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塔】火光【777】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不论在何方,不论何时、何地,不论世界变作怎样,不论你们终将去到何处——
都请不要忘记,她的爱,永远陪伴着你。”
“陈,你姐姐找你。”
同学轻巧地以指关节在她桌上敲了两次,陈晖洁从写着冗长文字的专业书籍中醒来,头脑探过理智之门,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个梦,又记得,啊对,有人叫自己……
于是询问般看向对方。
那位同学指另一个方向,令她望向门边,陈晖洁视线一挑,只见塔露拉一反她总是风尘仆仆的常态,衣冠整洁地站在那儿,俨然一副贵族大小姐的模样。倒也没差,毕竟德拉克嘛,可是贵族中的贵族,尤其塔露拉更是皇家遗脉,今天只不过是恢复她原本面貌罢了,大概?
哦,不对,确切来说,这天塔露拉穿一身华贵礼服,打扮得近乎花枝招展,陈晖洁都以为塔露拉这是要来向自己求婚了。她那件黑色小皮衣套在蕾丝花边丝绸衬衣上,颈间系着坠猫眼石领针的皱花结,下身裙摆长度恰到好处地突显了她的细长身量,确实是叫人移不开眼的。

陈晖洁也看呆了一会儿,但见塔露拉没有进来的意思,又想起来早就下课了,便迅速收了东西,向同学道声谢,走向塔露拉那边。
“你怎么来了?舅舅不是让你去格拉斯哥了吗。”她提着本书,有些不太方便,于是塔露拉接过又给她放进包里。
两人自然地牵起彼此的手,一同走在校园里。
塔露拉一面晃了晃脑袋,如同小时候那样装着可爱,一面故弄玄虚道:“嗯哼,谁知道呢?”又问:“在学校里这样牵着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
“哦,那不牵了。”
陈作势要甩开她的手,可塔露拉却完全不松,紧紧握着,原本塔露拉这件衣服就足够引人注目,这样一纠缠,活脱脱像极了“陈晖洁始乱终弃富家女找上门来”的奇怪桥段,就让她们更加显眼了。陈晖洁“哼”一声,不再要松手,却好奇地问:“怎么过来的?”
“你问题好多啊,当然是飞过来的。”塔露拉随口答道。
她还是那副活泼模样,阳光却钟爱于她,叫她不论怎样顽皮,总能使人为她的笑而心动。

陈晖洁望着自己这恣意的姐姐,感到似乎交握的双手能传递她如今加速的心跳,只得心虚般,转过头去,说:“要去桥上走走吗?”
大学第三年,她交换至莱塔尼亚国立医科大学,此处校园环境极佳,伊斯特尔河自校区中央流过,将国家、城市、学校一并分为东西两区,又有无数座桥梁连通。
仅在校内,便有两座著名桥梁——阿玛利亚桥与彼得菲桥,前者以莱塔尼亚最著名的皇后命名,纪念她无与伦比的美貌,立有皇后铜像,是以又叫做“皇后桥”;后者则以莱塔尼亚的著名诗人命名,桥梁正中的铁栏杆上铭刻有他的诗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值得一提的是,阿玛利亚皇后却也应了这谶语般的四句诗歌,在阿玛利亚桥的西边,则树立着彼得菲的铜像。
许多人喜欢去皇后桥瞻仰那传扬百年的美貌,但陈晖洁说的倒是彼得菲桥,它离这儿近,又不止如此——临到吃饭时间了,从这儿走过去,路上一些小店也能让她们充饥。
塔露拉对这儿并不怎么熟悉,便跟着陈晖洁,在校园里漫步。

陈一面走着,一面问起塔露拉的近况,塔露拉则说了些研究上的事儿,她们俩专业虽然隔了挺远,但得益于日常交流间总是说起,塔露拉那些专业名词听在陈晖洁耳中熟悉得很,便认真听,知道总归这些日子还算有些进展。塔露拉又说,舅舅的打算是让她留在盖尔地区继续考古,然而每天都在长城脚下醒来,即使是教科书上写的恢宏日出,也看腻了。
“我还是想与你在一起,晖洁。”她说着,顺手向一边的店铺买下两颗雪球冰淇淋,分别是香草与巧克力味,递给陈晖洁那颗巧克力味的,之后又接着抱怨说,“总不能因为我是德拉克就把我丢去维多利亚吧,家里人都在龙门呢。”
“但那边的地层信息还是很丰富?你课题进展很快,”陈倒是考虑着塔露拉研究课题、日后在学术界立足的事儿,道:“舅舅也是为你好,别多想。”
塔露拉听陈晖洁也这样说,心里也知道也是自己这段时间见不到陈晖洁,总提心吊胆怕她被别人拐走了,可那一口气硬是咽不下去,停下来大声问:“那么多地方可去,他偏要我们分开,这不是刻意为难我么?不然你毕业了也来维多利亚?”

“好呀,”陈倒是爽快答道,她对于自己将来在哪儿工作、定居之类,确实没什么所谓,只要塔露拉在,就都可以。说完舔了舔自己那颗冰淇淋球,觉得苦中只带点点甜,于是皱起眉来,递回去给塔露拉,换了她那颗香草味的来吃,又太甜了,叹:“既然总不能两全,那我去陪你就好。”
塔露拉听她这样说,显然是满意了,也点点头,不就这个话题再多说什么。
她们边走边吃冰淇淋,路过一家花店。塔露拉进去买了盆栀子花,只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摘出开得最美的那朵来,戴在陈晖洁发上,余下暂时寄放在店里,说待散步回来再带走。陈晖洁便也与她一般买了盆金灿灿的荆豆花,又抽出最为丰饶的那一根枝条来剪下,请店主摘去荆刺,好做成花环,佩在塔露拉的手腕上。
“你总不愿多说些什么,我知道。”陈晖洁嗅着那无言却馥郁的香气,闷声说。
长了年岁之后,塔露拉的心思变得越发难猜,仿佛她记忆里那个活泼的塔露拉是一个梦那般。到得成年,哪怕舅舅魏彦吾那样的人精也不敢说自己能明白塔露拉到底想做什么。塔露拉自己则是将自己活成了个矛盾——她一面喜欢往所有地方跑,去冒险,去探索,一面又老是希望陈晖洁能与她一道,但又不让陈晖洁出世来历险,害怕她被别人抢走了。

那不就只有陪着塔露拉一起四处流浪了么?
陈经常想,是不是自己一直陪在塔露拉身边,情况就会好一些。
于是陈晖洁牵着塔露拉的手腕,仿佛只要自己一放手,对方就要如同泡沫消失掉一样。
她们漫步到伊斯特尔河畔,路过圣弥厄尔教堂。教堂正门为青铜制成,雕刻一副恢弘气象——大天使长孤身一人守卫天门,祂手持火焰长剑,于天界与地狱的中点将恶魔胸膛刺穿。红龙血洒人间,热血燃起熊熊火焰,使它犹如大星一般璀璨夺目。待它自夜幕坠落,那血落在人间,三分之一的江河泉流变作苦水汇聚成海,又有三分之一星辰随它堕落,填满裂谷。
塔露拉见着这雕塑,有些走不动路,看了良久,又说想进去看看。陈难得见塔露拉在自己之外的事儿上走不动路,心中有些不快,但也跟着她进去了。哼,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门扉开启,金色光辉自缝隙流出,如同甘泉。光明王子的雕像立于正中,身佩天平,背缠橙红如火的绸缎,一手高举旗帜,另一手持火剑,黄金双翼振翅欲飞,极为生动,面容又极俊美、白皙,确是粉雕玉琢之物。

塔露拉望着雕像,又望了眼身畔站立的陈,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她一言不发,最后还是站在雕像之前,念:
我梦见流血的日子,它将世界全部毁灭。
在旧时代的废墟上,建设起崭新的世界。
陈晖洁陡然变色,将塔露拉的手紧紧握住,贴在心口,不放她离开。
可她听见这四句诗,似乎透过塔露拉望着自己的浅色的眼眸,终于见到真实的自己。
塔露拉挣脱她手的禁锢,转身便要离开。陈跟在她身后,不断追逐,而塔露拉忽然奔跑起来,于是于这重叠如幕的梦中,陈终于记起,这般场景,自己早已经历过。那些梦境一一拼凑,记忆的门扉再关不住,如同伊斯特尔河的河水涛涛而下,冲垮阻拦她们相认的一切。
伊斯特尔河的河水终年奔腾,塔露拉却能踏着河水,奔向彼得菲桥。星火如雾缭绕在她周身,橙色绸带如同火焰缠绕在她手臂,黑色长剑佩于腰间、闪烁橙火之光,荆豆花环所及之处,源石结晶自内而外破开肌肤不住生长。
晴天、无星、继而下起小雨,塔露拉停在桥上,如同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塔露拉与陈晖洁立在桥的两端,隔夜色相望。

她笑了起来,挥剑将梦境击碎,落下热泪:“晖洁,我终于等到你。”
那滴泪,好似火焰燃起,融化钢铁。世界于这火泪之中盛放,绽开全新姿态。江、河、湖、海倾覆如雨,被烈焰蒸发。八重梦境于此刻、于火焰中重叠在一起,塔露拉就立在那火里。她再一挥手,蒸汽散开,又一个响指,长剑嗡鸣,化为火龙呼啸着将陈晖洁和塔露拉都叼起来。
火龙载着她们,飞过莱塔尼亚,飞过乌拉尔裂谷,飞过乌萨斯的冻原、切尔诺伯格的黑色旷野,越过大半个泰拉回到炎国,回到龙门,回到她们小时候嬉闹的公园里,将她们放下,又化作塔露拉手中的火焰长剑。
教堂里响起钟声,塔露拉手持长剑,将花环自手腕取下,抛给陈晖洁,于是地面长出无数荆棘,吞没陈晖洁走向塔露拉的所有道路。
而塔露拉向那高耸的教堂走去,义无反顾。
陈晖洁心中有感,取下耳畔栀子花,见那白花迅速染上夜色,正是赤霄剑身暴露在外,挥剑即斩。源石荆棘应声而断,她沿着那条唯一的路拼命向前跑去,伸手牢牢抓住塔露拉的裙摆、手臂,继而将她拥在怀里。

恨得痛心,几乎无法呼吸,可看塔露拉讶异的神情,陈晖洁狠狠咬牙:“你答应我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塔露拉。”
塔露拉闭眼:“那是梦。”
“不!”陈决绝否认,又近乎颤抖地低声道:“别这样说,那是我们。那是我们,塔露拉。”
她再次念着塔露拉的名字,好像能从这名字里得到力量一般,而她向来,也的确是如此获得与命运、与恐惧对抗的力量的。那名字伴随她走过童年,走过最为艰难的时刻,共度最为隐秘而愉快的梦境。它们既是梦,也是爱,是手持火焰的大天使长的名讳,是七月向西流浪的大火,是塔露拉。
“——是我们。”她说。
话音落,世界终于碎裂,透出真实的光华。
源石之茧被火焰与剑气摧毁,一阵疾风刮过,将黑色颗粒吹散。
陈晖洁将塔露拉拥在怀中,听她趋于安稳的心音,这才深呼吸一次,轻轻将塔露拉放在地上,叫她枕着自己的大腿,依旧沉睡。俄而,想起什么似地俯身,亲吻她温热的唇瓣。
青棠的香气,带着些许雨水的气息,还有些咸。

都好,陈晖洁想,接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们不要再被世界的洪流侵袭,不要再被恶意、斗争、杀戮、猜忌、阴诡所围绕,前方总有晖光,陈晖洁会一直陪伴在塔露拉身旁,与她一起走过沧海桑田、星辰变换,那些梦里她们一同经历过的一切,将会在现实重聚,成为新的记忆。
她轻吻塔露拉微微睁开的眼帘。
“欢迎回家,塔露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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