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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赦(闷三儿x宁恕)01~03

2023-04-09科雨 来源:句子图

不赦(闷三儿x宁恕)01~03


Episode01 【借火】
灯罩儿、洋火儿和大猫子仨各自蹬着俩轱辘一路呼啸,往城西复兴路26号院儿去。数九寒天的,雪融了又结成冰,铺了一地银白,车轱辘所到之处,带起了密匝匝的泥水。灯罩儿心里熬淘,车蹬快了,半道儿栽了个跟头。得亏穿得厚,也觉不着疼,跨上车继续跟上已骑在前头的洋火儿他们。
到了大院儿门口,看有持枪卫兵在站岗,仨人没胆直闯,大院儿的地盘放“文革”时是造反派也要忌三分的,莫要说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了。洋火儿悄悄给哨兵递了根烟,“劳烦您,咱找闷三儿。”怕哨兵搞不清诨名,大猫子在旁又补了一句,“于家的老三。”
是大猫子他们多虑了,复兴路26号院儿那个打小儿领头上房揭瓦、鸡飞狗走的人物,自娘胎里出来,就被叫做闷三儿,叫了二十余年,诨名已经比真名还响亮。哨兵告诉他们,说闷三儿一帮人大清早就去玉渊潭玩滑冰了。
于是,仨人跳上车往玉渊潭公园去。冰场离大院儿倒是不远,约莫吸一支烟的时候就到了。灯罩儿停了车,远远望见冰场里那帮大院子弟玩得正起兴。洋火儿打了声唿哨,喊:“三哥!”

不赦(闷三儿x宁恕)01~03


闷三儿正领着青梅程可欣在冰面上缓慢地滑行,回头看到灯罩儿他们,就引着程可欣一齐过来招呼。“三哥。”大猫子赶紧给闷三儿发烟。闷三儿夹着烟,给两头儿作了介绍。
“嫂子好!”灯罩儿他们话音一落,就被闷三儿笑骂回去,“都瞎咋呼什么呢!”
程可欣乜了他一眼,冲几人一摆手,往冰场中央去了。
“嫂子可够飒的,大院儿出身的就是不一样。”洋火儿赞叹。
“就那样吧。”闷三儿朝天吐出一个烟圈,不大在意似的。
“六哥还没回城吗?”闷三儿问。
他和张学军曾同在陕北一个农村生产队插队,年纪相仿,脾性又相投,大院儿派的子弟和胡同串子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那段期间里,迅速成了铁瓷。闷三儿下放小两年,在农村这个广大天地里大打出手胡天胡地一番后,等到知青回城政策一落实,就被家里捞回了京。离去前,闷三儿给张学军留下一件他恨不得天天穿身上显摆的将校呢大衣——他茬架的战利品,对张学军说,六哥咱们回见。
灯罩儿答道:“没回呢,还在那地儿耗着呢。不过前几日他托人带了口信,嘱咐咱们哥几个,碰上大小事就找三哥您,您局器,家里能量大,又是他的铁瓷,不会不帮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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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哥的发小儿就是我的发小儿,甭拘着了,有事说事。”闷三儿料想他们无事不烧香。
灯罩儿支支吾吾的,“有不开眼的嗅了我的蜜。”
“静子?”
“唔。”
那个五大三粗的涩果静子还有人“拍”,确实是不开眼的,闷三儿对这事儿有点兴趣了。
“我打听过了,是个老赶,外地人不懂规矩,我得亲自教训教训他。到时您别出手,就在旁儿做个见证。”
闷三儿知道灯罩儿这人有点怂包,说是这么说,其实还是怵,拉了闷三儿一齐去等于上了保险,到时打得过便打,有意外发生自有闷三儿兜底。这一带的都知道,复兴路26号总参大院儿的闷三儿茬起架来就是个亡命徒。
闷三儿当下也不点穿,问道:“打哪儿找人呀?”
“恭王府对面儿,北师大的学生,我远远照过一次面,认得出。”
洋火儿和大猫子也想去,被闷三儿拦了,“丢不丢份儿,多大一事儿啊,去俩就行了。你俩来都来了,玩会儿再走呗。”洋火儿和大猫子正中下怀,接了闷三儿递上的冰鞋,就往冰场里果儿扎堆的方向滑去。
闷三儿骑了“二八大杠”呼呼地往北师大去,灯罩儿在后头跟着,到了半道儿,瞅到胡同旮旯里有一垛砌墙用的红砖堆,灯罩儿忙跳下车,捡了块红砖往马路牙子上砸开,取了半截放棉衣兜里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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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到了恭王府大门口,北师大的学生们还没下学。他俩干脆靠在王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抽烟边有搭没搭的闲聊天。闷三儿问起灯罩儿是怎么发现静子外头有人的。这时,灯罩儿就很气忿了,“三哥,您也知道,现在吃啥都凭票,三顿里两顿见不着油星儿,饿得人两眼发绿,幸亏静儿在北师大食堂里当厨,开伙时近水楼台,从食堂里抠点揣点,偶尔还能让我尝点荤腥。就这阵子,食堂里的那点好处全给了外面的野男人,您说我搓火不搓火。”
“该,该。”闷三儿表示赞同。
学校下学了。学生们乌压压得往校门外涌,他们大都穿着蓝色咔叽布解放装,外披一件或绿或黄的棉大氅,乍一看,像是被风卷起又扫落的大片枯黄的叶。
灯罩儿在人群中辨认着,嗓音一下拔高,“就那小子!”
闷三儿随着灯罩儿的指引望过去,他眯眼仔细打量那人,移动的学生堆里属他最打眼,不似枯叶,倒是绽了嫩芽的新枝,因为皮肤白,因为瘦削,因为有一种模糊了性别界限的美。北方人是长不出这种生相的,男的女的都长不出。北方人当然有样貌登得上台面的人物,男的如闷三儿,黝黑健壮,有锋利的五官形态,眸子大而深邃,鼻梁处明显凸出的骨节无不显示出豪气干云、无法无天的气概。尖果儿程可欣也是美的,是那种恣意的不加细琢的横行霸道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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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人不同,一切都是节制的并且恰到好处,这种生相是上好的白瓷,必得是永乐甜白釉可比拟,莹润却脆薄,长得过于精细了, 就少了点人味儿。这样的人和北方的地气是不甚协调的。因这不协调,故而使得他在人群里更为扎眼。
“要这小子真能看上静子,你就边上凉快去吧,基本没戏。”
“三哥您这话说得,我可不服气啊。我赵登科再怎么不济,总比二刈子强吧,你瞅那小子长得多娘儿们唧唧的。”
闷三儿一脚踩灭了烟头,和灯罩儿一左一右地迎上去。离人近了,闷三儿才发现他稍长的头发带着点卷,发丝黑而亮,没有人工加工的痕迹。闷三儿记得,前阵儿时兴火钳烫发,大院里的果儿们赶时髦,个个顶着一头大波浪。这波浪不是太平洋里的,是黄海里的波浪,发丝末梢烫焦了,是被波浪带上岸的黄泥沙。程可欣也烫过,闷三儿和她打奔儿的时候,闻到她发丝里有淡淡的焦糊味,因而使得那个吻的质量大打折扣。
“哥们,借个火。”说话间,闷三儿已趁势堵了那学生的道儿。
“不好意思,我不吸烟。”他预感到了来人的危险,想绕开他们走。往左走,闷三儿拦住,往右走,灯罩儿不让。两个人,都不像善茬儿。他只得退后几步,维持着面上惯有的谦冲的笑,“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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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聊两句。”伸手不打笑脸人,他闷三儿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一上来拔拳头的那叫莽夫。即便要茬架,也要把是非曲直摊开了捋顺了,名正言顺地茬儿。闷三儿跟他报了自己和灯罩儿的诨号,问道:“你叫什么?”
“宁恕。”
闷三儿点点头,宁恕,名字挺好听的,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你是不是最近嗦了人的蜜?”
宁恕茫然地回望过去,在闷三儿看来,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无辜,“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宁恕半年前刚握着北师大的入学通知书乘着绿皮车一路北上,京城这么大的地界,人事生疏,闷三儿口里吐出的那句北京土话,对于江南人氏宁恕来说,无非鸡同鸭讲。
灯罩儿可不这么想,一下摔咧子了,“怎么着,装什么大头蒜,涮咱们啊!”他去摸衣服兜里的那块红板砖,被近旁的闷三儿一把按住了。
“你哪儿人呀?”
“上海。”
果然!南方人那就难怪了,闷三儿干脆直接挑明,“我哥们的女朋友叫梁静子,你认识吧?”
“啊,静姐呀!我认得她的。”宁恕想起来了,她是师大学生食堂里的帮厨。宁恕原本应该是不认识她的,食堂里有很多女厨工,一律白衣白帽白围裙,长相都是一个路数,宁恕对她们是不甚在意的。反倒她们,对宁恕表现出空前的兴趣。每回宁恕来食堂打饭,她们就都开始窃窃地笑,趁着他从小窗递上饭菜票和铝制饭盒儿的当口,跟他搭两句话。其中一人就是梁静子,自从宁恕发现只要对她和颜悦色的笑,喊她一声姐姐,递回来的铝盒里米饭总是压得实实的,饭扒到底下,都有意外之喜——有时是猪油渣子,有时还能尝到几片猪肉。趁人不注意,偶尔还会塞给宁恕一两个玉米面馒头。自那起,宁恕就认得她了,于是“姐姐”俩字儿喊得更勤更甜,他一直清楚自己的生相若是论斤卖,是能卖大价钱的,换得饱餐一顿,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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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登科!”仨人不防被突如其来的喊声惊了一下,一回头见事件的主人公——气鼓鼓的梁静子从老远骑着车过来了,她从车上跳下来,跑到他们跟前时,气还喘不匀,“干嘛呢都!”
“没啥,了解一下情况。”灯罩儿一见梁静子就成了霜打的茄子。
静子瞧瞧宁恕,又瞧瞧闷三儿,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以后,气就不打一出来,她劈头盖脸用拳头抡起灯罩儿,“赵登科,你丫的真给我丢人!怎么着,少给你带俩馒头包子,能饿死你不成,要你直接来堵人,我干了什么事了,我不就是看他可怜。”
“你是看他可怜,还是看上他了,自个儿心里有谱。”
梁静子肝火更炽,北方的泼悍女子是不惮于在任何场合倾泻自己怒气的,公母俩直接在大街上掐了起来,引得看戏的学生路人围成水泻。
闷三儿对这一切感到头疼,他只得去拉架,“没事儿、没事儿,都散了,都散了啊!”茬架揍人,变成了当公母俩的和事佬,是万万没想到的。好不容易分开两人,梁静子头也没抬就跳上车颠了,灯罩儿花着脸跟闷三儿点个头,也颠了。
这时,人群也就散了。
闷三儿怒骂,“这他妈的都什么跟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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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恕远眺梁静子与灯罩儿的人影成了黑点,带着自嘲的口吻苦笑道:“认个现成姐姐,是为吃几顿饱饭,这下好了,又得饿肚子了。”
闷三儿听清这句话后就愣住了,突然对眼前这个叫宁恕的男孩儿生出点怜悯之心来。明明身量只比他矮一些,身板儿却薄成片儿了,要是茬起架来,这样的小子一块板砖上去,大概就能见红,看起来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子。也不奇怪,这年头大多人都是食不果腹、面无三两肉的。只有极少数像他这样的大院子弟,承蒙父辈的余荫,顿顿吃着“军官灶”,大院食堂永远是热菜热饭的招呼着。即便在早些年国家更为困难的时期,闷三儿也从没体会过填不饱肚的窘况。但说来好笑,当下他却能真切感受到眼前这个男孩儿笑中的无奈。
宁恕略欠欠身正想走,被闷三儿喊住了。他之后想说的话多少让他感觉尴尬,为了掩饰难堪,闷三儿把原本低沉的嗓音拔高了一度,脱口的话说得洪亮和豪爽,“你喊我声三哥,我请你吃饭呗。”
这回轮到宁恕发神了,他的脸被冷风吹的泛红,看起来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他低下头腼腆地笑了,“三哥。”
闷三儿一辈子不忘,这是宁恕第一次开口喊他“三哥”,在往后日子的那一声声或魅惑或柔情或暗哑或凄厉的“三哥”里,这一声喊得最为真挚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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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2 【爱上杀手】
宁恕在复兴路26号院儿的名声不大好,闷三儿的哥们私底下都管他叫吃白斋的尖孙——白吃白喝的漂亮男孩儿,这样的称呼多少存着点贬抑的绮念。
诚然,闷三儿第一次把宁恕带进大院的时候,是引得一阵不小的人群骚动的。瞧,多么有新鲜劲儿的一个人物啊——俊俏、彬彬有礼还是个大学生,跟藤蔓上刚摘下的葡萄似的,还没熟透,处处透着水灵。大院的果儿们傲得没边了,但她们也惊讶于宁恕的皮相、谈吐和绅士般的姿态。
每回闷三儿呼朋引伴去西直门莫斯科餐厅开搓时,宁恕会替女孩们拉座椅让她们先入座,这番举动在当时就是很稀奇的事情了,宁恕说这叫尊重女性。在座的姑娘都是军人家庭出身,打小儿都没受到过这等细心呵护,于是对宁恕好感更甚。连大院里公认眼睛长头顶心的程可欣也不免多瞧宁恕两眼,悄悄问闷三儿,他是哪个部委大院的?外交部?国防的?
他们看着宁恕的举手投足就猜测他不是一般家庭出身,尤其在有一次偶然的茬琴较量中,他们发现宁恕不仅会弹吉他、会唱歌,而且唱得好,琴技也纯熟。那次的发现,无疑让复兴路26号大院的子弟们对宁恕的家庭背景产生了无比浓厚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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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三儿记得,那次茬琴是在八一湖畔,沿着湖畔的白玉栏杆上挨挨挤挤地坐了一众灰扑扑的蓝军装,那抹陈旧的蓝,总参大院的子弟很熟悉,他们是隶属于海军大院的。这两个大院离得近,人数又众,但不怎么对盘,彼此都看不上眼。一直以来,零星的龃龉不断,小规模的约架冲突也没断过,双方架打得有输有赢,谁都压不了谁一头。
海军大院的显然也看到闷三儿他们了,好多人齐声叫板,“总参的!茬琴啊,有胆儿不?”
闷三儿回,“没胆我是你孙子,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呗!”
海军大院里有人抱了把吉他,手势一起,明快的琴声随之传到总参大院这头,“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闷三儿领着总参兄弟们回击一曲《我们走在大路上》,“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气势不可阻挡,向前进!向前进!朝着胜利的方向。”气势震天。
海军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总参就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八一湖畔,一时好不热闹,难分上下。
“女孩,为什么叹息,莫非心里躲着忧郁?年纪轻轻不该轻叹息,快乐年龄不好轻哭泣,抛开忧郁忘掉那不如意,走出户外,让我们看云去!”活泼泼的词儿,软绵绵的曲儿,是对岸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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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参的主唱手放下了吉他,海军大院的开始哄笑叫板,“总参的,土鳖了吧!”
闷三儿本想呛一句,你们那他妈的都是靡靡之音,是资产阶级毒草。这时,宁恕接过了吉他,谁都没想到宁恕会挺身而出,其实仔细看,他细白修长的手指间有薄薄茧子,练家子都知道,那是常年练琴导致的。他起手拨弦,一开嗓便终结了与海军大院的战斗,“你我象那海鸥,无忧也无愁,双双比翼任遨游,奔向那彩虹,飞到那天尽头。只要有你来为偶,日夜相伴在左右……”百炼钢化绕指柔不难,一首歌足矣,闷三儿听到后头感到有点醺醺然了。
总参的赢了阵仗,大家高兴坏了。回家的路上,有人好奇问宁恕,说你唱歌弹琴这么牛逼,为啥不去军文工团啊?闷三儿也凑上来,说程可欣她爸就管军队文工团,你要真想去,打个招呼就行。
宁恕只笑,说我还得读大学呢。
闷三儿觉得是宁恕替他长了脸挣了面子,因而有段时间就带着小兄弟们到处茬琴,景山公园、什刹海湖畔、颐和园……到处都缭绕过宁恕的带着少年气的余音。这时的闷三儿把宁恕当成了吊在自己腰间的玉佩,随时想到了,都能拿出来显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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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之时,是好事者向北师大招生办的熟人打听了一下宁恕。原来什么部委大院出身完全就是他们的一厢情愿,宁恕的家庭背景说起来也简单,一言以蔽之,黑五类坏分子出的种。
这一打听,复兴路26号大院对待宁恕这个人的整个风向就变了。大院子弟讲究血统论,同一个大院那是可以穿一条裤衩的兄弟,其他军队、部委大院的也能称兄道弟,胡同串子的平头百姓若是对了脾性,纡尊降贵做个朋友未尝不可。但黑五类家的,那断是要将关系斩尽杀绝的,否则怎么做共产主义的接班人?
自后的几次老莫、东来顺、丰泽园,宁恕也去了。碍着闷三儿的面子或者说拳头,在座的倒没敢当面跟宁恕划清界线。只是席间有意无意的挤兑少不了,宁恕入座会有人跳起来抢先帮他拉座椅,笑嘻嘻地说得尊重女性。席间又替宁恕布菜,专拣黑木耳黑枣这些黑乎乎的东西堆进他碗里,美其名曰吃啥补啥。席散时,又绕着宁恕表演唱歌,特地嘱咐说唱首革命歌曲,别老想着唱些靡靡之音腐化咱们啊!
宁恕乖觉,他知道这些大院子弟是成心拿他开涮,想让他知难而退。他心里置着气,却没地儿可撒,原本想着跟大院子弟套瓷的心思经过那么几番折辱,早磨得不剩分毫了。故此,闷三儿之后再有邀约,宁恕一概推托有事,打定主意与复兴路26号分道扬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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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未年正月十五元宵刚过,人民日报头版“是可忍,孰不可忍”的社论一出,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北京的学校工厂开始停课游行,宁恕跟着系里的老师同学一路由恭俭胡同经北长街再到天安门广场,他们手挥小纸旗,一路将“打倒武元甲!”的游行口号吼得震天响。游行队伍从三街六巷汇聚起来,摩肩接踵的,宁恕被人群冲散了。这时,雾蒙蒙的天飘起了雨雪,雨水雪水浸润进棉大氅里,宁恕只觉越走身子越沉,人也越寒凉。
天安门城楼上静悄悄的,一拨拨游行队伍从城楼前经过,制造了巨大的杂沓的声响。宁恕成了队伍里的散兵游勇,他感到冷,于是脱离了人群独自返回学校。走到东长安街时,寒雪渐渐下得密了,街上的行人寥寥,宁恕打着寒颤加快步伐。近到王府井时,窜出辆“二八大杠”,车上的男人带着羊剪绒的皮帽子,两边的护耳嚣张地飞翘着,一路霸蛮地逆风行驶,不是闷三儿是谁。宁恕止了前进的脚步,想躲,但没地儿可躲,便缩着身子低下头。
“二八大杠”一下横亘在宁恕面前,闷三儿跨坐在车上咧着嘴笑,喊他小宁,小宁。
宁恕抬了脸,被喊得有点红脸。宁恕挺乐意闷三儿管他叫小宁,每回闷三儿这么称呼他,他就抿着嘴笑。吴语体系里,小宁的发音近似小孩儿的意思,闷三儿断是不知道这内里乾坤的,宁恕也不跟他解释明白,就任着他带着亲昵劲儿的喊他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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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
“去天安门游行啦?”闷三儿瞅到宁恕手里捏着的小纸旗。
“学校组织的,后来人太多,就冲散了。”
闷三儿点点头,冲宁恕一抬下巴,“咱到东四去,三哥带你去青海餐厅吃羊肉盖被。”
宁恕摇头,“我属羊,同类不相残。”
闷三儿哈哈大笑,正想说你小子别给我耍贫,东来顺的涮羊肉你敢情吃的还少了。他伸手去拉宁恕上车,却摸了一手的湿凉,再看宁恕的脸,不知是被冷风吹久了还是怎么的,面颊泛出异样的红。闷三儿蹙起眉,现出眉间的那道川字,“是个男人就别磨叽了,上车,赶紧的!”
闷三儿没带宁恕去吃羊肉盖被,而是直接驼着他去了王府井附近的清华池——一个公共澡堂子。宁恕在门口抬头看石制匾额上遒健刚劲的仨字儿,有点茫然地问:“来这里做什么?”闷三儿手一勾,搂过宁恕的脖子就往里走,“能干啥,泡澡呗!”
闷三儿熟门熟路地和澡堂子的伙计们寒暄,一进更衣室,就麻利地卸下衣物,脱了个精光赤条。宁恕则感到别扭,他瞧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赤裸的男人们的躯体,有俊有丑、有胖有瘦、有壮硕饱满的有皮肉松弛的,眼神转回到闷三儿身上——那是一具健硕但又不见一丝赘肉的纯雄性的身躯。宁恕心跳如鼓,他别开眼,慢条斯理地脱下衣裤。闷三儿拿过两人的棉大氅,嘱咐伙计去烘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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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在光线昏黄的公共澡堂淋浴间裸裎相见。闷三儿打开淋浴龙头,袅袅的水蒸汽升腾,他一面往脑袋和身体上打肥皂,一面对宁恕道:“北京的冬天一般外地人都扛不住,别说你们南方人了。这时就得上澡堂子泡着,水热,人一泡就活泛了,百病没有。”
宁恕在流水下冲洗,四肢百骸都被源源不断的热汽舒展开了。他想开口谢谢闷三儿,又觉得太过客套就把闷三儿当成了外人。但闷三儿不就是外人吗?长久以来,宁恕定义中的自己人就只有他母亲和姐姐宁宥,而这个闷三儿,他定义不准。闷三儿待他好,宁恕心里是知道的。
闷三儿见宁恕不声响,就拿眼去觑他。这一觑,了不得了。流水正用它的手轻抚过他乌黑的发,他略有凸出的喉结,他玉白的光洁皮肤,他胸前绽出早樱颜色的乳粒,然后滑进他的腿间。闷三儿感到呼吸的沉重,宁恕的那根玩意儿不大不小,此刻乖乖地蛰伏在腿间,竟然长得挺美观。远不像其他男人,就是丑陋狰狞的、黑乎乎的一根。闷三儿腹下一热,连忙错开眼,清了清暗哑的嗓子,跟宁恕说:”我去池里泡个澡。”
宁恕仍旧在流水下专注地冲洗,遽然间,感到背部划过手掌的温度。他猛一回头,其他人都各管各地在淋浴,没有任何的异样,宁恕不敢确定,以为产生错觉。直到有双手在他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宁恕惊跳起来,转身摆出防卫的姿势,他对着那个痞子样的男人大声呵斥, “你给我放规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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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把眼神汇聚过来,宁恕又羞又气,那男人只嬉皮笑脸地朝他眨眨眼,“甭介啊,逗个闷子。”一溜烟就颠了。
闷三儿听见声响跑过来,问宁恕怎么了。
宁恕也不搭腔,关了水龙头在腰间围了块白毛巾径直往更衣间冲。
闷三儿急了,“你小子倒是说话呀!”
被掐的部位触感犹在,宁恕厌恶已极,恨恨地道:“被狗咬了下屁股。”
闷三呆了一下,明白宁恕话里的意思后脸色渐渐转阴,“还认得脸吗?”
宁恕点头说认得,但他不想多惹是非,“三哥算了,反正又不少块肉。”
“你这傻小子,人当你兔儿爷呢,哪有被人欺上头,还不吭声的理儿!”闷三儿随便扯了白毛巾围住下身,拉着宁恕去认人。
在搓澡的小间找到了那人,闷三儿上去掐着他的后脖就往地上摔,搓澡师傅本想劝,被闷三儿阴冷的像铅块的脸色 骇到,赶紧退到一旁。那人从地上爬起来,一句京骂没出口,闷三儿一拳就把人又掀翻在地,朝着那人面门,打了一拳又一拳。十多拳下去,没有停歇,“咱解放军在老山跟越南人干仗,你这龟孙却在澡堂子干这种勾当,你姥姥的,要脸子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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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敢上来拉架,任着那人脑袋开花,鲜血飞溅在地面混着澡堂水,流到了宁恕的脚边。宁恕在人堆里瞧着,心里莫名有点愉悦。等那人被闷三儿揍得晕死过去了,宁恕这才有点着慌,他怕搞出人命,拨开人群去拉闷三儿。
这桩事没过几天,就有人给复兴路26号院儿递口信,说闷三儿花了人的脸,得血偿。一打听,那被揍的人是个胡同串子,西堂子顽主麾下的小兄弟。西堂子那帮人心黑手狠,是茬架圈子里出了名的。平素和大院子弟井水不犯河水,这时结了梁子,总参大院的倒也不怵,有几个好战分子甚至叫嚣着,说直接将西堂子那帮胡同串子铲了就是。
双方议定了茬架的时间地点。“烽火”一起,总参院里适龄的爷儿们倾巢而出,半大不小的孩子也跟着起哄,灯罩儿、洋火儿、大猫子那帮张学军的小兄弟闻讯也来了,闷三儿挨个给众人发烟,一圈下来,一条烟见底了。百多人一道吞云吐雾,制造了一场白茫茫的人工大雾。
宁恕也想去,被闷三儿拦了,说你个好学生就甭掺和了,赶紧回学校念书去。
宁恕不答应,“这事要不是我……”
闷三儿立马掐断他的话头,把他拉到一旁,“这事和你没关系,是我起的头。”他看看宁恕,再看看另一头百来号的那些摩拳擦掌的哥们儿,觉得这事真有点荒唐好笑。要说茬架,为了“拍婆子”而茬,多得很,也正常。但由头是为一尖孙,倒真是茬架历史上的头一遭。若是这帮弟兄们知情了,还会不会心甘情愿地跟他过去流血流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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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三儿和灯罩儿碰巧撞上视线,灯罩儿因着几个包子馒头对宁恕仍是气呼呼的。闷三儿心想,反正这赵登科定是头一个撂挑子走人的。不过这架要真茬起来,谁还会去管这前因呢?
闷三儿扔了烟头,裹紧身上的军大衣,怀里两把寒凉的军刺蓄势待发。他上手呼噜一把宁恕黑亮的头发,笑着道:“三哥这就替你好好教训那帮孙子去。”他回身,离了宁恕,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脑袋上被抚触的感觉仍在,宁恕心跳飞快。他目送着闷三儿浩浩荡荡地领着百多人远去,不错眼地紧盯着。那背影多么豪迈潇洒,带着“总戎扫大漠,一战擒单于”的气魄。这个男人,像个见血封喉的杀手。
宁恕再次见到闷三儿是后几日了,他下学,打老远儿就望见倚在恭王府石狮子旁的男人。宁恕飞奔过去,闷三儿想冲他笑一下,扯动了嘴角的伤口,于是让这个笑变得有点龇牙咧嘴。闷三儿的脸可够宁恕瞧一阵的,五彩斑斓,甚是可怖。
闷三儿也没说那次茬架是输是赢,只扔给宁恕一件55式将校呢大衣,说送你了。
宁恕摇头,说我不要。
“你小子不懂,这可是件好货,茬架那天我从西堂子顽主身上扒拉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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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战利品你留着,要真想送我,你身上穿的那件军大袄就行了。”
闷三儿二话不说,直接脱了身上的衣服扔向宁恕。
宁恕把衣服抱在怀里,钻进鼻尖的都是闷三儿的气息。他抬脸,冲闷三儿笑开了。
Episode03 【想亲你】
北京的惊蛰由一道春雷唤醒。雷惊百虫,春气萌动,气温回升得飞快,人们从厚重的棉衣大氅里脱开身去,换上较轻较薄的两用衫,大院子弟们也把皮帽子摘了,鼻梁上架起了一副副昭显身份的墨镜,仰仗着春光,四处招摇。
春天不是读书天,到了午后就容易犯困。宁恕拄着脑袋,头一点一点地,在课堂上眼皮打架。耳里溜进一阵清脆的鸟啼,宁恕一下清醒了,再仔细一辨认,这声音——是闷三儿在吹口哨学鸟叫。宁恕抻长了脖子望教室窗外,楼下一排“二八大杠”,七八个男男女女,闷三儿正跨坐在车上朝他招手,果然是总参大院那一帮人。
“这黄鹂鸣得还挺脆。”老师一边在黑板上拿粉笔写板书,一边嘀咕了一句。
宁恕掩着嘴偷笑,悄悄拿着书包从教室后门溜了。
闷三儿眼望着宁恕从教学大楼飞奔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鸡心领的绛红色晴纶毛衣,衬得肤色更加白。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人的轮廓像是渡着层朦胧的金光。

不赦(闷三儿x宁恕)01~03


“啧啧,这小子要不是出身不好,咱大院的果儿怕是都要被他勾了魂了。”有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闷三儿横他一眼,那人就闭了嘴。
“三哥!”宁恕带着笑,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跟前,他看到闷三儿“二八大杠”前杠上还驼着程可欣,忙又喊她,“欣姐。”他们朝宁恕点头招呼,闷三儿道:“咱做了二十多年北京人,都没来过北师大,今儿个借你的光,来看看。”
“走,那我带你们逛逛去。”一行男女停好车,跟着宁恕在北师的校园里闲逛。北师的前身是北京辅仁大学,再往前推是涛贝勒府旧邸,教学楼主楼外立面由灰砖石砌成,中西合璧、古朴庄重,主楼后头的花园是点睛之笔,绿树掩映下,回廊、假山、风亭、水榭……颇有些妙处。
女孩子们围着宁恕,问起他身上的毛衣。这种手工编织的毛衣算是稀罕物,北方不大看得见。
宁恕说,我姐给我织的。
程可欣近前去看,惊叹道:“哟,还是元宝针的,手真巧。”
“你和你姐长得像吗?”有果儿问。
宁恕想到姐姐宁宥,宁家一儿一女,宁宥像父亲多,宁恕则像母亲多,两人不大像,但异曲同工。宁恕摇摇头,说我姐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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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儿们跟他逗闷子,说你也很漂亮啊!
宁恕微赧,她们便笑成一团。
“真是一帮娘子军碰到洪常青了。”坐在长廊里另一头的男人们乜了女孩儿一眼,酸溜溜地说。
闷三儿扔过去一包烟,说你们一个个南霸天似的,可以闭上鸟嘴了。
宁恕看着长廊那头的闷三儿一边吸着烟,一边在抹汗,就悄悄问程可欣:“今天天气可挺热的,三哥为什么还穿着将校呢啊?”
程可欣撇嘴说:“爱拔份儿呗,死得瑟,这人骨子里就是好战,藏不住。”
宁恕听不大明白。于是,果儿们凑上来跟他你一言我一语的解释,宁恕整理出了话里的头绪。闷三儿这一身将校呢大衣和鼻梁上架的墨镜是大院子弟的标配,尤其是身上那件55式将校呢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拥有的。宁恕知道,那件衣服是之前闷三儿从西堂子顽主身上抢下来的,是他的战利品,他的军功章。照闷三儿的话讲,55式将校呢是件好货,由于稀缺,所以人人都想要。茬架圈子里的规矩很简单,你若抢得下来,自然就是你的。闷三儿夺下了后,他并没有把它藏着掖着,或是束之高阁,而是直接穿着招摇过市。他不惧人抢,他也不惧争斗,好几回了,若是有不长眼的上来叫板递葛,闷三儿血液里流窜的暴力因子就显现出来了,他会冲来人轻蔑地勾勾食指,问一句,茬架儿还是单练?荤的还是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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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多英武!多敞亮!宁恕突然心驰神往,虽然果儿们还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指摘大院子弟们平素作风太霸道太暴力,宁恕的心思早飘到远处了。他想,如果当时家里有闷三儿这样的一个男人,他们家也不至于被简家欺侮到这般田地,多年来东躲西藏,像到处钻洞的田鼠一样,真窝囊。
总参的男孩儿一轮烟抽完,就直喊没劲没劲,说本想认识几个女大学生呢,怎么这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还没下学呢。”宁恕跟着女孩儿一起走到长廊那头,正好听到他们的抱怨,于是笑着回答。
闷三儿看看表,说:“走,咱吃饭去吧。”
程可欣附议,说去新侨饭店。
闷三儿说,“去西单的砂锅居。”
大院子弟们一听去砂锅居就来劲了,各个像是要开仗一样,齐齐嚷着去砂锅居。
“别太张扬了吧,那是胡同串子的地盘。”有果儿不同意。
“兄弟们,家伙都抄着吗?”闷三儿问。
男孩儿拍拍挂在胸前的军用挎包,那里放着改锥、锤子、匕首、钢丝车锁……都是茬架用的家伙。
程可欣一跺脚,说你们是去打架,还是去吃饭。反正我不去,要去你们去,我去新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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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一问,女的都想去新侨。
“真没劲,有我们在,你们怕个啥!况且茬起架来,没人打女的。”大院子弟们不以为然。
闷三儿摆摆手,说爱去不去。他跨上他的“二八大杠”,问宁恕,“小宁,你呢?去新侨还是跟着我?”
宁恕朝他笑笑,直接跳上了闷三儿的后座。
一行人算上宁恕一共5个,大摇大摆地就进了砂锅居的门。晚饭时点,店堂内客人坐了七七八八,已然很热闹的样子。等5人一进门,气氛奇异得骤然降至冰点,在三秒后又恢复正常热络。宁恕注意到,其中有一桌,坐了十来个年轻人,从他们一进门到落座,都虎视眈眈地瞅着他们,这种感觉并不能算太好。宁恕朝闷三儿递了个眼色,闷三儿一招手,叫来服务员,说:“没事儿,甭理他们,咱点菜。”
砂锅居的招牌菜被总参的点满了一桌:砂锅白肉、国宴狮子头、九转肥肠、干炸丸子、爆三样……吃饭的时候,宁恕管不住眼睛老去瞟那桌年轻人,闷三儿给他布菜,说菜不是用眼睛吃的,于是又夹了一大块狮子头往宁恕嘴里送。
一顿饭,宁恕吃得忐忐忑忑。其他几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知道那桌盯着他们的人是胡同串子。所以,吃饭时,一手执筷,一手按着军用挎包里的家伙,他们是随时准备拿出家伙来跟人拼命的。反观闷三儿,倒是气定神闲,边吃喝,还不忘自己身上的将校呢,一会儿整整衣领,一会儿掸掸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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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三儿身上的大衣着实是太扎眼了,自上次由他领头跟西堂子胡同干过一仗后,总参大院的闷三儿确实名声大噪。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一场大规模的茬架儿,成了一根导火索,引燃的是整个大院子弟和胡同顽主之间的仇恨,或者说,是特权阶级与平民阶级的战争。北京南北城的胡同本来分立了好几块势力,现在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南北城最硬的拳头东四的顽主潘志龚放出话来,说只要是看到穿军装的大院子弟,他妈的就办他们;如果大院子弟是总参的闷三儿,那就叉他丫的!
闷三儿他们会完帐,刚出砂锅居门口就被尾随在后的那群年轻人拦了。
“饭吃完了?”他们问。
“完了。”闷三儿把宁恕悄悄拉到身后,其他几个人围着闷三儿,警戒地盯着那十余个年轻人。
“味道怎么样?”打头一个高高瘦瘦的问闷三儿。
“还行,就那样吧。”
“不到老莫不到新侨,去吃你们的黄油果酱罗宋汤,倒是来这儿撒野了,你们哪个大院的?”
“总参大院闷三儿,怎么了?”
一听是闷三儿,那十来个年轻人一下躁动了,“我告诉你,你丫的可是越了界了。让你们吃完,是我们的待客之道。想走,可没这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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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是要走呢?”
“容易,留下身上那件将校呢,给哥几个磕个头,认个错,咱立马放你走。”那十多个年轻人嘴里不干不净地言语着,哄笑不止。
大院子弟憋不住了,也纷纷叫起板儿来,“我是你姥爷,哪儿来的胡同串子,还挺狂。”
“让你们死个明白,咱是东四的。”
闷三儿点点头,“我不跟底下人说话,你让潘志龚直接跟我说。”
“呵呵,还挺能装。”
宁恕有点紧张,上去拉闷三儿的手,闷三儿回握住他,捏了捏。
“先声明,这朋友可是个好学生,不是咱茬架圈子里的人。如果有人动了他,就是坏了茬架圈子里的规矩,到时可是人人喊打的。”闷三儿顺势一把将宁恕推出了包围圈。
“三哥!”宁恕站稳后刚想抬脚过去,被闷三儿狠戾的表情给吓到了。
“你边上呆着,放心,要是有人敢动你,我闷三儿第一个叉了他。”话落,他一拳就正中东四打头那人的脸。
下一秒,拳来脚往,一团混乱,伴着呼喝与惨叫。两拨人纷纷拿出武器,互相亮白刃,宁恕看着闷三儿赤手空拳的被几个人合围,他们手上不是匕首,就是武装带,不断朝闷三儿身上招呼,宁恕心焦如焚。西单来来往往的行人们都不敢近前,只远远地在那儿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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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三儿的军大衣被匕首划开了道口子,闷三儿放倒那人,老拳砸得他满嘴鲜血,门牙都被打飞了。眼看苏式武装带的铜扣要落到闷三儿后脑勺,宁恕飞扑过去,“三哥,小心!”额角有剧烈的痛感,宁恕闷哼一声。闷三儿回头一看,怒火中烧,他踹翻持着武装带行凶那人,“操你姥姥的!我叉了你!”他去掐他的颈项。
“雷子来了,雷子来了,快跑,快跑!”有人大喊。
西单派出所的一群警察追过来,茬架儿的两拨人立马作鸟兽散。
闷三儿拉了宁恕就跑。血糊进眼眶里,什么都看不真切,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宁恕也不知转过了多少犄角旮旯。唯一清晰的,是他与闷三儿双手紧紧相牵的触觉,异常潮热的,两人的汗融在了一起。
闷三儿拉着宁恕跑进一处暗巷里,俩人呼呼直喘,他赶紧去察看宁恕的伤口。红色的血从白的透明的皮肤上细细爬落,红与白,太过强烈的视觉冲击。闷三儿用自己的衣袖替宁恕抹掉脸上的血迹,听到他疼得正嘶嘶地吸着气,闷三儿心尖的一块肉似被鱼钩钩尖吊起了,他宁愿伤的是自己。
“三哥,没事没事,我不疼。”
“傻小子,怎么会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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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挨惯了,这点真不算什么。”
闷三儿愣住,正想问什么叫从小就挨惯了,宁恕这时就成了个闷嘴葫芦。闷三儿料想,应该是和宁恕黑五类的出身有关。前些年,运动风起云涌的时候,像宁恕这种有出身问题的,受冲击和迫害是无法避免的,那时应该是吃了不少的苦头,皮肉上和精神上的。他这么一想,心底对宁恕替他挨的这么一下就更是内疚,更是心疼。
那一晚,闷三儿送宁恕回学校宿舍后,回家直接把那件破了个口子的将校呢大衣压进了樟木箱的箱底。
此后,闷三儿再找宁恕出去玩时,别说是将校呢大衣了,连墨镜也不大戴了。有时在路上,会遇到胡同串子拦路盘道儿,问他们:“是哪个大院的啊?”
“不是大院的,什刹海张学军的兄弟。”闷三儿答。
“哦,老六底下人。”
“六哥底下现在还有啥兄弟啊?”胡同串子还不放心,还要试他们。
“灯罩儿、洋火儿、大猫子……”闷三儿掰着指头数给他们听。
“得得得,都是自家人,对不住了,哥儿们。”他们给闷三儿发了根烟,拍拍他的肩膀,一伙人就走了。宁恕狐疑,闷三儿这一点即着的爆竹脾气,没直接动手不说,还掩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心平气和地跟人抽烟。宁恕于是问闷三儿,说三哥,你现在又是唱得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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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干起来了,总得顾上你,你又不会打架。”闷三儿凑近了宁恕,撩起他的刘海端详,额角已结了一道细小的白疤,闷三儿的拇指擦过那道痕迹,宁恕几乎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这么好看的脸,破了相,三哥可担待不起。”
宁恕一下嚷嚷,“男人留个疤算什么!”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倒是被蜂酿了蜜。
等惊雷轰鸣,校园的柳树上响起了“知了、知了”的叫声,宁恕的学校开始放暑假了。闷三儿原以为他会回上海,但宁恕仍然留在北京。于是,闷三儿对宁恕常说的话,就从咱吃饭去,变成了咱游泳去。大院子弟似乎对游泳这项运动情有独钟,闷三儿跟宁恕打趣,说难道你不知道一句最高指示吗?游泳是一项很好的运动,值得提倡!
真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进泳池,包裹在女孩儿身体上的布料遽然变少,泳衣的式样,衬得曲线毕露。往往只有到了这样的特定环境,男孩子们才可看得光明正大,而不被果儿们骂一声流氓。要知道,那时流氓罪才刚被加进刑法里头,威慑力巨大。
宁恕水性不错,在池里游了一个来回,看到闷三儿和程可欣赏肩并肩地走进池里,两人都是健美的身形,看着很登对,闷三儿在教她游泳。宁恕别开眼,不去看他们,但耳里钻进他们的欢声笑语,宁恕猛一扎子钻进池底。待他冲出水面换气,大院子弟们正往5米跳台上走,宁恕干脆坐到池边看他们表演,一个个下汤圆般的,鱼跃直下,扑通扑通,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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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恕不防被他们溅了一头一脸,他用手将湿发朝后一抹,露出额头的宁恕有慑人的英俊。他宽肩窄臀,骨肉匀停,泳池里好多女孩儿都在拿眼偷偷觑他。
闷三儿从泳池那头一气游到宁恕这头,从水里冒出来,问:“怎么不游了?”
“先休息一下。教学完毕啦?”
“人笨,到现在只会狗刨游法。”
宁恕伸出手,想拉闷三儿上池边。闷三儿不大敢碰他,这小子全身上下像是涂了层腻子似的,滑不溜秋,每次一碰他,闷三儿心里就犯慌。
宁恕有点尴尬地收回手,说:“你有空也教教我呗,我也不大会游。”
闷三儿在水里上下浮沉,他咧嘴坏笑,说:“三哥这就教你。”
宁恕还来不及惊叫,闷三儿猛一下子就拉着他的脚腕,把他拖下了水。
回家的时候,闷三儿突然问宁恕,说真要我教你游泳啊?
宁恕回,说是啊。又说,就约在玉渊潭那野湖行吗?
闷三儿点点头,说成,那就明儿见。
宁恕目送着闷三儿驼着程可欣从他的视线里远离,等闷三儿骑着车回头又跟他挥手道别的时候,宁恕心里那蠢蠢欲动的念头憋不住了,这男人若是我的,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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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渊潭的野湖,冬天的时候,湖水结成了厚厚的冰层,是天然的冰场。等冰融成了水,湖水不再刺骨冰凉,就是夏天到了,可下水游泳了。
闷三儿到的时候,发现宁恕在湖边坐着,正抽着烟,他一直不知道宁恕也抽烟。闷三儿从背后吓他,假意推了他一把。宁恕一回头,闷三儿发现他的脸上爬满泪,他一惊,“怎么哭了?”
宁恕忙抹了泪,说想起以前的事了。他拉闷三儿坐下,“三哥,你陪陪我。”
漆黑的夜里,野游的人已全走了,只有湖边两颗烟头一明一灭。
宁恕跟闷三儿说了好多好多的话,他告诉闷三儿他的黑五类出身,他的残破不堪的家庭,他父亲的早亡,他母亲的含辛茹苦,他与他亲姐被人轻贱与欺侮的遭遇,他插队时受到的不公待遇。他还跟闷三儿说了,他爱读的书籍、喜欢的歌曲,他小时候的事情,以及将来的希冀。
闷三儿静静地听,没有言语。他不知怎么安慰他,惟有心疼。
宁恕捻了烟头,脱下鞋,跳进湖水里,仰面躺在黑魆魆的水面上,“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沉湖死的,死的时候大概就是我现在这副模样。邻居们说我爸是畏罪自杀,但我妈不这样说,她说爸爸是个好人,我们也是好人的孩子。我想,若不是这么每日自我催眠,往后的日子是没法过的。我说这些给你听,不为你可怜我,只是想说给你听罢了,你听过就算。”

不赦(闷三儿x宁恕)01~03


宁恕随着湖水的暗流越漂越远。闷三儿脱了鞋,跃入水中游向他。他在湖中央抓住了他,闷三儿箍住宁恕,用拇指去抹他眼尾的热泪。他们在水中无根浮萍般沉浮。
“三哥、三哥。”宁恕轻喘着,动情地喊他。他顺势勾搂住闷三儿的脖子,让两具年轻鲜活的躯体嵌得更紧密。
闷三儿被他喊得情动,腹下一热,裆部已渐渐热硬。宁恕的两条腿在水下勾住他,他感到宁恕也硬了,抵在他的小腹上。这是闷三儿从未有过的经验,那么新奇,那么刺激,他身上的每块肌肉都止不住地震颤。闷三儿感到喉头异常的干渴,他无意识的喝了两口湖水,但他仍觉得干渴,那是从身体发肤间,散发出的干渴,他觉得自己此时的身体热度能将湖水煮沸。他与他在水下碰着,擦着,似两根烙红的铁在水里摩擦。
宁恕整个人,像是一缕漂泊的水草,亦或是一只冤死的水鬼缠住了闷三儿。月光下,那张玉白的脸带笑,笑里的内容又太丰富了——羞涩、不安、悸动、引诱和难以言说的情感,谪仙一样,凑近他,凑近他......越是近,越心惊,闷三儿发神,眼前的这个男孩儿是这么美,半仙半妖的,诱着他往下沉, 往下沉,沉到阎罗地府,超生不能。

不赦(闷三儿x宁恕)01~03


在两唇刚相交的刹那,闷三儿推开了宁恕。
“别闹了!”
闷三儿垂着眉眼,竟没胆量去看宁恕一眼,他觉得自己真他妈的孬。算了,孬就孬吧,闷三儿自暴自弃。他展臂,往岸上拼命游,爬上岸后连鞋也不顾了,赤脚踏上他的“二八大杠”,连滚带爬地逃窜。
闷三儿没再回头去看宁恕,哪怕一眼,任宁恕在玉渊潭寒凉的湖水里泡着,浮了大半夜,死尸一般。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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