继科拍拍他的手，说没事。
隔日一早，张继科与周家一大家子道别，说是先回北京处理点公事。周雨去送的机，进安检前，他还满脸笑意地嘱咐周雨，让他在老家多待一阵，陪陪家人。

“尤其多陪陪咱俩的女儿，知道不？”张继科说。
周雨在泗阳待了三天，待不住了。
这三天，对于张继科来说，绝对是人生中最漫长最难熬的三天。
头一天，他一下机往公司赶，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堵着他公司的门，说是来讨薪的。看到张继科出现了，人群一下就炸开了锅，他们吵吵嚷嚷的，差点和过来维持治安的大厦安保人员动了手。闻风而至的还有一些媒体，为了抢新闻，场面那是热闹的很，恨不得直接就将话筒往张继科脸门上招呼了。

张继科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进公司大门，看到员工们个个表情凝重，人心惶惶的样子，他大致能体会秘书在之前电话汇报中焦急的心情了，她说，老板，出大事了。
张继科沉着声音跟员工们说：“该干嘛都干嘛去，有什么事，我会处理。”他的声音就像铅块一样沉，沉甸甸能压住人心的躁动，似定海神针，无惧大风大浪。
此时此刻他深知一个道理，外头乱，内部不能乱；局面乱，人心不能乱。要是一乱，就完蛋。

张继科坐在办公室宽大的真皮沙发椅上听秘书简明扼要地作汇报。他真是不曾想到，老冯就这么逃了，留下妻儿，留下全副身家，还他妈的留下一个偌大的烂摊子，不知逃到世界的哪个犄角旮旯里窝着躲命。
这才是他和周雨去泗阳后多久的事啊！有没有十天？还是只有一周？怎么就突然变天了呢？张继科蹙着眉想不通。怪只怪，在泗阳的他，无心公事，信息滞后，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如今乍一面对现实和困境，竟然会有无力彷徨之感。

张继科闭着眼缓了几分钟，对秘书下令，给做老冯那楼盘体育设施的工人们，按实结款子。
“可是老板，我们是拿不到老冯的那笔帐款的啊！”秘书小姐踯躅了。
“他们是跟我签的合同，我的上家跑路，没必要牵连他们，我张继科做人没这么不地道。”
张继科摆摆手示意她赶紧去办，他当然知道，他是再也拿不到老冯的一分一厘了，给这些工人结工钱那只是小事，张继科心如明镜，真正的大事在后头呢！

第二天，风投公司来了。他们是张继科为承接老冯那项目而找的融资对象，简而言之，债主来了。他们直入主题，说不会再给张继科公司后续的资金支持。
张继科只啜着茶，他已料到会是这样。
“先前我公司投给贵司的几笔融资款，张董这边是按照我们谈好的利率每月按时偿还的，之后希望您这边能继续……”
“每月该还多少，短不了你们的。”
“那是最好！其实投项目从来都是有赚有蚀，这一次，我们算是栽了，也希望张董您可以渡过难关吧。照目前情形，给您两个建议，一是尽快找到其他风投接盘，二是将公司直接卖掉。我个人认为，还是第二种比较可行。”

张继科直起身子叹笑一声，同秘书说：“茶凉了，送客吧。”
由于风投的退出，公司上市流程自此戛然而止，上市计划折戟。
到了第三天，情况变得很坏。风投撤了，后续注资没了，公司上市向股东筹钱的计划已是白日做梦。老冯那楼盘的工程彻底停下，几个其他的小工程虽然还在开工，但是进账杯水车薪。生意好做的时候，即便背债多，也是感觉不甚明显的。然而到了生意难做的时候，即使每月向银行、向风投公司还一点点钱，也保不准资金链会断裂，何况是现在债务负担如此深重的情况下。

张继科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环顾四周，这么多的员工还等着他每月发薪啊！
于是，他很快下了一个决定，他决定自救。
先是找人脉门路筹款借钱。商圈的一些个相熟朋友几乎都是避之若浼，其中缘由，世情炎凉有之，还有一个更为关键的因素，一个张继科熟稔的商界前辈道出了内里玄机。
“要是放到其他时候，说不得看兄弟你有难，咱定是会撑你一把的。可如今这时点太微妙了，中央打虎正酣，瞧瞧，那大老虎被指控的罪名，受贿、贪污、利用职务侵占、故意泄漏国家机密......安上哪一条，都是要牢底坐穿的。”

“老冯和老虎的关系这么近。”那前辈顿了顿，压低嗓音，“你又和老冯的关系这么近，你自己说说，谁还敢跟你扯上干系，谁敢啊。”
看来此路不通了。
张继科只得咬咬牙去了银行，他向银行抵押了自己名下的所有车房。从银行大门走出来那刻，正日暮，快落山的太阳威力仍巨大，强烈的射线直刺得张继科眯起了双眼。
他的眼里蕴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有人从马路对过奔进他的视线里，带着小喘气在他的跟前站定。

“怎么哭了？”
“没哭。”
“噢。”来人抬手，用拇指擦掉了他眼尾还未风干的残泪。
“什么时候到的北京？”
“刚到。问了你秘书，说到这里等你。”
“咱小闺女好不好？”
“好。”
“咱爸妈好不好？”
“好。”
“晓阳呢？”
“好，大家都好。科哥......”
张继科拥住周雨，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处，声音闷闷的。

“什么都别问了，我也好着呢，你科哥扛得住！”
24
车，开的仍是那辆注目礼无数的松花绿宾利。房，住的还是那间敞亮气派的大平层。仍旧每日昼伏夜出的上班下班，抬头同样是金碧辉煌的张董。
表面是一切都没变，其实，只有张继科自己知道，内里大半都空了。
张继科有时忍不住心里暗叹，人生真是瞬息万变，不过短短几日而已，十几年的基业已经摇摇欲坠。好似黄粱一梦，醒来不过一场空。

周雨在旁思量，想这么能扛的科哥到底还是扛不住了。张继科前脚回京，周雨后脚跟着回来后，已陆续知晓了张继科面临的阻滞和困境，他知他这十几年张继科为拼这份事业的付出与辛苦，打江山不易，守业更难，他不想看到他华厦十年一朝倾，他也看不得他心里顶天立地的那个男人泥足深陷。周雨打定主意帮他，用不算魁伟但绝不荏弱的双肩替他一起扛。
这天晚，和前几日一样，周雨候着张继科回家。夜深沉，他倚着松软的沙发有点犯困。张继科回家第一眼就看到窝在沙发里的周雨在打盹，头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不是不内疚与心疼的，张继科扯开领带，扔了公文包，过去抱他。

周雨瞬时清醒了，他喉咙暗哑，回抱住张继科，说回来了啊。
张继科“嗯”了一声，“以后别等我，累了就先睡。”
周雨点头应承，他细看眼前男人鬓发眉眼，不再年轻了，以前意气风发时，是看不出倦容老态的，如今这境况……唉，到底还是风霜染朱颜了。
周雨拉回思绪，将手里攥了好半天的支票递上去，张继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再定睛一看，一下愣住。
“科哥，我七拼八凑的，钱不多，先给你救个急。”

眼前的男人缄默无声。他低着头，看着硬被塞进手心的那张支票，数了数小数点前面的零。他自小数学不好，怕数错，所以又默默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时，觉得眼眶里有点潮嗒嗒。
这哪里是七拼八凑的，简直就是把全副身家都给了自己了。
张继科心里激越，抬头望着周雨，喉头哽了哽，竟说不出话。
周雨看张继科没声响，以为自己的这些钱杯水车薪，救不了他的急，表情紧张而尴尬，“科哥，我知道这些钱不多，你先应个急。我泗阳老家还有两套房子，我能动用的只有一套。你知道，我父母年纪大了，我不忍心让他们临老没个落脚处。不过，能动用的那套房子地段不错，能卖个好价钱，我已经托人挂牌了，就是没这么容易寻到买家，需要一点时间。对了，我还有点股票，到时我让股票经纪给交割了，三天就能到账……”

张继科看着周雨嘴唇的开合翕动，那些话句句都入耳入心，但他只觉曾经挺直的脊背有些无法承受之重。他真是愧对周雨，他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他不应让他担惊受怕、寝食难安，这一切，全部怪自己，怪自己。
他打断他，“周雨，别说了！你啥都不许卖，房子车子股票基金，啥都不许卖！听到没有，我不会要你的钱！”
周雨低了头，不声响了。
张继科立即感知到眼前这个男人的慌张与失落，于是放柔了声，逗他，“傻子，我怎么能拿你的老婆本，到时你拿什么娶媳妇儿啊。”

周雨经不住笑了，然后一本正经地说：“科哥，你拿着吧，我就当这钱是预支给我媳妇儿的吧。”
张继科一呆，下一秒就把周雨紧紧按进怀里，闷着声气儿笑骂，“周雨，可反了你了啊！”
俩人在沙发上拥做一团，轻轻悄悄地说些体己话儿。
夜愈加深了。
之后，张继科很快做了决断，他最终还是听从了风投公司的建议，将公司出售。要下这个决定不是不艰难的，从公司初创到日渐规模，一路走来，各种辛酸苦楚，仍历历在目。

要不是贷款大限将近，要不是筹款无门，要不是不忍陪他打天下的员工们生计无着，要不是看不得身边人为他费心伤神，要不是.......要不是万不得已了，他怎会将它亲手终结？这一卖，等于十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等于他张继科又从云端跌到尘泥打回原型。
最后去东三环的办公室，是与接盘的下家签订合同的。张继科在合同附加条件中添的唯一一项，是留下所有在职员工。

留下所有员工，走的惟有他。
与张继科曾并肩作战朝夕相处的下属们立在公司大门口，个个插蜡烛似的送别他。他一出办公室门，大家都涌上去，“张董”、“老板”、“科哥”，大伙儿依依不舍地喊他。
几个眼浅的姑娘，眼圈瞬时红了。
张继科摆摆手，阻断这伤感场面，“什么都别说，说了生份。之后若得闲，大家一齐喝茶吃饭。”
人前，他走得洒脱潇洒，装的。有人在他背后啜泣出声，张继科赶紧忍了泪意，大步离开。

回家不再乘坐那部惹眼的豪车，是周雨临时借了方博的家用车去公司接的张继科。周雨在肚里憋了好多开导安慰的措辞，临到张继科坐上了副驾，他看到身旁神情略显落寞的男人，那些重头再来的话却说什么也讲不出。
五脏庙适时喧嚣。
周雨有点尴尬地摸摸肚子，“科哥，我们吃饭去吧。”
张继科不防被逗笑了，回望后视镜里离得愈来愈远的摩天大厦，十几年中他在那里享尽荣华。

不过，到底是死物。
他收回眼神转而去看正在驾驶的那人，将手轻轻覆上他的，说：“好，我们吃饭去。”
最重要的，还是身边人。
25
打虎所引起的多米诺骨效应，让张继科折损了大半身家。他到现在仍觉得此事云山雾罩，能解开谜底的还得是那个狗日的老冯，可惜，人没影了。但也不全然是，张继科近日就从商界的朋友处听说，老冯从非洲一小国家被引渡遣返，然后直接被兜局子里去了。

反正，是再也照不了面，解不开惑了。
索性，什么都放下。
于是，原先堂堂的张董眼下就赋闲在家，每日侍花烹茶，日子过得像离休干部。
周雨怕他闷，便撺掇他做点什么。
张继科就问，做啥呢？
周雨挠挠脑袋，说你要是想继续做生意，那就继续做生意，咱找点亲戚朋友老队友参股集资；要么开个乒乓学校也成，你来运营，我们把那些老兄弟都挖过来做教练，包管名声大振；要不想做生意了，你就干点自己喜欢的，比如写写诗啥的。

张继科摸下巴，说写写诗不错，可惜没进账啊。
周雨一拍他脊背，豪气干云地，“怕啥，我养你，虽然不可能像你之前那样风光，但人嘛，不过夜眠八尺，日仅三餐，供你做个全职主夫我还是供得起的。”
张继科郑重地点头，“好，那你养我，我对生活品质要求不高，只要每天能看到你，摸到你就够了。”遂径直扑倒周姓饭票。
咳咳，非礼勿视，权不细表了。
第二天早，周雨照常去体总上班，张继科送他出门。门一开，俩人皆一惊，门口严严实实堵了四五个人。打头的穿了一身检察院的制服，后头几个是便衣打扮。

张继科先回神，把周雨拉到身后，问来人，“贵干？”
打头那人出示了检察官证件，说张继科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张继科脑里千回百转，刹时就想到老冯近日被引渡回国的消息以及之前他为自救筹款借钱时，那个商界前辈对他道出的一句话。
“老冯和老虎的关系这么近，你又和老冯的关系这么近……”一语道破内里玄机。
话是言犹在耳，果不其然，大麻烦来了。

就在那个毫无预兆的清晨，在周雨的眼皮子底下，张继科被检察院的带走了，只对周雨留下一句话。
“别担心，我去去就来。”
事情发生的过于唐突和迅速，周雨这下是真的慌了心神，他觉得自己这40年真是白活了，他甚至不知何去何从，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心底弥漫的无力感，几乎灭顶。
周雨颠来倒去地想，想来想去这事还是得找位高权重的蔡振华，可人还没到体总，就被得到风声匆匆赶来的刘国梁方博他们截在半道。

周雨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
“刘指。”一出口，音都是颤的。
方博赶紧扶他坐下。
“您得帮我们，科哥他……”周雨哽咽住了。
刘国梁摆摆手，说我们都知道了。
 “周雨咱先冷静下来，刘指已经找人打听这事了。”方博安抚他。
刘国梁长叹一声，“周雨，我跟你交个底，这事不是我不想帮，是我实力不够，根本帮不上啊！”
“那蔡局？”

刘国梁打断他，“周雨，你得明白，这就不是一般的经济案子。打虎打虎，打的是哪里的虎，政界的！什么事一旦和政治搭了边，都不好说了。况且以现在蔡局的身份，如果插手进来，就明摆着和大老虎是同气连枝的，乌纱帽是小，性命是大啊。”
周雨心里明镜，这番话是蔡振华借刘国梁捎来的。
“那咱就束手待毙，不管科哥死活啦！”听刘国梁这么说，方博心里憋着气。

周方两人望向刘国梁。
“打虎案的关键一环是老冯，现在老冯归案了，老虎定罪就有了证人。坏就坏在老冯与继科的交情太深，继科在里头扮演什么角色，又不好说了，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说到半路，刘国梁就噤口不言了。
周雨摇摇头，斩钉截铁，“科哥虽反骨，做事不按牌理出牌，有时也会打擦边球，但他有他自己的底线，犯法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方博说我也信科哥不会做的。

“我也选择信继科。”刘国梁叹，“可牵扯的事情太复杂了，说到底我们就是蝼蚁，别人大脚上来，本来要踢的是碍脚的石子，殃及到路旁的小蚁，可他们才不管，上来碾一碾，小蚂蚁便死了。”
周雨眼里干干的，他这大半辈子，打交道最多的，就是那4平方米多的球台，出了训练场，他就是白纸一张，他是不懂劳什子商场的人心叵测，政界的风云诡谲的。
他也不屑于去懂。

他当运动员时，惟有一个信念，就是赢球。
现如今，他也惟有一个信念，对于张继科，他永不言弃。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