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小事(科雨)15~18
2023-04-09科雨 来源:句子图

15 张继科乘坐的鲲鹏军用运输机降落在南中国海的一艘军舰甲板。这艘海军护卫舰正劈波斩浪,高速行驶在蔚蓝幽深的海域中。它将从南海经卡里马塔海峡到爪哇海,最后在雅加达港靠岸,担负起此次大规模的撤侨任务。 在此之前,中国外交部已照会印尼政府,希望印方能对中方的此次撤侨提供便利,允许中方进入印方领海并最终靠泊雅加达港。印尼现任政府已被FPI搞出的动静弄得焦头烂额,但又不得不担心中方军舰进入本国领土后可能会产生的巨大恶果,毕竟此番来的不是普通客轮,而是配备舰炮、导弹等杀伤性武器的舰艇。最终,印尼政府给中国外交部的回应是,同意中方军舰进入领海,附加条件是,从军舰抵港到离港,不超过2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中方要对已集结在码头正翘首以盼的519名中国侨胞进行全面撤离。在大张旗鼓带走一大批人的同时,也要悄无声息留下一小拨人,比如之前那些乘坐着鲲鹏运输机而来的军人们。
他们身负机密军事任务,无法通过正常外交途径从印尼领空进入雅加达,只能以这种迂回辗转的方式登陆任务地本土。 下到船舱,特战队员们换下军装,套上各自便服,装备武器与通讯工具,舱内一张指挥桌上堆叠着各式狙击步枪、手枪、穿甲子弹、消音器、军刀等作战武器。张继科怀着心事,在边上沉默地看着,他并不清楚眼前这些军人们将具体执行什么任务,但看到他们娴熟地拆装桌上那些黑洞洞的枪管,他此时焦灼的心竟奇异地得到了抚慰。如果是这样一批人带着这样的武器去营救周雨,他应该是能给予信任的吧,张继科想。 领头的上校秦磊近旁跟他说:“张先生,下船后,我们先送你到大使馆,你到那里等消息。”他的语气是客套的,但话语间却没有给张继科选择的权利。 印尼时间17点整,军舰在雅加达港完成靠泊。在巨大撤离人流的掩护下,张继科跟着秦磊他们顺利登上一辆吉普车,驶往中国大使馆。

吉普车在街巷里飞速奔驰,张继科从车窗向外眺,整个城市仿佛陷入无政府状态,主道交通完全瘫痪,到处是带着白色号帽的男人在放火烧杀。他看到不远处窜起一阵高而浓重的黑烟,几乎同时,鼻腔里钻进一股异样的臭味。 “他们当街在焚尸。”秦磊说。 张继科敛眉,雅加达的国内安全形势,原来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得多。他记得早年那场针对华人的暴动在五月,今次也是五月,周雨的生日亦在五月。 五月十九日,就是明天。 然而周雨却仍不知所踪,张继科正牵记着他,突然身体不由自主地往车辆前排冲。 “嘭!”后方有暴徒驾车连连撞击他们。 秦磊迅速压下张继科的头,向手下使个眼色。 狙击手从车窗伸出自动步枪枪管,一枪打爆了后方那辆追车的前胎。 张继科回头看,那辆车瞬间侧翻,撞了个稀烂。如果按着他们这样的本事,他应该是可以放心的吧。 中国驻印尼大使馆区域附近围绕着重重印尼军警,他们以军事演习的名义将使馆包围起来进行全面保护。
张继科看到一些被营救或是自己过来避难的中国公民、华人华侨蜂拥进入使馆区域,他真希望能在人群里发现周雨的脸,然而并没有。 所以还是只能寄希望于秦磊他们,等秦磊放下他,并与大使打完照面准备驱车走时,张继科忍不住上前郑重地嘱托,说拜托你们了! 干等无疑是折磨人的一件事,可张继科对此毫无办法,他只能在一批批陆续进入使馆内的人群中一遍又一遍地对着人头。等整个城市进入日暮时分,人群中出现了嘈杂的响动。 有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担架抬着进来了。 听使馆的工作人员说,那是武官陶飞。 张继科脑子里的一根弦遽然绷紧了,他听方博说过,陶飞是周雨他们撤离时的司机,也是失联四人中的其中一人。他跟着担架一路小跑,跑到大使馆临时改造的一间应急医疗手术室门口,被医生拦住了。 “我得问他个事。” “人还昏迷着,你指望他能说些什么?

” 张继科关心则乱,陶飞命悬一线,看状况一时半刻是醒不了的。于是他拉住抬担架的一人问:“和他一辆车上的人呢?还有三个人呢?周雨呢?” 那个工作人员摇头,说我不清楚,他示意张继科放手并让道。张继科一股心火几乎压不住,这时,大使馆的一名女参赞跑过来劝解,说人是印尼军方救的,中方确实不清楚救援过程,印方在救人地点不远处发现了陶飞驾驶的车,绿化带里抛锚的SUV没有发现其他人。 这一席话就像兜头的一盆凉水,浇得人没脾气。张继科烦躁地耙了耙头发,发现外头的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夜,快近了。这意味着危险更甚,搜救更难。张继科觉得不能再这么干耗下去了。 秦磊他们陆续营救了几拨人回来,老老少少的几家子人,都是印尼华裔。其中有一名清癯的中年男人张继科看着面善,前阵子一直有他的新闻见诸国内媒体报端,因为他是首位获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印尼人,祖籍浙江杭州。
张继科觉得自己似乎参透了些什么,为了证实心里所想,他上前与那些人攀谈,在磕巴地用中英文互换着的交流中,张继科确定了他们的姓名与职业。 他阴着脸在通道里堵住了正准备出下次任务的秦磊一行人。 秦磊与张继科招呼,“正要找你,大使馆刚收到消息,印尼华人基督教会救了3个人,应该是周雨他们。” 张继科狂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拽住秦磊的胳膊就往前冲,“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救他们啊!” 秦磊一甩臂,挣脱了桎梏,弄得张继科一愣,他狐疑地望过去。 “我们会去救他们,但要等这次任务完成才行。印尼华人基督教会有自己的安保力量,相信周雨他们应该是安全的。” “任务?你们这次的任务难道不是来营救受困的同胞?” “军事机密,恕难奉告。” “我无法接受你一句军事机密就将我打发,也无法接受你们已收到消息还坐视不管的行为!你说周雨应该是安全的,什么叫应该?

这里排华,到处都是信奉伊斯兰教的宗教暴徒,我不认为一个都是华人的异教组织在这里会有什么安全可言。” “抱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需要你立即去营救你的同胞,这一点很难吗?”张继科将姿态放低,开口恳求。 眼前的军人眼神冷硬似铁,他不为所动,带队绕过张继科,“个人再重要,也重要不过家国,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也希望你能体谅。” 张继科转身冲过去,揪起秦磊的衣领,“你们之前送来大使馆的那拨人, 他们里面哪一个是中国人,你他妈告诉我!为国争光的中国运动员教练员,在天平上一衡量,竟然抵不过那些个外国华裔了吗!就因为他们是劳什子物理学家、航空航天专家!你口口声声的任务,就是趁着别国暴动的机会,让人心归顺吗?” 秦磊探究地盯着张继科,他无法反驳,因为张继科说对了。 他们这次执行的任务叫“归巢计划”。
鸟归巢,人回家,尤其是要那些有特殊才干的人返回国家。秦磊手中握着的那张任务名单里,目标对象还差一个,曾供职于NASA并在航空、空间探险卓有贡献的华裔科学家——Mr.Purnama。 秦磊推开张继科,正正衣襟,“他们现在不是中国人,不过马上就会是了。” 张继科出离愤怒,“混蛋!一群混蛋!” 他握着拳头揍向秦磊,还没碰上,就被秦磊身后的一名特战队员反剪了双手,压倒在地。他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只有满心的愤懑,“枉我还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到你们身上。” 秦磊示意手下放开他,张继科从地上爬起来,腰背挺得笔直如松,往门外走。 “张先生,请你要想明白,你踏出这扇门半步,遇上危险后果自担,我们这次没有救援你张继科的任务。”背后传来秦磊警告的声音。 “不牢费心,我单干。”张继科偏头扯动嘴角,头也没回地踏出了使馆大门。

眼下的情况选择单打独斗,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张继科既不疯也不傻。于是他出了使馆的门,掩在附近就去联系老冯。他一直知道老冯有些歪路子,国内的不说,这些年在东南亚搞房地产,不多不少也与那些做刀尖上买卖的人打过交道。 老冯的电话很快就来了,他一开口就给张继科报了个数。 “价格没的还,中间人问你干不干?” “倾家荡产也得干啊!” 老冯“啧啧”两声,说等回来时一定要见见你家那位,这都快散尽千金了。 这时候显出了钱的威力。 半小时后,一个面目黧黑的印尼本地青年骑着摩托出现在张继科眼前。他自称Adi,一口中文说得极溜,还带闽粤口音。他咧开嘴跟张继科笑,说学好中文才好跟中国人谈生意,讨价还价。 张继科还在考虑眼前这个穆斯林值不值得信任。 Adi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疑虑,“我是世俗化的穆斯林,爱钱甚于真主。” 张继科点点头,接过Adi递过来的纸袋子。
打开一看,一套穆斯林标准白袍以及一把M9手枪,双排弹匣,枪身极轻火力十足,是防身的好家伙。在禁止枪支流通的印尼,只有黑市才能搞到。 Adi示意张继科将衣服换了,在路上行动起来好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张继科迅速套上白袍,带上白色号帽,将枪别在腰间,用衣服盖上。他摸摸脸,问Adi说现在像不像啊,是不是要再化化妆? Adi打量他一眼,一身行头配上黝黑的肤色,乍一看还真以为是本地人,他回答张继科说:“不用化妆,非常像印尼人了。” Adi启动车子,张继科跳上后座,摩托车往印尼华人基督教会的所在地驶去。 “入夜,我们行动。”Adi说。 16 印尼华人基督教会坐落于雅加达北面滨海地区,那里是旧城,离开中区莫迪卡广场有较远一段距离,不幸中的万幸,它不似莫迪卡广场周边的唐人街在暴动发生仅半小时不到就被暴徒攻陷。

教会区域以弥赛亚大教堂为中心,这座银灰色哥特式建筑群高耸而庞大,内里的礼拜厅可容纳五千人同时做礼拜。在以伊斯兰教为主要宗教信仰的印尼,历史上基督教曾饱受极端穆斯林的报复与残害,所以在弥赛亚大教堂建立之初,就在教堂外区域加设了一圈围墙,高4米,厚度超1米,墙上全部安装有刀片铁丝网。不仅如此,教堂还配备一支50人的安保队伍日常巡逻。 在暴动发生之初,教会反应迅速,安排毗邻教堂区域居住的教会会众约200户撤入教会区域内避难,之后也陆续接收了就近前来寻求帮助的各色人种。 等一群流匪杀到门口,对着密不透风的高墙,一时竟也无可奈何。 关于如何进入教会,不光只是流匪们绞尽脑汁,Adi也煞费了一番苦心。他载着张继科拐进一条偏僻小巷,在一间陈旧的民居前停下车,招呼张继科进屋。 Adi将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摊开一张偌大的图纸,张继科不解地望向他。
“我收到确切消息,围堵在华人基督教会门口的FPI目前已超过1000人,攻陷唐人街之后,他们把攻击的主要目标转移到那里。这两年,在印尼,基督教的势力成倍扩张,FPI早就坐不住了。” “教派之争?” Adi点头,“今晚教会门口FPI会超万人,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攻破教会的大门,到时里面的人真的就是待宰羔羊,耶稣都救不了,除非……” 张继科心里一紧,“除非什么?” “除非军队在FPI攻破教会大门前提早收拾掉那帮家伙,从目前形势来看,FPI这次捅了大娄子,本来目标只是印尼华裔,却搞死很多日本人、韩国人,外国政府已经向总统施压。我预估不用多久,总统会发表电视讲话,责令军队稳定局面。到时两万多人对峙起来,相当于一场小型战争了,场面一定很难控制。” “要是军队没有提前介入怎么办?你也说这是你的预估了。”张继科蹙起眉,他曾把希望放在秦磊他们身上,然而是白白耗费了时间。

这一次,他不想也不敢把赌注押在印尼军队这方,他知道仰靠别人是没有用的,周雨由他自己来救。 “那我们就提前将他们带出来,趁着教会外FPI还不算多的情况下。” 说到正题上了,张继科屏气凝神地听。 Adi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图纸,“这是弥赛亚大教堂工程建造图纸中的一张,雅加达近些年房产大热,为了节约地面空间,在地下造了一些“共同沟”,把市政、通讯这样的公用管线集中架设到地下一个隧道空间里。” 他的手指移到图纸上的某一点停顿住了,“有一条共同沟直接连通到教堂区域内,我们可以利用它来进入教会。” 张继科紧盯着图纸上的那一点,“这条“共同沟”能连通教会除了你知道,FPI会不会知道?” “从眼下来看,他们还不知道,但我无法保证之后会不会知道,情况千变万化。” 他们离开民居,Adi换下摩托车,驾着一辆毫不起眼的丰田轿车,与张继科伴随着夜幕与火光往城市北面驶去。
车子到达弥赛亚大教堂附近,Adi确准了共同沟入口的位置,将车子停稳,正好用车身掩住了入口那处维修井的位置。他跳下车,从后备箱翻出工具,开始撬地面上维修井的井盖。 张继科下车替他望风。他眺着不远处那座塔尖耸入云霄的宏伟教堂,周雨就在里面,他们的直线距离不过数百米,张继科的心跳开始加快。他真想即刻见到他,即刻抱住他,把心窝子纤毫毕现地掏出来给他看,说喏,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你当我好兄弟也没关系,但你一定要平安喜乐,才不辜负我这么喜欢你啊。 教会周围漫天的叫骂拉回张继科的思绪,他目测,现下的场面已不止1000人了,之后只会聚集越来越多的暴徒,他们的行动要加快了。 “好了吗?”他问Adi。 “快了!你把好风。” 张继科四下张望,有五六个穆斯林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张继科呼吸都紧了,看到车身后的Adi井盖撬到一半,动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只能猫着腰靠着车身来打掩护。

张继科一想不妙,他此刻得做些什么好让Adi有缓冲的时间。张继科跨步,迎面朝那几个家伙走去。心里暗自忐忑,希望在夜色下,他们辨认不出他是中国人才好。 那几个暴徒逼近过来,双手挥舞,满嘴的爪哇语言。 在说什么?什么意思?现在该怎么办? 张继科后背的汗打湿了衣衫,粗布质地的白袍黏在皮肤上,又刺又痒,极不舒服。 眼见他们投递过来的眼神有审视的意味。张继科急中生智,突然呼啦一下高举双手,大喝一声:“安拉胡阿克巴!”(作者注:真主至高伟大!) 那几个暴徒也兴奋地跟着张继科动作,“安拉胡阿克巴!安拉胡阿克巴……” Adi轻悄地放好工具,从车身后窜出来替张继科解围,他揽住他们肩膀,几句话就将那伙人哄走了。 张继科不由长舒一口气,他绕到车身后,看到井盖已被Adi撬开,往里头一望,没有想象中的逼仄,3米多高,两侧铺设着长长的各类公用管道,当中留出一条能容纳两人并排行走的通道,本意是留给检修人员日常维护之用,现下成了他们唯一的逃生之路。
Adi与张继科对好表,印尼时间22点。 张继科钻进维修井顺着阶梯往下爬,Adi再三提醒,说我在这里只能等你一小时,等FPI大部队赶到,发现这个通道,我们所有的人都会完蛋。 张继科说,我比你更着急,我会尽可能提前带他们过来。 “还有!”Adi喊住已下到通道的张继科,“车子只能坐4人,我也只能救你们4个,请不要让教会其他人知道这个通道。4人能平安撤离,但是400、4000人却一定会出岔子,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张继科沿着通道一路狂奔,用他运动员在役时也没用过的一股死劲在奔跑。在蜿蜒曲折的通道里跑了近1公里,根据Adi给的指示,张继科从一处阶梯往上爬,只要打开上面的维修井盖,就能进到教堂区域内。 维修井出口位于弥赛亚教堂建筑群的行政楼一隅,张继科在掀开井盖前,观察了一下动静,他听到有信徒祷告的声音传过来,原来教堂内济济一堂正在做礼拜。

张继科不明白对于那些信徒来说,此刻已大难临头,竟然还有做礼拜的心思。这大概就是信仰的力量吧,他想。 趁着周边无人,张继科顶开井盖,手一撑,没费多少力气就从地下到地上。他迅速地掩好维修井盖,记住地形,往亮着灯的区域跑去。 时间无多,他必须尽快找到周雨他们。 千算万算,漏算一着。一身穆斯林装扮给张继科惹了不小麻烦,巡逻的安保人员如临大敌,以为是暴徒混了进来,一想到这里还得了,十几个人冲上去叠罗汉似得就把张继科拿下了。 张继科冲着他们用中英双语解释,说我是中国人。无果后,又大呼耶稣爱世人。一路上,动静是闹得不小,可惜没人信他。 一群安保准备把他揪到教会总干事那里再做处置。 有一名华裔青年从围观的人群里站出来,“张继科?”他试探地问。 “是,我是张继科!”张继科大声回答,回头对上那名青年的眼。 那名华裔青年走上前,与安保解释了一阵,安保人员还在兀自怀疑,围观的几名华裔也都陆续认出张继科,他们这才松开对他的束缚。
“谢谢。”张继科主动向青年伸出手,“贵姓?” 青年与张继科握手,“叫我阿钟就可以。” “你怎么会认得我?” 阿钟笑,“我供职于ITTF,再眼拙,也不会认不出历届大满贯选手的。” 张继科点点头,一想到阿钟是国际乒联的工作人员,就急忙问他,“请问知道周雨吗?他是这次带中国队来参赛的教练员?对了,他带的是两个女队员。我听说他们在这里。” 没待阿钟回答,张继科耳边就响起了两道熟悉的声线。 “科叔!” “张董!” 张继科回头一看,正是周雨的那两个徒弟。 小唐、虎妞跟见了亲人似的飞奔过来撞进张继科的怀里,又哭又笑的,涕泪糊了一脸。 张继科欣喜不已,他揽住她们,看着两个小姑娘除了灰头土脸外,基本没受什么伤,心里也稍微安定了点。他安慰她们,说没事了,没事了。 “周雨呢?” “周指他......”小唐低头开始啜泣。

“雨哥......”虎妞蹙起了眉。 张继科的心七上八下的,想问又不敢问。 阿钟上前说:“周雨受了点伤,在房间里休息。” 周雨在轻浅的睡眠里,觉得背后有人在轻轻抚他缠着绷带的左肩膀。 “谁?!”他倏然坐起来。 张继科在他背后看得分明,肌肉遽然绷紧,那是临战状态才会有的样子。当阿钟引着他进到房间,他看到他肩膀上刺目的白色绷带,眼睛就止不住泛酸涩。但也庆幸,庆幸他又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样的话,谁也休想再伤他分毫。 “别怕,是我。”张继科张开双臂,从周雨后背圈上来,环抱住他。 几乎同时,周雨紧绷的肌肉都松弛下来了,他把全身的分量都交付给身后那人。 “累啊!”周雨轻叹。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之后所有事交给我。” “嗯。” 周雨没问张继科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是转身对上张继科的眼,带着鼻音轻喊他科哥、科哥。
距离此次暴动仅12小时,一个男人排除万难,披星戴月地赶到异国他乡,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进入风暴中心找到你,周雨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此时心里澄澈如明镜,拨开过往迷雾,只觉一直纠结着某事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该信他的,而不是质疑,该敞露心扉的,而不是逃避,为什么要对他或者自己没信心呢? 周雨凑上脸,用自己干燥的唇去蹭张继科同样起了皮的嘴。 张继科没动,只是笑着叹气。 “你这样主动,我怕自己又要误会。” 周雨伸出舌尖,去舔舐他唇上的细小伤口,说:“张继科,我不想跟你做好兄弟了。” 张继科扶着他的手臂,稍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别逗我,我要当真的。” “我说的就是真话。” 周雨勾揽住他的头,这一吻来得热烈并凶猛。 张继科心情激越,也管不了这么多,他反客为主,箍住周雨的后脑。俩人双唇辗转厮磨,彼此忘情地咂着对方的舌尖。

直到大脑宣告氧气将尽,才不依不舍地分唇。 张继科一拍脑袋,想起现在并不是可以好好说话的时间与地点,他跟周雨说,我带你走。 周雨脸色潮红,显然还在发懵,说外头都是杀人犯,怎么走? 张继科简略地跟他说了共同沟的事情,“Adi已备好车等我们会合,等下我去找你俩徒弟,我们悄悄地离开就行。” 周雨略一沉吟,说科哥,我不能走。 张继科一惊,问他怎么了。 “我这条命是阿钟救的,要不是他,我早就横尸在巷尾了,俩小姑娘也怕是凶多吉少。在看到小唐她们的呼救时,他本可以驾着车装没看见的,毕竟他是要载着父母妻儿去避祸的。可阿钟停了车,不仅救了小唐她们,他还赶过来救了我的命,甚至一道带着我们仨来教会寻求庇护。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的恩情,但是,科哥,我知道我不能这么自私,撇下他们悄悄逃跑。”说完后,周雨垂着头沉默了。 张继科心里有气,他了解周雨,这个人啊看似温和包容,事事好商量,仿佛没有脾气。
可一旦他认定了的事,一条道是要走到黑的,撞个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另一方面,张继科恰恰又能理解周雨的想法,重情义这一点是他们俩人的共性,所以张继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瞪着眼干着急。 时间一点点在流逝。 周雨抬起头。 “科哥,我有个提议,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17 周雨的提议是,让小唐、虎妞以及阿钟的母亲与妻儿上Adi的车,离开这个是非地。张继科觉得提议挺合理,于他而言走或留不是重点,只要抬眼低眉周雨就在近旁,他就不惮于任何险境。在张继科心里,准则只有一个,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就是这么简单。 张继科同意了周雨的提议。 两拨人聚集到那个维修井前,留给师徒、亲人话别的时间无多,月银流泻,几个女眷脸上笼着愁绪一派,夜风将墙外的硝烟味送进来,连平时没心没肺惯了的虎妞也开始郑重地嘱托张继科,说张董,你一定要好好护着我师父,要是我师父有个差池,我非得跟你急。

张继科用手指戳她脑门,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有我在,你师父好着呢。 小唐红着眼跟周雨拥抱,她心绪如麻,不知在这样的离别关头该说些什么,只说雨哥我们晚些见。周雨弯着眼笑起来,这是小唐第一次喊他雨哥,小姑娘是内敛的性子,常日从来只恭敬客气地称呼他周指。称呼的转变,周雨能看出小唐不加掩饰的担忧。他拍她肩膊宽慰,“自己要当心。” 张继科看着他们师徒俩,咳嗽一声,说该走了。 阿钟刚满周岁的孩子突然哭了,阿钟与他的父亲轮流亲吻他,眼含热泪。 张继科怕孩子的哭声招致注目,他掀起井盖,首先下了阶梯,说时间不多了。由张继科领路,阿钟护送,一行人在地下空间的通道里急行。而周雨与钟老在行政楼附近装着聊天,替他们打掩护。阿钟的父亲是位儒雅并受过良好教育的老者,他紧紧握住周雨的手不停感谢,说以后要是有用得上我钟克篁的,周先生你尽可开口。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Adi焦急地在维修井入口处等候,看到张继科从井盖下冒头,先是一喜,再看后面来人,又是一愕。 张继科跟Adi解释说情况有变,“我给你加码,你要确保她们的平安。” 一行人迅速坐上了Adi的丰田车,教堂区域外围堵的人比之前张继科看到的已作成倍增长,今晚势必难以太平。Adi启动车子,示意这里不能久留,他告诉张继科,15分钟前,总统发表电视讲话,已调集军队全面围捕肇祸者。 “万一FPI攻破教堂,你们可以到共同沟里暂避,只要捱过今晚,就会没事。”Adi留下一句提醒,丰田车亮起尾灯,融入了夜色。 安全送走几名女眷后,周雨和钟氏父子都同时松了口气。尤其是周雨,他解了后顾之忧,满心的轻松,甚至不顾教会广播里传出人员最好聚集室内的提示,拉着张继科往教堂旁的一处人工园林里走。在树影憧憧与潺潺溪水间,张继科看周雨嘴角挂着笑,笑里现世安稳,没有丁点大祸临头的意思,反倒是像他们平时在龙潭西湖公园里遛弯儿消食一样。

周雨似乎有话要说。他倚靠过来,说科哥,我对你好像总是那么自行其是。这一次是,上一次也是。 “上一次是哪一次?” “……” “是不是瞒着我跑回江苏当教练那次?” 周雨“嗯”了一声,说科哥你原来记着啊! “怎么不记着,那回我跑仙林来的事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呢。” 周雨隐在夜色里的脸有些发烫,十年前的这桩往事,到底还是成了两人记忆里压箱底的痛。张继科从仙林回北京那阵,脾气变得很坏,听到个带周或是带雨的词儿都是要咬后槽牙的。正巧撞上京城雨季,听到别人说北京这周雨,北京下周雨……张继科气得牙痒痒,滚滚滚,北京才没有雨! 每回喝糊涂了,又觉得自己特别憋屈,周雨你个彪货,半夜偷亲人也不把事情干利索了,淋淋漓漓惹我一身。撩人是你,完事了拍屁股说不喜欢也是你。老子撞了你的邪,老子六月飞雪,老子真他妈巨冤! 好在爱比恨总是多一点。
讲起来,那恨也不是真恨,求而不得又舍不下罢了。每回拆周雨姻缘时,那恨就少一点,爱就又多一点,此消彼长,喜爱富余得再次充盈胸臆。于是乐此不疲,疯魔了都。 方博总结得在理,他跟张继科说你俩纯粹就是瞎鸡巴折腾。 要是这句话给十年前的周雨听到了,他准保皱着好看的眉眼表示异议。他会跟方博说,你懂个屁!他张继科头顶荣光,走哪儿都是长枪短炮,他们恨不能把他老底揭了。就算他不怕外部舆论,那么父母双亲呢?他父母就他一个独养儿子,眼巴巴盼着他早日成家,传宗接代。这样一个人,是能说出柜就出柜的吗?我俩早早断了,是为他好。 可真的好吗?夜深人静时,周雨躺在天坛公寓宿舍的单人床上,也会反思早前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十年了,俩人还都孑然一身,跟打赌较劲似的。你不娶,我也不娶,要娶的话你先娶,娶了的话就是你输,瞧吧,还是我喜欢你多点。

为了证明自己喜欢的比对方多一点,所以双方都没娶。轇葛的关系还是轇葛。 最终,轇葛在此刻被厘清。他们身处险境,心意却相通了。原本那些觉得这辈子大概都会烂在肚子里的话,全部涌向周雨嘴边,他只想好好道给张继科听。于是,他凑向张继科,窸窸窣窣地说了许多许多话。 “仙林那次是我诓你的。” “诓我啥?” 周雨知道张继科使坏,非得让他说出那句话。于是,周雨就说了,他凑近张继科,湿热的呼吸落在耳根,张继科觉得心发痒。 “我喜欢你,也喜欢和你睡。” 张继科乐了,笑了,心里激爽得只想围着教堂跑圈。 “影帝啊周雨!你那段戏演的这么真,当时我都恨不得想揍你了,给我造成多大的心理创伤啊,你知道不?” “当时真的特别难受吗?” “昂,你咋赔偿我?” 周雨斜着脑袋想了想,“要不我肉偿?”话落,他就去扒拉张继科的裤头。 张继科一惊非同小可,他揪着裤腰带不从,“哎哎哎,周雨我可要叫您爷了,我们这样没羞没躁的,耶稣可看着呢!
” 周雨住了手,噗哈哈得抱着肚子笑,说张继科你傻啊,我逗你玩呢! “混小子,等回了北京看我不把你给治服贴咯。“张继科笑骂,他本想捶周雨一拳,手到半空想到他身上带伤,便在空中拐了个弯,落到他头顶,摸了摸他发旋翘起的发。 “科哥,这么些年让你伤心难受了,我得跟你道歉。” 周雨一句对不起被张继科用手掌捂住了。他说:“别,我俩之间真要说起来,我也有很多问题。你去仙林之前,我明明是有机会跟我妈坦白我俩的事的,可我老想着怎么敷衍她瞒骗她。讲到底,还是自己不负责任缺乏勇气。回头想想,你当时肯定特别委屈了,否则,怎么会一言不发就跑去仙林呢。” 周雨笑一笑,没否认。但他不想他们再沉浸在那些遗憾的陈年往事里。教堂礼拜厅里传出信众的颂咏声。周雨拉着张继科走进去,他们坐在后排一隅,抬头遥望教堂内里高大空旷的穹顶,在昏黄灯源的普照下,仿佛进入一个极不真实的新世界。

心有灵犀般,他伸出手,他也伸出手,温热的指尖相触就再也分不离。 他们十指交握,相视而笑。 虔诚信徒们咏起了悠扬致远的赞歌。 “无论或死,或生或天使。执政掌权,现在或将来,或高处低处,任何受造物,都不能将我与你爱隔绝……” “怕吗?”张继科问他。 周雨说之前怕,现在不怕了。 张继科紧了紧周雨的手,说之前我也怕,可现在我也不怕。 两人轻笑,他们的双眸里映着对方,眼波流转,尽是绵长情思。 只要彼此在身边,外部世界是炼狱还是末世,都不怕。 他们牵着手从礼拜厅出来,教堂的钟声敲响。 五月十九日,零点时分。 张继科抬手,用下巴上新冒的髭须去蹭周雨的手背。 周雨被蹭得痒试图抽手,张继科夺过他的手,重重地亲了他的手背一下。 “生日快乐!” 周雨叹,“岁月不饶人,我也四张了呀!” “小雨。”张继科小声喊。 “啊?
”周雨抬头望向张继科。 “小雨。”张继科又喊他。 “干嘛你?”周雨笑。 “小雨、小雨、小雨……” “张继科你别,听得我鸡皮疙瘩一身。” “不挺好的么,我决定之后就这么喊你,你年纪一天天大,我就一天天把你往小了喊。” “就你套路多。”周雨嘴巴叨叨着,心里却被泼洒了大把蜜。 张继科摊开他手掌,从腰间取出那把M9,放进周雨手心,“这是哥哥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手里的枪,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着乌沉沉的光芒。周雨不懂枪,但是他能确定手里的东西绝对是件防身利器。周雨推拒,“不,还是你拿着。” 张继科问他是不是不会使,正准备给他演示。 “我知道怎么用,运动员军训的时候试过。” 那为什么,张继科的眼神望过去。 “军训的时候射的是靶子,现在要对着真人……” 张继科板下脸,正色道:“周雨,如果你的善良用在外头这帮暴徒身上,就不是善良了,是愚蠢!

他们并不是人,是恶魔。他们正谋划怎么杀死我们这里的男人,奸淫这里的女人。我们必须与他们抗争到底,并确保不受任何伤害地平安回国,回到我们父母身边,然后在一起好好生活,我们的日子还很长。” 周雨羞愧到死,说科哥,你是对的。 围墙外有震天的轰鸣声,撒旦们快来了。 —tbc— 注: 歌曲名:《坚强的爱》 18 高墙外的攻势是从零时三十分起头的,先是投掷自制燃烧瓶,教堂周边四面八方因而引起了多处小小火情,这是暴徒们先声夺人的手段。张继科、周雨加入了扑火的队伍,紧接着他们听到了天震地骇的声响。声音源头来自于教堂正门,暴徒们正驾着一辆10吨的集装箱卡车撞击教会的最后一道屏障。 “哐!”这道加厚过的钢质大门在集卡的第一波冲击下,岿然不动。 教会上方拉响了警报,广播里有人大声疾呼,老弱妇孺全部进入建筑物内!老弱妇孺全部进入建筑物内!
潮水般的人涌入了礼拜厅内。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和华从高处温柔俯瞰他的子民们,他们如迷途羔羊般心惊胆寒,他们在饮泣,他们在忏悔。撒旦将至,他们毫无办法,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他们至高无上的神,他们嘴中念念有辞,伟大的耶和华啊,请你降临,拯救万民。 教会总干事反复致电向政府军警呼救,无果。 张继科、周雨扑灭了火,烟熏火燎的,脸上黏附着黑色烟尘,只有两双眼明亮清澈,他们对视一眼,有想法在心中形成。 集卡倒车,退后约莫30米,踩紧油门,猛冲过去。 “哐!!”大门示弱了,它的身上多了一个巨型凹槽,高墙外杀声震天。 教会区域内骤然死寂一片。 信徒们心如死灰,耶和华,耶和华,外头豺狼遍地,你为何还不显现神迹? 他们看到两名男子从大厅门口奔跑入内,他们的脸上沾满了污脏的泥尘,他们神情果敢坚毅,他们的眼眸灿若明星,“跟我们来!

我们带你们去安全的地点!”他们在人群中高声呼喊。 信徒们干涸的心田里,被点燃了一簇生存的火苗。他们群情激奋,那一定是耶和华的化身,将他们从炼狱拯救。 张继科、周雨引着众人往维修井入口去,老人、孩子们首先下到井内,然后是女人,还有一些男性伤者。阿钟目送父亲下了共同沟,这蜿蜒的通道,此刻已挤成一听沙丁鱼罐头,钟老在下面喊,“周先生,你肩上有伤,你也下来吧,这里挤下你一人是不成问题的。” 周雨说不用,我没事。 张继科见他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从白色纱布里透出了血色,他撕下自己白袍的下摆,替周雨扎紧伤处。 “你下去躲着!” 周雨犟脾气上来了,“你在哪,我在哪儿!” 张继科深深看他一眼,说好吧,那就呆我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门外的集卡持续发力,后退、加速、冲撞,过程循环往复 。 “哐!哐!哐!”最后的那道屏障似乎摇摇欲坠了。
张继科招呼几个人合力封上了井盖。 总干事终于收到了印尼军方的回复,他们说军队已赶赴事发地点,未到之前请教会众人先组织自救。 男人们在教堂周围筑起了人墙,他们拿起了武器,准备以命相搏。 广播里有祝祷声在教堂上空回荡。 “耶和华必在你前面行,他必与你同在,必不撇下你,也不丢弃你。不要惧怕,也不要惊惶。” 人群中,张继科握紧了周雨的手。 “嘭!”在集卡强有力的撞击下,大门终于支持不住,应声而倒。 之后的场景,就像是堤坝开了一个豁口,奔腾的白色浪花一波又一波地从这道缺口里涌入,也像是上万只白蚁发现了一棵苍翠繁茂的大树,齐齐爬上来贪婪地蠹蚀。 眼看着白衫的暴徒们冲了过来,周雨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广播里还在说不要惧怕,不要惊惶。 可敌众我寡,强弱悬殊,精神胜利法用在此时,只会误了众人性命。 一边倒的屠戮开始了。

空气中,有冷兵器铿锵的碰撞,有金属击打肉体的钝响,也有刀锋劈砍筋骨的声音,夹杂着闷哼与惨叫,飘进这无边的暗夜里,飘进那些躲在地下避难人们的耳膜里。 她们忍不住啜泣,从局部几个人延伸了一公里。死亡的可能是她们其中某一人的丈夫、某一人的儿子,或是某一人的父亲。她们至亲的人,正遭受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命运。 钟克篁也担心儿子与周雨他们的安危,但理智的老人劝慰大家,说他们是为了让我们活才慨然赴死的,不要让他们白白牺牲。 那些逝去的肉身凡胎歪斜在教堂的阶梯上,几道来不及干涸的绛色鲜血从高处落到低处,汇聚在一起,染红了青灰色的石阶,也构成了张继科眼里的地狱图景。 他在人群中狂吼,“别硬拼,先隐蔽!先隐蔽!” 一个暴徒窜上来,张继科起脚,大力踹翻。后背露了空当,有人上前偷袭,周雨想也没想,发狠力就用左肩撞过去。
他管不上疼得呲牙咧嘴,立刻填补张继科的空当。周雨与张继科背靠背,保持战斗架势,他们习惯于这种姿态,不管是早前当运动员时的训练课还是眼下生死悠关的局面。将目力所不及的地方,安心交付给彼此,就成了最坚实的盔甲。 “左肩怎么样?” “没事。” 接踵而至涌上来的暴徒将两人包围。如果不赶紧突围即是死路一条,张继科明白这个道理,周雨也明白,所以他不假思索地拔出那把M9就往领头的一个匪首射击。 周边空气中霎时充满了硫磺味与血腥气,那人应声倒地。这一枪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在场拿着冷兵器耀武扬威的众人被震慑住了,张继科跟周雨说一声“跑!”,两人突出重围,往教堂后的人工园林冲。 “往暗处分散!别当活靶!”张继科的咆哮压过了哀戚的广播声音,众人四散开来,有些跑进建筑物内,有些隐在犄角旮旯,屠戮在一段时间里被阻滞了。

然而张继科与周雨却遇到更大的麻烦,周雨这一枪牵引出暴徒们更深的恨意与怒气,张继科声嘶力竭提醒众人不要当活靶,可他们却成了暴徒眼中的活靶。尾随在他们身后的暴徒,向他们猛力投掷石块与利刃。 一把匕首贴着头皮擦过,张继科惊出一身冷汗。 见状,周雨回身开枪回击。“砰!砰!”两声枪响过后,紧跟着是一连串的机枪扫射声音。 谢天谢地! 印尼军队来了。张继科举目四望,荷枪实弹的一万名军警与暴徒们展开了混战。空旷的教会区域一下成了两万多人的生死战场。 张继科伸手去拉身旁的周雨,手落了空,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周雨的影子。这一急,急得三魂七魄都要出窍。 “周雨!周雨!”张继科在混战的人群中焦急地睃巡。 周雨在不远处解阿钟的围困,他们与几个暴徒殊死相搏。打斗中,周雨手里的枪被撞飞出去,一个暴徒见势就拿着砍刀朝他头上劈,阿钟冲上来抢救,抱住那名暴徒往地上滚倒。
周雨扑过去抢暴徒手上的砍刀,没注意到身后又有几名暴徒袭来。 张继科看得心脏都要停摆,他想冲过去,可巨大的人流阻隔住他与周雨。刚艰难地移动了几步,就被身边一个暴徒纠缠住了,张继科想快速解决这个麻烦,送出去的拳头势大力沉,眼前那人掼倒在地。张继科又移动几步,后背上挨了一脚,他一个趔趄,迅速转身,劈向他的刀又凶又急。刀刃离他鼻尖不足5公分,那名暴徒突然身体一软,没了生息。 原来那人胸间被子弹开了个血窟窿,张继科抬眼一看,救他的人竟是秦磊! 你怎么?还没待张继科开口,秦磊就问他:“见没见钟克篁?” “归巢计划”最后一个还未被营救的对象Mr.Purnama。印尼姓Purnama译成中文即是钟姓,秦磊此次任务的最后对象即是钟克篁——阿钟的父亲。 张继科没空回答,他去看周雨与阿钟他们。有人持着一把尖刀偷袭阿钟,他近旁的周雨使劲推开他,张继科眼睁睁地见到那把利刃调转了方向刺进周雨的胸膛,破开皮肉,直抵左胸。

“啊——!”犹如一头负伤的野兽在嘶吼,张继科眼中的所有一切仿佛在此刻定格,他血红着眼,疯了一般地杀过去。 之后的事情张继科一概记忆模糊,包括印尼军警迅速控制局面,包括秦磊一行将他们带上车驶离教会。他的眼里只有周雨,躺在担架上胸膛还插着利刃的周雨,车子颠一颠就似乎要奄奄一息的周雨。 “周雨、周雨、周雨、周雨……”他一连喊了他九声名字。 “没事的,没事的,别怕,我在这!”他用手轻轻地去捂他胸口的伤处,鲜红的粘稠的血液,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 张继科的双手抖成了筛子,“周雨!你他妈敢闭眼睛试试!” 躺在担架上的人好像听见了,周雨皱着眉,试图将眼睛睁大,可最后败下阵来。他实在捱不住,嘴巴动一动,想说张继科,对不住,这种疼比我比赛受过的任何伤都疼,要不你给我打针封闭吧。 他的眼前白茫茫,出现了虚晃的叠影,都是张继科、张继科。
张继科在嘶吼,张继科在发抖,张继科在害怕。 张继科,你让我别怕,可明明怕的人是你啊。 你怎么能怕呢,在我的记忆里张继科从没怕过,天塌下来都当被盖的人物。 科哥,你别怕啊。 周雨的眼缓缓阖上,他的身体与意识慢慢向下坠,坠入到黑暗的渊薮。 我十几岁,性向摇摆不定的时候,认识了张继科。那人傲骨一身,意气风发得敢教日月换新天。 他每次一靠近我,就像在我心里放了把火。大火燎原,呼啦啦、呼啦啦地烧。烈焰过后,寸草不生。灼尽了我所有的冷静与理智,心里只有他,只有他。我根本没有机会,不,确切点说,我根本不想要去喜欢上除他以外的人。 因为我遇见的人,名叫张继科。 诶,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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