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小事(科雨)04~06

04 刘国梁葫芦里卖什么药，张继科摸不透。但是他最后那句话，张继科听懂了。因为太直白，想充傻都难。于是回家躺大床上，整晚整晚地想，是啊，我又蹦跶个什么劲？ 不免又觉得委屈，想着周雨毛还没长齐的时候，我就认识他，17岁，跟把水葱似的，鲜嫩嫩水灵灵。 头一回，住一屋。手提肩扛几大件行李，跟逃难似的来敲门。人头不熟，只敢在门外探头探脑。张继科正换着海绵吃着雪饼，一抬头，没见着正脸，就看到他头顶两撮翘起的毛，像是被压弯了的豆芽菜。 那日午后有西照，小队员周雨就这么挟裹着暖烘烘的日光进驻了张继科的空间。每日每日，喊科哥，喊得人不好意思不关照他。 都是少小离家独立在外，前后左右是队友亦是对手。你来我往，看似热络无间 ，实则都暗留回旋。在这里，温情像是兑了水的粥，寒凉稀薄。独独他，一张脸写满情绪，明镜当台，在张继科跟前去伪存真。
这么一想，张继科顿时觉得自己有了底气。 我和他好了二十多年，周雨的终身大事我怎么就不能蹦跶了，我还真要蹦跶，还得比谁都蹦跶得高。 琢磨了几天，张继科觉得有必要先在周雨身边安插一个自己的眼线。脑子只过了一遍，就选定了最佳人选。 谁？ 方博啊，张继科根本没做他想。 90年出生的那批球员退役后，几乎都毫不例外地从事和体育相关的工作。周雨而立之年退役时，张继科当时的事业已经打响了一点名堂，他有意让周雨过来参个股当个现成小老板。没料，被周雨婉言拒了，然后一声不响地跑回江苏老家当起了省队女乒的教练员。 张继科当时心里就不悦意，碰巧之前又和周雨有些龃龉，许多话都不大好直接开口，但又忍不住心里的不悦意，只得了通电话的机会就言语上刺一刺他，说你现在窝老家倒是悠哉，成天混在姑娘堆里，莫不是想当红楼梦里的宝哥哥还是做娘子军里的洪常青。

周雨听了也不生气，说我也不做宝哥哥也不做洪常青，我只做一抔泥土，好好栽培她们吧。 身段放得这样低，张继科又不好再言语什么，只说你尽快回北京吧。 周雨花了一个奥运周期从江苏又回到北京，竞聘国家队女乒教练员。一起竞聘的还有方博，不过他那双大眼是瞄着男乒教练。之后顺理成章，两人从队友又成了同僚，一个被花儿簇拥，一个进了和尚庙。训练的时候，楼上楼下，是隔着层地板。寝息的时候，教练员有单间，俩人住对门，是隔着层门板。 张继科想，真没有比方博更适合的人选了。况且他和我又有师门之谊，想来也不会拒绝这个请求。 哪知，方指导听了原委后，在电话里措辞坚决地说我不干。 “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他说。 一听到带婚字儿的，张继科就心烦，说：“他俩都没恋爱，你丫的给我扯啥结婚，我看着就是小妮子一头热，周雨指不定为这事儿犯难呢！
我不过就是从中斡旋一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外交部的，还斡旋呢我去。”方博听得直摇脑袋，说：“张继科，你丫就是一恶婆婆心态，儿子是宝，媳妇儿是草。这些年，你说你都搅黄了周雨多少次姻缘，你摸着良心告诉我，你会不会不安？” 张继科抽手真就摸了摸心脏，回答说：“不会啊。” 他想，周雨这些年的桃花，要是他真喜欢人姑娘，是我能拆得散的吗？能拆散的，说明周雨也没多少的喜欢。大浪淘沙始见金，我那是为他把关，做兄弟的，这可是在所不辞的啊！ 对方博这样的，没点诱饵不行，张继科遂慢吞吞地说：“我那公司近期准备上市了，我的想法是，给咱师兄弟都留点干股。方师弟，你说，我这主意怎么样？” 方博一听乐了，“嗨，师兄，你不早说。师兄有请求，师弟拼了性命也得上啊！成交！” 方眼线的工作态度认真，效率也高。张继科今儿一大清早就接到线报，说是小妮子来了。

二话没说，张继科起身出公司，飙着宾利就杀向了体育总局训练中心。 进三楼的训练场馆前，听到里头热火朝天，“乒乒乓乓”得已经练开了。张继科正了正西装下摆，迈步进去，一边和教练员、队员们颔首示意，一边搜寻周雨他们。 刘语彤躲一角落里，拿着球拍在颠球玩，颠了不到十下，小白球就掉了。于是她另拿新的，继续颠着玩，倒也自得其乐。 张继科看了，心里直呼水平太菜，老子闭着眼睛转着圈都能颠个百多个呢。 刘语彤看是张继科来了，想着那晚饭局的口舌之争，就对他充满了戒备。放下球拍，迎上前说：“哟，今儿吹的什么风，科叔您怎么有空来！” 张继科笑笑，没接嘴。弯腰蹲身去捡那滚落一地的乒乓球，“你周雨叔叔老跟我念叨着，说如今乒乓球卖得越来越金贵，都快赶上奢侈品了。每次训练一结束，第一件事就是弯着老腰钻球台底下捡球。你个孩子咋给他瞎捣蛋啊！
” 刘语彤脸一红，吃了瘪。 张继科乘胜追击，“小彤啊，不是科叔要说你，知不知道非相关人士是不能进出总局的啊，你这样怕是会耽误队员训练的。” 刘语彤也不甘示弱，没好气地回：“科叔，您现在也是非相关人士啊！” 张继科鼻子哼气儿，腰杆硬气得不行，“瞅没瞅见那面冠军墙，我可是历届大满贯得主。” “那我是历届大满贯得主他总教练的家属，而且啊，我马上要成国家队现任女乒教练员的家属。” 张继科一句“我呸”差点出口，周雨乐呵呵得就来了。 大老远走过来，套着靛蓝的运动衫裤，因为人精瘦，穿什么衣服都显宽大，走起路来衣袂带风，又挺立又绰约，白杨树似的。 张继科心里紧紧，上前想给个拥抱，被旁边的小丫头截了胡。 刘语彤小鸟儿似地，亲昵地勾住了周雨的胳膊。 扯着那条细胳膊晃啊晃的，张继科看得冒心火儿，说：“说话就说话，吊着人手干嘛！

公共场合被小队员看到，影响多不好。” 周雨一想也是，人瞧见免不了被诟病，说自己公私不分。他抽出手，对刘语彤笑着说：“小彤，找我有事吗？” 刘语彤回答之前先瞥了张继科一眼，“科叔，我说您能先回避吗，我要跟雨哥哥讲话。” 雨哥哥，雨哥哥，张继科心里啧啧有声，“我说小彤，为啥叫我叔，却叫他哥，我跟他明明是一辈儿的。” “因为你老相啊！” 张继科当时就黑了脸，硬邦邦地对眼前这个还没意识到暗流涌动的男人说：“周雨，我找你有事，挺急的，借一步说话。” 怪只怪张继科长年美黑，皮色跟抹了锅底灰一样，周雨个二楞硬是没瞧出身边的男人在黑脸置气，他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 “科哥，你等我一下，我跟小彤说几句话就来。”话音刚落，就被刘语彤扯着胳膊走了。 方博背着手，从二楼晃到了三楼，在门口巴头探脑。见满场子气氛热气腾腾，队员们抽拉拧搓，个个龙腾虎跃，就唯独张继科跟人形路障一样，僵立着身子，整一人哗哗得往外冒寒气儿。
“周雨人呢？” “跟小情儿走了。” “啥？” “跟刘语彤走了。” 方博发现新大陆似的，“他不会真跟刘指女儿谈恋爱了吧！个榆木脑袋终于掰扯明白了，可喜可贺！之前也是轴，像我这样的好样不学，净学你打老光棍，图个啥呀。” “方博，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边儿去，别烦我，没见我他妈在生气啊。” “张继科，你丫的是气球啊，这么多气，毛病。” 张继科抬腿就是一脚，方博嘻嘻笑着躲开，朝他摆摆手溜了。 05 周雨送走刘语彤，回头再进训练馆，哪里还有张继科的影子。拉着近旁的同事问了句人去哪儿了，回答是走半天了。周雨摸出裤兜里的手机想拨给张继科，忖想须臾，又放回裤兜，陪着队员练发球去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方博。他热络地招呼周雨坐一张桌，屁股刚将椅子捂热，方博脑袋就探过来了。 “我说雨哥，刘指闺女最近找你找得挺勤的啊。

我听说，小姑娘对你有点儿那个意思啊，你保密工作做得挺好的啊！” 周雨一抬头，就看到方博冲他八卦得挤眉弄眼。 “听谁说的？” 别看方博脸瞅着憨，人贼精着呢，反侦查意识特别强。他心里惦记着张继科那些承诺的干股，嘴巴闭得可严，只跟周雨打哈哈，“听你墙根听来的呗，我耳朵尖着呢！” “博哥，那您多吃些这个，俗话说，吃啥补啥。”周雨收拾了餐盘，朝方博挤挤眼就走了。 方博往自个儿餐盘一看，里面堆着满满的一盘凉拌猪耳丝，“靠，埋汰人呢！” 做了教练后，周雨养成午饭后回宿舍小憩的习惯，从训练中心步行到天坛公寓也就十多分钟的路程，周雨一般慢慢踱回去。快到公寓门口的时候，看到路旁一辆松花绿的宾利在正午阳光直射下，车身亮得烫眼。 周雨上前敲了敲车窗，玻璃缓缓降下，张继科正在驾驶座上啃肉夹馍。 “科哥，你怎么在这？” 张继科被嘴里的馍噎住了，朝周雨重重点一点头。
等好不容易将嘴里的咽下了，张继科将手里另一个馍递上去。 “我买了俩，你要不要吃？” 心里已悔得要死，只怪自己贪嘴，将一出好戏演砸了。 张继科原本从训练馆出来后，开了车往公司驶，宾利车行至半道儿，张继科左想右想，觉得肚里的气泄不掉。他请秘书小姐推了今天所有的饭局、高尔夫局、茶局......想着要和周雨好好单独谈一谈，于是掉转车头，没再去总局训练中心，而是往它附近的天坛公寓去了。到了公寓门口，明明有周雨的房间门匙，但他赌气不上楼，就在自个儿的宾利车上枯坐着。 宾利在这条局促的小路上十分打眼，有来往行人投射来好奇的视线。张继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知道周雨回公寓前必定会先看到他的车，他就是要让周雨看到他，让他知道他在等他，坐在车上也不休息，也没吃喝地等他。总之，他就是要让周雨为早上的行为对他产生愧疚，深深的愧疚。

“让你个没眼力见的撇下我，跟那个小丫头走。” 所以张继科决定唱一出戏，想好了见到周雨时，该说的台词、该流露的表情、该做的动作，并且还尝试揣摩了一下内心戏。 揣摩的时间里，张继科没捱住肚饿，又怕一走开，会等岔人，于是打通电话叫了个外卖。跟老板说来俩腊汁儿肉夹馍，还不忘嘱咐多放点葱段儿。 本来想的挺好的一段苦情戏，哪知好巧不巧，竟被周雨撞见他大嚼特嚼吃得不亦乐乎的场景。 欸，幸好皮黑，没让周雨看出他在脸红。 张继科囫囵吞地解决了另一个馍馍，从宾利车上跳下来，跟周雨说：“我吃撑着了，要不你陪我去龙潭西湖公园遛个弯儿？” 周雨摇头拒绝，说：“我要回去打个盹儿。” 张继科哪容他说不，伸长了胳膊就绕着他的脖颈，拽着走了。 “雨哥，你当上教练后，怎么越活越像老年人了。” 周雨用大眼睛飞白眼，“到公园遛弯儿才像老年人吧！
” 龙潭西湖公园，张继科、周雨做运动员的时候就常来，那时他们可不是来遛弯儿，而是来处朋友。处是张继科处，周雨负责跟他们屁股后头，做专职电灯泡，家用100瓦的那种。功率数大到女孩儿跟他下通牒，说小雨弟弟，下次能不让我见着你吗？我可谢谢你啊！ 周雨委屈巴巴，心想谁愿意来！谁愿意来！你让张继科别老拖着我来啊。 现在想来，这些十几、二十岁出头的往事，简直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然而公园中心那个野湖仍是原来模样，湖畔是大片新绿的草坪，青草厚实而柔软。阳春三月，正午日头正好。周雨陪着张继科沿湖走了一圈后，径自大剌剌地躺在草坪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养神儿。 张继科有轻微洁癖，没敢直接躺，半蹲着身子，伸手给周雨拨去头发上沾染的草屑，眼尖看到他额发上有丝银白。 “周雨，你有根白头发，别动，我给你拔下来。” 周雨上手拦住，“别拔别拔，拔一根长三根，到时还不跟以前秦指导似的。

” “他那是少白头，你这是操劳的，队里那些小丫头是不是个个都不让你省心？” “我们做运动员的时候，教练也没少操心啊，一报还一报吧。” “你就是心软，太好说话，你得对她们凶一点。” “都是年少离家的小姑娘，父母不在身边也怪可怜的。能好好说话就跟她们好好说呗。” 张继科一想，坏了，周雨耳根子软，保不齐刘语彤整点温言软语再加点眼泪攻势就能把他拿下了。 “好好说话是一回事，可辈分不能乱，今早我听小彤叫你哥啊哥的，像什么话！”说完心有点虚，觑了眼周雨，两双眼一相触，张继科心一横干脆把话说开了，“她今早要跟你说什么事啊，还非得支开我。” “没啥，她不刚大学毕业嘛，继续求学还是找工作，挺迷茫的，问问我意见。” 套路，套路，都是套路，她不想求学也不想工作，她就想把你拿下啊，笨蛋！张继科哼哼，“要不我跟刘指说说，让他来好好开导一下女儿的‘迷茫’，你说你整天也挺忙的，还要开导人小姑娘心事，我看着都替你累。
“没事，不累。我没记事的时候就开始握球拍，人都没球台高的时候就和比我高几头的孩子打比赛，寄宿在河南学校也是每日每日围着小球转， 就好像我的人生里就只有乒乓球一样。读书时，没有正正经经地考过一堂试。毕业了，也没为找工作苦恼过，反正就是当运动员呗。现在回想看看，这一路真是走得挺单调的。所以每次听她叨叨还觉得挺有意思的，感觉像是尝试了一种新的人生。” 周雨笑笑，“况且小彤挺可爱的，跟她相处也不费什么劲。” 张继科心一沉，大概是之前两个馍吃得急了，胃里竟然绞得有点疼。 06 周雨这几日忙着打报告跟队里请假，回老家泗阳去给父亲贺大寿。 方博来串门，见到周雨就深深做揖，口甜舌滑，“代我跟伯父祝寿，祝伯父松柏长青，日月长明！” 周雨手下整理行李的动作不停，得空扔个白眼过去，“空话少说，你倒是把礼金奉上啊！

” 方博掐指一算，说：“到时自有狗大户，送金银而来，小雨切莫心慈手软，赚他个盆满钵满，以身相许即可。”话音刚落，就被周雨踹出门去。 周雨秉着勤俭持家的一贯作风，买了张经济舱的机票，想着两地也就两个多小时的航程，打个盹还嫌短呢，也不必坐个头等舱花这冤枉钱。 在登机口排队上机时，地勤小姐亲切地招呼周雨说，“恭喜您，升舱了。 周雨想着今天这运气挺好哇，乐呵呵地就拿着手提行李进了机舱。 一上机，空乘就过来指引周雨落座。周雨头一抬，眼里进了一人。那人此刻正坐在他隔壁位置，咧开嘴，露了一排白牙，冲周雨挥一挥手中的机票。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雨哥。” 在飞机落地之前，周雨一直在纳闷，回老家贺寿的事情他从没跟张继科提过，那为什么当下他会出现在他身边？ 张继科对周雨说：“咱这是撞巧，我是去泗阳谈生意的。” 周雨将信将疑，张继科在泗阳能有什么生意？
张继科实在看不下去了，问空乘要了毯子，兜头就罩住周雨，说：“你瞎琢磨得累不累啊，你就当我过来特地为给你升个舱的行不行。” 周雨“哗”得将毯子从头上扯下来，张继科又往他背后塞了个垫子，“不是我说你，你长手长脚，肩上、背上都还有老伤，窝后面怎么能坐得舒坦，你能不能顾惜一点自己。” 张继科还想再念，周雨旋即抽出垫子往他的腰后塞，嘟囔道：“别老说我，你也是。”然后放倒座椅，侧转身子撅着屁股会周公去了。 下机后，张继科执意要住酒店，有那么一秒，周雨真以为他是来谈生意的。等到隔天清早在睡梦中接到张继科的催命电话，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过于天真了。 “你家在哪儿啊？你开车来宾馆接我吧，这地头我不熟啊！” 周雨带着起床气把张继科载回了自己父母家，张继科神清气爽地跟在他旁边，甚至还预先封了沓礼金。 泗阳地方做寿沿用老规矩，亲朋好友先要聚到寿星公家里拜寿行礼。

按照辈分高低，或作揖或叩拜，小字辈的孩子要行跪拜大礼。行礼后，儿孙辈的还要奉上寿面、长生果、寿桃这些好口彩的食物，寓意福寿绵长、多子多孙。等到仪式结束，最后才吃酒席。 周雨将张继科领到家门口，周家人丁兴旺，此时内亲外戚、近邻好友已将150多平的房子挤了个满满当当。周雨的亲妹周晓阳见俩人在门口一左一右得站着，连忙招呼着迎了上去。 “你当心点！”周雨伸长了手，替正怀着身孕的妹妹隔开拥挤的人群。 周晓阳这是第二胎，妊娠反应很重，脸色不怎么好，但看到张继科时表情是很愉快的，“科哥来了呀！” “晓阳，你好。”张继科回以微笑，“预产期什么时候啊？” “快了，大暑前后吧。” 张继科点点头，“到时科哥给你孩子打一对儿金碗。” 周雨笑他俗，说：“你现在怎么满嘴就是金啊银啊。” 张继科一边扶着周晓阳进屋，一边朝她亲哥呲牙，“因为我是gold大户嘛！
” gold大户，狗大户，方博！ 周雨这回是终于整明白到底是谁泄了他的行踪了。 贺寿开始了。周雨父亲周宁珲着绛色铜钿样花纹唐装，端坐在红木文椅上，侧首是周雨母亲。有宗亲站在他们旁喊辈分依此行礼。先是平辈的老哥老姐老弟老妹们，顾念他们年纪大，作个揖走个场，寿星公再还礼，场面其乐融融。 挨到小辈时，周雨是嫡亲独子，理应首当其冲。 宗亲喊：“寿翁嫡长子及家眷行礼。” 周雨整整衣服，笑呵呵地走到父母跟前，很恭谨地伏下身子。拜了一拜后，感觉身边挨着一人，一转头，对上张继科的脸，周雨刚刚还残留在脸上的笑容僵掉了。从他的余光里，能看到座上的周家父母不约而同地嘴角一抽。 周围一下变静了。 周晓阳在旁吓得不轻，她眼睁睁地就看到身旁的张继科跨步向前，跟在她亲哥后头，挨着他的肩膊，然后“啪唧”一声，俩人几乎同步地一道伏下身去。

她原本想去拉张继科，无奈挺着个肚子，行动缓慢，只得小声在旁提醒：“科哥，配偶才能一起拜的！” 周围又笑开了。 在哄笑声中，周雨快气傻了，用手肘去戳张继科，“快起来！快起来！” 再看座上的父亲大人，红橙黄绿蓝靛紫，脸上已开了爿染房。 “他大意了，他大意了。”周雨小声解释道。 也不知张继科怎么想的，他看着周雨上前，他就跟着上前，他看着周雨叩拜，他就跟着叩拜。现在他与周雨面面相觑，站起来也不是，拜也不是，等着也不是，继续也不是，场面实在不好收拾。 周妈打了个圆场，说：“没事、没事，都是儿子，都是儿子。” 周雨硬着头皮和张继科肩并肩地对着父母拜了三拜。 拜完后，周雨几乎跳着站起来，倒是张继科没忘给长辈奉上讨口彩的食物，他从旁人手中接过一碗红枣花生甜汤，恭顺地递给周宁珲。 “伯父，我和周雨祝您身体康健、多孙多福、笑口常开！
” 周雨杵在一旁，没再敢抬头看他爸，只听到他爸稀里呼噜喝糖水的声音。每个分贝都敲在周雨心尖上，他磨着牙，直想立马把张继科拆手拆脚，装箱打包踢回北京。 礼闭后，周晓阳眼见张继科陪着她儿子到外面耍儿，一时半会回不来的样子，她得了空子就拖着她亲哥避开众人，躲到房间里掩了门说话。 “哥，我跟你说，爸妈以为你这次带着科哥回来，是要跟他们摊牌出柜的呢，刚刚科哥那一出，可吓得他们。” “……” “你说你们被外面风传了这么多年,现在四十开外了俩人还都单身，让人不起疑都难。” 周雨眉头打结，“别瞎说，没有的事。” “哥，现在就我们兄妹俩人。你就跟我说个真心话好吧，反正不管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都是我哥。我倒觉得你和科哥如果在一起，真是挺好的，你们……” “嘘，别咋呼了。”周雨摆手打断，“我和他是没可能的！遇到合适的人他自然会结婚，也自然会有自己的孩子，人人都知道，他有多喜欢孩子。

我和他是没可能的，你别多想了。” 张继科抱着在外面玩疯了的小男孩回家找妈妈，他乖巧地趴伏在张继科肩上，头一点一点的，有些恹恹欲睡。他听到房里妈妈的讲话声，他不太明白科叔为什么要站在房门外。他用手指头点点张继科的脸，看到科叔用手指对他比了个“嘘”。小孩儿哈欠连连，张继科抱着他脚步轻缓地又退了回去。 当晚的寿宴上，寿星公没喝醉，寿星公的一家子也没喝醉，醉了个外人。 张继科酩酊大醉，趴在席间一隅，抱着一瓶洋河大曲不撒手，一会儿哼童话，一会儿唱冷酷到底。 周晓阳打趣她哥，说：“科哥真是惦记你，人醉了还哼你的成名曲呢。” 周雨看着张继科醉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实在有些莫可奈何。 席散后，周雨找了亲戚帮忙开车，将张继科运回酒店。他扛着张继科进了房，一股脑儿的就将他扔到大床上。刚想走，张继科就坐起来了，脖一仰，嘴一张，看样子要吐。
“别吐！别吐！”周雨头皮一炸，箭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就拽着往洗手间跑。 张继科“哇”的一声在洗手台前吐个痛快。 难为了周雨，忍着胃酸，一手架着他的膈肢窝不让他摔地上，一手忙着敲背给他催吐。等他吐干净了，周雨倒了杯水给他漱净口，又掐着他的鼻子，给他灌了杯浓茶。 再将张继科扔回床上时，周雨已出了身薄汗。 服侍醉鬼愁煞人，幸好张继科算是不太闹腾的醉鬼，他此时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为让他睡得舒适些，周雨三下五除二地给他脱了外套、鞋袜，甚至还给他解开了西裤上的皮带。又给绞了热毛巾，替他抹净手脸。 “张继科，我现在是知道了，你不是来谈生意的，也不是来给我爸贺寿的，你就是来折腾我的！” 周雨坐在床沿，看着他忍不住苦笑。白天的张继科和晚上的张继科很不一样，醒着的张继科和睡着的张继科又不一样。周雨的眼，光顾他蹙起的眉峰、他嚣张的鼻骨、紧抿的薄唇，看着看着就觉得眼睛发酸，站起身子欲走。

手腕子遽然一紧。 “别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