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慑砂兄弟】无以为题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最后的沉默,它深不见底,就像最后一缕永恒的目光。
——列·尼·安德列耶夫《加略人犹大》
在我十九岁那年,我杀死了我的哥哥。
我的哥哥,他大我七岁,而七岁,这是个让人喜悦的距离,它不会让你与你的亲人因为父母难以均匀分配的时间与爱而显得过于疏远,也不会因为他需要个人空间而对你若即若离。尤其是,人到七岁的时候既会好奇新生命的模样,又对一切保有一种蒙昧的善意,至于我的哥哥,在我还小时,他已经可以抱起我,甚至背着我爬上小院子里的苹果树,为我讲解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思想。
他是我一生中最好的老师,他用最简练的语言、最优美的发音告诉我他所见的理想世界。
他说:世界处于分裂之中,人们呼求着能够链接一切的桥梁,而我们,就是桥梁。
这句话极大地震撼了我,原因并非是那里面饱含的幼稚的理想主义,而只是他在说话时,那双眼里难得地有着孤独的颜色。
好了,现在我知道,他会告诉我这些“狂悖”的言论,都是因为他爱我。
他迟早会需要一个能够理解他的人,而他一定是期待着我——这个人必定是与他最为接近的我,不会是任何别人。

只是不同于他爱我,他并不爱自己,实际上,他爱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
我也爱他,年幼的我以他为榜样,因为我的生活中,只有哥哥的光亮如此耀眼,如此绚丽,他是白昼的太阳,是夜晚的璀璨星辰,我有什么理由不去爱他呢?
到得我七岁那年,我已在他的教授下学完了全部中学课程所教导的知识,紧接着就要去上学了。家里有哥哥这样出人头地的孩子,对我的期待也有同样重量,只是所有期待都有同一句话:你要更加努力,因为哥哥会做得更好,而你也能做到。
是的,我为什么做不到呢?我是可以做到的,然而父母要求的并不只是同样的视野,同样的聪慧,而除此之外的,我难以理解。
哥哥是那样富有智慧,我们交谈时,不存在任何障碍,如果有,那一定是哥哥自己也没想明白,到那个时候,他会说,让我们一起想想。但在学校里,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在学习小组里,首先,老师会问一个“有些难度”的问题,其次,他会说,请大家一起想想——然而,那是个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问题,所有人冥思苦想,老师怀着教授的高高在上的心,兴奋地等待学生求教的卑微。那么为什么要惺惺作态呢?我回答出了那个问题,老师错愕,而后说:不愧是你哥哥的弟弟啊。

他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暗中指责,回家后我就被父母责怪了:你又不给老师下台了,是吗?老师说他不喜欢你这样的孩子,你应该好好学习哥哥,看他多讨人喜欢呢?
那时候我就想:所以你们爱哥哥,是因为他讨你们喜欢吗?
可我不是,我爱哥哥,是因为他也爱我。
他们并不爱我,因此我也没有必要和他们交谈。
但在那时候之前,早早于源石技术领域崭露头角的哥哥已经离开了家中,去往国内最好的大学进修。偶尔假期回来,他才会拉着我去外面玩——因为父母表示:你的弟弟,他实在是太让人头疼了,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折腾些什么。
我在阁楼里听见母亲的哭声,她在哥哥面前表现得这样柔弱,却不能将这柔弱里万分之一的温柔也分我一点,真是可笑。
我还听见父亲的叹息,他在哥哥面前表现得如同每一位慈祥、伟岸的父亲,而对我,他连百万分之一的尊重都不曾给过。
但哥哥不一样,进房间之前,他敲了敲我的门,他问我:可以进去吗?
我当然欢迎,于是我们在房间里谈了谈,他说明天会带我去他的大学看看,学校那边暂时不用去了,落下的课程他会为我讲解。

我的哥哥,我宽容、仁慈、谦逊有礼、深得所有人喜爱的哥哥,看着所有人心中顽劣不堪除了念书一无是处的我,露出了他满怀爱意的微笑。
是的,我是对的,他爱我。
——但我所以为的,或许都是错的。
他带我去他的学校,看他的个人工作间。
是啊,他掌握了最先进的知识技术,而我还在努力钻研那些前人的“智慧”,不止一次,在他脸上,我看到了喜悦,但这喜悦不可避免地,拉开了我们的距离。
他说我一个提升源石枪械能源利用率的想法是错的。
他说,他做过实验,已能将这个思路彻底否定。我第一次产生了疑惑,因为我也做过实验,我确认那是可以实现的。但他给我看了他的实验记录,他的实验简单、直观、精妙绝伦——并指出了我在我那难以简化的复杂实验中所犯的一个如今看来简直难以置信的低级错误。
他说,没关系,再找一个方案就可以了。
轻描淡写,对我的努力,他没有给予哪怕一句,一个词,一个表情的“安慰”。
其实我无意将它指为傲慢,我的哥哥,他给了我最详细的教导,我本该承认离开他,我一无是处,离开他的启发,我所有的思考或许都是错误。

但真是这样吗?我完美的,从不犯错的,从未有过任何瑕疵的哥哥,你同父同母同样教育乃至掺有你智慧启迪的弟弟,他所有努力思考的结晶,难道真是错误的吗?
他没有回答过我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我,皱了皱眉头。
“明天,我带你去另一个实验室。”他说,然后他翻动教材,翻去下一页。
于是,将这一件事也翻了过去。
但这其实没什么,说句实话吧,没有人会不承认,我的哥哥是一位天才,尤其是在他只花了一个下午的时光,就将一本厚有400页的,写满艰深专业词汇的教材灌进了我的脑子里之后,我又能否认他什么呢?他是完美无瑕的,可除我之外,能真正懂得我的哥哥是一位怎样天才的人呢?除我之外,难道还能有人真正理解他的完美吗?
他是高不可攀的孤峰上的星辰,若世上真有那个猎星人,那就该是他倾心培育的我。
那天夜里他和人在电话里吵架了。
我睡在他的客房里,听见他说:让所有人都能平等地拿起武器保护自身的项目绝非错误!
第二天,他带我去了他任职的军工实验室。果不其然,这里研究的正是那让我不由自主对未来感到兴奋而毛骨悚然了一夜的项目。

“如何从工业技巧上消解源石枪械的使用困难?”“寻找新的组装方式,结构改良,更换主要材质。”“上次测试已经很接近计算值了,钢砂,再改造一下激发术式如何?”
…………
他们在挑战源石枪械出现以来最大的推广难题。
这里的一切都使我好奇,使我振奋,因为,你看,我的哥哥在做着这样伟大,注定名垂青史的研究!而这一切都是——我从器械的金属面里看见他在看着我,他在笑,他应该在想,这样一来,我就能理解他的努力,理解他的高度,也理解他的坚持与——他对我的期望。
当然,我能理解。
可是,仅仅是为了扩大市场,追求企业利润,就去追求“让所有人拿起需要源石技艺驱动的武器”这种危险的东西是绝不可行的,而且是绝不可能被当局允许的。它一定会使战争扩大化,那些获得了这种武器的国家,必定会首先组织起来对其它国度发难,因此它绝不道德!
对,就是这样!哥哥,你不能再继续下去,哥哥,这件事是你做错了!!这一次,是你错了!而你的错误是我所指出的,是我!
哥哥,我已经追上了你!

我找到他,我向他表达了我的看法,他低下头,二十六岁的他低下头看着十九岁的我,那一刻,我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讶异与失望。
不,不该是这样,哥哥,你应当爱我。
你应当比任何人,比我自己,都要肯定我的才能,因为我是与你相配的天才,只有我们,只有我们才配得上,也只有我能与你相配。
不……不对,不只是这样。
我的哥哥,他在做极度错误的事情,而以他的天才,他必定能做成——他必定会触犯禁忌,他必定会遭到唾弃!……不,他应当名垂青史,应当流芳百世,不该与这种可恶的“争议”、“错误”联系在一起。
他是完美的,不可亵渎的。
可是,现在,因为哥哥做错了事情!所以我必须,我必须为了他的完美而“制裁”他的错误!现在的我,我,哥哥用心培育的我,当然会比哥哥要强、要聪明啊!所以我必须帮他,我必须制止他。
因为我的哥哥,你现在已经,连这种事情都想不明白了嘛!
所以。
在我十九岁这一年,我杀了我的哥哥。
我将一个符文的引导公式做了改动,引发了一场爆炸,而爆炸发生的时候,他站在我的身边,用他抱着我坐在苹果树上时,那护住我不让我从高处坠落的手掌将我推开。他面容肃穆而平静,那双与我不同、总是注释着对所有人平等的向往的眼眸这一刻,完完全全,被我占据。

我计算了一整夜才终于得出的答案,他在事故发生的瞬间就已算到、并毫不犹豫地紧接着将我推去了安全的角落。而他,我即使在此刻也如此完美,如同神明的哥哥,于缄默之中,被破灭的火焰摧毁、吞没。
他已经死了,死于一场刻意的阴谋,他是永远完美的,因他沐浴在死亡的光辉里。
而我再也不可能追上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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