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RO】Farmhouse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她最先听见的是封闭空间之外呼啸的风声，声音里带着颗粒的碰撞摩擦，接着是那些颗粒砸在被冻得坚实的土地上发出的沙沙声。那像是她曾经听过的——或许许久之前，或许就在这之前不久，她记不太清楚，只是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再后面一些，冷冽的空气进入鼻腔，带来属于冰雪与土地还有木板的香气。那大概是松木，这也是隐约的分辨，但那股清香与凉意使她变得敏锐。于是记忆从黑暗里不断涌出，细弱而坚韧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金属门被强行破开，尖锐刺耳地打扰着她们的对话，背后脚步沉重而稳定，然后是枪声。
最后是枪声。
「——！」
RO635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瞳孔骤然缩小，又因眼前的光景缓缓放松恢复到应有的模样，这是高度拟人化的动作，此刻只让她体会到光线的强弱变化。她没有流汗，一滴汗也没有，体温调节系统应对迅速，她甚至感觉不到一丝凉意。身上覆盖物的触感与以往有些不同，她摸了摸，是柔软而轻巧的被子。视觉系统是最终才恢复正常的，一片血红的雪花最终变成棕褐色小屋里的模样，透明的玻璃窗外是另一片雪海，海洋中有漆黑的脚印来回，仿佛一件白色大衣上的污点一般。

但对于RO635来说，这才是最使她安心的消息。
尽管记忆回涌入脑海后，第一次死亡的感觉并不那么好，被子弹洞穿的眼球也并未修复，看来是彻底坏掉了。
她现在用一只眼睛去看世界总是少了一块视野，不得不开启电子辅助系统。
「你醒了，RO635小姐。」
调试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带着温和与亲切的嗓音，不等她回过头去，脚步声响起，一双皮靴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了正直的足音——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天气里穿那么一双并不保暖的鞋。片刻后她便看见一位穿着黑色大衣与白色衬衫的人形站在自己身前。
那位人形抿着嘴，笑意从微弯着的嘴角上展露出来，手里捧着杯子，正递过来。杯口飘出白色热气，看颜色是一杯热可可。在人形的右眼处，有着一道将眉毛之下上下眼睑的皮肤连接起来的极浅又不至于使人忽略的疤痕，与那对温和红色的眸子一同，使RO感到了几分熟悉。
RO道了谢，将那杯热可可也捧起来，指尖传来的温度正好，也提示她自己并没有丢失温度感受力。

她没喝那杯饮料，只是捧着：「您好……请问这里、还有您是？」
对方显然预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也只是笑了一下然后眨眨眼，说：「我们受16Lab的雇佣清理战场，在那个安全屋里看见了你，45姐——啊，就是我们小队的队长说，你的工作证表明你也是我们需要救援的一员，就把你带来这边顺道修理了一下。我叫UMP9，你叫我9就可以啦。」
人形——UMP9说着，扬了扬左手，似乎在表达「你可以放松，这其实没什么」的意图。
RO点了点头，说：「谢谢您，9小姐。」
接着她抿了一口杯子里的可可。温度正好，甜度也刚刚好，她很久没尝到甜味了，这一小口也使她的感官再次恢复不少。
她又喝了一口，抬起头来时，对方正噙着笑意，仔细看她的模样，似乎也被「生还」的喜悦所感染一般。
RO635很少被人这样打量，于是也眨了次眼，略有不自在地问着：「请问……你们有看到安全屋附近，还有里面，还有别的人形吗？」
而UMP9也立刻反应过来，条件反射般带出一套「思索」的动作——这是被精致设计的人形身上常有的现象，她们通常有着良好而活泼的性格，同时也会是一名极为优秀而值得信赖的人形。

这位人形在片刻之后就给出了答案：「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基本上，格里芬的人形已经先行在工厂里恢复了云图……啊，你如果是想问同伴的消息，我们并未发现AR小队的成员，可能之前就被救走了也说不定？」
「是这样啊……谢谢。」她点了点头，担心也放下了一些。
在这种情况下失踪，或许已经是非常好的消息了。
重要的……重要的是——
『不要打扰好戏上演，人偶。』
这声音太过熟悉。
以至于她不可能忘记就是这个来自军方的人类从后方袭击了她。
RO635将那杯热可可一饮而尽，摸着仍有余温的杯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我现在可以和帕斯卡小姐通话吗？」
只是稍想便能明白军方如果对自己动手，目标必定是M4A1，而在外面的那些人形，包括SOP2，应该也都被军方人形解决了吧。可回想起军方人形的强大，曾经自称民用人形的RO却并不恐惧，只是，她现在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已。

「啊，应该——」
对方正在回答，却又被推门的声音打断了。
与门一同走进来的是另一位人形，穿着与UMP9类似，只是马尾变成了一个侧马尾，想必便是UMP45了。她卷曲的发尾越过手臂上的袖章，搭在了枪托上面，左眼的疤痕整齐而深刻，使人第一眼便能记住这道恐怖的规整竖线。她进来时带着一阵风雪，很快又关了门，在入口处将身上的雪沫拍掉。
这个过程中UMP9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等待自己的队长。
「天亮了。看来你已经准备出发了，RO635小姐？至于……现在吗，那恐怕不行。」
UMP45走近一些，随着自己的步伐说出这一段话。
见RO面色略有不佳，这位队长又看了看自己的妹妹，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做得很好，9，现在去后面看看G11和416准备得怎么样了吧。」接着她看向RO，说，「您好，AR小组兼调色板小队的队长RO635小姐，我可以叫你RO小姐吗，你也……叫我45就好。」
尽管UMP45正在笑着——可不知为何，RO竟然有种她在生气的错觉。

来者的态度过为奇异，这让RO不得不思考起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按理来说，只是按理来说的话格里芬人形一般都不会这样……暴躁？她在小木屋里缓缓流淌的静默中思考了一会儿，深知格里芬人形乃至16Lab特殊生产的战术人形在与同僚初次见面时最坏也不过是之前心情复杂的M4A1那样了，但UMP45这样，又与M4不同。
「……好，好的。45小姐，谢谢您。」她只能暂时保持距离，点了点头以示退让。
「这是您的损坏零件，请收好。」
等到UMP9打开门出去，这位似乎被风雪冷得头发都变得笔直了一些的人形从腰间的小口袋里取出了一枚火控核心。RO在此前战斗中损耗过大，备用的一切物资都早就用完了，照理说是没有可替换零件了的，不过现在除了右眼，其余部位的机能运转并没有受到影响，想来是换了新的。
她接过45手里的东西，刚想要放回自己的小包里，手臂一动却没摸到任何装备匣。低头一看连衬衫都不是自己那件，看来倒像是和UMP9身上的一样。

「……嗯，谢谢你们，还有衣服……」战术人形RO635说，「请问，我的武器呢？」
她看向UMP45，对方手里那把赋予这位战术人形唯一代号的枪械正被同名机械人形握在手中。
枪身因是特殊材质制造的缘故，看着略有些轻虚，但好歹是带着枪的。至于被问到的UMP45，自然理所应当地微笑着。
UMP45看向RO，一双眼里倒映出整间屋子的布局。RO被盯得有些不大舒服，没过多久，见对方似乎也不打算回答，只能当是算了。
将视线移开的时候，她听见UMP45的声音。
「9和你用的是一样的子弹……我让她去帮你保养了。」对方回答着，示意她坐好，自己则在一边椅子旁又理了理衣服，这才也坐下。
UMP45给自己倒了杯茶：「外面情况不好，格里芬乱成一团，16Lab委托我们找回AR小队，前不久——就在刚才出去那一会儿，我得到消息说另一支小队收容了M4A1……」
「她……！……她没事吧？」
「只是心智有些不稳定，相比之下，你的情况反而比较复杂，所以我来和你说这些，RO635小姐。」

UMP45说着，看似悠闲地喝了口茶。
微挑起来的眉头似乎表示这茶水有些凉了，这也难怪，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再热的东西也会很快被冰凉吞噬的。
RO感觉自己的指尖也是，刚喝了热可可没一会儿，原本被温暖起来的身体又开始凉了下去。
「……我明白。」
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记住了不该记住的事情，在不该被救起的情况下被修理、唤醒，更可怕的是——自己没有被故意放过的价值。
RO635从一开始就很明白自己在人类心中的定位，只不过是一个备用品，一个再廉价不过的工具而已。她只是一直觉得，自己的价值应该由自己决定——为了曾经答应过AR15的那些事情，那份理想而行动的话。
「那么……」她想了想，抬头望着不再喝茶，只是看向自己的UMP45，「我应该道歉吗？……45。」
她已经说过感谢，如今，是否应该就自己惹上的麻烦来向这些特意来援助她的战友们道歉呢？
尽管RO635并没有做错，她也深信这一点，但对于形势的判断提醒了人形，关于人类的谋划，自己很难插手，作为被制造出来的物品，自己在这些家伙眼里也不过是一堆零件组成想另一件工具罢了。

「嗯……为什么你要道歉？」UMP45反而笑了起来，嘴角勾起礼貌而不生疏的弧度，看上去甜美得像是枫糖一样。
RO怔住一会儿……仿佛听见眼前这位人形在耳边轻声细语，说难道不该是那些把事情弄成这样的人来道歉吗，他们才是罪魁祸首吧？
这只是错觉。
「你这么说也没错……我只是有些……沮丧，抱歉。」RO叹了口气，只觉得被这个笑容驱散了心里冰冷的棘刺，再难想象那些物种对立问题。
「好吧，」45耸了耸肩，递给她一份存储器，「那我先告诉你好了。帕斯卡小姐给你的指示是，让你暂时跟着我们，等局势平定下来再做打算……」
404小队的队长又笑了起来，她说：「欢迎来到404小队，RO635小姐。」
像是记忆里被谁用针线缝好封存的一角被打开一样，战术人形RO635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记起了漫天飞雪里的那道黑色身影。
它在雪白的世界里，漆黑如夜，是永远不会被光明驱散的阴影，又是曾经被她抓在手心的最后希望。

忘记实属正常，记起才是意外，从这个角度来说她可能还得感谢叶戈尔从背后扣下的扳机。那颗子弹从她的后脑近距离击碎了人形的头骨切入颅内，又斜着从右边眼窝穿出，将她那颗琥珀色的右眼打坏。只有RO635记得自己经过紧急情况下擅自改装后的身体构造，那颗眼球里藏了一枚完好无损的芯片。
而在404小队被提起时完成扫描与记忆传输，只是个美丽的巧合。
或许如此。
「……」
RO635无言而沉默地看着UMP45，正如此前她被如此端详一般，又眨了眨眼，只觉得距离上次见面，似乎并没多长时间。
UMP45，看起来更加沉稳，深不见底，但的的确确是那个UMP45，至少RO觉得是这样。
「你记得了，RO635小姐。」对方也并非是泛泛之辈，被这样提示，自然也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她并未收起那个笑容，只是接着说，「这样最好，这次由我来担任指挥，你没有意见吧？」
似乎在斤斤计较一样，UMP45说着怪异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