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小事(科雨)11~14

11 方博今早在办公室喝茶读报的时候，瞥见报纸上有则公告，上头对外宣布XX企业正式进入上市准备流程，落款是张继科的那家体育实业公司。 正好周雨走进来，方博就从报纸上移眼，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看啥？” “看你好看。” 周雨瞪他一眼。 方博将那叠报纸飞到对桌周雨面前，周雨扫一眼后，埋头继续制定队员的训练计划。 “他这公司一上市啊，张继科的身价都要用亿来计算了，名副其实的钻石王老五哇，到时不知得招引多少莺燕蜂蝶前仆后继，啧啧，腥风血雨呀！” 周雨在旁不搭腔。 方博手机响了，他高声跟周雨说：“哟，是钻石王老五来电了。” 周雨拿着一沓资料就出了办公室。 张继科那天从游乐园回家，想想都有点后怕。他想着现在年轻人手段真是高，竟然还能整一出鬼屋告白的戏码。要是周雨和刘语彤在里头没走散，要是他俩一起走到最后那间房间看到镜子上的字，要是刘语彤趁热打铁将心思跟周雨和盘托出。
张继科不敢再往下想了，他让秘书小姐调整了工作安排，抽出空去答谢眼线方博师弟。 方博接到邀约，特意当天中午清空了胃，就等着晚上张继科的那顿玉盘珍馐。至少得鲍参肚吧，他想。地方约在后海的一家私人会所，侍者引着方博进到这间四合院，里头雕梁画栋，宫灯高悬，方博一路乐颠颠地就跟着进了东厢的包间。 张继科早到半小时，正坐在位上，托着茶盏品金骏眉。 方博跟张继科打完招呼落座，顺势往席上一看，萝卜白菜拍黄瓜，连一点儿荤油也不沾的。 “初一十五我吃素斋。”张继科说。 方博真是彻底没脾气了。他起箸，夹了一筷子黄瓜送嘴里，咔嚓咔擦乱嚼一气。 张继科见他苦哈哈的样子，觉得好笑，也不捉弄他了，抬手让侍者另上一桌荤菜。 师兄弟俩对桌坐着，你吃荤我茹素，你饮葡萄美酒，我品茶中百味，倒也相映成趣。 张继科向方博举了举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 方博用两根指头捻着杯沿，呵呵笑着：“我来的路上就琢磨着，你请我这顿饭的名目是个啥？”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还有这杯敬我的酒，我已经干杯了。你能一并讲讲为啥要敬我吗？” 张继科抿了口茶，没吭声。 方博突然有点丧气，“科哥，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做你的耳目，你也得让我做个明明白白吧，你和周雨到底是啥关系？别敷衍我，吐句真话行吗？” “你觉得呢？”张继科反问。 “你俩关系不简单。”方博摸着下巴寻思，“说实话，早前大家都在队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和周雨有古怪。” “别胡猜了，那时我和他还真就是清清白白的。” 张继科这句真没扯谎。 二张开外那会儿，张继科是正经谈过若干女朋友的，周雨周围姐姐妹妹也不少。虽然一个屋头底下住，但心怀坦荡，即便互相光着屁股洗澡用一个隔间，都觉没所谓。 张继科的心理转变是在某年某月某天的子夜时分，月银从窗牖里溜进来铺满一室，宿舍楼里静悄悄的，大部队人马已被拉到异地集训去了，队里只留下张继科和周雨。
一个伤着，一个陪着。 在轻浅的睡眠里，张继科感到唇上有温软的触感，而后又飞快地逃离，持续的时间短到张继科以为自己在发梦。 在床边猫着身子的少年又轻触他的手，说科哥，你一定快点好。 张继科那晚直挺挺地卧在床板上，侧着脸看窗外的月白，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黑蓝的夜幕最终被霞光撕开一道边角，有晨曦光顾房间。张继科回转头，去看旁边床上正睡得安稳的始作俑者。他抬手摸摸嘴唇，心脏跳得极猛极烈。 那一晚，某人毫不自知地搅乱了某人的一池春水。 张继科腰伤严重时，宿舍里平素都靠着周雨搀扶他去如厕。在便器前，张继科通常是大大方方解了裤腰带，哗哗就给解决了。可那夜后，张继科开始扭捏了。 周雨是不知道张继科心里的那些别扭事的，他照常扶他到马桶前，催促说，科哥，你咋啦，你不要撒尿吗？赶紧的啊！ 鬼使神差的，在那一刻，张继科竟然害羞了。

面对周雨，他坚持不肯掏出家伙，老脸一红，说非礼勿视，周雨同志请你先回避一下。 自诩直男的张继科着实闹不明白自己的心理剧变，耐不住就琢磨。偷偷摸摸地去各大同志论坛里求种，私下一人对着电脑看毛片里俩汉子覆雨翻云。看着看着，就把自己和周雨的脸代入进去了，他慌乱之下，干脆把种子删了个精光彻底。 删光了也抵不住心里有鬼作祟。 下了训练，队员一般先上乒羽中心训练馆里的公用男浴室冲澡。大小伙子们个个精光赤条地哄在澡堂里，张继科在人堆里横看竖看，想着周雨也没比别人特别些什么啊，不过就是比例好点，皮肤白点，宽肩窄腰细长腿。眼神一溜儿往下，就定在他身下的小周上移不开眼了。脑子里看过的那些G片就适时蹦了出来，浴室play，道具调教，还带鬼畜属性。张继科一想起这些有的没的，就觉得自己裆部有了异样，这一吓还了得，立马用毛巾掩住下身，逃也似地跑了。
那一天，直的张继科被弯的张继科杀死了，案发现场在张继科的心里，犯罪工具是名唤周雨的一把锋利匕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非常狠绝利落，这桩微细的杀人事件最终成了悬案。 之后，也就再不敢跟周雨用一个隔间洗澡，怕难堪，怕出事。只能每日每日，言语上、肢体上打个擦边球，不痛不痒的，权当指雁为羹，画饼充饥。 也是没法子，那一会儿，还是前程最大。张继科想“双全”，周雨也盼出头日，彼此都没时间为感情分心。张继科就打定主意，周雨如果捂着不说，他就装不知道。 一装就装了许多年，张继科抿茶苦笑。 “队里那会儿你们是清清白白的，言下之意，之后就是不清不白的咯？”方博非常会抓关键词。 张继科没法否认。 一旦喝多了，他就藏不住对周雨的喜欢，就想抱，就想摸，就老想床上那些污糟事。 酒精真是催情的好东西。那时候，一想到周雨也临退役了，张继科憋着的那心就开始活泛。

心一活，意识就交由下半身全权做主。早前只敢在脑海里模拟的片段儿，借着酒胆就给身体力行了，一招一式全用到周雨身上，丝毫不差的。 只是，没料到第二天母亲徐熙音会出现在家门口。原本想满心欢喜地说周雨我喜欢你，不得不换成了周雨对不住。 徐熙音在北京待够了大半月，托了青岛老家的人脉，给儿子介绍女朋友。在忙碌儿子各式相亲的日程中，又抽一天，邀周雨一同吃饭，席间漏了口风，说小雨啊，等我家科儿定下终身大事后，阿姨也替你物色物色。 张继科看到周雨暗下去的那双眸子，心里知道坏事了。之后，他私下里几次跟周雨澄清，说你现在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是我敷衍我妈的，你可千万甭当真。每次周雨就是安静地听张继科说，也不反驳也没表情，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既然你俩都苟且过了，为什么后来没在一起？”方博酒喝得有点上头，也不跟张继科绕弯弯，直接问出来心底疑惑。
为什么？为什么？张继科时常也想这个问题，为什么和周雨就没在一起？ 张继科记得很清楚，他送母亲上机回青岛老家的那天，周雨一声不吭地就离开北京飞向江苏。张继科到了国家体总才知道，退役手续周雨是事先就办好了的。再往天坛公寓，宿舍早已人去楼空。这一切，周雨全部暗中进行，期间，没跟张继科吐露过半句。 张继科当时就抓狂了，电话一个一个地拨过去，压着怒气用话刺周雨。挂线后，又开始害怕，怕时间与空间的阻隔，最终会隔断他和周雨的关系。他想，原来我张继科也会怕，原来我也并非刀枪不入金刚不坏。 于是，让秘书小姐订了隔天最早的航班，跑到南京仙林的江苏省队训练中心找周雨。在训练场地一眼就看到他，作为助理教练在旁认认真真记着笔记的小模样，登时张继科的心就又软了。 周雨却分明是硬了心肠，在南大附近一间隐秘的小咖啡馆里，周雨对风尘仆仆的张继科开门见山，他说：

“科哥，我是喜欢你，但我之前把这份喜欢想的太简单了。” 停顿了一下，脸上已带上尴尬的表情，“和你试过后才知道，原来我并不喜欢和同性做那种事。大概比起喜欢你，我更崇拜你吧！” 张继科胸中升腾起一把火，他在桌下捏紧了拳头，紧得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毕露。他想说，那晚你不也叫的像只发春的猫，你不也射了很多次，你不也被我干得很爽吗？ 这些轻蔑的话几乎都来到口边，可对着周雨那张脸，张继科是没法子用污言秽语去侮他的。于是，如数咽回肚子里，只问他：“如果你不喜欢，当时为什么不喊停，为什么要继续？”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科哥，你也是男人，你该懂的。我没这么矫情，还中途喊停，都是男人，做就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又用一双大眼恳求地看着张继科，“科哥，我们就当那事没发生过，还当好兄弟成吗？” 张继科舌尖发苦，生硬地说：
“成啊，有什么不成的，你说成就成咯。”说完，直起身子就走了。走的时候风驰电掣，连个招呼都没打。他真怕盛怒之下，自己管不住拳头，就会往周雨脸上招呼。干脆走，走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张继科转身的时候，周雨眼圈就红了，憋不住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掉在桌面上，汪成了一滩，里头都是苦与涩。 只可惜，走的那人没回头，在他的记忆里，只记得周雨那轻飘飘的一句话。 我们就当那事没发生过，还当好兄弟成吗？ 十年前那句好兄弟言犹在耳，十年后仍是原地踏步，冠着好朋友的抬头。 往事思量过，已是茶凉心冷。 方博这人微醺时倒是明白通透，说：“周雨要真不喜欢你，怎么能纵容你一次次拆他姻缘。这种戏码，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捱。我是旁观者清，就你俩局中人迷瞪。别闹腾了，都互相耽搁多少年了?找时间和他好好谈一谈吧。” 张继科笑里见苦，说：

“你以为我不想跟他好好谈，他老躲着我就是了。” 方博宽慰说：“你也别瞎琢磨了，周雨过两天就要带队员去参加印尼公开赛，估计忙得脱不开身吧。” “印尼？”张继科皱眉，他听说最近印尼国内不大太平。 “也就在雅加达待个五、六天时间，很快就会回北京的。”方博说。 周雨随队去印尼雅加达的这天，张继科不声不响地去送了机，自掏腰包给一行人升了舱。 付出去的金额，周雨着实都替他有点肉痛。 “科哥，你何必，不过六七个小时的航程，大家没那么娇气。” “我也是国乒出身，你也得给我个机会回馈回馈吧。”张继科冲他眨眨眼。 他在旁陪着周雨托运完行李，顺口问说：“你前些天干嘛老躲着我？” 周雨说没有，你想多了。 “那等你凯旋回北京，我们谈一谈。” 周雨想了一下，终于点头说好。 张继科把一行人送到了安检口，看着周雨转过身往里头走，心下没来由的慌张。
他喊住他，靠过去和他轻拥，说周雨，一定注意安全！ 12 飞机在雅加达城市上空盘旋片刻后，缓缓放下起落架，降落在苏加诺-哈达机场。一出机舱，热浪扑面来袭，五月的天气，北京是温和适宜的，雅加达却是热而窒闷。机场行人如梭，国乒一行7人混在人群里取完行李，周雨的额角已沁出细汗。 他们是此次印尼公开赛的先头部队，包括一名领队、一名队医以及周雨在内的教练员、运动员五人。来参赛的三名运动员都是初出茅庐的小将，因无世界排名，需要从资格赛打起，所以提前一天飞来适应场地。 出了海关，与负责队伍联络安排的国际乒联工作人员接上头，一行人乘坐接机大巴，车子往雅加达市区驶去。这一段路有20公里的车程，前半是顺畅的高速公路，路旁栽种着成排高耸笔直的大王棕与未知名的野花，是一派热带国家的特有景致。 后半段渐渐进入城市中心，道路上汽车、摩托车和行人也随之增多。

到了中区莫迪卡广场附近，交通滞塞的更是厉害，着眼之处都是蜂拥的车辆和毫无秩序的行人，大巴车不得不停下来了。 “这堵得比北京还厉害啊！”队医小罗说。 周雨透过车窗玻璃向远处眺，望见广场北面一栋纯白色平顶建筑物外，围着上百成千黑压压的人头，那里才是本次交通拥堵的真正源头。 周雨问怎么回事？ ITTF的工作人员阿钟是本地华裔，跟车上众人解释说，是FPI（作者注：伊斯兰捍卫阵线）成员在总统府前示威游行，抗议前几日雅加达省长在公开场合的不当言论。 “他说了什么，引得这样大阵仗。”领队老姜饶有兴趣。 “他们认为省长的言辞亵渎了古兰经。”阿钟叹气，“其实不过是个借口，国家大选在即，省长作为现任总统的政治盟友，就成了支持伊斯兰政党上台执政的FPI首要攻击对象。我们国家人口穆斯林占绝对优势，省长不仅是华裔而且又是虔诚的基督徒，目标实在太明显。
FPI想杀鸡儆猴，这一切都是阻止现任总统连任的丑恶政治把戏罢了。” “印尼历史上几次社会动荡，最后华裔都是被迁怒的替罪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老姜感慨。 阿钟点头，“是，您说的没有错。也希望这一次的示威游行最后能和平地解决。” 周雨总觉得阿钟的话有哪里不妥帖，“如果最后不能和平解决呢？像这种带着宗教极端情绪的抗议，没有人能预料的到后续会怎么展开吧？”他问阿钟，其他人也将视线聚焦在这名印尼华裔青年身上。 国乒这次决定来印尼之前，队里开了几次专题会。关于印尼国内安全形势的预判研究，是会议讨论的重点。有说去的，有说不能去的。最后详询国家体总、中国驻印尼大使馆的相关意见，队里再进行投票表决。 之后，周雨他们就踏上了此次征程。 可亲眼目睹此刻声势浩大的示威人群，心里还是不免惴惴。 阿钟回答说：“经过几次血的教训，许多华人社区、基督教堂、大型工厂商厦都配备了自己的安保力量，本地华裔也并非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 “是该硬气些。”大家点头称是。 阿钟也借此机会安抚众人不安情绪，“ITTF也时刻在督促主办地，加强安保力量，强化安全措施，大家可以放心比赛。” 在车子缓慢行进的过程中，发生了一段不算愉快的小插曲。 周雨的俩徒弟，小唐和虎妞在大巴等红灯时，看到街边一个小孩子朝她们招手。自然而然，她们也就朝那孩子招手，这本是表达善意的一个动作。 哪料，孩子身边一个带着白色号帽的男人，扬起黝黑的脸，就冲她们比了个中指。 虎妞是个暴脾气，当时就炸了。 “我靠，啥意思啊？！” 阿钟赶紧上前替她们拉下车窗遮阳帘，并致歉：“这个国家已病入膏肓，本地穆斯林反华观念根深蒂固，请见谅。” 车内缄默，国乒每个人心里都憋着股气。 领队老姜沉着烟嗓，忽然悠悠地说：“这次比赛剃他们光头，11比0那种，不用为了顾及脸面不好看让个1分2分啥的，没必要。
” 老姜话里的他们，大家都心知肚明是谁。 第一天到，周雨他们对这个国家的观感就不好，很不好。 晚上去了邦加诺体育馆做适应性训练，周雨、老姜他们与几个相熟的外国同行闲聊。谈话间，听说日本队昨晚出了点意外，几名队员下了训练跑到酒店附近唐人街参观，有个女队员落单时，被几名印尼本地人性骚扰。亏得同行男队员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等练习完回酒店就寝前，老姜招来6人在房间里开了个小会，千叮万嘱安全事宜，尤其重点关照小唐和虎妞两名女队员。 周雨对两个弟子说：“小唐、虎妞你俩这几天，哪也不准去，就搁我眼皮底下呆着，知道不？” 小唐点头说：“周指，我知道了。” 虎妞却不大在意，“雨哥你大惊小怪，要我说是日本那小姑娘太孬，搁着我，不给那些浑人来点咸的辣的，他不知道咱的手段。” “你有啥手段啊？”周雨大眼横过去。

这东北姑娘怂了，吐吐舌说：“知道啦，哪也不去，跟着师父您就是啦。” 预赛第一天，也是示威游行的第二天。FPI继续在总统府前喊话，向政府施压，要求24小时内逮捕雅加达省长。他们跳过正常司法程序，强迫警方就范。一些反FPI人士随之也聚集总统府外，与这些宗教暴徒形成对峙局面。警方立即增派几十辆警用卡车的人手来维持现场秩序，防止流血冲突事件发生。 周雨虽端坐在邦加诺体育馆给小唐、虎妞做场外指导，却时刻关注着距离体育馆外直线不到3公里的莫迪卡广场的那场事件走向。那里呼声震天、群情激愤，仿佛一触即发，而体育馆内倒像是真空地带。即使场上虎妞真的将印尼本地球员打了个11比0，看台上那些本地观众的神情，依旧平和而无害，丝毫感觉不出一点愤懑的情绪。 周雨反而更加不安，这么一天过下来，回酒店时只感觉殚精竭虑。晚饭后，周雨独自去找老姜，跟他道出了自己的隐忧。
老姜宽慰他，说今天示威游行时不是没闹出什么乱子吗，也许是我们杞人忧天了。 周雨沉思半晌后摇头，“不，这情形不对，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我建议退赛，然后立即回国，通知他们后一批也不要来了。” 老姜拍拍周雨的肩膀，“我理解你的心情，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可现在已经正式开赛，其他国家也没有一个退赛的，我们此时全员退了，奖项落空不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之后是要传为笑柄的。这两天，我跟国内一直保持联系，他们也建议暂时观望，等明天观察一天再说吧。” 周雨无奈非常，说：“老姜你是领队，必须要早做决断。” 13 预赛第二天，上午进行的是女单比赛。周雨带着俩徒弟与老姜他们四人暂时分别，乘坐大巴往邦加诺体育馆去。 9点15分，FPI提出的24小时期限将至，警方估计两方约莫超8万人已占领莫迪卡广场中心及其周边。

9点18分，双方发生摩擦，FPI向另一方投掷石块，雅加达警察总长现身现场，呼吁两方保持克制，警方在总统府前架起人墙。 9点24分，总统特使发表讲话，将以正常司法程序审理雅加达省长涉嫌亵渎古兰经一案，拒绝FPI失当要求。 9点32分，局面急转直下，FPI在总统府前引燃5辆警用卡车，火势漫天，一声枪响后，骚乱正式拉开序幕。 9点35分，中国驻印尼使馆启动撤侨应急行动方案。 9点43分，暴徒继续冲击总统府和议会大楼，并以莫迪卡广场为中心向外扩散，对华人展开针对性报复。 9点50分，暴徒持械打砸华人店铺，投掷自制燃烧瓶，与被攻击对象发生流血冲突。同一时间，ITTF在有关国使馆帮助下，安排酒店内所有运动员撤离。国乒四人登上中国驻印尼大使馆车辆，领队老姜拨打周雨等三人电话，无一应答。 9点55分，暴徒斩首一名印尼籍华裔男性公民，杀戮开端。
9点58分，唐人街失陷。 印尼时间10点整，邦加诺体育馆，女单第二轮资格赛打响。小唐、虎妞在场上面对着各自对手摩拳擦掌，看台上是稀稀落落的观众，这里的所有人似乎还浑然未觉外部世界的剧变。 周雨的手机震动不停。 他一看，是老姜。接起来，嘈杂的背景音里，老姜声嘶力竭地吼：“出事了。” 几乎同时，有头顶白色号帽的暴徒从体育馆东西南北四个入口蝗虫般涌入，往比赛场地里扑。场内安保人员见状拿着警棍上前阻止。 体育馆内倏然乱作一团。嘶吼、尖叫、哭喊，回荡在馆内上空，显得深沉而可怖。 周雨踢翻了挡板，拽着两个还懵着的徒弟就往运动员通道里冲。他们拔足狂奔。在逼仄的通道里，一群胆战心惊的外国同行们挨挨挤挤得紧跟着。 阿钟指挥人群从后门撤离，他和他的同事已收到消息，等人全部疏散，他们将后门用铁链牢牢锁住。一行人被指引着上了大巴。

周雨顿住脚步。 这辆车是之前他们从酒店过来时，乘坐的那辆39座的大巴车。 虎妞、小唐急喊：“雨哥，你怎么了？赶紧上车啊！” 不行，不行，目标太大了！ 周雨把她俩拽到一边，阿钟还在催促上车。他却没空回答，老姜的电话适时过来，“周雨！别上大巴！使馆已派车会接应你们到安全地点，我们四人平安无事。千万别上大巴，目标太大了！我们等你们会合。” 大巴在一辆警车的陪护下，上路了。 后门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暴徒们来了。 两个女孩子瞧见他们用砍刀在劈门锁，吓得一颗心都要蹦出腔子。 怎么办？怎么办！ 一辆飞驰的黑色SUV在他们面前急停，是使馆的武官陶飞驾着车来了。 “周雨？”他大声问。 “是，我是周雨。” “赶紧上车，全部坐后座，尽量压低身子！” 仨人跳上了后座。 阿钟还在外头。 “你怎么办？跟我们一起走。”周雨想拉阿钟上车。
“我得回家，家里还有父母妻儿等着我，God bless you！”这名华裔青年冲周雨他们一摆手，飞奔着跑向一辆军绿吉普车。 黑色SUV箭一般飞出去。后视镜里，映出那些从后门追出来的暴徒的身影，没过几秒，他们就变成了一个浓重细小的黑点。 车子在骚乱中的街区穿行。 “坐稳！”陶飞说。 师徒三人立时伏低身子紧靠在一起。 陶飞将油门一脚踩到底。 “嘭！”那是冰冷机器撞到肉体的钝响。 车子再撞翻了几个暴徒后，继续疾驰往城市西面的苏加诺-哈达机场。通往机场的必经之路上已是连天烽火，残骸遍处。一辆被烧成空壳的大巴车横亘在路中央，附近一辆警车也被掀翻砸烂。路边四散着逃跑呼救的人们，那些可怜人的脸，周雨看得清楚明白，就在半小时以前，他同他们还在邦加诺体育馆里一起参加着比赛。 暴徒们成群结队，挥舞着状如弯月的砍刀，朝那些黄皮肤黑头发的亚洲面孔们施以极端的暴行。

鲜血四溅。 周雨他们在车上眼睁睁地看着罪案发生，却丝毫无能为力。 “呕！”虎妞胃里翻江倒海。 周雨伸出两手，一边一个捂住了两个徒弟的眼睛。小唐瑟缩着身子，往周雨怀里钻，周雨感觉手心湿漉漉的，小唐正在抽泣。 “雨哥。”虎妞抖着煞白的双唇喊他。 他抱紧了她们，“别怕、别怕！” 如果当时他们上了那辆大巴......周雨已不敢再往下想。 陶飞当机立断，将车子掉头再回市区方向，准备先到中国使馆暂避。 有几辆摩托车发现他们了，猛冲过来夹击，暴徒们用棒球棍、铁棒敲击车窗玻璃，两个女孩经不住惊叫连连。陶飞加大马力左支右吾试图甩开他们，却未果。 “当心！”周雨胸口一滞，眼前看见了一团火。 这是一枚投掷过来的自制燃烧弹。 陶飞胳膊一甩，一个猛力的急转弯。燃烧弹在车后爆炸起火，几辆追击的摩托车暂时被阻隔在滚滚浓烟中。
然而SUV也一头撞向了路旁一处树木丰茂的绿化带里。因为猛烈的撞击，周雨感到周身的疼，仿佛全身骨头被拆散了重装一般。 陶飞启动、熄火、再启动，发现车子抛锚了。 他们跳下车，掩在绿化带里。 摩托车的喧嚣声自远而近。 陶飞说：“我引开他们后，你们得了机会就跑。往北面3公里处，就是中国使馆，那里安全无虞。” 周雨立时拒绝，“我们不可能让你一个人以身犯险，这几乎就是送死。” 陶飞正色道：“我是军人！” “我也是！” “那就保护好你的徒弟和你自己！” 年轻的武官朝周雨敬了个军礼，猎豹一样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周雨闭上眼，他年届40，经历过不少人生风浪，可那些所谓风浪与当下所经历的相比，完全是不值一提，他甚至连做梦也没见过这种场景。 整个城市像是患了癔症，公序良俗轰然崩塌，罪恶如瘟疫般迅速扩散蔓延，雅加达此刻的城市天际线只有红，红的是火，红的是眼，红的是血。

都疯了，彻底疯了！ 小唐、虎妞依偎在一起，颤着声音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当然得逃出去！ 周雨睁开双目，往北边眺。 这个城市是这么大，可四下都是流窜的暴徒在疯狂杀戮，他们根本插翅难逃。 14 摩托车轰隆隆的尾气声混杂着鼓噪的叫骂远去了。 陶飞！ 周雨咬紧牙根，跟小唐、虎妞使一个眼色，“跑！” 3公里，按说对于一个运动员，跑起来的话，也就约莫十分钟的路程。可当下，却没这么简单。异国他乡地头不熟，唯一的通讯手机也在之前SUV撞击事故中损毁。师徒三人只得靠着方向感，避开大路上成群结伙杀红了眼的凶徒，在蛛网般错综的巷道中掩掩藏藏。3公里，此时已是隔着崇山峻岭了。 然而峻岭多豺狼。 凶匪以群体为单位，趁乱洗劫了巷子里的一家华人店铺，几个人正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与周雨他们撞了个正着，双方都怔住了。
周雨先回过神。 一、二、三，对方是三个年轻的本地穆斯林，他们黝黑矮小，但外露的气质狞悍非常，周雨看到他们手里握着钢管和尖刀，刀尖上淌着血，不知杀了多少生。 慌乱是刹那的事，刹那过后他已做下决断。 周雨将两个徒弟扯到身后，低喝一声：“走！” “雨哥。”小唐、虎妞转瞬就明白周雨准备做什么，她们师父想做的与陶飞已做的是一样的，舍弃自己，护她们周全，这曾是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的庄严承诺。 “快走！听到没有！” 虎妞还在迟疑，小唐拽住她胳膊就往反方向飞奔，小唐明白，她们此刻留在原地才是周雨最大的软肋。 三个暴徒逼过来，周雨虽听不懂他们满嘴叽叽呱呱的爪哇语，但不妨碍他看得明白他们打的手势。其中有俩人作势绕开他，去追小唐与虎妞。 如果让他们追上两个女孩子的话，周雨已能想象这帮混蛋会加诸在她们身上的折辱，他是决计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留下的那人先动手，他握着钢管起手就朝周雨面门上劈，周雨矮身躲开，用尽全身力量撞向他的下盘，那人被撞倒地，周雨扑过去夺过他的钢管，干净利落地砸向他的头。那人身形一软，晕死过去。另两人见势不对，冲过来夹击周雨。 周雨回身迎击，他从没学过擒拿格斗，也没街头实战经验，只靠着运动员良好的身体底子和机巧灵活的头脑与他们周旋。可双拳难敌四手，躲了身前刺过来的尖刀，后背不免挨了一棍子。这一下势大力沉，正巧击打到他早些年当运动员时遗留下的沉疴宿疾，周雨呼吸一滞，踉跄着跪倒在地，疼痛使他眼前发黑。 敌方显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挥舞着刀棍又往周雨头脸招呼。周雨就地一滚，撞翻了路旁一个塑料垃圾箱，躲避得十足狼狈。那两人欺上来，周雨随手抓到一袋垃圾就摔过去，两人下意识格挡，周雨得了空当，跳起来以搏命的架势，握着钢管就往近前的一人肚子上戳。
那名暴徒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肚子上被开了个透明窟窿。周雨呼呼直喘，还未来得及抹一把脸上被溅洒到的污血，那个持刀的穆斯林见到同伴命不久矣，他目眦尽裂，嗷嗷狂叫着杀过来。 锋利的刀刃割破了薄薄的布料，到达周雨的左肩，几乎同时，光洁的皮肤被翻开一道新鲜的伤口，温热的液体从里头汩汩流出。周雨痛到几欲晕厥，第二刀又到，他急急退后跌倒在地，来的第三刀又凶又猛，直指他的咽喉，誓要置他于死地。 周雨躺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上，与扑倒在他身上的暴徒进行着生与死的角力，周雨死命地架住施暴者的双腕，不让他手中握着的尖刀落下来。 三寸、两寸、一寸…… 刀刃上的血缓缓滴落，滴到周雨的脸上，模糊了他的双眼。 红，茫茫的红。 “啊——”周雨嘶吼起来。 不能就这么死了，死在这异国他乡，死得这样不明不白，他想起父母、亲妹，还有张继科。

一想起张继科，脑子里就都是张继科、张继科、张继科…… 张继科感到右眼皮突突跳得厉害，他用手指稍微用劲按了按。此刻他正在北京东三环自己公司的会议室里头，接洽风投公司谈融资项目。 前些日子，房地产大佬老冯在与张继科的高尔夫局间透了点口风出来，说我那楼盘快封顶了，业主的健身会所想走高端化，搞个草地网球场、室内标准游泳池甚至是迷你高尔夫球场什么的，琢磨着继科老弟就是这方面的行家，要不也来老哥的生意里头凑个份子吧。 张继科心里权衡后，跟老冯说老哥，您这种高端社区的体育设施初期投入太大了，先期要搞土建施工，后期又要专人维保，咱是小庙装不下大佛，我有心无力啊！ 老冯就劝他，说继科老弟，咱都是熟人，老哥也不跟你说客套话，你说你那公司光承接些普通居民小区的基础体育设施，弄几张乒乓球台，铺点老年人健身石子路啥的，能有多少钱挣？
不是说老哥我看轻这些生意，商人讲到底就是要挣钱，挣大钱，利薄的生意是没搞头的。 见张继科沉吟不语，老冯又说，你那公司不正走上市流程吗，等一上市融资，就是花股东们的钱来挣自己的钱，何乐不为？现在资金紧张的话，先找风投公司啊。你还年轻，做什么这样畏首畏尾，要一飞冲天，就得放胆干。反正我把话说到头了，做不做你自己考虑吧。要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就是老冯的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张继科的神经。他是运动员出身，过往的赛场经历曾告诉他，机会这个词是多么的稀有与可贵。 送走了风投公司的人，张继科回自己办公室前，在秘书小姐的办公桌旁停下脚步，突然问她，“是左眼跳灾还是右眼跳灾？” 秘书小姐想了想，说是右眼跳灾吧。 张继科有不好的预感。 十分钟后，他接到了方博的电话，是从国家体总打来的。方博沙着嗓子跟他说，科哥，印尼那边出事了。

有三秒钟，张继科的脑袋是一片空白的。他点开网页去看时事新闻，网上的舆论已炸开了锅，“雅加达暴动”、“针对华人的屠杀”等一系列字眼扎进他的眼里。鼠标停顿在一幅现场血腥照片的缩略图上，张继科最终还是没点开图片查看。 “体总通过外交部已经和大使馆联系上了，大使馆正在撤侨，所有人先疏散到新加坡作中转。骚乱发生的时候，使馆派车去接应他们，老姜4个已经上了飞新加坡的包机。” “去了7个。”张继科说。那天他亲自给送了机，去了几个人，去的谁，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他想问方博，周雨呢？一开口，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梗了半晌只发出半个音节。 电话那头的方博突然哽咽了，说科哥，你一定要冷静。 张继科的心脏被某只无形的拳头狠狠重击了一下，他说，我很冷静，你说吧。 “周雨坐的那辆车本应该在一小时后到达机场，和老姜他们会合。
可约定时间到了，车子既没到机场也没回使馆，车里的四个人全部失联。” 张继科挂了方博的电话，就去拨周雨的手机号，预料中的关机，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揪起来。他突然有点不知所措，这种茫然的感觉是他平生从未体验过的。他走出门，跟秘书小姐说，替我订一班去雅加达最早的航班。秘书小姐诧异地看着张继科，说老板，雅加达发生骚乱，中国往返印尼的航班已经全线停飞。 不管怎样必须打起精神，张继科告诉自己。他抓起车钥匙准备去国家体总，想了想，又将钥匙转交到司机手里。这时候他已不适合开车，先要确保自身平安无事，才能办之后的事情。 张继科在后座垂头闭眼，仿佛老僧入定，他在思考，后一步该如何行事。 国家体总专门成立工作组，处理周雨师徒三人在印尼失联后的一揽子事情。张继科在体总没找到蔡振华，却正巧遇上从工作组里刚下会的刘国梁、方博。

张继科迎上前，冲他俩点个头，跟刘国梁开门见山，说刘指，我找蔡局。 方博隐隐猜出张继科找蔡振华的意图，说科哥，你不会是？ “我得去一趟雅加达。”张继科证实了方博心中所想，“可现在民航全线停飞，走投无路，只能找蔡局帮忙，来的时候我打听过，这件事军方已经介入。” 刘国梁大吃一惊，赶紧示意张继科噤声。关于上头的想法，刘国梁是略知一二的，此次事件说到底是印尼内部“省务”问题，FPI主要针对的是印尼华人，像周雨他们以及当地中国籍的华侨是殃及池鱼，一旦中方派军介入就是干涉别国内政，于情合，于理不合。即使要介入，也绝不会打着番号明晃晃地来，得把“中”字头的帽子摘干净了暗着来。 刘国梁把张继科拉到一边，言辞模糊地劝他，说继科，你先别急。既然你清楚有谁介入，就得对他们有信心。他们不比我们普通人，都是特种人员，都是厉害角色。
张继科默默摇头，说刘指，我得亲眼看他完完整整站我跟前才行。 “你对周雨……”自从小女儿语彤闹着要嫁周雨那一茬，关于张继科的各种古怪反应，刘国梁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数。 张继科也不想再掩着盖着了，跟刘国梁说是。 于是刘国梁就没再劝，他知道再劝也是徒费口舌，设身处地，要是妻子王静出事，他也会和张继科一样的反应和选择。 “蔡局在朝阳门那里。”他悄悄跟他说。 张继科跟刘国梁致谢，说我先走。 走之前张继科嘱托方博，说如果周雨父母来京，一定好好照顾他们，让他们别着急，跟他们说，我一定把周雨平安带回来。 这一句话，也不知是说给方博听，还是在宽慰自己。 朝阳门外天下太平，正前方庄严的白色建筑物里头已经是临战状态。张继科在南大街附近等蔡振华下会，瞪着腕上手表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走。几辆黑色轿车从外交部大门鱼贯而出，张继科嘱咐司机跟上其中一辆。

蔡振华的车开到日坛公园的时候，靠边停下了。他的秘书和司机相继下车候着，张继科会意，打开车门跟着钻进轿车后座。 蔡振华端坐在车里，张继科喊他一声蔡局。 蔡振华颔首，他已接到刘国梁的消息，知道张继科要来，也知道他何事相求。 张继科言简意赅，说蔡局，有一件事您无论如何得帮我一把。 蔡振华蹙起眉头，说这事难办。 “蔡局，这一回，是我承你情。”张继科说。 北京时间15点整，即印尼时间14点整，在周雨失联的第四个小时，张继科顶着体总特派联络员的名头登上了北京军区某应急机动作战部队的飞机直接飞赴雅加达。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