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塔】辩证关系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收录于《画火》
*有星诗、双塔、凯兔等要素
哦,再见吧,大海!
我永不会忘记你庄严的容光,
我将长久地,长久地
倾听你在黄昏时分的轰响。
——普希金《致大海》
00
白天,罗德岛的甲板上通常没几个人,到了夜晚,这里就会被来自卡西米尔——尽管现在它已经被乌萨斯吞并——的干员流星邀上的成群结队的库兰塔和菲林们以及另一些愿意加入晚会的干员占满位置。
塔露拉来到罗德岛的时候,她并不适应这样的氛围。幸好这并不只是为她准备的欢迎会,也是一场大战后的放松,她离开了甲板,远离人群,不怕死地像个维修工人一样翻上了罗德岛号的外顶层,坐在上面,在星空之下数着星星的个数。
年幼时有个人对她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死去人的眼睛,他们会看着活人,为活人指引方向。
塔露拉眼里的星海却并不是这样。它们是无数死者的盯视,从乌萨斯、切尔诺伯格到龙门,再到卡西米尔,无数人因她而死,有同胞也有“敌人”,并不都是应死之人。阿米娅要她担负起同胞的理想,为一切枉死之人继续前进,而其实,这种被“死”与“赎罪”推着向前走的感觉并不好。早在她加入整合运动之前,这股力量就已经推着她走了许久。直到现在才察觉它让人勉强,塔露拉想,自己的确是个过于愚蠢的人。

但她又足够聪慧。在星海之下,光芒落在她身上,那天夜里,她被陈拥抱着,做了一个孤身只舟在发光的海上飘摇的梦。海水温柔地托起这一叶扁舟,湿润的腥气随着暖风扑在她脸面上。
塔露拉、塔露拉——!
直至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自童年的阴影追上了她,化作狂风掀起巨浪打碎了小舟。她被忽然无光的海流卷入水底,另一股力量操纵着水紧紧掐住她的脖子,塔露拉痛苦地吐出一口气,陷入昏迷,身体落在堆满白骨的荒芜海底。
就在意识即将落入真正的黑暗之前,她听见了陈的声音。陈的叫喊飘忽不定,像是在水面,试图叫醒她这个即将溺毙在海里的人。
塔露拉从噩梦中睁开眼,只觉得窒息,身体不由自主地反射一般咳嗽起来大口喘着气。陈坐在她身上抓紧她的手腕按住她的双臂,将她牢牢压在床上不得动弹。塔露拉惊魂未定,茫然看向陈,脖子周围疼得厉害,瞬间反应过来——是她要扼死自己吗?!塔露拉不确定,她睁大眼去看陈,只看见陈眸中满是苦痛与疼惜。塔露拉停止呼吸,数秒后深呼吸几次,镇定下来。

“你还好吗,小塔,做噩梦了?”陈低下头,嘴唇抵住她的眉心轻吻了一次,又抬起头,放开塔露拉的双手,为她拨开额前汗湿的发丝。
塔露拉下意识想要去触碰自己的脖颈,陈却再次握住了她的手。先是紧紧握着一根小指,接着将她整个手掌捏在掌中,与她十指交缠。
陈俯身与塔露拉接吻,含住她因喘息而有些干裂的嘴唇,细致地舔过,塔露拉重重地回握着陈的手指,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绳索那样。她另一只手抓着陈的睡衣,那衣服就像是病号服,宽松得随便一扯便已经散开,陈再次将她两只手一起压住,轻舔过她疼痛依旧的侧颈,重重吻在锁骨上。
塔露拉叫出声来,干渴的喉嗓喘出嘶哑声息。
她快要失去意识,被浪潮淹没之前,终于抓住陈的手掌伸向自己的喉咙,陈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叹息一声,双手发力扼住,塔露拉的动作越发急促,在缓慢的窒息中抵达终点。
陈放开了双手,将塔露拉拥在怀里,方才几乎杀死怀中人的手掌覆在额前,安抚塔露拉深重的呼吸。
那之后她睡了过去,在熟悉的没有光亮的夜里,塔露拉捧着自己手中唯一的火光取暖。

第二天早晨,塔露拉醒来时,陈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塔露拉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看着明显两道的指印,为自己的花边衬衫打上领结,遮盖住这次交战的痕迹。
之后,第一天在罗德岛正式任职,塔露拉十分清闲,据阿米娅说博士曾经想让她观看战斗录像,后来想起那都是过去她们敌对时录下的,现在给塔露拉看无异于是火上浇油。于是塔露拉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她身为曾经的领袖,阿米娅给出的建议是现在休息一下。
“你看上去……非常悲伤。抱歉,我不是故意刺探,只是因为你一直握紧拳头。”奇美拉小姐递给她一杯水。
塔露拉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急于做成什么事的心态让她饱受折磨。她接过那杯水,道谢后喝了一口:“……好淡。”
“什么?”阿米娅对她的发言有些不解,兔子耳朵侧向她那边,意在倾听。
塔露拉摇摇头:“源石的味道很淡。”
她看见阿米娅的瞳孔紧缩了一次,似乎为之动容,转而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我向你保证,塔露拉。大家都会好起来的,放心,罗德岛就是为此建立。”

经由各种自然媒介进行传播的矿石病几乎不可预防,即使是现在的罗德岛,饮用水中也掺杂着些许源石颗粒。这些水经过蒸馏,却依旧无法消除所有致病可能,原因则在于,这个世界对源石的依赖已经到了人们几乎忘记——一切仪器都以源石驱动、一切器具都由源石能源工厂加工而来。即使是罗德岛,只是比起其它地方要更加能够压抑疾病发作罢了。
但那位小小的领导人显然并不因此受挫,塔露拉则为此愧疚多时,她望着阿米娅的笑脸,只能点点头。
阿米娅让她先回房间休息一下,而罗德岛的工作任务其实不少,回房间的路上塔露拉遇上了不少早已在罗德岛供职,甚至与她战斗过的干员。
来自莱茵生命的赫默从房间里走出,看见她时错愕了一会儿,抬了抬自己的眼镜。她低着头正要继续走过去,最后却退回两步,交给她三瓶药水才离开。
塔露拉来不及说谢谢,她就走远了。
药水上面用通用语标注了繁复的药品名称,某一支在使用说明那栏写着:“用于镇静、安眠,取半支溶于果汁或水中服用。”

这算是全罗德岛人都知道自己睡不好了,还是陈多嘴去说了,还是这位生命科学研究员自己看出来的?塔露拉希望是第二种。
她走回自己和陈的宿舍,看见陈已经换了睡衣睡在床上,手腕处隐约有着她的指印——她很清楚这是自己的,没有人会不清楚自己的手长什么样,她也记得陈的手指是什么样的。她靠近陈,想去触碰陈的手指,又想起昨夜梦中的光亮,想起乌萨斯语里“光亮”既是“世界”也是“心上人”。不论哪种,都是自己“不可触碰之物”。
塔露拉脱了那身外出用的衣服,光着身子去满满当当的衣柜里找自己的睡裙。衣柜旁的全身镜里,陈的眼睑动了动,塔露拉看见她的手指弯了一次,脖颈隐隐作痛,转身去浴室里洗澡。
两分钟后,塔露拉正用浴花揉着泡沫,陈突然走入浴室,白色的宽大睡衣被温热的水流淋湿,露出里面姣好的身形与肌肤。陈绑了个单马尾,卷起袖子来,接过浴花。
陈低头亲了亲她的后颈,把泡沫抹在她的背后:“今天工作还好吗?”
“没有工作。我看不了录像,做不了贸易辅助,找不出线索……”塔露拉弯着腰让陈给自己洗澡,答话声变得闷闷的。

“停一下停一下,小塔你也说得太凄惨了……”陈难得地叹息一声,自从和塔露拉再见,她觉得自己非但没有找回过往被人呵护的美好感觉,反而反哺一样一直在为塔露拉铺设。不过这样也好,人总是会变的,她因塔露拉而变成了更加好的人,这当然是好的。“明天跟着我回龙门吧,家里收容的感染者想见你,龙门也有很多事情,都需要你去打理。”
塔露拉心里这才踏实一些,接着陈的手从背后绕过来,搓起她的侧腰和肚皮,塔露拉忍不出痒得笑出声来,陈趁机把下巴压在她的肩上,说:“别急,小塔,一切都会好的。”
接着,她低低起调,轻轻唱起乌萨斯一首正在境内传唱的曲子来——
许多年代过去了。暴风骤雨般的激变
驱散了往日的梦想,
于是我忘却了你温柔的声音
……
还没唱完一段,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塔露拉侧过头去试图看看陈的目光,陈放开她,走去塔露拉面前亲了亲她的嘴角与面颊,出浴室开门。
塔露拉开大水流冲走泡沫,披着浴巾出去,看见诗怀雅站在门口,瞧见自己这副样子显然也是错愕。

陈背对着她:“——她一整天都在罗德岛,阿米娅、赫默医生,所有人,她们谁都能作证,这怎么可能!”
诗怀雅皱起眉头来,努努嘴示意塔露拉出来了:“我知道了,我看见了。星熊和白雪都已经被阿米娅抽调过去,凯尔希建议所有龙门出身干员赶赴战场,包括你。”
“发生了什么?”塔露拉走过去,明白或许是大事。
陈回头来握住她的手,看了一眼诗怀雅,欲言又止。
诗怀雅显然气到了:“陈警司?!你真是变了!——那边的生鱼片肠粉龙你听好了,龙门外环又出现了一个你,正在指挥卡西米尔那边的残存叛军攻打龙门下城区。罗德岛和龙门要应战。”
塔露拉感到陈又捏了捏自己的手掌,接着陈回答诗怀雅:“我们都知道了,给点时间换衣服拿装备。”
菲林警司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十五分钟之后在甲板集合上我家飞机,晚到就自己跑回龙门吧!”
陈关上门,解开塔露拉的浴巾给她擦干净身体。
十分钟后两个人各换了套衣服,陈提起三柄剑,拉着塔露拉一同离开。

在诗怀雅家的私人飞机上,塔露拉才从陈手里接过自己的长剑。那已经不是从前黑色的源石剑,而是另一柄与斩龙之剑赤霄一样刻着RAYTHEAN的雷神工业订制,银白的剑身上刻着一成不变的黑色商标,与传统、标准而经典的十字剑身两边剑脊各有一道红橙色的划线,简练优美,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诗怀雅瞥了眼正在释放力量好与长剑进行磨合的塔露拉,看陈正在另一个舱室和阿米娅商量战术,叹道:“阿陈向阿米娅申请预支你一年工资去打的,当然比你之前那把破烂好。保护好自己,别死了。”
塔露拉点头:“谢谢。”又说:“陈这些年也谢谢你们。”
诗怀雅被她那纯粹而认真的目光看得脸红,扭过头去哼了一声:“那边那个冒牌货居然打着你的旗号办事,这次过去你非得给她颜色看,知道吗?”
塔露拉继续点头,终于笑了起来,但压在心头的隐约预感让她极度不安。
回过头来的诗怀雅看她突然不笑了,递给她一小瓶东西:“是放松用的精油,让阿陈给你揉揉。我可再也不想看见她涕泗横流哭成斑点狗了。”

这时候机组人员提醒即将到达,陈从指挥室里走过来,看见诗怀雅手里的瓶子,非常自觉地接过来,倒出一点,在手心搓热了,让塔露拉闭眼,给她揉在太阳穴上。
陈那舒缓轻柔的动作里,塔露拉闻到温热的带着淡淡咸与果木檀香的气味,她极为配合地深呼吸几次,睁眼:“我好了。”
机舱门打开,狂风带着细砂灌入机舱里,机上人员各自背好跳伞包,塔露拉束紧自己的剑,没有背包,直接跟着陈跳了下去。
诗怀雅在空中气得大叫:“*龙门粗口*塔露拉你怎么不背伞包!!!”
塔露拉一直向下仿佛一颗流星,自来到罗德岛后第一次大吼道::“因为!我会飞啊!!!”
诗怀雅又大声骂了一句她听不清的粗口,陈在空中跟紧塔露拉的下落轨迹,骄傲地哈哈大笑。
一行人自高空中飞速接近龙门战线,塔露拉握紧剑柄,借冲势在两方阵地之间出鞘斩下一剑。
这一剑如贯日白虹,却是斩裂大地。高温融化出一条岩浆河流,横亘在阵地中央,割裂土地与叛军前进的道路。
这一剑——

塔露拉抬手稳住身形站定落在大地之上,望向叛军那方,一道带着橙色的黑光直接向她斩来,她上前半步提剑格挡,被压得连连后退数步才再次站稳,一缕银白发丝被风吹落后,只听见一道自己万分熟悉的声音。
“小塔,被驯服的你如此孱弱,拿什么去守护?”
她抬起头来,只见地平线上远远走来一人。
泛着墨色光辉的龙角,银白发丝,身穿白色衬衫,黑色长裙,手提黑色长剑。
与她唯一不同的,是对面双眸似乎血池一般的赤红。
——预感成真,她感到心脏疯狂跳动,不受约束,眼前那人分明就是,多年来一直压抑着自己侵占“塔露拉”这副身躯的家伙。
塔伊兰特。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那是真正的暴君。她心间一沉,一言不发便要与它一决高下。
但不知不觉陈走上前来,站得比塔露拉更前。
“那可真抱歉。我们的关系并不是单方面的,我和小塔相互照顾,彼此守护……‘塔露拉’,你停手吧!”
01
罗德岛预期的那一场战斗终于还是没能打起来。叛军首领“塔露拉”望着陈,以让陈熟悉得心惊的眼神审视着陈与陈身后的塔露拉,她最后收起了黑色长剑,转身离开。

无人敢于上前追逐,直到她走得没了影儿,陈才松了口气,回过身去扶住塔露拉:“小塔,没事吧?”
塔露拉摇摇头,长出一口气倚在陈怀里,再不逞强,叹道:“她要真攻过来,我们没办法对抗她的。”话音刚落,塔露拉手中长剑落在地上,滴滴鲜血从她手指垂下,沁入土地之中。
陈吓得丢开手里的剑,紧紧抱着塔露拉,吼道:“医疗!医疗干员来了吗!”
龙门方面急匆匆跑出来两个医疗干员开始给塔露拉查看伤势,解开衣服一看,一道血痕印在塔露拉的右肩,汩汩流出的血水沿着颤抖的右臂,被衣物吸去不少。但伤口正很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只留下一道红痕,医疗干员做了紧急处理,陈和诗怀雅看了彼此一眼,下令退回龙门据守。
塔露拉一路上被陈拥着,刚稍微好些了,因为大庭广众这样亲昵也过于羞耻而想自己找个地方靠靠,陈轻轻哼了一声,诗怀雅扶额,扭过头去不看她们。塔露拉只有乖乖靠在陈肩上,不再动作。
龙门派来接应的是星熊和霜星,魏彦吾用人不疑,有塔露拉从中周旋,再加上近来情报中乌萨斯大有继续利用叛军挑衅龙门之意,霜星也乐意帮忙。尤其是最近传来消息说叛军首领竟然是塔露拉,霜星正疑惑不已,就自请和星熊一同前来。这两位看着陈抱着塔露拉风风火火走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霜星一个箭步向前询问,塔露拉与她一颔首。随即星熊上来,陈冷冷道:“回去再说。”接着指挥部队安顿下来。

既然已经确认那边那位并不是真正的塔露拉,整合运动在龙门的人手也就能安下心来,霜星回去报平安之后,陈本想带着塔露拉前往魏彦吾的办公室述职,但天色已晚,魏彦吾也不想拖着人不休息,便订了第二天再谈。
这样一桩桩琐事下来,回到公寓里时已经晚到龙门的霓虹都不再闪耀。两个人都没吃饭,陈执意要先去给塔露拉把那次没洗完的澡给洗了,进了浴室,陈小心翼翼不去碰伤口,塔露拉看着镜子里的陈一脸认真执着地绕开自己肩膀上的伤,又心痛又心安。
“之前在罗德岛……你唱的歌可以再唱下去吗?”
陈给她擦干净血痂,亲了一次依旧留着紫红伤疤但已经长好的肌肤:“现在不适合,我给你换一首吧。点歌?”
塔露拉想了想,自己哼起来:
哦,亲爱的黛丽娅!
快来吧,我的美人啊;
金色的爱情的星辰
已经出现在天空啦……
“——停?”唱不到一段,陈警觉地望向镜子里的塔露拉,捏了捏她并未受伤的那边肩膀,“什么‘黛丽娅’,改成‘陈’!”

塔露拉笑起来,压着被捏肩膀的痒意故作委屈:“你以前从来不凶我……吃醋了?”
陈又捏了塔露拉肩膀一次,这回塔露拉忍不住笑起来,直笑到颤抖,陈又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今天那个人,她和你一模一样——你先别不开心!我想说的是,我们对彼此都是特别的,你不能不改一下就唱这种词。”
塔露拉不服气,想起来什么,看似理直气壮道:“那你还叫她‘塔露拉’?!”
陈一时间说不出话,直直看着塔露拉,四秒后才叹了口气,说:“我错了,你说得对,是时候给这个霸占我爱人身体还拿她脸去招摇撞骗的家伙起一个名字,不然我们小塔多冤枉,对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塔露拉茫然抬头,结果撞上陈的下巴,又急忙低下头去:“某种意义上,我和她的确是……”
“别说那个词。那个词只能用来形容我们俩。”陈又用下巴磕了塔露拉的头一下,打断塔露拉的发言,“过去不全是你的错,如果我再早些……我应该和你一起走的。”
陈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塔露拉,脑海里回响起带着哭腔与幼儿含糊的那句“别让我也恨你!”来。那是塔露拉对她说过最重的话了,即使是已经把塔露拉救回来的现在,陈依旧对那句话心有余悸。

还好塔露拉并没有恨陈,陈也没有。
在那样艰难的日子里,某些夜晚,陈会梦见塔露拉。她和塔露拉都还是年幼的容貌,塔露拉小小的,缩起来蜷在角落里,破烂连衣裙穿在身上。陈总是要向塔露拉奔跑过去的,但整个世界不断冒出黑色的巨大源石屏障,陈大喊着塔露拉的名字伸出手去想要把塔露拉从那条毁灭的道路上救出来,塔露拉则总是抱住自己的双臂向陈大喊:离开这儿!很危险!别过来!可陈怎么可能听她的话,陈从来就不会放弃塔露拉——
她们……塔露拉离开龙门之前,陈咬开了她的无名指,她们依照一个古老的仪式约定彼此联系,从此,互为表里,血融于一,生死与共。
“……所以,你不能和我走。当时是我太弱了,才会说那种话。如果你真的和我离开了龙门,现在只会是更加糟糕的局面。”塔露拉闭上眼,让陈开水冲去她头发身上的泡沫,“你叫我的名字,我都听见了,过去那些日子里,也只有你能让我继续与她对抗。”
“这都是因为你,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能再和你在一起。”陈知道现在有必要多说很多很多情话来让塔露拉安心,她拿浴巾擦着塔露拉的身体,但火龙的头发很快被她自己烘干了,陈放下毛巾,去开门。

开门后,陈又要抱起塔露拉,被塔露拉拒绝了:“我只是伤到肩膀啊……不过,”塔露拉正色,说,“她是我内心滋生的魔鬼,借由源石获得新的灵魂与身躯,的确可以说,是另一个,不,就是我。”
“阿米娅说那是利用你强大身体的源石意识,别总喜欢负责任,这不是你的错。”陈换了个姿势竖抱起塔露拉,在她唇上亲一下,“何况你正在‘赎罪’……再说了,哪有自己砍自己的道理……”
塔露拉被陈放在床上,陈给她堆了三个枕头垫着以免伤口痛,她躺下之后陈也压上来,坐在塔露拉身上,亲吻她的脸颊。
“现在是你要停一停!”塔露拉扭过头去,不让陈亲到自己,“说正事呢,我在想怎么才能消灭那个大Boss……”
陈坐起来,安静地注视自己明显不安的恋人,伸手捧起她的脸:“首先,你别多想。我知道,你觉得压力大,可我会和你一起。”
说到这个塔露拉下意识想起自己那把新的长剑。现在想起来一年工资都拿去买剑了,虽然花的是自己的钱,比白吃白喝的确少了很多压力,但还是有些憋屈的。唯独陈为她细细想过、耐心铺路的心意是那样温暖。

如同寒冬夜里的灯火,千钧重压下的千斤顶——塔露拉笑了起来,她的陈,大家的陈警司的确是昂首挺胸顶天立地一直向前,才能自过往中一骑绝尘,带她一同走向现在这个温柔的明日。
“……你笑什么?”陈拍拍她的脸颊。
塔露拉凑过去吻上陈的嘴唇,一直以来的焦虑与不安都被陈的柔软温暖驱散,她心间满怀希望,不再去想那些让人烦躁的事情,专注地吮着陈的嘴唇。
十几秒后陈才依依不舍地把她推向枕头:“你才受伤了,万一伤口裂开怎么办?”
“我不用右手。”塔露拉再凑过去,脸贴上陈的脸颊。
陈只觉得自己脸都热起来了,再会之后这样久,这还是塔露拉第一次……
“你早说啊我都没准备——”
不等陈红着脸临阵脱逃,塔露拉右手抬起来按住陈的后脑,再度吻上去。陈怕弄到塔露拉痛,不敢挣扎,顺着塔露拉的意思张嘴,与她纠缠起来。
到陈实在受不住,摇了摇头,塔露拉放开她的嘴唇,立刻便听见陈如同年少低泣的声音。
这声音仿佛昨日重现,塔露拉又凑上去,贴着陈的耳朵:“这里会好一点?……陈?”

陈连耳根都红了,忍不住靠向塔露拉的脸颊,尾巴卷着塔露拉的大腿,尾梢却被塔露拉的尾巴牢牢缠住,用那七根分叉锁起来一样不再分离,耳鬓厮磨间,浑身发软。
陈这副模样像极了小时候,每次被塔露拉亲脸之后她都傻乎乎地凑去罪魁祸首的颈窝里,似乎自己那张红透的脸不被看见,塔露拉就不知道她羞得面颊发烧一样。
但她苦苦撑住,不敢压到塔露拉的伤口。紧张状态下稍被撩拨,陈就不受控制,啊出声来。
“叫我。”塔露拉在她耳边吹气。
陈快被她折磨疯了,偏偏塔露拉又有伤,陈也总是对她予求予取。
“小塔——塔露拉、塔露拉……”她喊着塔露拉的名字,她近似哭着,她明白塔露拉现在最喜欢听哪个称呼。
塔露拉、塔露拉。
这名字的最后那个音节在陈口中像是喟叹又像是喘息,陈第一次觉得自己怕是快要死了,双手胡乱抓着什么,最后沿着枕头的缝隙几乎箍住了塔露拉,哑声叫出塔露拉,她的尾巴,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接着没了声息,最后大口喘着,避开伤口软在塔露拉身上。

塔露拉不住亲吻着陈的耳廓,右手缓缓抚着陈的背脊给陈顺气。
过了好久陈才缓过来,抬头闷声道:“好了……”
“这样就很像是小时候了。”塔露拉笑起来,又叹了一声才满意道,“我感到自己是完整的,陈。”
陈懒懒地应着:“当然。”
塔露拉哼起调子,安抚陈的呼吸,唱起来:
“让我们飞到那儿,在云外的山岗闪着白光,让我们飞到那儿,大海闪耀着青色的光芒,让我们飞到那儿,就是那只有风……同我在游逛着的地方!……”
02
洗完澡之后陈从浴室里走出来,看见塔露拉正在想事情。那双眼睛极为缓慢地眨着,朝向墙上的挂钟,焦点却没聚在那儿。
陈走过去把塔露拉侧翻过来,对着自己,被打断思路的塔露拉并没说什么,搂着陈的腰,她们接过一次吻。
“想了什么?”陈问。
塔露拉也不瞒着她,答道:“我在想自己今天怎么这么多话,还有之后应该怎么办。”
“想出来了吗?”陈太累了,一沾枕头就开始迷迷糊糊地想睡觉。

“没想到。”塔露拉如实回答,“可能想太多了,反而没有头绪……我再理理。”
陈让塔露拉枕在自己肩上,嘴唇贴了次塔露拉的额头,说:“你总是自言自语的,一想事情当然就想说话,想多了自然话多……”她快要睡着了,说出的话基本是在车轱辘转轴,没点意思,于是又亲了塔露拉一次,“明天还要去见魏先生,睡了。”
说完这话就闭上了眼,呼吸均匀稳定,吹在塔露拉的额发上。塔露拉原本睡不着,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地也终于困了起来,两个人缠着,一夜无梦睡到大天亮。
这一天,城市里下起了雨,龙门的街道在雨里显现出一种肃穆的蓝色,陈穿上近卫局的制服,连带两把剑都融在这片蓝色之中。塔露拉换了一套罗德岛做类似设计的白色衣裤,背着自己的新武器,跟陈走上龙门政务局大楼顶层。
第一次来这里时,塔露拉还被许多人围观了。
毕竟那时候她还是刚刚愿意停战与龙门共同合作的整合运动的领袖,心想自己可能老底都被龙门人掀出来过,他们诧异也是理所应当。之后走进电梯里,陈看四下无人,才捏了捏她的手指说不,其实是因为塔露拉长得好看,大家都想知道之后能不能约到她。

塔露拉讶异于龙门的宽容,陈说这也都是看脸的。虽然大部分人看的其实是魏彦吾的脸,他要留下的人,不论是谁,从来都是无人胆敢为此去质询的——当然,塔露拉这张脸也很重要,龙门人喜欢美人,何况既然塔露拉已经到了这幢楼里,基本也是可以追求的对象了。于是显而易见地,塔露拉明白陈也是在胡扯着让自己别多想。
别多想,想多了……是陈这段时间对塔露拉说得最多的话,除开情话,或者其实这也算情话?总之是陈一直在说着而塔露拉实在做不到的事情。
她被关在自己的身体里十几年了,除了偶尔见得到入梦而来的陈,一直只能和那个人交流争吵,久而久之自言自语的能力得到充分锻炼,但一个弊端是她一想事情,想到了什么就总得说出来,除非她自己知道这些事情决不能说。
而塔露拉没有不能说给陈听的事情。
她们走进魏彦吾那间经由特殊设计显得极为敞阔、几乎能用宽广来形容的办公室时,有着真龙头颅的男人正和自己的妻子坐在茶桌之前喝茶。
文月公主眼见这两位小辈显然各怀鬼胎地牵手走进来,首先让她们坐下:“也算是一家人了,今天正巧泡的是红茶,小塔也来一杯吧。”

她说完,魏彦吾非常气管炎地为塔露拉奉茶,没有半点龙门最高长官的模样。
这阵仗塔露拉和陈都非常眼熟了,塔露拉双手接过茶盏,道谢之后坐下来,安静品茶。
陈则开始向魏彦吾报告:“叛军首领已经查明,是比之前更为强大的‘塔露拉’——上次作战从塔露拉身体里逃走的源石黑影。罗德岛方面考虑是变异源石兽。”
魏彦吾喝了口茶,点头示意陈自己拿一盏:“继续。”
陈冷淡道:“没了。”
老魏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小塔,你说。”
陈眉头一皱,贴着塔露拉手背的指头敲了两次,塔露拉刚含了口茶进嘴里,急急咽下,回握住陈的手掌以示安抚,反问道:“我知道的太多了,您想听什么?”
“你知道的,你的猜测,所有。”魏彦吾等着文月给自己倒茶,眼神并不落在眼前正彼此较劲的两位年轻人身上。谁没有个和爱人争斗的时候呢?何况是塔露拉和陈?
塔露拉看了陈一眼,她低低垂着眉眼,像是在恳求着什么许可,陈将这当做道歉,扭过头去,手上指甲狠狠剜了塔露拉的骨肉一下。

权当得到许可,塔露拉开始说起那些她想了许久的事情,从事件的成因到如今局势,到或许可以如何解决。魏彦吾原本不爱听那些无法确认真假又满是可能性而非确信的话,但塔露拉低眉顺眼的模样他爱看,他又喜欢给塔露拉某些“溺爱”,仿佛一个极富威信的长辈,总愿意给服从于自己的小辈一些看似宠信的特权。
无疑,这是陈不愿看见的。炎国贵族在龙门向来是某些腐朽不堪的习俗的代言人,魏彦吾原本不算是,但在掌权者这个位置的人总会有些威权主义的做法,像极了西方龙对自己那些宝贝们的守护意愿。
而在场唯一一条西方龙握紧自己唯一宝贝的手掌,以最后一句“您应该早做准备”完成了自己的陈述。
“谁都知道龙门应该早做准备。说说看,你会怎么准备?”魏彦吾咧开嘴笑了,他给了陈一个错误的信息。
“所有感染者,除我——和陈之外,都不能参战。”塔露拉被陈捏得手疼,皱了皱眉头,又道:“罗德岛能参战者只有阿米娅和凯尔希。我建议龙门将感染者置于她无法影响到的位置,非感染者队伍交由诗怀雅高级警司指挥,预备交战。我和陈、阿米娅以及凯尔希组成小队,去解决那只源石兽。”

陈想着昨天你还要死要活非得把人家当自己,今天倒是装得冷静又客观。虽然知道塔露拉这不过是在魏彦吾面前扮演乖巧角色,陈也见过几次了,可依旧心里不太舒服。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塔露拉有些事连自己都一起瞒了过去——这很危险。
“这件事,”魏彦吾沉吟一会儿,文月公主拍拍高大的男人,递过来四粒药丸,魏彦吾就着茶水喝下,苦得像是快哭了,又继续说:“就这样吧。你们去办。”
这还是第一次魏彦吾这样爽快地应下塔露拉的提议,两位小辈向文月公主颔首致礼,牵着手站起来拜高堂一样鞠了一躬,离开办公室。
塔露拉出门之后笑着说自己紧张得衬衫都汗湿了,陈瞪了她一眼,看她突然仿佛没心没肺笑起来的样子,恍惚间只觉得这个人在这里笑成这样,怕不是要把整栋楼的魂勾了,不可以。于是还是心软起来,带她去自己办公室洗澡换衣服。
这次没在浴室里陈就给塔露拉脱下了衣服,看见伤口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这在龙种身上还是非常罕见的情况,通常来说,她们的肌肤不像表面看上去的细嫩,其实和别人比算是皮糙肉厚的,不算武器,唯有同种的尖牙利爪能在上面留下伤痕。除同种外,龙是没有天敌的,这也是龙门得以建立、维持到今日的最大缘由。即使是实力雄浑的炎国——这就与外来者不同,他们面对同族、同胞也不会太下狠手,因此归根究底还是龙门占了便宜。

被碰到伤口时塔露拉龇牙啧了一声,陈想这怎么得了,这段时间都要自己给塔露拉洗澡的话,虽然很开心但是总觉得会耽误事情,但是还是很开心。她又想了想塔露拉如今或许颇为敏感的心理状态,在伤口上亲了一次。塔露拉被亲得痒痒,说有汗味,不可以。
陈隐秘地嗅了嗅,闻到些属于尸体的腐烂味道,却默不作声:“好,我们去洗澡。”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水流声在浴室响起,简单清理过后陈抱着塔露拉一起泡在浴缸里,两个人都不说话,塔露拉被陈弄得昏昏欲睡,躺在陈身上,梦见自己滑进一片水域中。
水是温暖的,她不觉得这是海,可水域无边无际,有一条黑色的海蛇——还是龙?她不清楚,只觉得有些熟悉——在水下游走着,盯住自己。
这个梦醒得很快,陈捏了她的肚子一下:“醒啦,小塔,塔露拉——?”
她猛地起身,站在浴缸里,大口喘气,陈被她吓了一跳躺在原处,看她尾巴向下垂着,缓缓转过身来。
塔露拉恍惚着,看到陈的黑尾巴在水下不自觉地摇,长出一口气。

她安了心,陈还被吓着,刚想问怎么了,办公室就被一锤子锤开,诗怀雅手叉着腰提着自己的战锤虎虎生风地跑进来,后面跟着星熊。
“妇妻肠粉店打烊了吗人呢?!”
“收皮!”
陈大骂一句,从浴缸里爬起来给自己和塔露拉都披上浴袍,几乎忍无可忍:“每次都挑人洗澡的时候砸门你有点公德心没?!”
星熊瞥了眼塔露拉,后者正毫不在意这事儿,慢吞吞给自己系浴袍带子,看来那带子是真的不好系。于是星熊放着在龙门日常吵架的两位上司不管,随她们吵,走过去帮塔露拉打了个结:“她听说了你的提案有些脾气,你们真的已经决定了?”
塔露拉讶异于魏彦吾居然真的通过了那个意见,看着星熊点点头道谢,也不说话,两个人看陈和诗怀雅吵架,星熊时不时递杯水给说到口渴的那位,塔露拉却不由得沉思起来。
有些信息,目前她还没告诉陈,也没告诉阿米娅。之所以能够将先锋队人员限定在那几个人身上,其缘由魏彦吾或许猜到,但其实根本不是显而易见的那个原因。她本该在上战场前和她们说清楚的……

但她有些困,居然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继续睡过去。
陈发现的时候,停下吵闹朝诗怀雅做了个安静手势,走向不断点头,呼吸也有些紊乱的塔露拉。
陈拉开她的浴袍,伤痕的面积变大了。
诗怀雅皱着眉头走上前来:“怎么回事?”
陈抱起塔露拉让她在休息室睡下,招呼星熊和诗怀雅跟上去隔壁办公室谈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陈寥寥数语说完塔露拉这道伤口的蹊跷之处,谁都知道肯定是那边那位“塔露拉”用了什么手段。诗怀雅的眉毛已经拧起来了,星熊给她揉揉眉心,小老虎没拒绝这样的亲昵举动。
“你们应该先去罗德岛,那边那些奇奇怪怪的医生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诗怀雅掏出通讯器,要通知私家飞机顺便让近卫局放行,“计划由我们来实行,她必须接受治疗。”
陈打断她的通讯:“她自己知道这件事。”
“她知道你也陪她犯傻?你们真是两条粉肠吗?!”诗怀雅尾巴炸着毛,一口虎牙龇了起来。
星熊立刻按住两位上官:“冷静一点,塔露拉不是那种笨蛋,她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对吧老陈?诗怀雅你也别冲动……计划已经被批准了。”

诗怀雅冷冷看了星熊一眼,又看陈一副死人表情,翻了个白眼:“有需要叫我一声。自己找死别拦着我升迁。”说完扒拉开星熊的手,坐在办公桌前,抬手请两位警官出去。
陈转身就走,摆了摆手,星熊心领神会她是要自己静静,没跟上去。
03
要不是塔露拉自觉自己并不会自恋,她想,可能现在在梦里把自己缠住的这头黑龙就真有点像是,在求欢。那只脱胎自自己的源石兽,另一个自己,尽管不至于做这种事情……可这行动似乎又与过往印证,变得可能。
谁知道呢?塔露拉看着一片空白、唯独低低的水域扩散开去的大地,她试图从梦里出去,但她被一头熟悉的龙盯上了。好吧……她自言自语着,心想这段时间早就觉得自己精神状态确实不好,也想到会因为这个被“她”再次趁虚而入,却没想到会在——她仔细想了好久,记起来自己入梦是在陈的办公室里,办公室的桌子上还放着不少她做的关于那头龙的报告文书。
而那头龙——正是如今的叛军首领,是她唯一的梦魇,要她时时刻刻都做同一个噩梦,也是现在她必须直面的敌人。十四岁?还是十五岁,早在塔露拉被科西切大公逼着去做一个“贵族”的时候,这个梦她就做过,此后,便是无数次的重复。

她想起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早晨她要在无数奴隶的簇拥中起床,然后被无比严格的来自卡西米尔、叙拉古、维多利亚的老师教导基本武术,包括短剑、侧剑、迅捷剑、巨剑,军刀以及骑马之类;午间要以最为标准的礼节与她的“父亲”一同用餐,午睡后则得与满嘴酸腐、只懂得歌颂帝国的所谓哲人与诗人交谈以获得他们本该毫无保留去教授的知识——毕竟,从契约的角度来说,他们收了钱的。那太无趣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也过于严苛,塔露拉不止一次因此受罚,她年轻气盛,从来不打算接受这样强加的泼天富贵。
就是这样的,十四五岁的年纪里,她对陈的思念越发清晰。她清楚地记得她们走过的每一个码头,每一条街道,清楚得像是那就发生在上一秒。
可是陈没有和她一起离开龙门,陈早已不在她身边,于是她开始越发孤独地活在冰冷的乌萨斯。憎恨的种子早就种下,年迈的公爵在一天下午告诉她,等她十六岁,她就会被送往宫廷,她来自维多利亚的血统将让她成为皇帝所喜悦的、宫廷里最炙手可热的存在。于是在老公爵为她举行十六岁生日派对既而为她引荐所谓的宫廷诗人好让她步入宫廷之前,塔露拉先把科西切杀了。

早在那时之前,在她琢磨该如何反抗这些压在她身上的命运时,在她心底就有个声音,说,你恩将仇报,说,吃人就该嘴软拿人就该手软。
可对于塔露拉而言,不需要科西切大公的“恩赐”,这一切她本就该得到。她本该在龙门与她的朋友欢快度日,将来一同进入学校接受龙门的教导,毕业后则一起在近卫局服役,从此为维护治安、守卫家园而战。更何况当年仅仅十岁的塔露拉已经早早地担起了守卫的重担,为了龙门不被乌萨斯蹂躏,她的自由与公义被龙门奉上。她的灵魂在被掳来乌萨斯后饱受蹂躏,被迫以这些无比珍贵的东西以及她本人来交换自己本能轻易得到的一切。再何况如今这位所谓的施恩者只是将她当做棋子——若非乌萨斯皇帝在坊间流言中偏好童贞女子,以科西切那绝非诡秘、暴露无遗的心思,塔露拉怕也早已被他侮辱。
于是就在自己离十六岁还差一个月那天,塔露拉清晰地记得,自己鬼使神差般,从摆满了锋利宝剑的墙上,只摘下一柄朴素长剑,在月光之下向大公的卧室进发,最后趁着夜色杀了他。之后,她以“大公与我有秘事相商”为由遣走了宅邸里所有仆人,她摘下自己的所有首饰与繁杂服饰,只穿了一件与当初自己被带来时所穿价值相当的衣服,用一把火烧尽了过往。

这本该是她自己的决断,与“她”无关。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就在这天之后正式登场。
原本没有名字,“她”是个时时刻刻出现在塔露拉脑海里的声音,那曾是她以为的幻想与梦境,曾为她带来安慰。但那天,后半夜——她在科西切大公的领地里飞奔,她背后是熊熊燃烧的豪宅,头上是素净清朗的明月,跑了很久的那个夜里,夏季的虫鸣风声刮过耳边,源石不断生长,“她”在她脑海里,与源石一同呢喃她的弑父大罪。
后来她在旷野中,饥饿时她被旷野里游荡的感染者接济,听说她要逃离这里,那些食不果腹的人们竟都愿意分给她一些食物。她的矿石病在暴露环境中不断加重,她开始日渐频繁地听见“她”变得哀怨的声音,在一个安静的、红色月影越过废墟的遮挡落在她脚边的夜里,她又梦见了荒芜大地上蛰伏的黑龙,伴随这个梦境里那只巨大的、源石黑龙的清醒,来自维多利亚埃利安希尔的血脉不断呼唤着她,源石的声音不断化作黑暗封锁她与龙的交流,夺取她对身体的控制。
“我会保护你的,小塔,所有肮脏,都交给我吧。”

这个声音,从提醒、愤怒,到教唆、叹息,最终循循善诱、含情脉脉。
而她偏离了原本去往龙门的路线,抵达切尔诺伯格这座矿石病最为流行的城市。
进入切尔诺伯格后,她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她记得切尔诺伯格的普通人无一例外想要自她手中抢夺那颗陈送给她的唯一信物,记得自己在集中营内对乌萨斯官军的抵抗——为了从官军取乐的火刑架上救出梅菲斯特,记得有人高喊她的名字,记得之后“她”们的交流。她成为自己身体的客人,她梦里的黑龙被源石锁链缠绕继而化作一条黑气缭绕的漆黑魔龙,从此,“塔露拉”真正得到了这个本属于她的名字。
但从那时起,她又开始听见陈呼唤自己的声音了。陈是她生命里仅剩的光,在梦中为她劈开黑色的源石之茧,在梦中她们紧握着彼此手掌,陈将赤霄递来,教她握住斩龙之剑,鼓励她斩杀魔龙——尽管只是个梦。
现在,她又被一条黑龙缠绕。这是一条完完全全由源石构成的龙,它有着埃利安希尔龙族的特征,围着塔露拉不停迂回逼近,长长的带着棘刺的尾巴正在收紧。

一般来说到了这个时候,这个梦就该醒了。但它没有,塔露拉就这样站在浅浅的水里,水中倒映出“她”的模样。
源石巨龙的眼睛是红色的,这是“她”与塔露拉在梦中化身的埃利安希尔黑龙唯一的区别,如同月食后遗落的月相。它张开嘴,似乎要喷出黑色的火焰,但最终只有一道强压怒意的冷淡声音落下。
暴君的声音响彻在梦中无垠天地之间:
“你必须赎罪!”
塔露拉右肩刺痛,黑龙尾如同贵族手下监工的长鞭抽打在肌肤上,撕裂白色的衣物,又以黑色的鲜血染黑她纯白的衣摆。塔露拉咬着牙抬起左手,指尖遥向龙头,一支带着橙色光焰的利箭刺入龙的双眼之间,火焰却被龙身上黑色的光珥吞没,接着光箭碎裂,“她”发出低低嗤笑:
“感染者终有一死,你逃不开。”
龙煽动翅膀,风在水域荡起波浪,浪潮越积越多,高高掀起,又化作人形。
科西切身着厚重礼服,向世人高声宣布这是自己收养的爱女,而龙盯着她,说:“你忘恩负义,弑杀养父!”
“不,他为了圈养我,夺走了我的一切,我有权利与必要击碎鸟笼!”塔露拉低吼起来,自空中捏出一把朴素长剑,向水做的幻象掷出。

下一秒,科西切发出怒吼,变作水滴回归无垠水域。
龙再次挥动翅膀,乌萨斯族、曾经切尔诺伯格的无数“无辜市民”一齐向她奔涌而来,女人与小孩们厉声哭喊着:“你引来天灾,毁灭城邦,杀人无算,堪称恶首!”
塔露拉眉头紧皱,右手抬起,灾云在天空聚集,巨大的源石陨落:“你们当真无辜?各位从未想过假若自己也成为感染者将要如何在你们自己的歧视、打压、迫害、辱骂、驱逐以及劫掠之中存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亦早与各位一同承受天灾,一切宿命,已由天定!”
源石坠落掀起滔天巨浪,将人潮融化驱走,塔露拉经受巨浪拍打冲击,并不屈膝。
龙口吐黑色息火,笑意森森,高温中水汽盎然,不久自迷雾中走出一人,接近塔露拉。
来人蓝发橙角,腰佩双剑,一身近卫局制服,橙色领带在白色衬衫上随热风吹起而飘动。
塔露拉后退一步,紧接着动弹不得。
“陈”行至她身前停下,伸出双手,直直扼住塔露拉的喉咙,眼中深情难测,口中低声细语:“小塔,你身上背着那么多条龙门的人命,如何能继续依附龙门和罗德岛,如何有脸面苟活于世,让我来给你解脱。”

无名指指节忽然被一股暖意缠绕,血色红线自红环中延伸而出,熟悉的斩龙之力大放光华,守护着塔露拉。有感于此,塔露拉并不打算与对面这个冒牌货争辩什么。她知道,即使是“她”本色出演,自己也不用多想——难道陈真能下手吗?不,这当然绝不可能。
塔露拉一手推开“陈”,上前再一步撞开虚伪者,不等源石龙开始它下个动作,迈出弓步。
一柄赤色长弓在交织的血线里被勾画、锻造,出现在她手中,略有曲折的弓身像极了陈的赤霄,她信手拈来,持弓搭上一支箭,周围水域漾起波纹挡住镜面中龙的息火,满弓,放出,白色光箭逸向天际,打碎天幕。
白色空间内,虚假之光龟裂碎开,广阔的夜色洒入这方天地之间,无边水域如同另一处星海,星光大作,化作锁链缠绕在黑龙身上,驱散龙身黑气,露出原本埃利安希尔黑龙的真实面貌,血肉之躯。
塔露拉挥手,彤弓在她手中化作斩龙之剑,她亲吻爱人给予的真实光亮,向不断消散的黑色源石正色道:“感染者也好,非感染者也好,谁都会死。我不怕死,也不会再逃避这一切,正因为,你曾说过的……我得负起责任,为此前做过的一切赎罪。”

水域出现漩涡,塔露拉握紧赤霄,提起裙摆,纵身跃入其中。
龙门近卫局大楼,第二十七层,陈的办公室内。
塔露拉倏然睁眼醒来,一抬手碰倒了陈堆起来的文件夹,哗啦声把正抱着塔露拉睡着的陈也吓醒了。
陈是真的被吓到了,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塔露拉挡着她别被文件砸到,末了看着现场发现罪魁祸首就是怀里的人,略有暴躁地皱了皱眉,道:“你终于醒了。”
塔露拉去抚平她的眉头:“抱歉,又让你担心了。”记起梦里的星空,分享快乐一般活泼起来,说,“但是我在梦里和塔、和‘她’打了一场——”
陈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不等塔露拉继续说下去,陈抓着她的手腕,咬牙切齿:“打?你……下次做什么必须要向我报备!有什么情况也要及时和我沟通!你把大家吓死了知道吗?”
“好、好的。”塔露拉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呵斥,气势上立刻矮了一头,“对不起,但是在那个时候睡过去我也没想到……”
还好是在办公室里昏过去,陈嘀咕了一声,放开塔露拉的手腕,从落在地上的文件堆里挑出三本来,回身递给塔露拉,发现对方还在低着头似乎要哭出来。

塔露拉演技很好,即使陈知道她可能在装,那副样子还是挺让人心疼的。
陈叹了口气,这塔露拉,刚在梦里和敌方大boss打了一场,好不容易赢了——之前那个样子应该是赢了,出来却先被恋人捏着手痛骂了三句……也的确是自己太凶了。她是不是演戏都无所谓,自己错了就该道歉。于是陈只好学着小时候人家怎么哄自己的,轻声去哄:“对不起,我该不凶你的,小塔?抬头看我吧。”
塔露拉泪汪汪地抬头,眼眶都红了。
陈本想亲亲她继续道歉,这样一来心里只道完蛋,急匆匆掏出手帕给自己不知道咋了突然和个孩子似的恋人擦眼泪,又不住道歉。
塔露拉眨了眨眼,泪珠子掉得雨点一样,难得情绪不受控制,又开心又委屈,难以抑制自己的哭腔,但下一秒从陈手里接过文件,依旧哭腔却沉声道:“让我先看看这个。”
语毕一面掉眼泪一面翻开文件,陈都不知道到底这人怎么回事,也拿她没办法,心疼地一点一点给她拭泪,等塔露拉翻完文件,从办公桌上取了一支笔在文件末页签上自己名字,泪水才止住。

塔露拉望向已经快内疚到也哭出来的陈,闭上眼示意要与她接吻。
陈如蒙大赦,轻吻她哭红的的眼角与嘴唇,然后被塔露拉推开一点表示这样就可以了,这才又好好坐正,细细看起塔露拉来。
“没有下次了,我什么都会向你说的。”塔露拉牵起她的手,吻过粘着墨与泪的指尖,补上一句:“只要你愿意听,我对你绝无保留。”
陈知道塔露拉不会怪自己,却想起自己曾经安慰过的那些“想多了”和“别多想”,后悔愧疚又心痛,道:“是我太急躁,不够照顾你的感受……”
这话说到一半,陈又想到她在梦里一人作战将如何孤独,想起这些日子里她从梦中惊醒,她、塔露拉在睡梦中扼住她自己的喉咙——
陈实在不清楚内容的那些忧思,那些塔露拉自己难说出口的负面情绪,今日以一场泪雨呈现在眼前。她眨眨眼,将泪水逼退,续道:“所有事情,你一定要和我说,我都愿意听。不论是什么,只要你说的我都想听。”
我一定和你在一起。她说完,塔露拉的手掌便已经贴上了她的脸颊。凉凉的掌心,温热的无名指节。

塔露拉捧着她的脸献上亲吻,如同献上爱与灵魂。
04
星熊被人推进门里的时候,塔露拉献给陈的亲吻还没完。甚至浴袍都还没脱,不,还没穿好。
被老虎拳打进来的高大鬼族哭丧着脸大声辩解:“我真不是故意的!老陈老塔你们信我啊!”
陈给塔露拉扯好浴袍,咳了一声。
门外诗怀雅也咳了一声,走进来无比坦然道:“都睡过出发时间了,私人飞机服务需要吗?”
陈注意到她带着武器,星熊那面盾估计也在外面放着了,谁看不出来这俩就是打算跟过去啊……倒是塔露拉系好浴袍带子,走出来找自己的衣服,看了一眼诗怀雅意气风发准备提条件的那副样子,问道:“龙门的现场指挥还有别的人选吗?文件里没写你的名字,那就是——”
诗怀雅一挑眉毛,赞许地点头,两个聪明人默契地没说出那个名字,小老虎难得地觉得这人真的挺顺眼,随口再道:“你很懂嘛,办完事情我请你吃茶呀。”
星熊和陈匪夷所思看向这边,诗怀雅和塔露拉相视一笑,塔露拉拿着衣服进去换了,诗怀雅守在外面大有“你们这群笨蛋不准偷看我姐妹换衣服”的架势。大概龙门人爱美人是真的,维多利亚-龙门人爱聪明人更是真的,两个有着维多利亚血统如今活在龙门的非本地人惺惺相惜,那,就真到不能更真了。

——毕竟我大维多利亚自有国情在此。
国人情谊,简称国情。
趁着塔露拉去换衣服,星熊走出门外把自己的盾扛起来,陈不愧是陈,非常懂塔露拉穿那套衣服需要多久,赶着时间给自己两把剑做了次保养,诗怀雅看她如此悠闲,本想贴个面膜,最终决定这种事情还是上飞机再说。等塔露拉出来,龙门三位警官已经万事俱备只欠她了。
原本,越快越好是塔露拉自己提出的战术,但这么快就能直接通过提案还是让她有些意外,之前也没见龙门启动战时机制快成这样啊……不过的确如同字面所说,越快越好,给那个家伙太长反应时间,对这边才是十分不利。于是今天这衣服换这么久吧,主要还是因为今天来见魏彦吾,得穿得正式一些。战斗礼服这种东西,就像是早些时候她在整合运动穿的那种,一样的是穿起来麻烦,不一样的是之前是裙子这次是陈那样的小皮裤,罗德岛委托制造,一来二去换上就多花了些时间。
一边自己絮絮叨叨真的想了太多一边换衣服,到她走出来的时候,诗怀雅和星熊看了彼此一眼,欣赏的目光才打量几次,陈烦躁起来,道:“走了走了,诗小姐你私家飞机等多久了?!”

诗怀雅走过去挽起塔露拉的手,像与舞会上有好感的对象步入舞池,另一只手牵着星熊的大手,又十指扣上,把被丢在后面的陈气个半死。塔露拉和星熊一同伸出手去要牵陈,星熊被诗怀雅瞪了一眼,妻管严地收回手,陈叹一口气朝星熊露出一个难兄难弟好搭档的苦笑,牵起塔露拉。
四位战士带着浩浩荡荡的气势奔赴前线,龙门近卫局也将在三小时后由备战状态进入战时一级警备状态。
——塔露拉本以为是这样。
结果停机坪上站着好几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
弑君者、霜星,梅菲斯特和浮士德各自拿着武器。浮士德尤其夸张地背了一大袋子弹药,一看就知道是梅菲斯特要他带的。
诗怀雅也不说话,拉着星熊先进了机舱,陈看塔露拉一眼,塔露拉点了次头让她先进去,陈颇不放心还是留下来,塔露拉也不在意,便走向这些战友们。
“塔露拉——”
“塔露拉姐姐。”
塔露拉其实快气死了,但又感动,这些人跟随她许久,从未怀疑过她,总是想为她做些什么事,可塔露拉不能带他们一起身犯险境,还是摇了摇头:“你们一起过来,其他人怎么办?”

霜星早就知道她肯定这样说似的,交出一份文件来报告道:“他们跟真理一起在营地里,很安全。”
塔露拉叹了一次:“如果我们出事了——”
这话肯定说不完的。
“不会出事。”
“塔露拉姐姐不会有事。”
陈突然说话,吓了所有人一跳。
梅菲斯特诧异,又敌视这个曾经把自己捅了一刀的家伙,嘴上却反应得快,立刻接话:“我努力保证大家不会出事的,一有危险我们就撤!塔露拉姐姐,大家接到消息就过来了,让我们一起去吧?”
陈转身上了飞机,塔露拉做了个手势,一群人涌进机舱。梅菲斯特开开心心快要唱起歌来了,霜星瞪了这孩子一眼,弑君者扶着额头请机组人员多担待这些傻孩子。
待所有人坐定,飞机升空后,几个人才围在一起。
“人越来越多,任务还是那一个。”塔露拉冷静说着,开始给大家简单讲解行动思路。“她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赤霄能够伤到她,而我们的优势有……我会飞,普通攻击伤不到我,她暂时也无法对我施加影响,因此我和陈打头阵,大家听我指挥。梅菲斯特,你协助指挥其余人,随机应变——诗怀雅和星熊随我和陈冲锋,等解决她之后,再与罗德岛汇合。”

“阿米娅和凯尔希不参与战斗?”诗怀雅抓住了一个问题,问道:“你……不是让她们也一起行动的吗?”
“凯尔希暂时不能上场,她是我们的备用人员。”陈看着塔露拉,说:“现在看来,如果我们俩不能解决问题,说明我方存在判断失误,所以不能牵太多人进去。指挥人员必须留下几个,本来以小塔的意思……其实也是让凯尔希和阿米娅在后方牵制她,抵抗她对一般士卒的情绪操控——是这样吧?”
塔露拉点头,果然陈也能大概猜到一些她提名这两位的缘由:“留个后手。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应该只有我,所以第一次作战,我必须在前线进行观察。”
“我和星熊警官会辅助你们撤退。”诗怀雅听出里面的意思,却不打算认同,“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别就这样潦草地放弃。”
星熊弯着腰——她太高了,还被诗怀雅拉着衣摆——举起一只手来:“就是啊老塔,你们也别太勉强自己,带不回你们俩我会被长官革职的。”
“你俩说什么呢,塔露拉姐姐当然不会有事。”梅菲斯特笑嘻嘻地靠向塔露拉,如愿以偿地被塔露拉抬起手,以掌心去摸了摸他的头。

塔露拉又看着浮士德,颔首道谢,请他照顾好自己的弟弟,再对弑君者和霜星道:“不论如何……我们,所有人都不要妄自菲薄。我的错误属于我,不属于你们,奋然反抗者不应自责,应当心怀骄傲。我们的事业还未停止,我不会甘心就这样丢下大家的。”
此时,陈牵起塔露拉的手,当着大家的面也不遮掩,吻上塔露拉的手背:“愿守护你,我的爱人。”
机舱内全员躲避闪光弹,塔露拉与陈相视一笑,星熊被诗怀雅拉着衣服扯到弯下腰来。
两个人耳语一阵,诗怀雅亲了亲星熊的脸颊,偷吃猫根本不想记起自己不久前才讽刺过人家陈是偷吃生鱼片的偷吃龙,又亲了口星熊的嘴唇,利齿毫不犹豫咬破了鬼的唇瓣,等亲够了再舔舔:回来给你上药。
05
原本就四个人,结果加上整合运动那几位听着风声直接堵飞机的,就成了一大群人一起抵达前线。即使是本来就不觉得私家飞机有什么隐蔽性的塔露拉,也有些好笑地看着这样一大批人,实在是太显眼了。
不过,其实,即使再怎么显眼,也不会碍事。

只因这次的对手就是这样的存在:她运筹帷幄,制定的那些计划中,从来就没有不打倒她便能打乱的。而她本身正是源石的结晶,天灾的化身,带来灾厄的绝强暴君,从不相信会有谁能打败自己。
事实上,一直以来塔露拉也是这样觉得的。
——直到她被陈与阿米娅合力从那道黑暗中救出。所以呢,世上事哪有什么绝对的?相信自己能够去做,并且能够做到,并且不论如何都不放弃向前走的力量与希望,这是那天,阿米娅与陈为她带来的那道光教会塔露拉的道理。
在那之前,源石结晶中集聚的负面情绪掌控了她的身体,她的人格被放逐到了潜意识深处,可她并没有消失。
阿米娅走过去想要安慰她,衣着破落的塔露拉非常坚强地站起来,说,我和一个人约好了,她不来,我不能离开。
然后阿米娅把这不讲道理的世界里已经焕然一新的,属于她和陈的陈旧摆件给了塔露拉,说:她就在外面。塔露拉,这里太黑了,她进不来,你愿意让她进来吗?你愿意她就可以。
于是漆黑的世界中,一道裂缝打开了,有另一道光落在塔露拉身上。就在那里,陈向着塔露拉尽力伸出手去,大喊:塔露拉!我来接你了!拉住我的手,我们回家!

摆件发出火光来,光与焰架起一道阶梯,阿米娅飞奔起来,冲破黑暗的龙门街道黑暗的人群与黑暗的源石屏障,在世界尽头的阴暗角落里抓住了塔露拉的手掌。整个世界唯独她们发着光亮,两个人却都是孤独而纤弱的幼年模样。塔露拉抬起头来,看见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小兔子一样的阿米娅,越过她的兔子耳朵,又在远方溢出光芒的出口处眺见陈正与源石浴血奋战。
她伸出手去握紧阿米娅,如同无数个日子之前,她曾经对陈说过的那样:“必须帮她。”
这道信念引领她向前,陈的赤霄化作红光箭矢射入这片黑暗天地,将天空点亮,驱散盘旋在塔露拉世界上空的源石巨龙,现在她们也会,即将去面对那只已经具有真真正正实体,因而更为猖狂的暴君。
阿米娅和凯尔希从罗德岛抵达前线已经有好几个小时,陈拉着塔露拉从飞机上跳下来,即使比后面部队快些也要比早早做好准备的罗德岛要慢了不少。
为免打草惊蛇,罗德岛号倒是在向这边缓慢行驶中。
不过凯尔希是什么人,见着塔露拉和陈走来,手里资料一翻,递过来两份复印件:“这是这段时间的情报,你们看完之后,再谈临场指挥吧。”

陈皱着眉头看了眼一身黑色铠甲的凯尔希,不用她说便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塔露拉不多看,低头数秒已经速速扫完整份文件,抬头时,正遇上阿米娅从临时藏身点出来,手里抱着两套铠甲。
“暴君——啊,这是罗德岛给她起的代号,”已然有个领袖模样的阿米娅也穿着一身黑色轻铠,外面套上她的罗德岛大衣,看上去长大了几岁。
塔露拉对此只是颔首:“是个好名字。”
阿米娅疑惑地望着塔露拉,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好开口,于是最后她把另两套发给陈和塔露拉,又道:“聚集了一批死人军……像是梅菲斯特的那种法术,但从生物试验上来看,可能更加接近电影里的丧尸危机那种……陈长官还有塔露拉小姐,你们一定注意别被伤到。”
陈听完之后,也疑惑地看向塔露拉。塔露拉摇摇头,眼神表示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但当年既然暴君能够操控身为活人又身具强大源石技艺的塔露拉的身体,如今操纵几个死人当也不是难事……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些时候,两位先穿戴铠甲。”阿米娅打断了她们的思考,“这是请火神小姐加急打造的,今天我们面对的不一定单单只是暴君……”

塔露拉点头,却放下自己那套,开始给陈穿起来,又问:“阿米娅小姐的天赋没有作用?”
“凯尔希医生的天赋比较有用……”阿米娅难得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来这几个小时内实在是累到不行,“它们已经不算生物了,奇美拉,或许只能帮助干员们不至于被暴君影响心神。”
“梅菲斯特也来了。”陈被塔露拉的手法弄到哼了一声,憋着气道出这个情报,“Missy还有星熊,还有整合运动原来那几位也都……应该能派上用场。”
阿米娅听完之后眉心舒开一些:“那最好。可以请梅菲斯特和霜星小姐拖住外围,浮士德支援,弑君者潜入敌营制造混乱……”
塔露拉点着头,这几位本来就是为此而来,有凯尔希和梅菲斯特在,倒也不用担心她们的安危了——唯独“她”。
据情报所言,暴君——罗德岛这个命名真是与塔露拉当年的想法不约而合,此刻正以一座早就废弃的教堂为据点,教堂的建筑风格过于古早,即使是凯尔希那样知识渊博的学者也难以推测其中究竟会有何种机关,至于传说中卡西米尔建筑师留下的设计图纸?根本来不及去找。要是里面还藏着什么……按照许许多多电影里教堂战的情况,那可让人头痛。

她们不再说话,陈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她抬起手臂来好系上胸甲。龙门近卫局的督察长手上动作熟练而轻巧,简直让人怀疑,这人是不是平时也经常给下属穿龙门那套重甲?不然这手法为何如此熟稔?
但不得不说,火神小姐的手艺的确非常好,罗德岛带来这套铠甲似乎也是下了血本。大概掺了不少现代合成钢材进去,配合陈与塔露拉的冷兵器爱好,借用许多古典装甲造型打制而成的这套铠甲轻又坚硬,垫材柔软,穿在身上当然丝毫不会有摩擦磕碰的感觉,走动时也并无任何声响,用在潜入作战中的确合适。
等阿米娅于此间隙做完部署,塔露拉听过后并无疑议,陈却拉着她走到一边去,像是在战前两个人非得说些悄悄话。
但陈不说话,陈拉着塔露拉绕过一棵大树,离人群远了些,在阴影里抓着塔露拉的手掌开始亲吻她的脸颊。她们的铠甲碰在一起,发出低而沉闷的声音,塔露拉被急躁的陈捏了捏手,轻声笑起来。
她们在这里接吻。塔露拉想陈刚刚那牵着自己绕过大树藏起来的行为简直是多此一举,这几乎就是丝毫不避着人嘛。可转而又觉得,这样的陈过于可爱了,因而不论如今的局势如何,她还是十分感谢阿米娅将自己从长久的黑暗中唤醒,否则又怎能见到如此孩子气的陈呢?

陈仿佛一点也不知道塔露拉心里好笑些什么,在塔露拉笑起来的时候她专注于继续亲吻自己爱人的嘴唇与脸颊,塔露拉眼角还有些泛红啊,塔露拉笑着躲过几次就不再躲了,任由陈对自己毛手毛脚的。
直到似乎许久之后——其实也没过多久,凯尔希踏着无可奈何的步子走过来,冷声问道:“够了没?”
陈护着塔露拉,抬眼一看是这只自己解决不了的猞猁,只得轻叹一声点了头,又看那边阿米娅已经脸红得耳朵都红了,颇有些自豪地又吻了一次塔露拉的眼角。
“她们到了?”塔露拉闭着眼询问,大有美色当前也不为所动的明君气质,平顺享受的懒洋洋语调却出卖了她看似敏锐的发问。
凯尔希哼了一声当做肯定,转身大踏步走了,塔露拉这才牵起陈的手吻了次,神情再不似此前那般漫不经心,乃至些许凝重,说:“如果我在里面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带着赤霄先离开,然后请阿米娅过来救援。”
陈皱着眉头,握紧手中的赤霄,迟疑着,最终向塔露拉颔首允诺。
06
根据罗德岛的实验报告与几次观测结果,死人军对非感染者十分排斥,因而许多国家的正规军们对它们几乎毫无办法,来几个就有几个死在里面,然后被暴君拉了壮丁。可对于塔露拉这样的重度感染者而言,这里几乎就是回老家龙门一样能轻松潜入的环境了。

于是在罗德岛和龙门指挥的一场突袭之中,这两位小情侣就像是跑三千米障碍赛一样地一躲一躲再跳一跳——当然,这是说得简单了,但确实也不算难——就进到死人大军的内部。
一直到她们站在敌方大本营之前,暴君那边都没有任何行动。她似乎专心致志于控制军队和罗德岛以及龙门人打闹,看她们面对死人的纠缠不休能有什么样的行动,一丝一毫注意力都没分给这两支离弦之箭一般不断深入军阵、直射向指挥部的情侣小队,似乎如此。塔露拉于跑动中心想,自己对这暴君的吸引力也不至于这样低吧?何况她连赤霄都不在意,是真的大意,还是根本不害怕这柄斩龙之剑,有另外的底牌?
她们在丧尸洪水里逆流而上,越发接近那座教堂,就越是深陷险境,一旦真正开启那扇大门,几乎也就算孤立无援了。但即使这可能是个陷阱,比起要硬碰硬去打一场死伤惨重的仗,其牺牲也是更加合算的。
塔露拉正要去推开那扇门,陈伸手拦住了她。
陈看了她一眼,从被嘱咐自己逃跑的那一刻起就没降下去的眉间山脉高高耸起,拧巴而纠结的脸容看起来颇为可怜,配合身上那套英武铠甲,有种奇怪的可爱感。

塔露拉想自己确实是赚够了。
“……有东西……”陈支吾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把布料来,在她眼前摊开。“是霜星让我带给你的。”
那团布料在吹来硝烟的风中也被拂开,陈以虎口之前闭合的关节捏住了它的一角,随风扬起的长长的橙色绸带为灰黑的世界带去火焰与光彩。
“我以为……”塔露拉睁大了眼,陈看见她瞳孔微缩,显然有些讶异,又笑了出来,便知自己没有昧着良心吃黑醋是做对了。不过,塔露拉哪里看不懂陈是什么心态?又道:“我以为你会帮我收起来。”
陈当做自己没听出来这话里的挑逗,只是示意她抬起手来,塔露拉下意识便将空着的左手微抬,听见陈嘀咕:“我才不会收这种东西呢,你这次用完之后悄悄压箱底吧。”到时候魏先生看见,又要想三想四觉得整合运动剩下的人不安全了。
塔露拉点点头。
小时候,我听父亲说过,塔露拉任由陈把那根绸带绑在自己左臂,平淡说起这几天因频繁被塔伊兰特翻搅梦境而记起的年少事来,她说:一个人的左手连着心脏,心脏里寄宿有灵魂,因此系上一个人的左手,就是与她魂梦相接。

陈听她说完,在她手臂上打了个死结:“我后悔了,刚才答应你的不算数。我给你系上,就是我系上,和这带子究竟是什么没半点关系。”
“别闹……”她叹息着,看陈一条龙也拉不回来的样子,有些后悔自己何必多此一举。可是,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她们俩一起后悔了,塔露拉认栽一样点头,苦笑起来:“我希望你能开心,陈。”
“我当然开心,能和你走到最后,能和你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这是我自那以后,一生的恳愿。”陈将手放在门扉之上,低头看向塔露拉,难得柔和地叹息一次,“只是,能更早点就好了。”
塔露拉伸手推门,陈同时发力,沉重的教堂大门被缓缓开启。
门上没有尘埃掉落,门内没有预料之中许多丧尸的一拥而上,也没有塔露拉预料之中的属于源石兽的身影,安静平常得让人深觉诡异。
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确实是过去和自己打过交道的那个家伙。陈看了眼沉下心来继续查探敌人踪迹的塔露拉,想着自己家的这位,就没有那么狡猾,甚至还算有些笨拙了。她也没闲着,身边一闪,赤霄来不及出鞘便带鞘格挡,叮当一声,一枚合成源石被她击落在地。

塔露拉于此时拔剑,那柄霜白长剑紧握在手,一剑劈下,一道热浪便斩向教堂祭坛之上。然而这一剑却似乎落空了,十字架最上部分连同它背后宣扬神恩的彩色玻璃窗都被斩落,生着锈的铜块落在祭坛上,砸出沉重响声,玻璃碎片稀里哗啦落在周围,却摆成一道巨龙展翼的模样。
暴君自上方落下,踮脚停在被削去一截的十字架上。身着银色骑士重甲,手持黑色源石长剑,头戴被黑气飘浮缠绕的卡西米尔金桂冠冕,银白发丝散落在铠甲之外,一双赤红眼眸看不出焦点,较以上次见面更使人背脊发寒。
塔露拉上前一步,抢在陈之前喊到:“塔伊兰特——”
暴君难以置信一般望着塔露拉,又咧嘴笑着,那副与塔露拉一般精致的脸容登时狰狞起来,开口却柔和:“我会保护你的,小塔。”
陈似乎因此震动,望向眼前突兀深情的暴君,一秒后,怒不可遏地挥动赤霄向她砍去。利剑交锋几乎擦出火花,然而那柄漆黑源石剑自死人兵中吸取的煞气竟然丝毫不弱于陈积蓄多年蕴养的赤霄,塔伊兰特手臂再一上抬,陈不得不双手持握赤霄剑柄以对抗那股怪力,试图压制这头非人魔龙,为恋人争取时间。

塔露拉双手再挥剑,向着暴君头顶斩下,橙色绸带宛若火焰,火光一闪,那顶卡西米尔传承千年的桂冠断成两半应声而落,暴君漆黑如墨的龙角丝毫无缺,架住了那柄对龙毫无威胁的凡兵。尽管剑上烈焰使她燃烧起来,可熊熊火焰之中,已然成为真龙的她丝毫不惧,毫发无损。
暴君发力转身,陈与塔露拉均被挥开飞起,重重撞在石制桌椅之上。
她踩在桂冠之上,向前提着铠甲将塔露拉吊起,如同提起一只幼年动物一般轻而易举,满腔不解:“小塔,你为什么不信我呢?还要为我冠上‘暴君’——塔伊兰特这个名字……难道我们不是一体的吗?我们都是塔露拉啊……现在,让我回到你的身体里吧。”
塔露拉被箍得说不出话,一剑刺去,被暴君手握霜白剑刃,一握便已折断这柄百炼利刃。
陈被摔得更重,伏在地上,见状立刻以赤霄掷来。斩龙之剑直直刺入暴君侧腹,后者竟不为所动,反而握住这柄当世人深信仰赖、唯一能够杀死她的神兵利器,将它从流出黑色血液的身体里抽出,捏在手中。
赤霄在她手中仿佛悲鸣一般释放出道道红光,暴君从无闪躲,在场三人一同被红光切割铠甲,撕裂肌肤,流出鲜血,唯独暴君流出黑色血液,与塔露拉红色热血一同渗入赤霄剑身。斩龙之剑被黑血腐蚀,逐渐融化,变幻为一杆长枪,暴君于是满意地笑起来,看向两位不知死活跑来斩首的青年小龙,将塔露拉抬得更高。

被源石之血侵蚀而成的赤霄玄枪抵在塔露拉胸前心口处,利刃锋口黑红之光闪烁不定。
陈自地上屈膝,踩着石制座椅跃起,手中另一把黑刃初露锋芒,暴君随意挥动玄枪,两把黑色武器只一交锋便已然分出胜负。
枪刃削铁如泥,黑刃正是那泥。
可陈依旧不死心,冒着被长枪刺穿的风险也要接近塔露拉,继续向前。塔露拉双手抓牢暴君,全身紧绷蹬向源石兽仍在流血的腹部伤口,再一发力踢开玄枪枪头,却被暴君以她为盾,挥动手臂之间,将陈拍向另一边过道。
陈一路撞碎沿途石制器具,倒在废墟之中再无声息。
暴君轻笑一声,将被巨大碰撞震得吐血、几乎昏迷的塔露拉提到祭坛之上,又刻意避过许多重要脏器,一枪刺穿身体将她钉在十字架上:“我知道她是你的弱点,你也是她的,小塔。我太了解你,你们的策略行不通的。”
塔露拉往她脸上啐一口血,焦急地望向依旧没有反应的陈,暴君颇为愉快地以手指擦去她的鲜血,将那血含在自己嘴里,仿佛是品尝那血中源于塔露拉、造就自己的源石颗粒。

她洋洋得意,又咬牙切齿地贴上塔露拉的脸颊,似吻,却只是在极近距离说着恶毒言语:“你以为自己真能融入她们之中?别忘了,小塔,你对你那个她的退让害死了许许多多人。你得承认那是你的软弱:第一次你害死了碎骨的队伍,弄丢了本该让你们得到这一切的密钥——当然,现在,我光明正大地拥有了这些——只因你不愿见她,你挡住了那只鬼的冲锋让魏彦吾发觉了你的意图与弱点,我当时就说过这个决定必定是错的,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暴君肆无忌惮地展开自己的指控,仿佛思索,停了一会儿,似乎想要望见塔露拉痛苦的模样一般抬起脸来,端详自己的本源身体,而她如愿以偿。塔露拉眉头紧蹙,无法反驳任何一句,哪怕狡辩。
她做不到辩解,眼前这家伙的声音从来在她耳边说的就是这些,她于她制造的黑暗中难以自拔。
“而第二次,”暴君嗤笑着,“你把整个龙门拖入地狱,不只是你当时憎恨,如今却要守护的龙门,还让你心知肚明倾慕于你把你当做长姐的兄弟为你试剑,为你流血。这都是你的错,倘若你摈弃你那可笑而愚蠢的私情,整合运动已然牢牢扎根在大地之上,世界业已被源石之火点燃,哪里用得着你低声下气去向魏彦吾恳求一片本该属于你的土地,哪里需要你在罗德岛听那只可憎的拥有一切的奇美拉大放厥词……”

“闭嘴!”塔露拉狠狠喝止了她,目眦欲裂。
“别这样看着我,小塔。现在的你也依旧软弱。你看陈,她快要死了,你为她而抛下自己的使命,你会亲眼看到自己是怎样害死她的。”
暴君在空中一捏,一柄源石长剑出现在她手中,她转过身去走向陈。
后者从昏迷中醒来,挣扎着站起来,目光坚定地看向塔露拉。
暴君所说的一切……她早就听塔露拉说过类似的发言,可这些本就如此过线的话,塔露拉自己说出来是反省、是谦虚、是真挚的剖析与悔恨,换作别人——哪怕是被塔露拉曾经视为自己的这家伙,也是煽风点火,妄加指责,居心叵测。如此恶毒的揣测与指控,塔露拉要如何回答,塔露拉怎样回答才不会被这家伙继续如蛇一般攀上纠缠?不,塔露拉不回答便是默认,塔露拉回答便是狡辩,塔露拉理直气壮便是不知悔改,塔露拉有所动摇就是心虚。
陈气得咬牙切齿,看着塔露拉几个小时前才刚哭过的泛红眼角,脑海中对于塔露拉的辩护更是清明,然而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楚只由得她勉强流利地开解:“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情,你已经为自己曾经的错误付出了足够代价,你已经赎罪,别被她绕进去,塔露拉——”

“闭嘴!”暴君如同方才塔露拉喝止自己一样打断了陈的发言,“这不过是你对赎罪的误解!小塔,以为整合运动的人,他们真的愿意看见你,愿意让你活着只为‘赎罪’吗?这些人,你将来要守护的那些人,一个个只想着你去死!别再听她们的话,别再自我满足了,塔露拉!”
塔伊兰特踩上陈的胸膛,将她钉在地面,接着举起源石长剑便要刺入陈的心脏。
塔露拉心里难受,身体痛到几乎麻木昏迷,见状下意识又握住刺穿自己身体的玄色长枪,要将之抽出。她气若游丝,又坚定不移:“我知晓我的罪恶……我,承认我的错误,我接受我的责罚,但现在,我不会为此停下脚步。我要从你手下守护我的世界——哪怕是一个人也好,哪怕是只有一个人也好,我现在一定要守护她。”
被鲜血染红的橙色绸带卷在她手臂之上,与那枪接触的一瞬燃起焚世烈火,黑色源石在火焰中消退,露出赤霄原本的红光,那道光与橙火相融,火焰燎过之处,源石颗粒聚在一起修复她的伤口,赤霄在她手中再度化成彤弓,塔露拉再一伸手,橙火凝聚,整合运动的焚世火焰合成一支利箭,搭在弓上,弯弓射出。

这一切发生在暴君回头,听她说话的那段时间里。
十几秒不长不短,陈从那弥漫教堂的光中分得几缕红焱,一把短剑,奋力挣脱暴君的掌握,一剑刺向源石兽的心窝。
暴君腹背受敌,被陈挡住去路,被剑与箭逼入绝境,倏忽之间心房心室分别遭受重创,斩龙剑配合焚世火流窜全身,将她体内源石尽数消却。
塔露拉瘫坐在祭坛之上,陈跪倒在废墟之中。
“我们明明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你却要直接放弃所有成果……你……”塔伊兰特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那眼神落在望着塔露拉的陈身上,她语气中虚弱难掩,更多的却是哀叹。
塔露拉拄着彤弓,向那边走去,她路过塔伊兰特身边时只看了她一眼,便不愿再为她难过一般闭上眼眸。她走过暴君,牵起陈,从怀里掏出两瓶药剂,递了一瓶过去。
上面印着“罗德岛医疗部试作品”与“特效急救药剂”字样,开发员签名“赫默”,核对人签名“塞雷娅”。
陈虚弱却自豪地笑了起来。
终究是自己赢了。
07

塔露拉的情况比陈好上很多,或许是身体被源石侵蚀度高恰好使得她接受来自源石的力量,恢复了更多血气,而另一边,承受了针对性破坏力量的暴君则仰面躺在地上,胸口不再起伏。
她们休息了一会儿,失去源石屏障的战场恢复了通讯,阿米娅焦急里带着异样镇静的音色自对讲机中传来,请求她们离开教堂,离开战场。与当初的整合运动不同,暴君手下无人可用,投奔她的那些卡西米尔人本就是一团散沙,加之丢失指挥官的死人军队已然成为无头苍蝇,四处奔走着吞噬一切活物,战场情况混乱不堪。好在——它们怕火,请勿要使火炬熄灭。阿米娅如此提醒之后,细致问过情况,请她们尽量向着东边离开,好与龙门部队汇合。
陈将对讲机关了,几乎是挂在塔露拉身上,自燃烧着灾火的教堂祭坛里取了火焰,两个人相互搀扶着走向教堂大门。这座少说也有数百年、在久远时光中屹立不倒的先民的智慧结晶经历过一次大战尤然巍巍,彤弓在陈手里再度幻化为原本剑姿,出鞘将厚重大门斩碎,露出黑夜里处处燃烧的战场模样。

“还能继续挥剑吗,小塔?”陈亲昵地蹭蹭支撑自己的塔露拉。
听得声响于是一拥而来的死人们已经来到身前,塔露拉刚从陈手中结果赤霄要回答自己的恋人那理所应当的话语,身后一道橙色烈焰猛然扑在最前方的丧尸身上,将他们烧成焦炭。
教堂中埃利安希尔黑龙扇动翅膀,撞碎身下的门石冲出,张嘴含住塔露拉与陈,带着不久前才与它生死大战势不两立的两个敌人冲破敌阵,飞向高空,凌驾于满是罪孽的大地之上。
它向着大陆东方飞去。越是深入黑夜,远离日光,越是在追寻那终有一日将在眼前升起的太阳。
陈从讶异中缓过神来,无数次紧绷的神经因塔露拉牵手安抚而松懈,她攀着龙嘴里那颗尖牙,感受到赫默给的药剂不再起效,又转过头去看了眼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只仍然面色不佳的塔露拉。
“她不会吃了我们吧……”陈说着,打量起这龙嘴来,最直观的感受是:还挺干净。
塔露拉给她一个无奈的笑脸,这条源石龙能够从源石颗粒中汲取能量,也就是说她几乎不吃不喝,埃利安希尔龙族也是极为重视自身清洁的龙种,不会分泌什么无用的黏液。

解释完毕后,又加一句:“她应该不会吃人,她挺讨厌人的,尤其是你,现在她也想把你吐出去,可是……”塔露拉有些感慨,不再说下去。
可是我选择了与你一起走下去。
陈自她含笑目光中读出这一句话,有些骄傲起来。
塔露拉看她这样自信,又收拾了自己的心思,正经起来:“我要向你告解,我要向你忏悔,陈。”
她说着,将从未向陈提起的过去,向来讳莫如深的那段十六岁前的时光和盘托出,又将自那时起这条黑龙已然盘踞于自己世界里,借由源石凝聚身体,从不分彼此到最终与自己分离的事情道来。
陈听她说话,看塔露拉的脸色由灰白渐渐转好,提起塔露拉认为,黑龙曾经自源石的侵袭中守护了她们最重要的那个约定时,露出的真挚谢意,着实觉得如今事情会变成这样,不愧是造化弄人。
塔露拉其实也并没有那么自信于如今,塔伊兰特能够承认这件事,因此丢弃过往,选择继续待在她身边。
“整件事都因我的胆怯与不负责任而起,陈。我要向你忏悔自己的过往,并向你表达,对你如此包容我的谢意。”塔露拉牵着陈的手掌,将赤霄递给她,“如果现在救了我们的她该死的话,我也当做出更为合理的偿还吧。”

陈皱起眉来,塔露拉的意思她并不是不知道,她隐瞒了太多才走到这一步,于是仿佛命运要将她所有不堪与温情掀开,非得让世人知晓这一切一般,居然又出现转圜余地?可是:“塔露拉,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她叹息着,心想本来已经糊弄过去了,这两条龙真是不让人省心。这些话是刚刚在教堂里,她想要说给塔露拉,好开解她的,如今也算是物尽其用,自己没白想了。
陈握住赤霄,从红光中将那一丝橙色抽出,绸带又出现在她手上,任由她为塔露拉系在臂上:“世上千千万万人,没有谁是真正重要的那个。整合运动只是世界必定出现的一场浪潮,你们出现过,努力过,拯救过也毁灭过,因此或许对很多人,尤其,对我而言,你是那个不可或缺的人,但在这无数世人中,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他们会为你的选择得到截然不同的人生,他们也会因他们自己的选择走上完全不同于现在的道路,这一切又与你有多大关系呢?
“别总是觉得没有你,世界会变得更好,也不要认为没有你,世界会因此失去了光。你只是恰巧,站在那里,你是希望的折射,是被点燃的火星之一而已。

“相信自己,你不是那么重要。所以别把一切罪责都揽在肩上,那不是你一个人能够承担的,至少,分我一点吧——想想看,如果当初我跟你离开龙门,是不是一切又会不一样?”
如果当初她们一同离开……她很早就想为此道歉了。甚至每当深夜,被塔露拉毫无意识的自毁行为惊醒时,陈只觉得自己自那之后那些年月里许许多多的自我折磨只能偿还她对塔露拉万分之一的歉意。
可这又怎么样呢?她们还有太多时光要在一起,人总是自私的,她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塔露拉,就是害怕塔露拉知道之后又想太多,也害怕她们又钻进牛角尖里各自卯劲最终不得不分开。
陈很贪心,龙对自己的宝贝一向贪心得恨不得把她时时刻刻含在嘴里,又容易吃醋,一个不小心就要因爱生恨起来,就像现在这条黑龙做过的所有事情。
如果将一切归咎于爱,那么人也能轻松很多吧,只是应当背负的责任还是得背起来,既然塔露拉愿意为它担保,那……
“总之,我提议,她该去当个苦力。”陈想了想罗德岛可能会有的决定,以及魏先生绝不愿意看见整合运动实力再次壮大的心思,再加上自己那点完全不想看见这家伙继续缠着塔露拉的小私心,亲了亲塔露拉的脸颊。

黑龙像是气到一样忽然下跌。
陈牢牢牵住塔露拉的手,另一只手触及之处,黑龙血肉飞速凝结,黑色源石中能量几乎被抽干一样褪色成为白色,巨龙双翼张开努力维持滑翔姿态,龙头向东,逐渐向一道火焰长廊沉没。
塔露拉才从陈那些话里得到些许鼓励,试图抚慰一直向她传来不安的黑龙,这才发现不只是她和陈,就连黑龙也在逞强,于是心中确认过对方真实而坚定的信念后抱住陈的腰:“她快支撑不住了,陈,你抱紧我。”
黑龙张开嘴,她们从龙嘴里跳出,如同前几天在这儿跳伞一样,塔露拉向那道她自己劈开的火焰鸿沟飞去。
陈搂紧她的腰腹,下落时迎面而来的风将所有声音屏蔽,唯独看见塔露拉嘴唇开合,心领神会她在道谢,以及道歉。
不吃醋,这也是很必要的。
塔露拉感受着凛冽的风,轻声向恋人道谢。火光中,仿佛又回到最初那个梦境。她们试图交流,黑龙张开当年还是小小一对的龙翼在自己身边飞着,年少而曾满心愤懑的塔露拉也为此喜悦:
不然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不好,因为如果这样,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们好像就要分开了。你不想再和人分离了,对不对,小塔?
但她终究还是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大家叫她暴君,也叫她塔露拉,于是她也承认,自己的确是暴君——Tyrant——塔伊兰特。
穿破火焰,离开黑夜,在被自己点燃的火光前,塔露拉拥抱着陈轻轻落在泰拉之上。大地母亲终究包容一切,即使身负罪恶之人,也有生存在这片大陆的权利,她们也不该再次与彼此分离。
同一时刻,黑龙的结晶身体坠落在地,黑色与透明崩解,在火中碎开,折射着橙色火光,如同橙火之雪,纷纷然覆盖在这片土地上。
陈没有放开塔露拉,她凑上去,亲吻恋人的眉心,塔露拉安然接受,享受这次洗礼。
08
数日后。
“所以为什么这家伙还是得跟着你啊?!”陈恶狠狠盯着站在塔露拉肩上的小黑龙,完全不顾龙门督察长形象地叫喊起来。
太过分了!这家伙不长期留在罗德岛也就算了,不配合研究工作也就算了,不跟着整合运动那群人一起出任务也就算了——!

为什么!老是!在各种时候!缠着塔露拉!啊?!
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洗澡也要一起?!
你是她对象还我是她对象,区区一条龙!能被塔露拉纵容一下还蹬鼻子上脸了?!
小暴君乖巧抓着塔露拉的肩膀,张嘴叫了一声,满身子露出一股“我洋洋得意,我就是被塔露拉惯着你拿我怎样?”的骄傲感。
塔露拉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提纯源石喂给她,安抚般拉着陈,尤其好笑地拉偏架:“别和小孩子置气了陈,阿米娅不是说过她现在太小,也被赤霄斩断了联系源石的能力,因此算不得威胁,顶多当个闹钟什么的吗?……你要吃闹钟的气吗?”
在陈怀疑那颗源石是塔露拉为着“闹钟”俩字不被反驳而贿赂给塔伊兰特的眼神里,小暴君张开翅膀点了点头,表示我就是个闹钟,塔露拉啥时候起床啥时候睡觉归我管,你们俩想搞点别的也得把我伺候好了,诶嘿。
“早知道当时你从结晶堆里飞起来趴塔露拉怀里的时候我就把你丢回火里!”陈恶狠狠,咬牙切齿,虽然看起来更像是委屈巴巴。
吓死我了。小暴君仿佛在嘲讽她一样一张嘴,话没说出口神情已经表达出了那句挑衅话语,然后一脚踩空掉进塔露拉怀里,龙头在胸前蹭蹭。

陈气得发昏,啊,她就这样还被塔露拉抱紧了。
“你别和她一般见识嘛,”塔露拉望着陈气到眼角都发红的脸,贴过去亲亲她的脸颊,“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不行我要把它丢笼子里。”陈气呼呼,从怀里摸出对讲机来调好频道开始问诗怀雅她们家保险柜哪儿买的,自己要定做一个。
对讲机那边星熊尴尬表示,嗯,现在可能不太适合谈这个话题,不过等小老虎醒过来,她会转告的。
陈气结。
对讲机一丢,小黑龙踹开,扛起塔露拉就跑,罗德岛号上跑过三道安全门全部放下,钻进无人区域一间刚打扫好还没人住的房间里。
把人丢在床上之后陈督察长喘了几口气,这才盯着笑得暧昧的恋人:“我严正警告你,塔露拉,别再故意让我吃醋了。”
塔露拉笑得更厉害了,又点点头:“我不是故意的,陈,你相信我,我就是想看你为我心动。”
“我信你就是想看我为你发疯。”陈咬住塔露拉伸来安抚自己的手指,又舍不得咬太重,只得放开,吻了次刚刚咬出的红痕,“我危机感一直很重,塔露拉,你对她,对整合运动的人们都太好了,所以她们那样爱你!也对我更好些吧,不可以吗?”

塔露拉听陈一本正经说着这样让人害臊的话,在这种本该忍不住笑出来的场面里,本来尤其滑稽,又显得异样真挚。她的确是想让陈吃些醋的,可没想到过了头,还能看到这样可爱的陈。
“在我心里,你一直是那个最好的人。”她回应着自己的恋人,仿佛给出这句话的证明一样让她倚靠在自己胸前,听自己的心音:“是你让我活着,也只有你能够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陈。”
她的心脏强而有力地跳动,较平时快些,与那些暧昧时刻,呼唤着陈名字的时候相似。
但今天,这个时间点不太合适。罗德岛号上真的不合适,有监控的,而且和她们俩在罗德岛上的房间里不同,这里监控肯定没关。
塔露拉轻轻推开陈,只在她热切的目光中献上一次浅尝辄止的亲吻。
2019年10月于潇湘河畔
献给所有心怀爱意的人
看淡亲戚关系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