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赦(闷三儿x宁恕)04~05

Episode04【初开】 七八十年代期间，同性恋还是专属于资产阶级的词汇。在共产主义中国，不管同性恋叫同性恋，福建一带叫做契弟，吴语地区称其为屁精，老北京则用兔儿爷替代。这些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词儿，但普罗大众就是这么看待同性恋者的，认为他们污糟、卑贱，是阴沟底下的玩意儿。宁恕时常会想，闷三儿也是这么看我的吗？他也认为我是龌龊不堪的背德的怪物吗？闷三儿已好久没来找过他了。 宁恕感到怅然若失，但他不后悔那晚对闷三儿表露心迹，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早一步来了而已。却不免，对闷三儿的那次落荒而逃有深深的失望和鄙夷。对，是鄙夷，宁恕鄙夷闷三儿。他原以为的闷三儿是个孙悟空般的人物——反叛、胆大包天、蔑视一切世俗教条，现在看来，只是他以为的。 宁恕开始出没于天安门的东西两侧，那是同性恋圈子里最著名的地方——“东宫西宫”，那里的公园、花坛、公厕，差不多方圆一公里的地方是他们的栖息之所。
宁恕原是不知道的，是一次偶然的误打误撞，让他勘破了那里的秘密。宁恕原也是不屑去的，因为那时他有闷三儿，有了喜欢的人自然不会想到去那种地方来一段露水姻缘。 宁恕是确定自己已经完全失去闷三儿后，才失魂落魄地闯入。一个年轻漂亮男孩儿的闯入不啻为一次大地震。那些常年混迹于圈子里的人们突然从公园的各个阴暗角落聚拢过来了，年龄各异、职业不同、丑俊皆有，他们与宁恕搭话、谈笑、邀约，他们想沾他，那种跃跃欲试的情绪掩藏在每个男人的笑容背后。宁恕知晓那些围拢过来的男人们是带着怎样的目的，他们想干他，宁恕再清楚不过。但是，宁恕没跟任何人走，他只是每晚在固定时间固定的那条公园长凳上坐着吸烟，与上前和他攀谈的男人们聊上几句，在这个异乡，没有了闷三儿，宁恕太寂寥了。 于是，东宫西宫新来了个不大搭理人的尖孙可能还是个从没开过苞的雏儿，这样的一则消息在圈子里不胫而走。

今晚，宁恕照例坐在固定的那条公园长凳上，烟盒里仅有的几根烟抽完了。他看到近处树丛阴影中有两个男人互相搂抱住黏连住，连体婴一般；不远处的公厕男人们做贼似地进进出出；有个很高壮的男人从他跟前扭捏地走过，朝他抛了个媚眼，宁恕没接，他低下头，捏扁了手中的烟盒。瞧吧，即便世人再厌弃他们，他们还是存在着，一到了夜晚便都山精鬼魈般地出没了。 有男人走过来，坐到了长凳的另一头，递给宁恕一包烟。宁恕在暗淡的光线里打量他，这人是典型北方男人的长相，肩很宽阔，和闷三儿差不多的身量，宁恕现在看到谁都要拿闷三儿做标准，他突然有点痛恨自己。 这个男人见宁恕没反应，直接把香烟扔了过去，“不是没烟了吗，送你的。”他的眉眼看着温厚，因为长势朝下的关系，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白得渗人，狼似的。总体而言，是个登样的男人，宁恕脑里蹦出一个家乡方言替男人的相貌作出注脚。
公园深处猛然一阵骚动。有人喊，“快跑，雷子来了！”宁恕还没回神，就被身旁的男人一下拽住手腕子飞奔。宁恕回头匆匆一瞥，看到穿着白色警服的派出所警察们像鸽群一样扑扇开来四处逮人，逮同性恋。直跑到东华门大街近到王府井的时候，他们停下了，靠着墙根喘粗气。宁恕一甩手，挣脱了男人的桎梏，“你拽我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我可不怕他们。” 男人还是露出白牙笑，但笑里有嘲讽，“不跑等雷子来抓吗？他们逮人不用理由，抓就抓了。抓回去让你蹲墙根交代，不交代也得交代，没事儿也得交代。到时等你进去过，吃几个大耳刮子兜头给你泼盆凉水，你就知道那滋味了。完了还得通知你家里人或是学校单位来领人，说你喜欢圆儿不喜欢扁儿，搞资本主义那一套下作玩意儿，就问你怵不怵吧？” 宁恕吞吞口水，“你进去过吗？” “进呀！老进炮儿局了，但不为这事进去，为茬架的事。

”男人点了根烟来抽，吐了口烟圈问宁恕，“对了，你叫什么名儿呀？” 宁恕知道圈子里的人都不用真名交际，于是他随口胡诌，说：“我叫马小兴。”又回问男人，“你呢？” “张继强。” 宁恕点点头，说那我走了啊。 被张继强伸臂挡住，“我说你甭急着走啊，都是一个圈儿里的，咱再谈谈呗。”他给宁恕递烟，“实不相瞒吧，我这人其实挑嘴的很，去那里十次有九次扑空。我呢，特爱清纯的长相，最好再带点不自知的诱惑性。”张继强从白色的袅袅烟雾里对宁恕笑，玩世不恭的样子，“今天倒是撞了大运，你合我口味。” 宁恕回，“你不合我的。” “现在不合，也许以后就合了；这个场景不合，保不准，换个场景就合了。这种事情难说的很，交个朋友呗。” 宁恕冲张继强一摆手，扔下句朋友再见吧，就往学校的方向去了。 后几次再去中山公园，宁恕就再没遇见张继强了。
等宁恕抽完了张继强送给他的“黄金叶”牌香烟，有个男人欺了过来，他的手搭上了宁恕的肩膀，他的脸也凑了上来，对宁恕说，小同志，你可真好看。他是这个公园里觊觎宁恕身体的众多男人中的一个，他胆大猴急，成了众多观望者里跳出来的第一人。公园里那些在暗处的眼睛这时都注视着宁恕的反应，只要起了头，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那么，那个传闻中清高的尖孙就从云端掉落到了尘埃，之后就一钱不值了。他们是尘埃里的泥巴，他们不允许与他们同一身份的宁恕在高处俯瞰他们，他们要拉他跌落，跌得比他们更低。宁恕嫌恶地打掉他的手，那是一张带着无赖相的脸。他起身欲走，被那人一把抱住，那人凑近他颈项里嗅闻，“小同志，你可真香。” 宁恕张皇了，那人的力气很大，宁恕挣脱了几下都没挣开，他张嘴，想喊警察。这时，有个黑影极迅速地移动了过来，一把就分开了缠在宁恕身上的那男人。

宁恕定睛一看，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这人煞着一张脸，杀气腾腾的，跟阎王并无二致——是闷三儿。 闷三儿上去就对那男人拳打脚踢，“王八羔子滚远点，我操你姥姥的！” 那无赖被踹翻，他咿咿呀呀地滚在地上，承受着闷三儿雨点般的殴打。但很奇怪，他的叫声并无痛苦的意思，反而有些兴奋，他鼻青脸肿地盯着闷三儿，说同志，你别操我姥姥，你操我得了，我爱被你操。 这个世界的规则与世俗的规则全然相悖，这样没皮没脸的回答，闷三儿一下不知作何反应。下一秒，他就暴跳如雷了。这样的场景多少带点可笑，宁恕在旁想笑又不敢，他上前拉拉闷三儿的衣袂，说三哥，咱走吧。 闷三儿回头狠狠剜了宁恕一眼，扯着宁恕的臂膊匆匆离去。 之后，东宫西宫那个传闻里的尖孙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中有了正式的结局——他被他的男人，那个凶悍暴戾异常的男人，领回了家。 关于宁恕流连于东宫西宫的事情，是灯罩儿传给闷三儿听的。
他对闷三儿说，三哥，宁恕那小子怕不是兔儿爷，您可得远着点。赵登科看闷三儿的眉间竖起川字，拿不准他的心思，于是缄口了。闷三儿问他，你怎么知道的？闷三儿心想，灯罩儿是不可能知道那晚他与宁恕在玉渊潭的事情的。赵登科确实不知道闷三儿和宁恕的前情，于是他告诉闷三儿，说我和静子在王府井路过，正瞅着那小子和一大老爷们从东宫西宫那头跑出来，在东华门那里又牵牵扯扯的，怕不是在讨价还价。闷三儿登时搓火儿了，说你小子嘴巴放干净点。灯罩儿碰了一鼻子灰，说您给我急赤白脸啥呀，得，我多管闲事，我闭嘴得了。 闷三儿憋了一肚子的气，他想宁恕那小子莫不是撒癔症了，东宫西宫是他能去的地方吗，那糟烂的地方，那些腌臜的人，宁恕陷进去还能全身而退吗？二话不说，闷三儿骑了“二八大杠”，决定去那里盯梢。一天、两天、三天……闷三儿看到宁恕坐在公园长凳上默默吸烟，一根一根的。

闷三儿记得宁恕烟瘾并不大，他隐在暗地里看着他，心里莫名难受。于是，他也吸，连着好几天，掩在树丛阴影里跟不远处的宁恕一道吸烟。直看到宁恕被男人厮缠，他这才坐不住了，直接跳出来上去对着那不开眼的就是一顿好揍。这是他闷三儿的人，谁敢动，谁敢动！
宁恕被闷三儿直接驼去了玉渊潭，夜凉如水，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草丛里的蛐蛐儿唧唧鸣叫着。一到这里，宁恕就又开始条件反射，想起之前被闷三儿落下后，他那狼狈透顶的傻样子，“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我回学校了。”宁恕转身欲走，被闷三儿钳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闷三儿沉下声问他，“你为什么要去那里，你知不知道那里都是些什么人！要不是刚才我及时赶到，你都要被人生吞活剥了你知不知道，你就那么……”闷三儿本想骂他贱，没忍心，就顿了下，说：“你就那么不知自爱！” 宁恕气得冷笑，“谁要你救，我就是不知自爱，我爱跟谁好就跟谁好，爱跟谁睡就跟谁睡，跟你没关系，你管不着我！”他去挣脱闷三儿的钳制，却被闷三儿捏得更紧，他感到手腕一阵生疼。 “你不是喜欢我吗？” “谁说我喜欢你！” “不喜欢我，那晚想亲我？就在这个地儿！” 又提起！

又提起！宁恕真讨厌闷三儿此时翘起的唇角，充满着讥诮与居高临下的表情，真想打碎它。宁恕发恨，用牙死咬着下唇，嘴里有咸腥的味道。 “我知道你瞧不上我，我出身不好，我是男人还喜欢男人，我让你为难了，让你犯恶心了，对不住！但你放心，我不会揪着你不放，我还没这么下贱。我之后跟谁好都不会和你好，跟谁睡都不跟你睡，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吧。” 闷三儿被宁恕这番割席之语，气到发疯，他冷哼一声，说由不得你了。 宁恕感到危险将至，他死命挣开闷三儿的束缚，拔腿就跑。被闷三儿从后面扑倒，两人就势倒地，宁恕手脚并用，连滚带爬，闷三儿一把抱住他，就往近旁的一处丛密的灌木林中滚去。 闷三儿压住宁恕，撕扯掉了他的衣裤，两人的胸口相贴，同时剧烈的喘息起伏。 月白下，闷三儿着眼的是一具年轻漂亮的身体，他多次从不同角度窥视过它，不过现在，他要享用它。
那身体的主人似乎很生气，正用含着水汽的，湿漉漉的眼神盯着他。闷三儿颤着手去抚摸身下那具玉白的紧实的光洁的身躯，闷三儿的手掌很粗糙，那具身体的主人随着他的爱抚，止不住地轻微战栗。闷三儿去捻他的小小的可爱的乳粒，身下人惊跳一下，喉咙里呻吟出声，太敏感了。 闷三儿笑了。 “童子身？” 宁恕点点头，别开了脸。 “跟男的，我也是第一次，操！” 之后，闷三儿再没开口说话，他不知当讲些什么。他欣喜于宁恕的第一次给了他，他也恨自己正在背德地和一个男人干。爱恨纠缠。但闷三儿停不下来，宁恕同样也是。男人的身体，都过于诚实了。 宁恕射精后，有少顷的失神。回神后，宁恕伸了指尖去勾勒身上男人的脸，那么利的曲线，像男人中意的那柄军刺，能轻易将他刺穿。想到刺穿，宁恕突然觉得空虚与不够，抵在他小腹上的男人的那东西，是相当具规模的。

宁恕有点怕，又有点期待，他岔开双腿去勾男人的腰，这是一种无声的邀请。他觉得害臊，但他又渴望男人的进犯。于是，他朦胧地瞟了男人一下，又含羞地闭上了眼。 闷三儿实在感到不解，身下这个男孩儿是怎么做到圣洁与淫邪的微妙平衡？他听到男孩儿在轻声喊他，三哥，三哥。他附耳上去，男孩儿在他耳边轻声呢喃，要我吧，要我吧。 闷三儿从头脑到裆部完全炸开了。他怀着自甘堕落的态度，去报复那个引诱他的男孩儿，他反复提枪去刺穿身下那具荏弱的身躯，带着惩罚性质，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深入。虽然此时他在疯狂地干着这个男孩儿，但他觉得自己才是被干的那个。 因为男孩儿对他说：“三哥，你是我的了。” “我不是！” “你是我的。” “闭嘴，日你，我日死你个妖精！” 闷三儿插入宁恕一次，就离原先的自己远了一分。等到他抱着宁恕，在他的身体里射精时，闷三儿就与过往的自己真正决裂了。
闷三儿趴在宁恕身上大口地喘着气。他是离岸的鱼，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大院子弟。他是失去灯塔的船，不再是茬架中那个亡命徒。他是爱上同性的曾经的异性恋者，不再是某个女人的对象，也远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或是父亲了。 闷三儿哭了，趴在宁恕身上。 宁恕也哭了，他是被疼哭的，他红着眼眶咬着牙抱住闷三儿，泪流得无声无息。若此时有人闯入，放眼去看这副场景，一定会认为闷三儿是那个残酷无情的施暴者。可真相恰恰相反，在这场关于爱情的角斗中，是宁恕赢了，彻彻底底。

Episode05【畸】
在更深露重的野地一夜肆意欢爱，引发了宁恕往日沉疴。他在学校宿舍的硬板床上躺了两天，下不了地。宁恕患有颇为严重的腰肌劳损，那是他16岁从上海到安徽插队时落下的病根。当时宁恕插队的年纪，正是男孩子关键的发育阶段，但他去的农村是安徽北部沿淮河一带，就是历史上那个曾当过和尚又当过乞丐的造反派头子农民朱重八的老家。那里土地贫瘠，旱涝频发，穷到令人心生绝望。吃固然是没得吃的，加上宁恕出身不好，往往被生产小队的组长分配去做最为劳累恶臭的重体力活，开荒、挑河泥、挑猪粪、捉稻……小小的人儿，在农村被磨折了近四年，捱了苦，营养又不够，于是身体底子就不大好。
但凡一想到安徽那头的事情，宁恕心里的隐忧和烦难又都冒出来了。他前一阵子收到姐姐宁宥的书信，说是安徽人又上他上海的家去了，住了好些天，搅得一阵鸡飞狗跳。又说安徽人想上京来找他，被母亲和姐姐暂时劝下了。信的结尾，宁宥郑重地写道，“弟弟，这事情总要做个决断，拖着不是办法，盼复。祝你进步！姐灯下亲笔。”
宁恕将那封信揉碎了，决断，怎么决断？你们话都说得轻巧，这可是事关我一辈子的事情。再加上，现在他有了闷三儿，和原先情况又不同了。

白日不能想人。
宿舍门外，有人干咳了几嗓子。闷三儿开门进来，提着一网兜苹果和一些瓶瓶罐罐。他看到宁恕直挺挺地卧着，心里歉疚，明白那晚干宁恕干得太狠了。他挨着床沿坐下，摸摸鼻子，道：“小宁，三哥对不住你，前儿个的事情是我办得太过火了。”又献宝似地依次拿出那些瓶罐子，宁恕瞄了一眼，看到的都是些云南白药精、纱布、紫药水、红霉素膏药什么的。宁恕的脸腾地一下发烧，碍于腰疼，他翻不了身，不能撅着屁股背对闷三儿来掩饰尴尬，于是只能抓着身上覆裹的白色毛巾毯将头脸罩住。
闷三儿一看他这副模样，觉得稚气可爱，心里柔情似水，“你不热啊？”
“热啊。”毛巾毯下的人咕哝。
“我说你害什么羞啊，赶紧让我看看，我帮你上药呗。”闷三儿笑着哄他，去扯罩了宁恕一头一脸的毛巾毯，宁恕揪得死紧，闷三儿无法，说你干嘛呢，捂痱子啊。
宁恕唰的一下扯下毯子，闷得久了，脸上红红的， 双眸点漆，亮晶晶地看着闷三儿，说你真要帮我上药啊。
闷三儿回，是啊。
宁恕弯着眼笑，“那要么你先亲我一下，前次在玉渊潭你推开我，这次你得主动点。”

还记着这茬儿呢，真是小孩子心性，闷三儿失笑，凑过头去跟他打奔儿。唇与唇快触到时，宁恕一把推开了闷三儿，说扯平。又闷着头，钻进了毛巾毯，在毯子底下哈哈大笑。
小混蛋！
闷三儿怔了一瞬，也笑开了。他俯下身，硬是把脑袋也挤进毛巾毯里头，看宁恕已笑得满脸通红。这种氛围，是情人间自然的推拉打闹。
闷三儿揽住宁恕的肩，去捕捉他的唇，是丰润绵软的触觉。宁恕递舌进入闷三儿的口腔，两人在毯子底下相互啃咬吸吮。他们都有很高的鼻梁，口舌辗转间，鼻子与鼻子不防撞到一起，又酸又痛的。于是分唇，中断了这个吻，不约而同地吃吃笑了起来。
心照不宣的关系就这么在一个个热吻里定下了。宁恕有时会到总参大院闷三儿的家里刷夜，闷三儿的两个哥哥当兵去了，他父母又都是军队干部，当时适逢对越自卫反击战，与越南情势非常紧张，故而闷三儿父母常年在外出差不太着家。闷三儿一人独享单元楼，毫无管束、自由自在，活得像个孤儿。和那时多数的筒子楼与团结户相对，单元楼无需与人共用大门与厕间，予年轻气盛的两人情到浓处后的频频性事提供了许多便利。

可难免会有意料之外的细小烦扰。闷三儿家住单元楼一楼，住楼上的邻居们不是他父母的下属就是同事，知道闷三儿姥姥不爱舅舅不疼地单过着，于是从他家门前经过时，常有照拂。
“三儿，姨给你捎了点葡萄，吊门上了啊！”有人“笃笃笃”地敲了几下门。
闷三儿在里屋含混地应了声，他按着宁恕正专注地舔咬那人胸前的两点，看着舌尖下的乳粒因为充血，颜色从粉红渐渐加深，慢慢地涨大，倒真像葡萄成熟时的模样，闷三儿心想。
“三儿，赶紧吃知道不，葡萄可甜。”邻居离去前，又补充了一句。
宁恕难耐地扭着身体，将乳尖蹭向闷三儿唇边，催促身上的男人，“别停。”
闷三儿就势张嘴一口叼住，“是可甜啊！”他嘀咕。
大院的兄弟们也时常来找闷三儿。他们比较顽劣恶质，各个泼猴似地在门前“哐哐哐”地砸，闷三儿不应门的话，他们便从被风吹起的蓝布帘子缝隙里向窗内张望窥视，在窗外一声声地制造噪音，“三哥，你再不开门，咱可要翻窗进了啊！”
好几次了，撞巧闷三儿与宁恕正在办事。宁恕听到门外喧嚷，一慌张，全身的肌肉紧绷，屁股也夹紧了，夹得闷三儿刺激异常，眼角泪花都给憋了出来。他“啪”地打了下宁恕的一边屁股肉，仰着头，颈项里青筋毕现，冲门外那帮崽子暴喝：“都他妈的给老子滚犊子，正睡觉呢！”

“才几点，就睡觉。”门外那帮人还是迫于闷三儿在大院里头的一贯威风，骂骂咧咧地走了。
还有一回更好笑。那晚，闷三儿在大院食堂给宁恕打了饭，瞅着他在屋里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完，然后，揉着肚子说吃撑了。闷三儿瞧瞧天色，朝宁恕勾勾手指，说那咱就动动呗。于是两人熄了灯开始起腻。闷三儿架着宁恕的腿，在他湿润的甬道里进进出出，正得趣。
宁恕耳尖，听到门外有悉悉索索的声响，闷三儿也听到了。起初以为是贼，但闷三儿转念一想，大院怎么会有贼，再胆大的佛爷也不敢进大院来偷啊。他停止了抽插的动作，从宁恕身体里退出来，宁恕撑起身子，与闷三儿在黑暗里对视。不会是这间单元房的主人，闷三儿的父母回来了吧。这时，俩人都感到有点紧张了。
“谁？”闷三儿清了清嗓子问。
“三哥、三哥，是我，灯罩儿。”
床上的俩人同时长舒一口气。
“三哥，开开门，我跟您带句话，六哥回城了。”赵登科敲了敲玻璃窗。
宁恕悄悄问闷三儿，“六哥是谁？”
“张学军，我的铁瓷，改明儿我介绍你认识。”闷三儿抓了条军裤，松松垮垮地套上，打着赤膊从里屋出去。闷三儿踏着外八步，身下的那东西鼓鼓囊囊的。他怕丢丑，没敢开门，就拉了一边窗帘，靠着窗，与灯罩儿说了几句话。

说完话，宁恕只听到外屋的闷三儿“砰的”将玻璃窗关上，落了插销。宁恕捻开床头灯，看闷三儿亦步亦趋地朝他走过来，螃蟹横行似的，模样十足别扭滑稽。宁恕忍俊不禁，嘴一咧，在闷三儿的满脸无奈下，笑得满床打滚。
于是，闷三儿琢磨着，办事时得将门户窗牖都落锁，省的干到半道儿又起岔子。可关窗闭户的，屋里不通风，又闷热得受不了。后来不知闷三儿找了哪条门路，神通广大地去搞到了一台电风扇，全铝制的，功率大，风力强劲，那是绝对稀罕的物什。
宁恕盘腿坐在铺着草席的床上，凑到电风扇前解暑，凉风扑面，吹的他一头黑发乱糟糟。他对着飞旋的风扇片说话，说：“三哥。”出来的声音发了颤，变成三三三哥哥哥，像是一个小结巴在讲话。宁恕觉得有趣，就坐在那里一个人傻乐呵，毫无预兆的，释放出了他深藏许久的稚气未脱。
闷三儿心里忽的柔软，他只想在这个异常炎热的下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孩儿咕噜咕噜地往外冒傻气，什么都不干，他就觉得挺满足。
晚上的时候，宁恕表现得很主动与放浪。闷三儿躺在客厅的藤制摇椅上吹着电风扇消夏，宁恕走过来跨坐在闷三儿双腿间，整个人伏倒过去。藤制摇椅突然吃了两人的分量，嘎吱嘎吱地前后剧烈摇晃着，宁恕正了正坐姿，感觉屁股下方闷三儿渐渐硬了。

“别闹！咱进房去！”
宁恕把闷三儿按回躺椅里，说：“就这里。”他褪了自己的裤子，又去褪闷三儿的。藤制摇椅前后运动着，宁恕觉得自己仿佛回到小时候他骑木马持玩具手枪的日子。木马与玩具枪都是宁恕的父亲替他制的，父亲的木工活儿做得精细，是村里远近闻名的。那时，他们一家四口和美、快乐。是简家人生生毁了这一切，那一天，宁恕发誓永世不忘。简家伙同了一帮子人冲进他家，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打，尤其是简家的大女儿简敏敏像是发了失心疯般，上蹿下跳。小小的他蜷在桌子底下，看着父亲为他亲手制的木马被简敏敏砸了个稀烂。自那一天起，年幼的宁恕开始打心底嫌恶起女孩儿来。
“小宁，怎么了？”闷三儿不介意宁恕发会儿神，但他的小兄弟等不了。
宁恕冲他笑笑不言语，将闷三儿腿间的阳物释放了出来。那玩意儿在宁恕手掌来回捋动下，越来越嚣张跋扈，闷三儿的呼吸愈发重了。宁恕抬起屁股，将闷三儿的粗长一寸寸填进自己的身体里。闷三儿替他搭了把手，把着他细白的腰，帮他把握平衡。宁恕仰着脖子，难耐异常，他小口小口地喘息着，闷三儿的东西全数嵌进他的股间，在他的内里，涨大硬挺发热。

闷三儿腰部运劲，那活物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往宁恕的身体里直钻，摇椅开始前后摆动，愈来愈快，愈来愈烈。宁恕像是骑在马背上颠着，那匹未驯服的野马暴烈刚猛，颠得宁恕忍不住直叫唤，“三哥三哥，啊……”
闷三儿上去亲他的嘴，手抓着宁恕的屁股肉，将两边臀瓣分得更开，他一挺身，又往宁恕的甬道里绞入些许。宁恕的紧致与高温，让闷三儿烧红了眼，他也嗷嗷叫着，骂着，“小宁，你太紧了，你真棒！我真他妈想日死你，一了百了。”
宁恕双脚挨不到地，两只手臂只能勾揽着闷三儿的颈项来维持平衡，那把藤制摇椅像是海里的一叶扁舟，载着两人在狂浪欲海上下沉浮。闷三儿一下一下地顶弄他，顶到了宁恕后穴内里的那块凸起，宁恕迷朦的双眼一下睁圆了，闷三儿知道，那块地方是让宁恕为之疯狂的秘辛。于是，他冲着那一点，狂风骤雨般地撞击。宁恕哪里受得了这样亵玩，他的眼里蕴含出生理性的泪水，汗湿的黑发黏在脸上，他摇着头带着哭腔，说不要了不要了。闷三儿哪里肯饶，宁恕的呜咽被他如数吃进嘴里，
闷三儿清楚身上的人已濒临疯狂，抵在他小腹上的宁恕的小兄弟热硬如铁，在闷三儿的猛力进犯下，液体从顶端悉数喷薄而出。闷三儿继续抽插了几下，在一声闷哼下，也在宁恕的股间缴械了。

藤制摇椅的晃动轻了，慢了，室内弥漫出一股咸腥的气味，在风扇的作用下，充斥到房间的四处角落。被撞到射精，宁恕有一分钟的失神。他迷糊地趴在闷三儿身上一动不动，累得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不想使用。闷三儿怀抱住他，去摸宁恕因被汗打湿又被风扇吹干的异常光滑的脊背，沿着颈骨一路抚到尾椎，“我拿你可怎么办？”闷三儿说。他们像濒死的人一般互相倚靠着，直到沉沉睡去。
闷三儿不记得那一阵子，他们日夜干过多少回。反正那段时间，他走起路来，脚步都是飘的，像是踩在云端。脑子完全是混沌的，跟塞了无数膨胀开的棉花一样。太阳东升西落，仿佛他与宁恕的一天，正经事就只有性，没有别的。大院里的兄弟们、什刹海胡同的朋友们邀闷三儿去玩儿，闷三儿当然也去，但不论玩什么，一概觉得意兴阑珊，提不起劲儿。那一会儿，从闷三儿眼里看到的整个世界开始扭曲畸变，惟有手下触到的宁恕是真实的，有温度的，活生生的。闷三儿觉得他已完完全全被宁恕腐化了，心甘情愿的。
程可欣偶尔也会来闷三儿家坐坐，但她不敢常来，也不敢久坐，同是一个大院里的，大家知根知底，她怕别人背后说闲话。她来的几次，宁恕都在。对程可欣，宁恕还是一贯的客套，但间或忍不住会斜睨她一眼，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宁恕知道，闷三儿与她青梅竹马，俩人都是高干子弟，家世又相当，目前还是男女朋友的关系，这让宁恕心里梗了根刺。闷三儿和他好了之后，没和程可欣断了。宁恕清楚，他俩没法断，也断不了，双方家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关系。宁恕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他早就明白，很多事情他无法主宰。

程可欣喜欢坐在客厅那把藤制摇椅上与闷三儿聊天，宁恕盯着摇椅低下头微妙地笑了。至少，闷三儿对于他的感情，是由他一手可主宰的。这时，宁恕又放心了，于是跟程可欣说：“欣姐，您和三哥聊，我犯困了，我得去睡一会儿。”他一派主人家的样子，就进了里屋闷三儿的卧室。
宁恕卧在床上，听到程可欣在客厅里头跟闷三儿有争执，他听着听着，带着笑，就伴着风扇的呼呼声，睡着了。
对于宁恕这种若有似无的幼稚挑衅，让闷三儿感到头疼，也让他有点甜蜜。他只当他是沉溺在恋爱里的小毛孩，他只觉得吃醋的宁恕相当可爱，略去了这个男孩儿的执拗、嫉妒心、占有欲，与内心大火燎原般的疯狂。一切，所有的一切，全被包裹着爱情的糖衣所蒙蔽了。
程可欣生日那天，在新侨饭店做东请客。席开三桌，请的都是她和闷三儿的朋友们。宁恕挤到闷三儿与程可欣一桌，乖顺地坐着，偶尔动箸吃两口菜。大家酒酣耳热之际，就闹着闷三儿与程可欣这对男女朋友喝交杯酒。宁恕表面不动声色，连看也不看闷三儿一眼，他把所有的不快全搬到了台面下。宁恕趁人不注意，伸了脚从饭桌低下去蹭闷三儿的脚脖子，示意他拒绝。哪知一蹭，蹭偏了，

蹭到旁边的程可欣脚上。程可欣一下跳起来，往桌底扫视一眼，说什么呀！
宁恕一骇，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庄严如佛祖。
闷三儿一准猜到就是宁恕干的好事，忍不住好笑，说：“大概是路过的小野猫讨食吃呢！”
宁恕悄悄递了个白眼给他。
吃完饭，二三十个男男女女又声势浩大地跑到西单长安大戏院看电影。当时恰逢《庐山恋》上映，引得全国青年男女追看。总参大院着军装的年轻人们一进戏院门，就齐齐坐满了前几排，引得在场的其他观众一阵不满。宁恕本想挨着闷三儿旁边坐，被一群人喝退了，说宁恕，有没有点眼力见儿，人男女朋友一道坐，你瞎掺乎什么！
闷三儿怕宁恕生气，赶紧打圆场，说：“没事，一边一个，不碍事。”
这时，程可欣明显不怎么高兴了，她用胳膊肘捅了闷三儿一下，说：“你倒是左右逢源，还一边一个呢！”
宁恕看看他们，沉着脸一转身，独个儿坐最后一排去了。
电影宁恕没怎么看，他在黑暗里死盯着前排的那两个脑袋。
“你真像仙女下凡了。”男主人公显然已对女孩儿钟情了。

“旁边还有一个可爱的孔夫子。”女主人公快活地笑着，揶揄着。
荧幕里的他们沉浸在爱情里，看不见台下人的煎熬神伤。宁恕看到程可欣在黑暗里偏头凑向了闷三儿，他腾地立起，他呆不下去，只想逃离。
宁恕跑到戏院厕所，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泼脸。
有人进来了，宁恕一回头，与闷三儿照面了。
“怎么不看啦？”闷三儿走向他，想拉宁恕的手，被一把甩开，宁恕冷下脸，说：“撒尿呢，别烦我！”
“你生什么气啊！”
“我生气碍着你什么事情了，你别管我。”
“小野猫还不高兴了，我的错。”闷三儿近前抱住宁恕，说：“你看我不来找你了吗？甭气了！”
宁恕作势挣了几下，没挣脱，到底也存着拿乔的心思，于是，乖乖任闷三儿抱了。
“我刚看到她亲你了。”
“你走眼了，大庭广众的，没这胆。”
“我明明看见了，亲的左边脸。”宁恕紧紧环抱住闷三儿的腰，声音闷闷的，“我讨厌她亲你，我也讨厌你们喝交杯酒，我不乐意。”
闷三儿叹口气，松了宁恕，打开水龙头，就着流水重重抹了把脸，说这下行了吧。

宁恕说不行，他上前捧了闷三儿的脸，伸了舌尖，像是吐信子的美女蛇，在闷三儿脸上游弋。
闷三儿被他舔得渐渐勃起，他推开宁恕，“你真别闹，有人。”
“都在认真看电影呢，没人会来。”宁恕复又欺上去，牵了闷三儿的手，进了厕所最里面的用红色薄薄木板隔开的小间。
宁恕除了闷三儿的裤子，蹲下身去替他口淫。闷三儿默许了他的行为，他的下身被宁恕狭小湿润的口腔包裹。闷三儿仰着脸，将手掌覆上了身下人的发旋，他觉得刺激极了。但是厕所里的任何一点声响又使闷三儿心惊肉跳，即便是未关紧的水龙头里滴下的水滴，在此刻闷三儿的耳里，也是这么清晰可闻，惊心动魄。这时，闷三儿又觉得不能任着宁恕这样胡闹下去，他们这般玩火，一旦被人看见，闷三儿不敢想。
然而此时此刻，闷三儿毫无选择，只能随着身下人的指引，同欲望一齐沉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