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小事(科雨)01~03

01 张继科虚岁刚满四十四的当口儿，张妈寻了位道行颇深的老道替儿子卜了一卦。老古里有说，四十四岁这一道坎儿，犯血煞，是极凶险的。 张妈迷信，一骇之下，以儿子名义为道观捐了尊老君金身。开光那日，恭谨地求教逢凶化吉之法，老道端坐莲台，摆摆拂尘，似在方外。 良久，轻启尊口叹，“终有一劫，终有一劫啊。” 张妈尖着耳朵，听到个劫字，心尖尖一颤，委顿倒地。 北京东三环这厢，张继科在办公室里接到秘书小姐汇报，说是银行来电，他的信用卡副卡被刷爆了。 能将运通黑金刷爆也是能耐，张继科捏捏眉心。母亲适时来电。他正好探个口风，听说自己那些辛苦钱全花给了太上老君—— 一尊高十多米重二十吨的人像，外观贴的全是24k金箔，杠杠的真金，张老板乍然有点扛不住。 东京奥运那年，张继科三十二岁，圆满地完成了刘国梁奥运期间给他分派的光荣任务——每天赶早班的都营地铁到东京筑地市场去采购清晨刚捕捞上来的海鲜，将它们带回住处，打理干净后，像模像样得围个白围裙站在料理台边掂勺。
菜式不是日式的沙西米，而是清蒸、蒜蓉、酱爆、姜葱、椒盐这样的纯中式做法，张继科小试牛刀，除卖相差点，色香味皆佳。 据说，男团比赛后，队员们腆着肚子感激地将三块金牌齐齐挂在了张继科的脖子上，并称他为幕后的英雄。 奥运年一过，张继科萌生退意。刘国梁有意找个接班人，劝说他走运动员退役后的老路——执教。张继科给拒了，笑说，“刘指，我前半辈子都在球台前过，总想着下半辈子干点别的啥吧。” 抱着老子他妈的再也不想跟体育搭边儿的念头，张继科下海经了商。 商海诡谲。之前做运动员的那套在这里头完全不顶用，为此张继科交过不少学费。他投资过餐饮，搞过精品买手店，也做过二手豪车转卖生意。亏过钱也赢过钱，但都做不长久。 转机的背景发生在国务院的一纸公文颁布后，公文明确，“要求体育总局大力推行全民健身，以每个城市住宅社区为单位，完善基础体育运动设施......”张继科鼻子属狗，几乎立刻嗅到了其中商机。

但想起之前那句再也不想跟体育沾亲带故的暗誓，又觉得脸被自己抽得生疼。他辗转思量了一宿，下了决定。 总之不管脸疼不疼吧，他张继科仰事俯畜，这钱还是得挣。 张继科托刘国梁牵头组了个饭局。局的规格高而隐秘，座上宾都是头头脑脑的人物。主宾是蔡振华，张继科邀蔡局坐席间上首。彼时，蔡振华还在做副局的时候，叫蔡局还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去年位子一扶正，别人一声蔡局，他已是应得相当坦然。蔡振华左右手分别坐着刘国梁和若干副宾。他象征性地将双方引见。 大家心知肚明，能来的，都是自己人。 张继科遣开闲杂，上前先一一敬茶，“各位长辈，这是今年西湖龙井村新采的第一批明前茶，请大家品品。”他虽一派反骨样，但人事却很通达。言语两三，就能哄得长辈开心。又伶俐地给蔡振华布菜，知道蔡振华是无锡人，最爱一道三凤桥酱排骨，于是预先就让苏锡菜大厨给备妥端上。
蔡局一动箸，这进嘴的肉酥烂鲜甜，吃得心里直美。 张继科见势开口，“蔡局，我退役后一直在琢磨着，想做些正经事，搞个体育实业公司，做些商业比赛、电视转播啥的。“他顿了顿，观察几个宾客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又说：”运动设施品牌代理也想搞一搞。” 蔡局没接茬儿，专心啖肉。 刘国梁在旁吹风，“年轻人想创点事业是好事，尤其继科是我们乒乓圈里出来的，大家都希望你好，你事业干得好，我们长辈也有脸面。蔡局，您说是哇！“ 蔡振华搁下筷，微笑颔首，是熟极而流的政客姿态，“生意上的事我插不上口，继科啊，你得讨教我身边这几位，他们都是生意场上的前辈。” 张继科赶紧起身，向几人敬酒。自己二话先不说，连干三杯白的，表示诚意。 几个副宾都陪笑起来，“蔡局，您真是客气话。继科老弟若是有意进军商界，我们几个老家伙，当然倾囊相授。

不过有个交换条件，希望继科老弟有时间出来陪我们打几洞，乒乓球我们打不过你，高尔夫却不一定啊。” 饭局里说不得的，球局间却可以说。张继科会意，忙点头应承下来。 当晚，宾主尽欢。后面的交往与生意也就水到渠成了。 张继科这一笔买卖，倚靠着总局这棵大树的余荫，几个房产大佬的鼎力支持，自己一身大满贯的光环与人脉，眼揪着快做了近十年，也算熬成行业翘楚。 这钱啊，真不好挣，张继科深有感触。诶呀，多说多泪。 “妈，我虽然有钱，可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这年头世道不好，生意难做，您买房也好，买大件儿也好，我都乐意为您花，可您干啥非要去捐给牛鼻子老道？” 张妈登时怒了，痛骂道：“还不是为你个老小子化劫消难！老张家就你一根独苗苗，却落得今时今日烟火不继，你看看和你同辈儿的许昕，人娃娃都快赶趟着十八啦！再瞅瞅你，无后为大啊，无后为大啊，臭小子！
” “好多年前，我跟粉丝们保证过，四十五岁才结婚。” “放屁！都是不知哪年的老黄历，你那些小姑娘粉丝我看都是儿女成双做妈的人了，谁还管你这老小子什么时候结婚生孩。“ 张继科被母亲骂到头晕目眩。一谈起这终身大事，就跟点燃了炮仗引线一样，“噼里啪啦”炸得他脑仁儿疼。为平抚老娘怒气，张继科忙开脱道：“妈啊，您老别急，刘指对我的事上心着呢！这不，这周末他约我打球，指不定就是物色对象的事呢。” 02 周末那场高尔夫球局约在京郊，18洞的地，够刘国梁这样的业余球友挥个百来杆。他前些年推贤让能，从一线退下来，沿着师父蔡振华的老路子，走仕途。他心窍多，上头又有人保驾护航，官场一路也算顺风顺水。可按照人生能量守恒定律，事业太过顺遂，其他方面就要难一难你。 刘国梁最近被一件烦心事难住了。刘家俩女，双胞胎，大女儿语婕，小女儿语彤。

四五岁的时候，刘国梁就带着俩千金到18洞的高尔夫球场挥杆，语婕一挥就挥成了现在的职业选手，并且看来将来不捧回大满贯是誓不罢休的。而语彤的性子却与姐姐迥异，她爱玩爱闹又坐不住，球杆摸了一年多就扔在墙角里积灰了。做不成职业球员，那就走循规蹈矩的路子，回学校乖乖地念到大学毕业。 这两年，妻子王静陪着大女儿在美国打高尔夫巡回赛，刘国梁镇守北京的家，看顾小女儿。父女俩感情甚笃，就在上周，刘国梁从繁琐的公务里抽身，给小女儿庆祝了生日。 刘语彤对着蛋糕吹蜡烛前，双手交叉，两眼紧闭，很虔诚地许了个愿。睁开眼睛后，笑盈盈地对刘国梁说爸，我刚才许了个愿。 刘国梁就回，挺好的哇，爸爸祝你心想事成。 刘语彤说，我这愿望得先过您这关，否则成不了。 刘国梁一听稀罕了，说闺女，你尽管开口，爸爸啥愿望都满足你。 于是刘语彤抖落出了小心思，说爸，是这样的，我喜欢你一徒弟。
喜欢好多年了，之前因为年纪小，没敢跟您说。您看，我这生日一过，也满二十二了。我想跟他处朋友前，跟您知会一声，免得到时横生枝节。要是之后我和他处得好呢，想早点把自个儿的终身大事给定下，毕竟他年纪也不轻了。 刘国梁听小女儿在耳畔叽叽喳喳地说道，权当麻雀开会，耳里嗡嗡得只剩几个字——爸，我要嫁你一徒弟。这一顿饭，吃到最后，刘国梁也不知吃出了什么味儿。 刘国梁在当官儿前，全国人民都知道，刘指导是金牌教练，能说会道不说，还特别能做思想工作，棱角太锐的就给他磨磨圆，往歪里长的呢就给他掰掰正。这人啊，对弟子是很有一套，可放到自己女儿身上，却没辙。 这些天，刘国梁就在肚子里猜道，到底是哪个臭小子在女儿心里作妖。可他的徒弟千千万，过江之鲫一样，想了几圈，罗列几十个嫌疑人，最后只能提取女儿话里的关键词，再一个一个做排除。

未婚的、和自家走得近的、各方面条件能入女儿眼的、年纪不算轻的，刘国梁掐指算来算去，只有张继科这条老光棍。 “刘指！”如期赴周末之约的张继科来了，穿着白色休闲装束，远远地招呼道：“开球了没？” 刘国梁站在发球台边，双手杵着球杆，对着缓缓走近的张继科，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扫视了一遍。 人是人中龙凤，这没啥好挑的。 “还没，正等你呢。” 张继科接过球童递过来的杆子，比划了几下，笑着示意刘国梁先开球。 刘国梁心思不在上面，随随便便开了个球。然后就在近边观察张继科，看他起杆、击球，身体线条行云流水，动作一气呵成。最后的眼神落在了张继科的脸上，看他笑起来时，上挑的眼尾有向外延伸的几道褶皱，心里直喊不行不行，这老小子的年龄啊，配语彤还是忒大了些。 两人并肩走进果岭，刘国梁心存试探，他得搞清楚这事到底是自己女儿剃头挑子一头热，还是两厢情愿的。
“继科啊，我听语彤说，她老来你公司叨扰你，有没有影响你工作啊？” “没啊！我好久没见小彤了，她不是去美国打巡回赛了吗？” 刘国梁立马扔一白眼过去，“那是语婕。” “哦哦，对不住，记岔了。” 刘国梁看他一无所知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料定小闺女应该是单相思。 那就好办多了。 张继科一推入洞，打出了漂亮的小鸟球。 “刘指，我记得今天您是有事要跟我说吧？” 刘国梁没答，先推了一杆，小球滚到洞口，停了下来。刘国梁有点懊恼地又推了一杆，球入洞后，他折回来，对着张继科清了清喉咙。 话临到口边，倒是有点尴尬。 “继科啊，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事情是这样的……”刘国梁说明了来龙去脉，张继科听后本来想表现得严肃一些，可自得的心情没憋住，嘿嘿笑了两声。 这该死的魅力啊，今时今日仍是老少通吃。 刘国梁想，要是张继科有尾巴，此时大概已经翘上天了。

嘚瑟，从小就嘚瑟，四十开外了，还是嘚瑟。 最后，刘国梁道出真意来，“小姑娘家家的心思，是三月的天，说变就变，做不得数。如果小丫头跑过来跟你说处朋友的事儿，你是长辈，可不能陪着她胡闹，你就给委婉得拒了。师父我再给你物色物色，找个更合适你的对象，你说成吗？” “刘指，您放心，到时一让小彤知难而退，二不抹她面子，我心里有数儿，不是我自夸，这事儿只有我能做得好。” 张继科嘿嘿笑着，提溜着球杆跳上球车往下一洞去了。 03 这事情既然刘国梁提了，张继科就不得不上了心。可左右等了几天，硬是没瞅见刘语彤一根头发丝儿，张继科心里就有点起疑，给刘国梁拨了通电话。 刘国梁上来就紧张兮兮地问，“有情况没？” 张继科回没啊。 刘国梁想想，说：“可我瞅着这丫头天天往外跑，深更半夜才回来。真没去你那儿？” 张继科连忙澄清，“刘指，你大概错把友军当敌军，小彤是不是喜欢的另有其人啊？
” “不可能啊这，还有谁？”刘国梁又开始掐着指头算。 “刘指，您也别猜度了，今晚我做个东，福瑞园七点，我等您跟小彤过来，咱们主动出击，在探探小姑娘的口风呗。” 三人从三个方位齐聚这家京菜馆子，刘语彤掐着点到。推开包房门，发现两个大忙人已经落座品茗。她觉得稀罕，打趣说，“今儿太阳可打西边出了，平时都是枪打不着的人物。” 菜品上桌，张继科斟了小杯白的给刘语彤，抵不过刘国梁一记眼刀，抻着脖子悄悄解释说，“酒后吐真言。” 酒到醺酣处，俩老爷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套小姑娘的话。 张继科说：“小彤啊，我从小看着你长大，女大十八变，你现在是越来越漂亮啦。” 刘语彤回，“科叔你喝多了吧，我长相随爸。” 刘国梁嘴角一抽，说：“闺女，你爸年轻的时候长得多精神啊，你啥啥都好，就是眼神不好，该批评。” 张继科说：“小彤你不知道，师父年轻的时候迷妹可多，虎父无犬女，追你的也不少吧？

” 刘语彤耸耸肩，“追我的人没有，我倒追的却有一个。” “能想着倒追，那肯定是很喜欢了。”张继科继续给下套子。 “是啊，特别喜欢，从小就喜欢，想嫁那种的喜欢。” “谁啊，谁啊？”张继科在旁敲锣打鼓般使劲怂恿。 话点到正题上了，刘国梁假装不在意，俩耳朵却竖得倍儿直。 小姑娘不知是酒上头了还是害羞了，突然双颊绯红，吞吞吐吐说：“是科叔……” 张继科的心被吊在了嗓子眼，正酝酿面部表情，准备说些委婉之辞来掐灭这爱情的小苗苗，刘语彤又吐出下半句话。 “是科叔你的好朋友，周雨。” 刘国梁傻眼了，心里直拍大腿，算来算去，怎么把周雨这个老小子给忘了。当即给身旁的张继科使了个眼色，让他敲边鼓，不过这边鼓得反着敲，把这事儿敲没了最好。 张继科没接收到信号，刘国梁推他胳膊，没动，再推，还没反应。 刘国梁纳闷了。 张继科脸色如常，说：
“周雨不能嫁你！” 刘国梁下巴上的肉抖了三抖。 刘语彤被逗笑了，“科叔，你是不是轴，不是他嫁，是我嫁。” “我不管是你嫁他，还是他娶你，反正都不行。我反对！” “你有啥理由反对。” “你未到法定年龄。” “我两年前就能开结婚证了。” “你和周雨就是一锅夹生饭，整一个不熟！” “我从小就听他唱童话，你说我俩熟不熟。况且我和他熟不熟也不是科叔你说了算的。” “你都没和周雨处过，怎么就满嘴嫁啊嫁的！” “那雨哥是坏人吗？” “当然不是！” “雨哥欺骗过女人感情吗？” “女人骗他差不多。” “那照科叔你这么说，雨哥家世清白，人品又好，长得也好看，那我是非他不嫁了。” “周雨四十，你二二，年龄差距大，代沟好比珠穆朗玛同马里亚纳，老夫少妻不得善终！” “我还没嫁，你就咒我，科叔，你真是不上道！” “你简直胡闹！

” 刘国梁歪着脖，耷拉着厚眼皮子，听眼前一闺女一徒弟，俩人旁若无人杠得热火朝天。他摆摆手，面上声色不动，“甭吵甭吵，你俩都歇个嘴吧，我听着心里闹得慌。” 刘国梁伸手给他们每人续了一杯茶水醒酒，叹：“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嫁鸡嫁狗，还是嫁周雨，我管不住了，随你高兴，爱倒追就倒追吧。” 张继科这下急眼了。他没想到怎么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刘国梁就改口了，“刘指，你这话说得有点不负责任啊，当爹的怎么能连自家丫头都管不住！” 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大概冲昏脑袋，竟敢在老虎嘴上捋毛。虽然刘国梁让贤多年，但是总教练余威仍在，张继科心里免不了犯怵。 刘国梁拿眼斜他半晌，忽然呵呵笑起来。 “我女儿又不是嫁你，她要嫁的是周雨，要你蹦跶个什么劲，是哇。” 张继科被这句话一梗，手掌里那杯好茶撒了半盏。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