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将熄 第四卷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火里有世界的宿命,和不动声色的表白
——陈亦翎《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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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做我能做的一切,陈。”阿米娅签完自己的字,把文件递给陈,请她在这份龙门与罗德岛的合约文件上落印,“罗德岛需要龙门的力量,才能完成我们想要完成的事情——还有我和你,现在都疑惑的那件事。”
陈掏出自己的私印,看了眼自那日醒来后便不知为何变得稳重许多的阿米娅,确认道:“你已经决定了吗?”
“整合运动这次让人捉摸不透,我们前段时间的交流结果你已经非常明白了,为了限制她,从而得到更多情报,必须现在就做出行动。”罗德岛的领导人用那双明亮如火的眼眸看着陈,她已经做出决断,“陈……请用印。”
“阿米娅……我相信你的判断。”陈点了次头,将印章落在文书上,印上代表龙门的章文,“乌萨斯已经完了,莱塔尼亚和卡西米尔也危在旦夕,我希望罗德岛不是——龙门也不会。”
她们原本都以为整合运动最多是一场疯狂的报复,不求生,唯独在死之前要拉上无数垫背,但自从切尔诺伯格完全落入整合运动手中,她们也从不停止自己向前的脚步,一点一点靠着自己、联合所有能联合的爬出了那道深渊,这让阿米娅和陈都十分讶异。

罗德岛原本只将龙门当做一个暂时的停靠点,却被整合运动绑死在乌萨斯附近,每当整合运动有所动作,在许多地区进行外交接触的罗德岛就不得不被这一条绑缚在自己腿上的铁链牵扯回来,这是名为“同命”的不可斩断的坚固链条,罗德岛如果不能解决感染者问题,她们的理想就无法实现,如果罗德岛无法对抗名为整合运动的典型感染者问题,那么她们想要获得的一切就都会成为遥不可及的泡影。
或许正是明白这一点,塔露拉才一直乐意不断以各种舆论手段帮助罗德岛吧。她也并不是不在意,但这种仿佛重视的在意其实也是伪装——她们早就明白自己应该对抗的是什么,却假装自己在与罗德岛过不去,其实纯粹是用罗德岛当个幌子,在不引起各国过分关注的前提下暗自发展,到如今,将乌萨斯帝国收入囊中的整合运动已经是无人能够轻易动摇的庞然大物,她们也再不需要再用这个幌子……但罗德岛却并非如此。
前日整合运动公开处决乌萨斯皇帝时,宣布了一系列关于今后的策略,而当尼古拉皇帝被公投投上断头台后,弑君者高声宣言:
这是所谓的文明世界中落下的第一顶皇冠,它与它最后的主人落在泥地里,无人去拾,无人敢捡,谁妄想让这顶皇冠继续压在我们头上,他就要去成为广大人民的公敌!从今以后,我,弑君者——CrownSlayer将作为所有冠冕的天敌,为新秩序的建立斩下更多罪恶。向自由与平等起誓!

如此,罗德岛终于可以在最后关头利用这一份公开宣言,力求达成斩断锁链的效果。
和阿米娅谈论了几乎一整夜关于塔露拉的问题之后,陈也算是与这位看起来稚气未脱,却已经比之前要坚定得多的领导人交了个朋友。她们之后又有过几次交谈,频繁而长时间,以至于某位博士看着陈几乎针对到了极点,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问题,反正陈最开始也不喜欢他。
相比之下,她更乐意和阿米娅聊聊。
陈收起印章,将要带回龙门的那份文书也拿起来,指着地图上正被橙色火焰灼烧——那代表这些地方正将原本的政府推翻,并联合当地整合运动进行暴动——的几座城邦:“趁着各国还得解决一下这个问题,我得先回龙门一趟。等他们回过神来一定会吃大亏,在那之前,阿米娅,你必须做好准备。能否把整合运动限制在乌萨斯地区,就看这次你的成果了。”
阿米娅看陈那副认真过头的样子,不由得记起最初她们见面时,在龙门的关口处这位督察长的严厉神色,她笑了起来,努力在陈发脾气之前接过话来:“好的,我会努力。当陈长官带着好消息回到罗德岛时,罗德岛也会为您带来好消息。”

“……你,长高了呢,阿米娅。”陈看着那样的笑脸,不由得想起之前艾雅法拉对自己的评价。
罗德岛的领导人显然比起当时的她更加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兔子小姐红着脸笑了笑,回答道:“得感谢陈长官,还有博士和凯尔希医生。”
陈难得地起了点打趣的心思,接着说:“嗯……我听说博士的手艺很好,希望下次过来的时候,阿米娅你还能活蹦乱跳。不然朝山老板娘那边朝陇山兔的玩偶可能会改成朝陇山陈……”
阿米娅闻言涨红了脸,又眨了次眼,这才找出了自以为适合的回答:“陈长官回到龙门过年也请保重,罗德岛期待看到更加丰腴健康的您。”
龙门的继承人皱了次眉头,看着明显开心起来的阿米娅,心下觉得算了不和小孩子计较,于是再挥了挥手转身便离开了这间会议室。
星熊早就在门外等着,该带回去或是必须得在龙门销毁的东西也都和行李一同打包好了,只等陈拿到文件就能回龙门找魏彦吾,见到陈终于出来,立刻走上前问:“事情都办完啦?”
“算是吧,龙门那边手续已经处理好了?”陈把文件递给星熊,看对方把那几张纸丢进文件袋里,之后拍拍她的背——主要是拍不到肩膀,“过年来这边一起吧,给你包红包。”

“唉那怎么好意思,魏老大说了近卫局年终奖给我发两倍的,帮派——”星熊大大咧咧说着开始走起来,龙门来接继承人的对接船只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她看走廊尽头就站着目前管着近卫局的那位东之国文月公主,随即打岔,“我除夕还要帮派衣服粮食给贫民窟那边的人啦,就不掺和你们家守夜啦。”
陈瞥了眼前面站着的文月以及她身后的白雪,加上身边星熊,总觉得自己不是回龙门,而是去东之国。就算是去东之国倒也没什么,她偏过头去小声对星熊笑了次:“有些其他事情你得处理……我和魏先生说过要调别人过去。”
星熊低下头看着这位站起来比自己矮了何止一个头的督察长,然而对方抬起头的样子实在是过于可爱以至于星熊都不敢多看几眼,便只能点了点头应下。
去年这时候,由于整合运动在切尔诺伯格那边搞出了事情,龙门拉响警报之后戒严状态的年让大家也都没过好,今年虽然乌萨斯又出了大事,但那已经是大陆另一头的乌萨斯皇帝直辖区的问题了,和龙门实在没点关系,于是新年庆典也好,龙门上上下下各种庆祝活动,商家打折之类也都再次繁荣到让人目不暇接的地步。

作为龙门的继承人,陈回到自己的故土时,能见到如此璀璨的夜景,也实在是感慨了一番。上次在关口见到龙门的夜景还是从维多利亚的近卫学校回来,塔露拉接她的那次,但这个情况来看……这次来接人的应该是会是执政官魏彦吾先生。
既然开始正视自己的职责,陈也知道自己今天回到龙门得做些什么。龙门的新年庆典向来是有一道程序可走的,那也是执政官向所有人宣布继承人的温和手段之一——由执政官将庆典烟花的启动器交给继承人,而后由这两位一同宣布新年的来到。在塔露拉离开之前,这一向是塔露拉的工作,而自几年前塔露拉离开龙门以来,一直都是魏先生自己就做完了全套——也就是说明年,陈的第一项工作就是这个。等这些事情都解决了,她还得把罗德岛那边的问题再给魏先生说清楚,也算是交一下这几个月来在罗德岛完成的作业。
想到这里,果然还是带上星熊一起比较好啊,陈打了打自己的小算盘,带上外人回家至少不会被魏长官凶,相比之下就算被魏老爹误会也没什么关系,回头解释清楚就好。
不过陈的小算盘打得是响,魏彦吾的打算盘也从没打错过。不出所料,在陈从执政官手里接过启动器后,台下已然无人哗然,这比起当初塔露拉第一次接过启动器时还要“人心所向”,谁都知道如今这般场面自然是魏彦吾趁陈离开这几个月来使的某些手段的成果,陈也并不在意这种有的没的,没人反对没人出声最好,否则以整合运动如今的势力……要是塔露拉挥师南下再次进攻龙门,光是内讧就足够让龙门失守了。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正是这个意思。
新年到,旧年消,喝过新年酒,陈就拉扯着星熊一起跟着魏彦吾回了家,路上三个人一句话都没说,直到司机先生把他们送到门口,魏彦吾下了车后才开口:“麻烦你今夜的护卫了,星熊警官。”
“这是我的荣幸,魏长官。”星熊首先下车,躬身行礼后为陈开门,“也感谢陈长官的邀约。”她说完这句话,朝着陈眨了眨眼睛。
陈看她一眼,瞥了眼司机的表情,一看就知道这位看着陈从小长到大的司机先生大概是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表达那种“陈小姐终于摆脱塔露拉小姐的阴影了”的欣慰还是该感慨“情啊爱啊真是都不如陪伴”,这样复杂的情绪原本她是难以理解的,然而自去了罗德岛她也算是见了世面,各种人见多了,自然也理解了更多。
“嗯,感谢感谢。”陈说话很淡,尽管情况并不是这样的,不过或许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司机先生还没见过陈害羞的样子——他大概会误解。“先进去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谈……你把文件带好了吗?”
星熊点头:“当然带了,陈长官。”

魏彦吾倒是不想让这出好戏就这样平淡收场,他咧着他那张龙嘴,加了把火:“有些你们俩的小事情也得让我来决定才对,别越过你亲爱的老父亲,陈。”
再说下去明天估计龙门小报里头条就要变成“龙门继承人与下属定亲?!”之类的胡扯玩意儿了,陈看也不看自己那位喜欢开玩笑的亲爱的老父亲,走过小花园,头也不回进了自家门。星熊连忙跟上,而亲爱的老父亲魏彦吾向他的司机看了看,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年轻人,你知道的。”
等他也走进自己家里,那笑脸就变成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进门关门然后坐在沙发上生闷气摆脸子给人看,你还是老样子,陈。”
龙门的继承人原本打算让执政官在外人面前有点样子,如今她才发现这是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套,看了眼星熊,无奈只能压着脾气,冷脸说:“星熊,把文件给魏长官。”
“哦?你还给我带了新麻烦回来……我看看,”龙门的最高执政者接过文件,似乎闻到了什么怀念的味道而皱起鼻子来,他又仔细看了一会儿,“嗯,是罗德岛的文件,看来凯尔希那个女人还是用的这一款香水,这签名……是那位兔子小姐的,有趣。”

“你该先看看内容。”陈给自己倒了杯水。
“哼……你背着我和罗德岛达成了协议?”魏彦吾把陈的水杯拿过来,将水倒进自己的杯子里,“龙门支持罗德岛与整合运动进行会谈?场地由龙门准备……嗯,想着先发制人是很好,看在你的面子上,塔露拉说不定真的会同意呢……”老龙用自己的吸管喝了口水,摇头晃脑着仿佛喝醉了一样,“不过你为什么要答应呢,陈啊……你是被那个老女人——还是小姑娘给说服的?”
陈皱起眉头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顺道给星熊也倒了一杯,之后才慢悠悠地回答:“最开始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我认为我们需要确认一件事,所以罗德岛方面才答应了。切尔诺伯格和龙门之间的那座废墟……就在那儿。”
那是陈走向切尔诺伯格……开始的地方,也将是结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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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刚过,好不容易晚上大家放完烟花爆竹,周围刺耳轰鸣的声音停了,比起那些早就被催婚、攀比过工作、七大姑八大婶相看了亲事的龙门人,年仅二十几根本不担心对象问题还有着龙门最好的职位的陈小姐却更加痛不欲生,因为她不得不面对自己那亲爱的老父亲的拷问。

“能说服罗德岛那两个难缠的倒是不错了……然而,如果你不能像说服她们那样说服我,那我没办法承认这份文件。”魏彦吾将纸张丢在桌子上,翘起二郎腿,粗大的尾巴搭在沙发上一拍一拍,若有似无地瞟着陈那个梳起来的单马尾,“说来你这头发绑得还挺精神,也是你自己要绑的吗?”
看老龙又瞥了眼正在被一对父女的交锋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便玩起自己头发一言不发的星熊,陈暴躁起来拍了拍桌子:“那之后到现在都是我自己绑的不是吗,你也别小看人。”
陈把文件摊在桌子上:“乌萨斯完了,莱塔尼亚和卡西米尔一个月之内也要完了。所以整合运动的图谋也就像是塔露拉说的那样——你最清楚她一向说到做到的,但是……我们都很好奇,也非常不安于她会怎样做。”
“你继续说。”魏彦吾似乎不为所动。
的确,这种随便哪个街头巷尾小报纸都能提供的情报,实在是入不了这位老谋深算的执政官的眼,更别说那是他自己的继承人说出来的话——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陈还是别当继承人算了吧。
“我和阿米娅一致认为塔露拉将在参战国全数陷落后有大动作,从她离开龙门开始到如今,我们并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些地方,和哪些人有过接触,但只从这几份文件上来看,她的支持者其实早已遍布整个大陆,”陈突然记起什么似的把另一份文件交出去,那算是一份剪切报,数十种语言文字写着类似的话语、塔露拉最初向世界宣告整合运动的目标时的那份演讲稿,“从维多利亚到哥伦比亚、从萨米到萨尔贡,从拉特兰到……东之国,甚至龙门内部,其实都有类似的东西。她没有贸然发动所有人,而是循序渐进,这给了我们时间,也让人难以察觉身边的改变。或许,她并不是第一个有这种思想的人,只是她采取了最初行动而已。”

“你的意思是,这种潜移默化的思想早已深入感染者心里,而塔露拉只是一个点火器。”魏彦吾说这话时正给自己的烟斗点上火,陈注意到那上面带着点奇妙的红色,“所以呢……?”
陈示意星熊去她的行李里把地图取来,而后开口:“所以,她要如何把控这一丛危险的火焰,使得他们在燃烧时不至于把自己给烧掉呢?——我们都懂塔露拉,她不可能是那种被绝望压倒的感染者,她的坚韧,唯独我们才能够做出正确评价。如果她不能给出一个将来的计划,那么这次对于乌萨斯她不会做得这么张扬,但她下一步会从谁那里着手,会让哪位皇帝、执政官或者继承人从世界上消失……我们还没办法预料到。”
这时候,星熊将地图展开——
“萨米已经沦陷了一半,乌萨斯全境已经被占领,和乌萨斯接壤的莱塔尼亚、卡西米尔前线部分正在起义军手下等待整合运动派人接收……罗德岛即将与这些国度接洽收容流亡政府,并与周边国家商讨合围封锁整合运动的各项事宜。”陈吸了口气,惊觉自己的声音实在提不起来,已经低沉得像是在叹息,“我们……我和阿米娅需要确认她的意图才能决定接下来该怎样行事。如果她能够占据一方土地做个合格的君主,让世界看到她的克制与解决问题的诚意,或许还有希望……不然,我们就只能——”

“——毁灭。”魏彦吾吐出一口烟气,烟云缭绕如同从龙之云,将他那双龙眸中的感情遮得一干二净,“陈,你还是太过自信。你已经知道整合运动代表着什么,就该知道妄图扑灭它已经很愚蠢,放任自流就是愚蠢透顶了……”
龙门的继承人长出一口气,认真地打量起这位将自己养大的父亲,从他那张龙脸上唯独看见阴郁与低沉,或许还有一丝失望,知道这种说辞还无法说服他的同时,也只能将自己最真实的心底话在外人面前吐露出来:“实际上……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魏、父亲,塔露拉的性格和她做过的事情、她会怎样处理问题,我们都清楚,现在的她让我感到理所应当,但关于未来……她让我感到极度不安,但我实在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所以,我想见她。”
——我想见她,想要当面问问她,想知道她到底谋划着什么。
她坚定而决绝地说出这一番话,那些离别多日的痛苦自每一个音节迸发,它们跳跃着回到这座陈与塔露拉一同成长的屋子里,那些陈所熟悉的、不再熟悉的摆设都成了时间用来容纳它们的地方,这座空间似乎分走了那些压在陈心头的难以言说里的一部分。

于是她的声音越发恳切而真诚,偶尔有一丝私情掺杂,最后又是那样公事公办的继承人应有的冷冽:“凭借我对她的了解,她一定会在这时候把握‘最后的机会’,向我们倾诉她的一切思考。阿米娅还有我……不,其实只是阿米娅,由她提出的与塔露拉直接交谈的请求,这太罕见了。这是塔露拉一直希望得到,也是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哪怕是为了这次交流,她也绝对会答应。而我只是利用她们与对方交谈的意愿参与这个过程,做出属于龙门、有利于龙门的判断而已。魏先生,你没有理由不答应。”
就连魏彦吾都被像是自暴自弃、又如此镇静的陈给吓到了。他的耳朵动了动,伸手去仿佛是要确认这孩子不是吹冷风发烧了吧,在陈的瞪视中还是给了这位强做镇定的孩子一个小栗子,食中指指节敲在她的龙角上。
“十几二十岁的孩子别和人家三四十几的一样。”魏彦吾顺手摸了摸小女儿的头顶,咧开嘴笑得欣慰,“好好说话就够啦,唉,这么见外……哈——哈哈哈,唉,好久没这么可爱了。上次还是一年前……”
老龙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陈红着脸把这为老不尊的家伙推开,喊着:“那你承认了吧,你没得挑刺了吧!”

“没有了没有了,来发红包。”
魏彦吾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大红包来,上面分别写着“陈”和“星熊”以及“万事大吉”,是非常传统的红包样式,这人也不避讳,当着陈的面开了红包往里又塞了一叠龙门币进去,这才笑呵呵地向星熊招手来领红包。
星熊还好,也不是第一次看好戏了,她一边喝着陈给她倒的那杯水一边被陈的表现感动得泪汪汪一边被这对父女的相处给逗到笑眯眯,这会儿还有红包拿,诚惶诚恐地接过来,自觉低头不说话。唯独陈还气鼓鼓地,一把抢过自己那份红包,收起东西就准备上楼。
好在还记得星熊:“……楼上有三个空房间,我带你过去吧。”
星熊看了魏老大一眼,后者点点头,这位一直以来摸清了陈脾气的警官便提着自己的行李上了二楼。
楼上的房间常年没人住,毕竟执政官家里也不是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上二楼的,过去塔露拉和陈也都是睡的一间屋子,空下来的几个房间其实都是虚设,就连陈自己的房间,也好久没让人——哪怕是家政人员——进去过了。打开房门时,远处还有烟花的火光自窗外透过窗帘布投进来,就着这微小的光亮,陈明白星熊大概是能看见房里的摆设的,但她也并不在意。她和塔露拉的事情尽管许多人讳莫如深,却也并不是无人知晓,如今这些闺房里还挂着东西心心念念着的事儿,星熊这样的,知道了就知道吧。

“这些屋子都是空着的,你随便……算了,就和之前一样睡我对门吧,”陈把红包丢进抽屉里,出门来给星熊打开对面房门,自己也随意瞥了一眼里面长什么样——几百年没进去过了,陈也只记得除了最底下那间是育儿室之外别的屋子都是塔露拉的书房,“里面的书想看就看,反正应该都是我买的……”
十几年来塔露拉日常出门就把钱全花在清苦小孩子们身上,说是塔露拉的书房,这里面满满三屋子书全是陈用自己的零花钱和工资供起来的各种节日礼物。比起自己,过去的那位龙门继承人更加看重她人。她又喜爱阅读,每一本书都能做上许多笔记,只是塔露拉离开龙门之前把她的读书笔记都打包寄去一个虚假地址——只从真实部分来说,那是在维多利亚的某个地方,现在想来或许是寄给了那位路德也说不定——否则陈也不需要费那么多事儿才好打听塔露拉的心思,光看看读书笔记或许就能揣摩个一二三四五了。
星熊含糊着也点了头,把行李放进房间,连那面盾也摆在顺手能抄起来的位置,对此陈也只是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来递过去:“你的红包魏先生给过了,那条线上各位的我还没给,麻烦你送一下,辛苦了。”

“别呀老陈,我们什么关系,好几年的交情,”说着这话她倒是把红包接了过去,掂了掂也就知道这封鼓鼓囊囊的包里有几个数,心里明白陈这大半年工资奖金也全搭进来之后,这才正色道,“不过,完成任务是我们的本分,这笔钱我保证送到。”
但凡星熊保证过的,还没有做不到的,这一点陈非常放心,便交待了几句明天不用早起之类的话,回了自己房间里。
进门旁的书廊边挂着一对双刀以及同样是“RAYTHEAN”出品的一柄十字长剑。双刀一白一红,样式与陈如今用的没什么区别,然而长剑却是通体银白,双刃泛着温润光泽,任谁也无法想象,这样贵气而隐隐散发出柔和光晕、温润得仿若仪式用剑的兵器会是那个塔露拉最爱的一柄长剑——这是用她在近卫局服役时的第一年工资从RAYTHEAN店里定制的,并不比陈的那两把刀珍贵,却朴素好用。在传闻中,这样一柄不常入鞘的剑曾被那些魏彦吾后来清理掉的腐败分子与陈那对双刀相提并论,更是渴饮鲜血,称作“白虹”。
但它也被留了下来。塔露拉离开时什么都没有带走,如果有,大概也只能说是……自在龙门这些年里所培养得来的一切。

对于陈来说,这却是她最希望塔露拉依旧保留的。
比起那些外物,选择保留了这些的塔露拉……才是她心中的那一位当之无愧的继承人,即使正是这样的她选择了离开龙门,但毫无疑问,这样的塔露拉,才是如今陈正以龙门为赌注去做那一场豪赌的底气所在。
她为此心有所感,不由得凑前亲吻了一次那锋锐无匹的利刃。
亲吻带着冬日里呼出的气息,白色的水雾、与经由那两片薄唇沾在剑身上的唇蜜一道,在灯光下泛出另一种温情色泽。
陈细细看过那带着淡淡香气又异样情色的唇印,看水雾在精钢的剑身上逐渐消退,看着自剑刃中隐隐倒映出自己默不作声、略有出神的模样。
她拿出手帕来,最终,将仅余的暧昧擦去。她又走入房内取出养护用具,细致地将这柄长剑打磨清楚,要它宛如神兵,这才满意地收入鞘中。
再过几天……她以食指摩挲着柄头处那颗透明无瑕的源石结晶,又是惊惧又是期待,情潮翻涌不息,最终笃定,自己要背着这柄剑去见它的主人。
她的——塔露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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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一道屏风,萨卡兹族佣兵“W”在这艘巨大方舟之上迷路、辗转几次,终于见到正在休息室里专心养护自己那柄漆黑长剑的塔露拉。
整合运动的最高领袖如今似乎乐得清闲,她手底下的人基本派遣出去接收各地城邦,手里最得力的两员大将——弑君者、霜星正带着人对莱塔尼亚与卡西米尔的政府军进行清剿,顺道给沿途一些情报组提到的人民怨声载道的家伙们清算一二。塔露拉倒是自己在这里,把大衣脱下,在滴水成冰的季节里只穿着那件雪纺的衬衣,还捞起了袖子以免碍事,而那些报告如天际飘落的雪花一般繁多而无止无休,W都不由钦佩起这样一位领袖来,也难为她能在这种时候找出点空隙来了。
但再多惊愕与暗自佩服也只是一瞬,作为一个冷血无情、渴饮鲜血以求赏金的佣兵,她才不会对自己的雇主有多余的感情,不过拿钱办事,最多因为这么久的良好合作关系稍微打个折扣罢了——当然,W也不会拒绝塔露拉给自己追加赏金的行动。她做的毕竟是这种给人卖命的工作,当然得在自己的小命能值几个钱这个问题的答案上有足够信心,这才不至于叫人轻贱怠慢了自己。

于是W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说:“塔露拉小姐,我们把那位罗德岛干员带来了。”
在近几日的战斗中,一位曾经参与过切尔诺伯格袭击行动的罗德岛干员出现在莱塔尼亚区域,和整合运动的队伍碰了个正着。但这位罗德岛干员似乎并没有什么抵抗意愿——当时她正处于矿石病发病状态。即使是敌人……但好歹大家也都是感染者,而面对这样一位发病中的同胞,整合运动的成员们立即为她做了应急处理,以防万一,这位罗德岛干员在昏迷中顺道就被霜星用冰雪牢笼困住,通过整合运动的情报通道,给塔露拉送了过来。
“她现在正在外面等着您,塔露拉小姐,请问——”魔族佣兵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谄媚而讨好,不觉间还是漏了点愉悦出去,便又咳了一声假装继续正经,“您要见她吗?”
塔露拉正用帕子将剑刃擦得能映出自己的脸容,便暂且放下它们,也把自己的袖子放下,穿起外套来:“我现在就去,”她又瞥了眼正恭恭敬敬弯腰行礼的W,“你也跟我来吧,也同我说说看你的想法。”
W诚惶诚恐:“不敢不敢,我这些心思怎么敢说给塔露拉小姐您听,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最不擅长什么的。”说完眨了眨眼,期待地望着塔露拉,眼中狡黠不到半秒便在她那眼皮子底下藏了起来。

整合运动进展到这一步,塔露拉最头疼的便是这个W了。前期也就算了,不过是个佣兵,当个打手也够了,然而到如今,W在塔露拉眼里已经代表了一类人——她们并不会被任何理想、愿望所打动,你想要使她老老实实听话,或是至少不至于捣乱,就得抓住她的把柄,然而这在塔露拉所构思的未来中是应当尽量避免的……
只是W一个还算好收拾,这样的人要是多了起来,那不论是罗德岛还是整合运动,面对的都将是群油盐不进还死缠烂打的家伙,实在是,只是想想都头疼。
塔露拉便也不管这人了,恶人自有天收,要是之后能有人愿意管管,那自然是好的,要是没人愿意,估计也没人想看她再掀起什么腥风血雨吧。她揉了揉太阳穴,无名指下意识触碰到自己略有浮肿、一碰便酸涩无比的下眼睑,记起自己支开弑君者和霜星后写的那本小册子来。
该办的事情还没办好,被人气到思路不清晰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自然是比W这个半吊子整合运动成员更为熟悉这座还能拿来当做堡垒的方舟,没多久便已经走到了外面,在甲板之前的瞭望台上看见了那位罗德岛干员。

那是位看起来非常孱弱的小女孩,有着鲜明的卡普里尼族先民特征,一头与塔露拉类似的卷发以及一撂卷曲搭在肩上的长长发丝,就连衣物也是被火焰料烧过的那样,带着焦枯的、不规则的洞穿——只是塔露拉与她的差别也是一眼便能看得出来的,一人外刚内柔,一人外柔内刚,连穿着的颜色也是黑白分明,更不用提如今的主客之分了。
根据现场报告,她左脚脚踝处属于罗德岛的监测腿环已经在矿石病发作时损坏,现今被替换成整合运动用以检测成员生命体征的手环。由于霜星的压制,她暂时不能使用法术,塔露拉便抬了抬手,示意将她从囚笼中放出来,并让W为她移了椅子,说:“整合运动无意对并不反抗的同胞动粗,艾雅法拉小姐。但你既然是罗德岛的人,就请不要怪罪我们对于敌人的谨慎。”
那位罗德岛干员——艾雅法拉似乎对塔露拉知道自己的名字这点并无意外,她怯生生地从笼子里走出来,在W宛若血色玫瑰一样美艳的笑容迎接中小心翼翼地在桌边落座,似乎极为谨慎正是与她的种族十分相符。
塔露拉也并未表示出任何轻视之意,作为最高领袖,她挥手遣散周围的成员们让他们各司其职,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又让W去最底层找一件整洁的大衣来好为艾雅法拉披上,支开所有人后,这才再向这位可爱得像是小绵羊的女孩子笑了笑,问道:“要喝点水吗?”

艾雅法拉摇头:“多谢,但我并不渴,也不饿……”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确有些不近人情了,她又补充道,“我听说,是整合运动的人救了我……很感谢你们。”
“救助同胞是我们的义务,换做罗德岛……我想如果是相反的情况,阿米娅小姐在场的话,也会这样选择。”塔露拉还是给面前这位女孩倒了杯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水你渴了再喝也没关系,现在很冷,多喝些热水对你的恢复有帮助。”
后面这句说来有些好笑,之前奔雷先生对塔露拉提这条建议时,弑君者站在一边还开玩笑似的看着霜星说,那么霜星也要多喝热水?这问题的回答太过理所应当——“霜星小姐虽然法术天赋是冰霜,本人却还是普通的先民体质,最好也还是得喝”,气得霜星瞪了弑君者一眼。
但艾雅法拉却是不知道这里面的问题的,而她似乎敏感地理解到前一句话中塔露拉的真意,皱着眉头问道:“您的意思是,换作阿米娅之外,罗德岛里的其他人,就不能做那个相反的假设了?”
塔露拉略有欣慰,与这样一位善解人意的女孩儿说话,自然是好的:“那并不是确认,而只是换作别人的话,我无法确定而已。”她喝了口热水,继续解释道,“实际上,救助同胞的成员,经过核实后会被发放一枚‘整合运动见义勇为勋章’,这在切尔诺伯格以及所有整合运动治下城邦都是一项荣誉,因此整合运动绝对会乐于救助所有感染者同胞,而罗德岛……据我所知,她们中的一些人甚至会从伤者创口以及死者遗体上取走东西……”

“那是——前辈说,为了进行医疗研究……”小绵羊缩了缩脖子,“而且,的确也需要样本吧,矿石病的研究原本就不够深入……凯尔希医生的研究也很长时间没有进展了。”
“但那并不是罗德岛亵渎死者、见死不救的理由不是吗?艾雅法拉小姐,你应该很清楚,这两者间存在怎样的差距。”塔露拉无奈地笑了一次。
她那张脸上流露出的柔和让艾雅法拉看得有些恍惚,这样具有亲和力的领袖,怎么想也不像是传闻中那个杀人如麻暴戾无道的“暴君塔露拉”,更加像是……陈长官口中的那位龙门继承人。或许人原本就有许多张面孔——艾雅法拉明白自己现在并不算是她的敌人,自然无法得见那张阿修罗面。
但她说的话的确是事实,正如不论艾雅法拉再怎么提醒自己“整合运动是敌人”,站在莱塔尼亚的战场上,面对那些衣着朴素简单、行动也并不像是官方宣传中的“暴民”那样残忍而是——眼中满怀希望的人,她无法动用自己的力量为身后骂骂咧咧的贵族兵们战斗。
这一点,塔露拉也很清楚。眼前这位罗德岛的干员,她实在不喜欢“争斗”这项活动,如果必须要做出选择,她也必定会是那个会和你坐下来谈谈的人。

果然,艾雅法拉确认般地点了点头,说:“我同意你的说法,但我并不同意整合运动的做法,这也是两回事……对吧?”她皱着眉头,似乎在仔细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说,最后做出决定一样点了次头,继续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关于天灾和矿石病的研究有了极大进展……是不是整合运动就能放弃这样激烈的暴力行动,就像是罗德岛那样以帮助感染者为主要目标呢?”
她说得非常恳切,塔露拉望着那双与陈类似的红色眼睛,一时有种错觉——她绝不该产生的幻觉,仿佛回到了过往年代里被陈所劝阻的那些时刻。整合运动的最高领袖缓缓闭上眼,将一切私情斩断,她已经做好了那些准备,就不该在这种时候被感情牵绊着迈不动步子才是。
“整合运动的目的,和罗德岛不同。”她说着,拿起一个水晶杯来,往里倒了一杯水,并做出要倾斜水杯、将水倒掉的模样来,“倘若这水流了出去弄脏地板,是水太满的错,还是杯子太小的错呢?”
艾雅法拉并不被塔露拉的提问诱导,她想了一会儿,答道:“……都,不是吧。”
塔露拉将水匀一些给自己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对于罗德岛来说,是水——引发‘弄脏’这一事件的对象本身有错,对于各个城邦来说,是杯子——无法承载它原本便不可能再承载之物的工具有错,而对整合运动来说,这是将要倾倒水杯的手——即驱赶着承载者的、这一切情况的铸就者的错。”

说完之后,她看艾雅法拉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下想这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不知道换作那位阿米娅——或是陈,又将是怎样需要多费口舌的场面……
她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叫人来把艾雅法拉带去奔雷先生主管的医疗区域做彻底检查,也算送走这位如今正懵懵懂懂着、期待见到属于整合运动的科技水平的小女孩。塔露拉依旧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她并不在意一直在暗处等待着的W怎么看,她能向艾雅法拉许诺的也不过是如今整合运动治下所有人民都能获得的待遇罢了,即使被这个家伙说出去,也起不了什么风波。
不如说,像是W这样自始至终的狡猾佣兵是最难翻起风浪来的——除非她想学习她某一些前辈们那种不要命的做法,例如“斩首”之类。
塔露拉笑了笑,如今谁不知道她实力超群,W这样怕死的可不会敢来她这里找事情,便接着说:“出来吧,W。刚刚还没看够吗?让你给人家去找件大衣来,看来这一项任务你已经完成了。”
“我给她披上大衣之后,才过来这边听候您的差遣,塔露拉小姐。”魔族佣兵看似悄无声息出现在塔露拉身后——再近一丁点,她只觉得自己就要必死无疑,如此也只能躬身屈膝,“这是您与她交谈时收到的报告书,来自您两位干将——卡西米尔与莱塔尼亚全境已然先后归属整合运动,自此,乌萨斯、萨米、莱塔尼亚和卡西米尔,这样世人未见、前所未有的辽阔疆域,皆在您一人之掌心。”

魔族女人将报告书双手奉上,塔露拉看她这般作态,也不生气,只是接过那两份书信来,扫过弑君者与霜星带来的好消息。
她两位最为信任的同行者以迥异口吻写下两份相似内容的报告书……内容正如W所说让人振奋,亦是宣告时机成熟的最后钟声。
47
既然事情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那之后,会收到来自罗德岛——以及她所代表的流亡政府们、对整合运动如临大敌的其余国家们发来的会谈邀约也算理所应当。塔露拉也还听说那些不自量力的家伙们自称反恐怖主义国家联盟,自诩正义,在各大媒体上要求整合运动必须与会,否则就是与全世界为敌……好像在此之前并不知道整合运动本就存着这份心思一样。
而塔露拉捏着那份邀请函,明白上面既然没有提到如今还滞留在整合运动辖区的那位艾雅法拉小姐,那么自己这边自巧合中故意施放的善意,尽管粗粗想来,可能是并未传递到罗德岛去——然而,这样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如果得不到回应,很大几率其实是罗德岛的人在假装不知道吧。
这勉强能算是一种保护方式,但要给那位艾雅法拉小姐说穿了来,实在也是会有那么些伤人心的。

她再看了眼地点,心想某几位还真是对那个老地方执着得很,即使眼神落在最初署名签章的“龙门方代表”上还不过一秒,她也大致懂了这究竟是谁的提议。
就连才回来的霜星都懂这是谁的杰作,她坐在桌前首先反对:“我们没有必要和这群小人谈问题,整合运动一向是办实事的。”说完又看了眼塔露拉,“如果塔露拉决定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接受邀请,我申请陪同。”
“你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办,霜星……”弑君者接着说,“即使要赴会,陪同也该是我。”
她们虽说并不算是在吵闹,然而也实在是有些儿戏,坐在塔露拉左手边的爱国者便也出了声:“两位不用争论,这一件事塔露拉早就和我商量过,事态发展都在她意料之中——将要陪同的人,也正是我。”他望向一言不发的塔露拉,问道,“前提是您不曾改变心意,您认为现在的罗德岛值得信任吗?”
“霜星是除我之外,最适合带领军队武力镇压那些不安分国家的人选,至于弑君者,我离开之后一切事务就交给你代为管理,因此,你们都不能离开前线。”塔露拉并未直接回答爱国者的发问,而是暂且将不同两本册子分别递给霜星与弑君者,“具体事务以及部署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有紧急事件发生,再打开来看。”她交待完之后,这才看着会议室里被她这般举动弄得有些紧张的人,回答道,“各位放心,我有分寸。尽管实际上,我既不认为罗德岛值得完全信任,也不觉得她们背后的那些国家势力就这样安安分分……但这次会谈的确是势在必行,我必须要去一趟。”

她太过笃定,对此,弑君者不由得想要提醒几句:“塔露拉,你——”
然而塔露拉打断了她的话语,只是平静地继续:“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希望大家不要乱了心神。”见在座者都不约而同地望着自己,塔露拉微笑了一会儿说道,“整合运动是一个为受压迫者抗争的组织,其旨要在于,为我们应得的公义而斗争。我们都知道,尽管如今在整合运动管辖之下的土地已经大到过去人们难以想象的地步,然而,既然我们的目标在于全世界受压迫者的解放,就必须记得:这条路还很长,因此,决不能在这种时候停下脚步。”
“整合运动不会停下,也不会等待任何人。即使那个人是你,塔露拉。”霜星接过话来,她眼中星光点灭,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坚定地点了一次头,“那里是如今这个‘整合运动’诞生的地方,或许就该由你再去向她们宣告一次,整合运动可不是那种为了所谓重要人物的死活而放弃拯救受苦民众的组织——我们和罗德岛不一样,绝不依赖某个特定的人。”
弑君者皱起眉头:“霜星,你僭越了。”
“我还是第一次从自名为‘弑君者’的你嘴里听到‘僭越’这个词……”霜星转向她,冷静地盯住这一位即使是塔露拉也无比倚重的领袖,“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弑君者当然比起任何人都要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正被另一种感情所牵绊,因而无法正确认知整合运动在将来需要的究竟是什么。要是对象换作别人,她自然不会如此失态,然而那个人……那个人是塔露拉啊!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对于整合运动和所有等待着塔露拉的人来说,这绝不是一句“不依赖”能解决的问题。
但既然塔露拉心意已决,她也无力回转,只有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让塔露拉不为后方担心。
看弑君者沉默着算是同意了这个安排,霜星也不再言语。梅菲斯特和浮士德一直是用来牵制W的组合,这次也是由他们好好看管这位最有可能在这节骨眼上搞出事情来的佣兵,其余事项除了防备各国趁着塔露拉不在进行偷袭而准备着如果那边动手,这边也能即时反攻过去,顺便直接把那群不想活的奸诈小人赶下台之类,基本也就没什么了。
既然已经把事情都部署完毕,塔露拉当天便也修书一封,请之前那位艾雅法拉小姐带去罗德岛,以表诚意。信里也就是什么“展信佳”啊“顺颂商祺”这一类的套话,只是顺道问候了一句过完新年就直接又去了罗德岛的陈还有阿米娅那位博士,最后提及“近来听闻凯尔希医生也在矿石病的治疗手法上遇到瓶颈,不如趁此机会多多交流”之类,写完后还例行拿给弑君者看了看。

弑君者看完之后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评价道:“塔露拉,我算是知道当年龙门那边怎么会传出你就是个假道学真卑鄙的流言了……”这封信吧,说嘲讽也不算嘲讽,毕竟每句话写得其实都很恳切,但说是真心实意……谁不知道罗德岛才是那个打着医疗幌子的组织,就这么递过去怕不是要被当成是来挑衅的战书。
整合运动除塔露拉外最操心各种事务的好领袖当即叹息,给改了一段又看了一遍,待确认过应该不会再产生什么理解问题了,这才放心让塔露拉交给艾雅法拉。
再次得到“接见”的绵羊小姐显然有些受宠若惊,在听说是要送她回到罗德岛之后,更是不可思议地望着带上温和笑意的塔露拉:“我真的可以离开这里了吗?……那个,这边的路德先生说我状态不太稳定,近期不能的……”
塔露拉的视线在艾雅法拉被梳成三股辫的长发上略做停留,又越了过去,不远处实验室门内路德正与奔雷一起向她摇头,整合运动的领袖便知道这位罗德岛干员所言非虚,然而,艾雅法拉眼底的期待还是让她开口说道:“四天之后,我将代表整合运动,出席由罗德岛牵头的一次会谈。如果这次会谈能够让整合运动与罗德岛间的关系有所进展,你也愿意继续来这里治疗,整合运动依旧非常欢迎你,艾雅法拉小姐。”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艾雅法拉听完眼睛都亮了起来,那副样子实在是可爱得紧,小绵羊当即道谢,保证自己即使回到了罗德岛也绝对不会把整合运动的医疗技术泄露出去,这是科研工作者的信用问题!
塔露拉便笑起来,看似并不在意地要给她授权,说:“如果有人问起,告诉她们也没关系。”
对此,艾雅法拉倒是十分郑重地表达了谢意,又接过那封信来贴身保管好,便在两位先生的谆谆叮嘱中离去了。
塔露拉看着她们的背影,回想起自己说的“关系有所进展”,心头微有些痛感。她下意识地伸手去碰了碰,指腹透过那件单薄衬衣,贴在肌肤之上,不出所料地触及一颗悄然在这里冒了头的源石结晶。四天时间说长不短,还是来得及再做一次治疗的。
只不过,再次处理过一些或许会影响到当日会谈的问题之后,留下的时间里,塔露拉也还是如同近一年前那次昏睡时的一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闷头写东西。等到自己终于把所有能想到的写完,这位领袖才长出一口气,把它们放入信封中,等待自己离开后,它们顺理成章地连同公文一并交到弑君者手上。

整合运动的将来,便在其中。
不论期待或是抗拒,那个时日终究还是在该来的时刻来到了,它透过星光洒落在人的心中,又在清晨破晓的曙光里照亮塔露拉走下舷梯的脚步。
作为东道主,罗德岛与龙门的两位代表正带领自己手下一批人站在被修缮过的废弃城市广场的入口处,对塔露拉这位今日的主角行注目礼,只看架势颇有一番鸿门宴上玉玦已掷后的凶恶。
塔露拉却并不因此而迟疑,反而落落大方,带着爱国者与一众整合运动成员踏上这片勉强算是久违的土地。
她右手握着长剑剑柄,体贴地表达出与罗德岛那位双手紧握成拳的领导人相似的“紧张”,却在视线落在另一位代表身上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好克制住左手那即将去抚心口的动作,及时将这个动作换成一次故作潇洒的摆手。
陈换了个发型。她不再是那样——塔露拉最初为她扎起来的——故作可爱以冲淡一双血红眼眸带的些许酷似魔龙的戾气、又不至于影响工作的低双马尾造型,而是扎着一头更为利落的单马尾,唯独留下一小部分发尾搭在肩上。那一小段发尾盖住一条塔露拉许久不用、如今看着更是心中微动的剑带。

而剑带,则承载了一柄她再熟悉不过的长剑——那是塔露拉还在龙门时最常用的,它私下常被人冠上与“赤霄”成对的“白虹”之名、因而比起后来所有长剑都更受塔露拉喜爱。
但这位不久前才正在新年庆典上被确立为龙门继承人的督察长,依旧背着她那对继承自龙门先祖的双刀。或许她明知会影响行动,却还是背上了那柄过于累赘的长剑,其中深意,塔露拉不愿细想,又因此浮想联翩。它使人太过怀念那些决不可追溯的过往、那一段段早就无法寻回的时光。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望着自己这位过于犯规的、唯独见面,才真实感到自己每时每刻、其实心心念念的恋人。
陈也望着她。那一对眼眸中,不知多少无法名状的情感正翻滚涌动着,宛若熔岩就要自火山豁口喷薄——又被无数冰凉空气所组成的万叠层障所阻碍,硬生生将它们压抑下去,要人强作安然。
即使如此,即使陈已经无比克制,塔露拉还是能自她的眼神中察觉她已经直面一切、无惧过往的勇敢。这份勇敢太过直白,正如那柄利剑一样刺破了所有阻挡在她们之间的事物,强硬地传递给塔露拉,它又温和得不带一丝否定与霸道,对于过去的陈来说,这是近乎不可思议的。

塔露拉看陈如是模样,心头悸动渐然停歇息止,那些藏匿在血液里的热切情意尽数化作暖流,自心胸漫延满溢,再度潜入深流之中。最后,她叹息一次,轻笑一声,又看见自陈身后冒出一位卡普里尼族人来——正是艾雅法拉对她略一颔首,便重新挂上自己早已习惯的微笑,继续向文明世界自以为高明、实则暴露无遗的陷阱走去。
她当然知道这是个陷阱,要是连各国的动向都打听不到,她岂不是愧对魏彦吾多年来的殷殷期盼与教诲?
但塔露拉正是要利用这个只差一线便是诚意的陷阱,来完成自己最后必须完遂的使命,才好安心将名为整合运动的星星之火传递给整个世界。
她原本便已做好了准备,于是为此甘之如饴,何况——在属于自己的一切结束之前,她还能再与陈见上一面。
以此作为“塔露拉”的结局,实在再好不过了。
48
对于陈而言,那次属于塔露拉的不告而别,是一段漫长回忆的开始。它的确是漫长的……她今年也不过二十几岁,从尚未拥有如今这副身体开始,就和塔露拉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一直到前几年塔露拉离开龙门——她们在一起接近二十年的时光。

二十年的时光。自塔露拉离开了龙门——她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就一直、一直活在那段回忆之中。她记得的一切全都成为“陈”继续前行的包袱,她要把它们全都背上继续向前走,就注定走不出这足以堆积成山的影子。过往原本不该是附骨之蛆,陈在想起那些年里的自己和塔露拉时,还是会在这个长得足以与许多人的一生相等的梦里笑上一会儿的。见面之前的那几天里,她也忍不住要在梦里继续追逐那道被无数星火之光环绕的身影。那道身影明明触手可及,但当陈真正伸出手去时,唯一留下的,只有她们已经处于两个世界的清晰认知。
码头上卸着货的船只与辛勤劳作的工人、下城区街道上挂着的五颜六色张牙舞爪的招牌、在坡道上奔跑玩闹高声欢笑的孩子们,龙门的大街小巷,她和塔露拉一同并肩走过的风景——她也会在梦里回顾那些这些熠熠生辉的日子,这样的梦境她见得太多了,它们是陈在失去了塔露拉之后全部孤独的黑夜里,总能触及的一丝星光。
正如塔露拉所说,星光是凉的。每一次从梦里醒来时,陈从未留恋过梦中对她微笑的塔露拉。并且,虽然此时彼时,心态并不一定相同,但此时此刻的陈的确更加愿意在报纸上看见,那位名为“塔露拉”的整合运动领袖的风姿。

那仿佛是,她天生就该做这一件事——
“寻求公义、追逐平等,整合一切受害于不公的无辜者,让安稳时光于未来重聚。为此我们需要不断前行,直至天明。”
也正如她所说,会谈当天,天欲明时,曙光带来塔露拉的身影。那时陈正背着长剑,负起双刀,带着一队近卫局精英干员,站在罗德岛队伍右边。
自最初塔露拉刚迈步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神就一直落在塔露拉那里。
这也是她天生要做的事情,一如她生命最初的二十年里她做的那样,每一刻,只要陈在,只要塔露拉也在,她都该好好地看着她,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要尽数刻入心底。
陈用几年时间回忆过往,用一朝一夕与自己的幼稚和解,又用几个月时日再度与塔露拉重逢。
如果结果不错,站在陈身边这位罗德岛的领导人能够和塔露拉达成共识,不论是怎样的共识,陈接下来的日子都将要好过很多。
事实上,她一点也不觉得在自己和塔露拉离别之后,两个人里居然还有一个能好好生活。尽管她并不是感染者,然而陈也并不是连个感染者朋友都没有的人,每当见到这些人矿石病发作时因苦痛而难以自制得明明无法动弹,却即使是连呼吸都仿佛抽搐着,也要挣扎活下去的模样,陈根本不愿再抑制自己对身在遥远某处那道身影的思念。

如今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陈贪婪地、克制地以目光轻轻扫过塔露拉的脸颊,贴近她的气息。在人前的冷静与强硬都被她丢下不理,陈只是看着塔露拉的动作。时隔一年,快要一年,她再次见到塔露拉,她对此足够满意。
站在她身旁的阿米娅上前一步,张开双手:“罗德岛代表所有出席会谈的国家,对整合运动表达诚挚的欢迎。”
陈便也如同她自己对魏彦吾说的那样,只是在一边看着这两位领袖相互寒暄,好像她们并不是各种媒体里写的那样不共戴天,而只是——走上不同道路的一对知己。
塔露拉也微笑着对阿米娅说:“既然并非是初次见面,就不用这样客套了,阿米娅小姐。”她的表情柔和,那抹笑容里,似乎泛起一股夏日夕阳般的暖意。
只是,仅对陈而言,它还有些薄凉。陈对这样的塔露拉非常不熟悉,在她的记忆里,塔露拉应该是更加具有温度的。
但原来心平气和地从外交角度看过去,塔露拉会是这种模样啊……当然,仅从其他人的表现来说,整合运动的领袖已经非常友善,友善到星熊都忍不住看了一眼陈的脸色。

陈脸上还是那副冷冽的神情,一如她在过去任何时候的那样。
但在阿米娅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带领整合运动一行人向里走去时,塔露拉却似乎无意又绝对刻意地向陈——只是向陈笑了一次,唯独这个笑容实在让她疑惑,笑意太过熟悉,含着温情与溺爱的雨点,似乎能打湿陈的面容。
也只是这一个瞬间而已,下一秒她们便已经擦肩而过,陈理了理自己略有松懈的心态,指尖擦过长剑剑鞘,带领龙门与会人员跟上阿米娅,在塔露拉之后走入会场。
得益于此前整合运动在这里搞破坏时到处放火,许多建筑都在烈焰中崩塌,以龙门强大的基建实力,轻轻松松就把残垣断壁拆了个干净。陈又带了一队建筑人员来,又花了十几天时间就在原遗址上几乎把龙门的最高会议室给搬了过来一样,修起了一座并不寒酸——当然也没那么富丽堂皇的会场。
塔露拉对这里也非常熟悉了,陈看她一举一动都像是当年作为近卫局的特别搜查官、走进最高会议室向魏彦吾报告成果的模样,既自信又不至于太过张扬。早已从罗德岛来到这里等待的各国代表们倒是紧张,不是开始用手帕擦着额汗,就是喝起了茶来缓解自己的紧张性口渴。

待塔露拉落座,作为东道主,也是在场众多国度的代表的阿米娅便开始发言。
发言稿是凯尔希准备、博士修改润色,最终阿米娅敲定的,陈虽然也帮着看过几次,但她也知道自己实在不是那个发表演说稿的料,便也不掺和,只是顺道非常了解这张稿子原本的言辞。那些句子的确并不激烈,一方面委婉谴责了整合运动崛起以来造成的过大伤亡,一方面也透露出整个世界希望整合运动不再扩张的意愿,毕竟“感染者就此占据近乎三分之一个大陆的疆土固守起来也并不吃亏”依旧是大多数“正常人”的想法——就是,有些天真。
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毕竟罗德岛向来是天真的,正是这样看似天真的思考才使得她们成为了如今环伺在场的各国的代言人,有时候,摆出一副看似易于操纵的模样才好扮猪吃老虎,正如最初整合运动表现出与龙门千丝万缕的关系来使得乌萨斯不敢轻举妄动一样。
不过是表面功夫,逢场作戏而已。
塔露拉似乎也听出来里面的门道了,陈就只看见她一面点着头、侧耳倾听的样子,一面却还是微笑着。她似乎看向陈这边,她们的视线却并未再次相触,陈清楚这是塔露拉习惯性的又在开会时懒得听没必要听的东西,发呆想自己的问题,只是恰巧,陈就坐在她的视线习惯偏向的位置。

这个误会让陈略有不适,她低下头去喝了口水,再抬头时阿米娅已然把稿子念完——轮到塔露拉发言了。
整合运动的领袖像是自己从没发过呆一样精神抖擞地站起来,走入发言台,颇像是一位为自己的当事人代言的律师小姐,只是并没带上发言稿。她在龙门也是这样,陈倒是知道塔露拉在整合运动进行宣讲时向来是有准备稿子的习惯,这种莫名其妙——像是更加重视整合运动的行为曾经让陈无比烦躁过,但如今……她已经习惯。
塔露拉倒是没和阿米娅那样说很多官方言论,尽管她自己出身于龙门,然而整合运动本身确实是一个非官方的地下组织,即使如今只说辖区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国,但既然还没宣布建国,那就还是相对不那么正式、也不需要遵守太多繁文缛节。
实际上,即使是太过正式的论调,听在陈耳里也是好的。
情报人员再大胆也不敢录音,她好久没听塔露拉说过这样长的一段话了。
塔露拉的嗓音圆润低沉,在会议室里响起时,宛如一只在封闭海洋里游荡的长鲸正呼唤着同伴。但她于言辞间锋利许多,直指各国底层人民的悲惨生活,其中许多例子是陈在收集情报时也听过的,是以明白她并非在捏造数据,然而……看看在座各位政府官员就足够明白他们的看法:他们并不在意这些,只想知道整合运动是否能够停下她的脚步任人宰割罢了。

这一段话很明显是说给阿米娅听的。或许……陈望了一眼正在发言的塔露拉,如果塔露拉能够明白自己一定要出席这次会议的坚持,那就也能再带上一个“陈”吧。
只是两方发言完毕后,任谁都知道这算是鸡同鸭讲了一次,阿米娅看着台下那群各国派来的官员记者们一副根本不听话的样子,微微皱起眉头,打圆场说既然暂时无法达成一致,那么大家休息一下,好好思考一段时间之后,下午再陈述也并无不可。
塔露拉也赞同般地点了次头:“如果罗德岛的领导人小姐对我说的问题有任何不解,随时可以来这边询问。”接着便也不理这群只是来凑数的家伙,带上人打算离开。
陈很明白这就是表示“有什么真打算说又不敢说的可以私下说”,而真正的会谈还未开始。
她看着此次塔露拉离去的背影,想着,如果是几年前,塔露拉离开龙门时自己就能看见这道背影,是否还会那样赌气般地把自己关在屋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陈自己也不太清楚。但今天这道背影,是她一定得追上去的。
阿米娅就在这时候走到她身边:“陈长官,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她听懂了。”陈说,她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但还是回答了朋友的疑问,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塔露拉这几年,今天能够这样仔细看看,才发现,她都没怎么变……”
“陈,我们没有时间感慨这些事情。”阿米娅难得地深呼吸一次,她环顾四周,确认周围都没人了之后,伸出手去,摊开手心让陈看到那颗刚刚从会场里取下来的窃听器,“再不快点,我看那些人调拨来的雇佣兵们就该到了。”
陈拈起来那颗窃听器,瞟了一眼便知道是哥伦比亚产的军用品,顺手丢进垃圾桶里。
这次会谈在罗德岛这边与各国的说辞中,本就是个陷阱,目的即是诱使塔露拉来到这个地方而后大家一同发力瓮中捉鳖——当然,以陈的估计来说即使是算上罗德岛的兵力,估计也不能对塔露拉造成什么伤害。只是,既然塔露拉真的答应也的确到场,难保不会被一群人当做是待宰羔羊。虽说整合运动上次没了塔露拉也能好好抵御罗德岛,然而从如今整合运动的思想宣传部门来看,塔露拉的必要性却依旧是所有人都认同的,而且只说如今几乎算是一个人在这里的整合运动大头目能不能暗算……经过数次商谈后,听了罗德岛的告诫的那群人里,居然还真有不信塔露拉一人单剑就能砍断城墙、想要试试龙门养出来的整合运动领袖能有多强的。

“我还是找人去给她们提个醒,否则之后罗德岛也得遭殃吧。”陈嗤笑一声,这群怀着司马昭之心的家伙在做着什么打算谁不知道,也就是塔露拉这样明知是险境也敢来的人才有可能被计算了,“想算计我们龙门人,得先问问近卫局。”
似乎是看陈一副见了塔露拉一面就有些和整合运动同仇敌忾的模样,阿米娅颇为感慨地说:“如果是这样,其实我们不该组织这一场会谈的……但的确是没有时间了,陈,请不要怪我。”
兔子小姐说话非常诚恳,她们一同迈出会议室大门,陈正想回答,却被门边一个家伙的身影打断了。
罗德岛的博士像是刻意等待着一样站在门口,看见阿米娅出来便开口:“阿米娅——这个。”
他手中是一封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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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字迹是塔露拉的。邀请函与这次会谈的类似,阿米娅接过来后便打开了。至于内容,则是邀请罗德岛与龙门的代表人前往整合运动的方舟上喝早午茶。
这是正正好的一封信函。看看时间,这两边的人走完过场后的确也差不多是早午茶的时候。陈望了一眼正登上船只的塔露拉的背影,不由得感慨塔露拉还是那样精于计算时间,又听见阿米娅对博士的叮嘱:“博士,我和陈长官离开的时间里,请一定注意那些人的动向。”

博士点了次头,低声汇报道:“其实他们现在就已经准备动手了……不过罗德岛还能拖延一下。”
罗德岛的领导人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向罗德岛号上等待着的凯尔希医生道别,便与陈一道跟着塔露拉的步子,踏上通往真正会谈会场的路。
与开往这里的路途并不相同,她们没走多久便抵达了目的地。于陈而言,这也是自那个噩梦开始后,去见塔露拉的道路里最为容易的一条。整合运动的方舟不如罗德岛号那么大,只是非常普通的一艘用于移动的船只罢了,上面并未搭载太多人员,似乎整合运动根本就不在意他们的最高领袖是否会被别有用心的人诓骗,又或是他们对于塔露拉太过信任——与偷偷摸摸来到这里的阿米娅以及陈完全不同。
从头到尾,她们在这里就只见到爱国者这位年长的领袖,后者亲自带着她们前往塔露拉递来邀请函上写着的庭园之中。
而陈跟着阿米娅一起通过一道舱门,见到正在喝着茶的塔露拉时,看她那道莫名闲适的身影,只觉得这方舟庭院里弥漫的茶味也太过熟悉。
“既然回到龙门地界,我请人去喜欢的茶点心店里弄了些茶点来。”似乎明白陈在想什么,整合运动的领袖指了指放在一边印着“雨亭”的纸盒,笑了起来,她如此自信而放松的模样倒是与陈久违,其话中也可见她过人胆识:“这里没有别人,那些老鼠们也还没准备好,就一起喝杯茶,好好谈谈吧。”

阿米娅对塔露拉也知道各国正在暗自准备着什么的事情并不意外,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将整个世界握在掌中把玩的暴君,连这点能力都没有的话,也不至于让阿米娅、罗德岛的所有人都如此狼狈。出于礼貌,阿米娅微一欠身,算是行礼:“多谢款待。”
于是二人落座,陈盯着自己面前那杯雨前龙井,颇觉眼角发热,饮了口茶,正要不顾口中回味开始她的问话,却听见阿米娅已经开始进入正题。
“既然塔露拉小姐愿意与我们深入交谈,我想知道您现在究竟在准备什么……”罗德岛的领袖指了指下方似乎在撤退的整合运动成员们,“当然,罗德岛也会为要挟您前来会谈而道歉。但是您想必也知道,自从整合运动吞下了如此巨大的一片土地,想要继续推行您在切尔诺伯格时指定的方针也变得非常困难了吧——你们必定会受到各国的关注,每次行动都不再像是过去那样能够轻易成功了。”
整合运动的领袖抬手,请她先喝口茶,见到罗德岛的领导人为那杯清冽可口的好茶而略有讶异,这才笑盈盈地说:“从今以后整合运动的发展必然与此前不同,但我们终究是要将世界纳入整合运动之中的。也正因如此,罗德岛今日才得已以各国关注为诱饵,诱使我只身冒险来到这里——焉知我并非是以自己为诱饵,使各国精英干员被我钳制在这里,好为整合运动下一步行动提供方便?”

“你还带了爱国者前来。”阿米娅立即放下茶杯回答道,“这说明您的确想要好好谈谈,否则不会让您的整合运动里有任何领袖被牵绊在这儿。我很清楚,他们、尤其是爱国者,对您而言并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而且——”
塔露拉对这番论调满意地点了次头,接过话来:“而且,如果各国人员又出了什么事,这都会算在整合运动头上,而我不敢让整合运动再次陷入舆论压力之下?”
“不,整合运动如今已经不需要舆论导向了,您只身前往,已经表达出对罗德岛的无比信任,如果各国代表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们还可以把烂摊子甩给罗德岛。”阿米娅苦笑了起来,继续说,“如果你出了什么问题,其实各国也是会让罗德岛当冤大头,以此激化罗德岛与整合运动的矛盾的。但我——作为罗德岛的领导人,实在不愿意前一种情况发生,所以您其实能确信我是来这里寻求与您合作的,对吧?”
“是,也不是。”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上午会议的邀请函,塔露拉看着上面的一个个名字,露出复杂笑意,“围绕这座废墟发生的事情,我想你们都还记得。我的确是想得到罗德岛的帮助,但也不希望我是在与无法理解整合运动理想的人进行合作。其实,如果真有那个能够让我将整合运动托付出去的人……我想就会是你,阿米娅小姐。刚才那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其实出乎我的意料——我很惊喜。但更加显然的是,你现在还对我不够了解,也不够了解整合运动。这让我很失落。”

阿米娅皱起了眉头,她似乎回忆起什么,又最终意识到这句话里饱含的哀切:“这就是你愿意来到这里的理由,陈、长官的确没说错,但塔露拉小姐,你……”
话说到这里,就连陈都有些预感——那是非常不好的,她绝对抵触的一个问题。她试图插入正在彼此试探、彼此理解的塔露拉和阿米娅之间,但她说不出话,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仿佛被空气组成的混凝土筑入一座透明的墙中。
她很狼狈,然而塔露拉依旧不去看她。塔露拉仿佛对于阿米娅如今这个踌躇着一言不发的软弱模样颇为不满,苦笑了次,高声发问:“你的理想,它值得你放弃自己对良知、正义、公平的基本判断吗,阿米娅小姐,为什么你能眼看着他们的哀嚎与苦痛而不去伸出援手呢?即使你有着更加远大的理想,即使那个理想或许的确能够在遥远的未来拯救感染者,可你眼前的这些人该怎么办呢?阿米娅小姐,请回答我,你也愿意为了你的理想放弃这明明可以一同得到拯救的一切无辜人民吗?”
突然被直接点名针对的奇美拉小姐抬起头来,她震惊于塔露拉竟然也会这样似乎有些急躁起来,但她看着塔露拉,思索数秒,把那份“果然这位和陈就是一个父亲养大的”的腹诽抛去脑后,接着起身,如同演讲一般回答:“塔露拉小姐,您是魏长官倾注了他的理想、期望与希冀而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当年您逃离龙门,抛弃了您的子民与爱人,还有一心信赖您的父亲,而这时候魏长官是怎样对您的呢?他有对您发出过通缉令吗?他对您曾经的部下赶尽杀绝了吗?不,他并没有,他一直将您当做他理想的具现化,他为了您抛下自己执政官的职责而选择成为一个父亲。对于一个父亲来说,他会为自己所期待、爱护的孩子而做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而我为了自己的理想——也是那些人的理想能够做到的事情,绝不是您口中‘放弃’这两个字可以概括的,请您也要理解。”

阿米娅又顿了顿,趁着塔露拉还未能及时回复,接着说:“那么既然说到放弃,您为了自己的理想又放弃了什么呢?您也放弃了职责、子民,放弃了爱情,放弃了您唾手可得的权力,您如今还想放弃什么……您来到这里,与我们有这一场会谈,难道不正如您此前所说的是在向邪恶妥协吗?您也要放弃良知、正义与公平吗?”
阿米娅说完这话,几乎算是把陈给卖了,但这种事迟早塔露拉也会知道,因此陈并不怎样生气,而是就这样直勾勾地看向塔露拉——她想看塔露拉对此的回应,非常想看。
但出乎意料的是,塔露拉并不看向陈。她只是眼中一亮,继而盯视了阿米娅一会儿,这才深呼吸一次:“我放弃了过去的职责,却绝不会丢下那个崭新的责任;我放弃过龙门的人民,如今又将他们迎回;我放弃了我的爱人,总有一日她会知道我爱她如海深沉;我放弃了权力,由此获得我实现理想的自由。我绝不抛下为了实现这一切所必须的深思、坚定、忍耐与信仰:我将为我的同胞贡献我全部的智慧;我将在他们真正寻回公义之前恒久忍耐我所有的痛苦与迷惘;我将终身信任我的同胞、与他们一同进退,直至所有夜晚都有星辰为人指明路途、直至一切黑暗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直至——我的理想,我所渴望的——所有人的解放到来。”

她说完这一段话后,这才放心一般地,看了看陈,很快又收回目光,对阿米娅说:“取舍,阿米娅小姐,万物终要在混乱中崩解,唯独理想使它们重聚,要寻回一切,却不只有这一个方法。请您明白,你要做出取舍,你要深思熟虑过一切,才好去决定——去放弃、或是去保留。这很重要,尤其是……阿米娅小姐,我们都没有时间了。”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再要继续下去,阿米娅也就算是彻底辜负了塔露拉的期待了。但她显然已经懂得塔露拉想说什么,她也知道塔露拉同样明白,自己和“罗德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自离开龙门到成为整合运动的领袖再次进入人们的视线中,塔露拉消失了数年,这些时光也并不是白白度过的。阿米娅知道她越过大陆最高的山川,渡过世界最广的海洋,在最为严寒、最是炎热的地区留下足迹,自然也能得到许多一般组织拿不到的情报。
她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陈,惊奇地发现似乎,唯独自己理解了塔露拉的意思。
——陈的确不懂,她只知道眼前自己的朋友与恋人达成了某种一致,而她却无法知晓这份一致里藏匿的未来将要引导世界和她自己走入怎样的情境之中。

但塔露拉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既然阿米娅已经懂得,那就已经很足够了一样,出身于此的整合运动领袖站起身来,对来自巴别塔的奇美拉小姐颔首一次算作致意,又给了陈一瞥的时间,转身便要离去。
这让陈感到了某种隐瞒,她那股不安感终于冲破自己见到塔露拉之后被那些熟悉举动所迷惑的安心,再次占据了她的全身心神。
陈立即站起来要去牵住塔露拉的手,她试图要求自己这一位似近似远的恋人说清楚这——这些话语,她们所达成的一致,她现在要去做的事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那只本该伸向塔露拉的手被阿米娅给抓住了。
龙门继承人新交的朋友对她摇了摇头:“让她去吧,陈,这是她做出的取舍。”
“我不懂,我听不懂!你们到底又怎么了!”陈试图甩开阿米娅的手继续去追上塔露拉,她大喊着塔露拉的名字,但即使如此,塔露拉也没有回头——哪怕一次为她迟疑、停歇都没有,便消失在舷梯出口。
她挣扎着喊叫:“你等等!塔露拉!”然而阿米娅的力道出奇的大,竟然牢牢钳住她的手腕,要她无法向前,直到塔露拉的身影消失在前方。

最后,那个叫她心心念念的人失去了所有踪迹。
陈这才能甩开阿米娅的手掌,只觉眼睛被热气熏得要落泪,却还是忍住:“阿米娅,你做什么?!”
阿米娅却不看她,如同塔露拉不看她那样。
又并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阿米娅才开口:“这是她交给我的东西。……我们必须和大家谈谈,我还没有答应她,她不能……”罗德岛的领导人目光坚定,望向了陈,那双眼眸如同承载海洋一般深沉的希望,要陈无法拒绝。
“我们去和大家谈谈。”
“然后,”陈咬牙切齿着,“去见塔露拉。”
50
塔露拉走出门时,爱国者正在外面等待。按照原定计划,他应该带着所有人撤离,并且保证这批人的安全才对。这头一次的抗命让塔露拉略一皱眉,表露出些许疑惑。
虽说作为最高领袖她一向善于听从意见,也喜欢被人指出许多自己所不能想到的细节以完善计划,但这种不用多想便能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的情况,在“整合运动的暴君”眼里还是有些让人不快。
似乎明白她的心思,见她面色不佳,爱国者默然躬身,而后发言:“我想知道你的打算。”他抬起头来,先民血脉所表达的特征过于明显地直勾勾刺向塔露拉,那双眼睛像在迷雾里亮起的灯盏,蒙蒙着透出些摇弋火光来,“她怎么办?”

“她会好的,就像上次一样。”塔露拉捏了捏手心,面对其余人她还能自信些,相信自己能说服对方,然而对方是爱国者的时候,事情便要从另一个角度去看。
年长——甚至应当算作上一辈人的这位领袖,一直是她尊敬的对象之一,正如她至今也不敢说自己必定能说服魏彦吾一般,他们这样生活过太长时间、对世界的看法如此深邃的老人家,并不像阿米娅或者陈这样的年轻人,是三言两语便能点破其矛盾与纠葛的薪柴。他们本身便是熄灭过一次、因而难以点亮的火种。
想到这里,又面对爱国者的晦涩提问,塔露拉原本想笑一笑,又挤不出一丝笑意,她压低了声音,以免里面应该正被阿米娅牵住不让她来捣乱的陈听见,说:“噩梦终究会醒,醒来就要生活,活人总要向前走。”
爱国者对此点了次头,像接受了这个说法,然而那双明灯般的眼不约而同地闪烁一次之后,他再问道:“那另一些向前走的人呢?”
塔露拉试图确认他的意思,沉默不语。而爱国者就这样盯视着她,那两盏灯在三秒钟之后让她理解到他并不打算再问一次,于是她答道:“他们不该过于需要我。我只是瘸子的拐杖,而他们并不是瘸子,而是暂时没学会走路……”她在这里停下来,顿了顿,又说,“这是我最后能做的……剩下的,我确信阿米娅可以。”

——其实不是确信,只是想相信。然而不这样说话,爱国者大概不会安心离开吧。塔露拉硬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勉强微笑起来。
年长者望着这位努力的青年,缓缓点了点头,最终说:“你向前去吧,去到那些人那里,打一场光荣而美丽的仗。你走之后,大家也会向前,所有人都会站起来、跟上你。”
塔露拉深吸一口气,右手按着剑柄,颔首向这位一直默默看着整合运动成长的老人家致谢。虽然年长者每次都用这样过于绕圈子的方式来确认塔露拉的决心,但做完这件事,她终于能够安心走下这艘方舟。
方舟之外,是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这片地方早已不是第一次历经兵燹,塔露拉走在上面,隐隐还能嗅到些焦糊的臭味。
她对此并不陌生,那些战死的同胞、受戮的平民,正是在她眼底伴着这股味道去往他们的天国。如今,塔露拉也决意如此。她还得离得再远些,远离那座新修的城池,远离所有人,这样才能把所谓文明国度埋在附近的暗线揪出来。
今天,她给自己的任务,就是消灭这些会对整合运动——以及罗德岛不利的敌人。爱国者早就向她提醒过,来到这里的国家联盟官员们其实都是些受了训练的死士。她也当然知道这些自己一个都没见过的政坛新面孔们绝对是来搪塞人的,只要会议进程一出问题,这些人就都会变成与另一些伏兵里应外合的威胁。

国联从未将罗德岛视作真正的朋友,也自然从未打算真正谈判,塔露拉相信阿米娅明白这一点,亲自到场前,却并不是很懂她们怎么有与虎谋皮的勇气——她曾经以为这只是自己才会去争取的机会。但亲眼看到陈,她才有些理解自己这位爱人存的什么心思。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有些事,只看一眼,纵使这些故事有着千言万语,也不用再说。
现在,她、或者罗德岛的人们,其中必须有人突破这层包围网,才能将最真实的情况向外传递,以血肉之证控诉“文明”的不义、贵族的肮脏。而来到这里之前,她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些。她在留给弑君者的信中写下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情况,要求弑君者不论如何必须先动手,不要等待所谓的“反击时间”。现在的整合运动,即使没有塔露拉也能走上正轨,只要阿米娅能够从中给予一些协助,他们要获得胜利就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正是没有了塔露拉,那股凡事必须依靠塔露拉的不良作风才能得到抑止,整合运动的发展才能继续下去,而不是被“塔露拉”所牵绊。
想来这群老家伙们应该能够想到用“整合运动领袖当场暴起杀害罗德岛领导人,我等最终将其诛杀”来推脱责任,却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塔露拉这次的安排,竟然就是送死吧。

她走到一处平地,记起下方便是自己曾经一人力挡罗德岛与龙门的峡谷,笑了起来——大概就是这里了。这是距离切尔诺伯格最近的一条路,也是距离龙门最远的一条路,而她只要在这里声东击西,想来留在龙门进行渗透的人员应该能及时抵达,带着罗德岛的那群人杀出一条生路吧。
这样就好。塔露拉回忆起这种感觉——那就像是小时候解开了魏彦吾设下的鲁班锁,于是从陈那里抢来一块其实自己并不吃的糖果,最后还是把它喂给了哭闹起来的陈,那样的,让人怀念,而又让现在的她胸有成竹。
于是,整合运动的最高领袖握着自己手中那柄再次改造而又焕然一新的长剑,踏入她早已知晓的陷阱中。
这事并不出乎塔露拉的意料,却是出乎所有正在等待着命令好一拥而上将那群自诩为人的感染者一锅端的家伙们的预料。当塔露拉持剑舞动漫天火焰将他们狠狠燃烧时,一些人来不及反应便已得到了卑鄙者最应得的下场。
而另一些人在塔露拉转身朝向他们是终于也反应过来,开始组织起阵势打算抵挡这位带着焚世之焰而来的可怖感染者。

就此,塔露拉陷入此生最艰苦的一次战斗之中。
放眼望去,一整条战线全是戴上了面具的家伙们,至少也有千名整装待发的国联干员。而她只有一人。她孤身一人,却坚信自己并非真正就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所朝向的远方,有她为之付出心血,愿意以死成就的一轮新生太阳;在她身后是她无论如何依旧深爱的人们,有她的爱人、至亲,那是她的故土;就是并无任何伙伴的此地,也是她甘心与这里的黄土一同葬身的荒漠。
只要理想得以实现,希望足以点亮人们的心灵,全世界都是她的家。
塔露拉纵使在如斯境地也如鱼得水,她双手握着自己的长剑,抡动之间带着熊熊烈火,先将周身挡路的仇敌横斩开来,又如同舞棍一般旋动这柄利器,叫无数临时受召拼凑而来还未懂得一切人海战术应用战法的家伙们有来无回,变作剑下之鬼。那些只是被剑刃伤到的人们也好不到哪里去,附着在剑身上的火焰们像是矿石病的病原一般钻入他们体内,叫这些从未尝过感染者所受痛苦、便要想当然消灭这些传染病人的家伙一个个受到更甚苦楚,当即倒地,动弹不得,任由接踵而至的热浪熏烤致死。

她像是一颗急剧燃烧自己的太阳,自她周身散发的光线如同世上最锋利的剑刃那般刺目、又带着致命的温度,似乎无人能当……却要在无数次重复中消磨自己,直至黯淡坍缩。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塔露拉挥动长剑,她的身形依旧稳健,然而对面的敌人也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应当如何做了一般,分作远中近三个距离小组将她身前围住。远处的家伙们以热武器攻击,不求击中造成创伤、只求能让塔露拉分心,中间的干员则负责进行更具有威胁性的各种干扰,不论是法术还是物理攻击,一切能用上的也都用了,敢于冲锋的家伙似乎都对火焰具有极高耐性或是如同霜星一般能够以相悖天赋抵抗高温,他们挥舞着自己的武器,不要命地向塔露拉袭来。
即使是塔露拉,面对这样的情况也感到颇为棘手。她的长剑并不停下,大脑飞速运转,指挥身体做出一次又一次完美应对,心下却明白这样下去就将被这数千人拖垮而不能消耗他们许多。
于是又一次以极高温度的烈焰将人逼退后,她笑了起来。
她深深吸一口气,身后岩石融解爆裂,宛若岩浆,而塔露拉单手将剑提起,剑身平行、举至眉心。

此刻有熏风吹起,牵动她的衣裙与发丝,宛若过往陈的每次恶作剧一样,将这些原本便并不规整的外物抚得散乱,欲迷人眼。她凝望前方,那是她的去向,而来处正是母国龙门,就像是她离开龙门时的那样。
数年过去,她已经不再是龙门的继承人,而是它的敌人,前方也并非未知之地,而是她无比熟悉的舞台。于是她很满意,要让这燃烧生命的烈焰于此刻、在此处现世。
塔露拉微一屈膝,正是挥剑扫清一切障碍之时!
然而,此刻,后方一道剑风袭来,紧接着同一方向便传来熟悉的赤霄拔刀的声音——
“塔露拉!这次别再想从我身边逃开!”
面前的敌人应声而倒,塔露拉回过头去,是咬牙顶住她身后岩浆般的烈焰炙烤疾奔向她的陈!此时敌方又有数名干员倒下,塔露拉定睛一看,正是阿米娅在后方为陈施术以抵抗她所带来的高温,将侧面中间的一片干员撂倒。
倏而身旁再响脚步,她下意识向后侧步,一剑结果了这趁机上前的卑鄙小人!
还在后方的阿米娅又再次逼退数人,商量好一般与陈一同高喊:“塔露拉小姐!这就是罗德岛——”

“以及龙门!”
“交给整合运动的投名状!”
——如此,那三个原本难听的字眼竟组成了塔露拉此生听过最为美妙的词汇。
她再次站定,紧接着便有坚实的后背与她相抵,陈的气息、熟悉的龙门气息继而迅速将她包裹,带着她从未陌生过的焦糊味道。
塔露拉感受到背部传来的温度,又强打着精神略作惊愕:“你们?!”
身后陈的回答似乎理所应当:“你在这里,我当然在这里。”她的语气强硬,又有百般不满,千般控诉,但暂时又尽数压在喉中,要等事情过了再找塔露拉算账!
紧跟上来的阿米娅向她点一次头:“我们已经与整合运动在龙门留下的人进行接触,罗德岛和龙门的大家正在处理那边的问题,陈说一定要过来,所以……”
陈立刻打断这次陈述,似乎不满地走到塔露拉身前,将两把刀架起:“没时间解释了,这群人怎么回事,怎么比那边还多了好几倍!”
“或许看我一个人也不好欺负吧。”塔露拉也向前一步,与陈并肩,“即使你们来,也只能为那边争取一些……”

“别想把我赶走!”陈继续打断话语,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又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与前方所有严阵以待的敌人们宣言:“我是龙门执政官亲自确立的继承人,守护龙门、保护龙门的子民就是我的责任——你们这些家伙,确定要与龙门为敌吗?!”
对说着这般义正言辞话语的陈,塔露拉不由得笑了起来,转眼一看连阿米娅也在笑着,便更是心情愉快,即使不久又是难以支撑的局面,也变得舒畅许多了。
但陈的话语并不可能对前方这些家伙有用的——她只是说出来让塔露拉听罢了。谁不知道如今罗德岛与龙门交好,龙门的继承人更是本次会议发起人之一,国联那些家伙显然是做着能用整合运动的辖区土地收买魏彦吾的美梦,将陈也列为诛杀对象了。眼前干员们的丝毫不为所动便是最好佐证。
阿米娅则是上前建议:“陈,不用再拖了,知道我们在这里之后他们的增援速度显然快了更多。”
她与陈以及塔露拉不同,一些近战手段上的缺失使她更为注意后方动作。此时,用“一眼望不到头”来形容现在铺在眼前的干员们也绝非夸张。

增援的到来使得这些人也不再迟疑,乌泱泱一股脑便涌了上来。
于是这场恶战再次开启!
阿米娅站在陈与塔露拉身后,她不惧怕塔露拉的火焰,此处便是她最好的防御地,一次又一次强力的法术咏唱为两位朋友驱逐无数想要见缝插针上来偷袭的家伙。
陈则在塔露拉身旁,如同模仿一般踏着与塔露拉相似的步伐,一双利刃翻飞舞动,带起无数被切断的血肉,但凡有些间隙、赤霄每一出鞘就已夺取数人性命。
她们许久未曾一同站在战场之上,可一是相遇,便要让仇敌泣血,她们配合无间。
塔露拉手中长剑还一如此前那般锋利,陈的刀法更是与她相得益彰,二人一并施为,你来我往中脚下已是满地尸骸。实数绝对超过三千,就这样铺在荒漠土地,大半都是塔露拉此前杰作,被高温蒸发的血肉带着刺鼻的味道,让人不由得皱起眉来,然而——
土地被鲜血浸湿,熊熊烈焰中不断传出凄烈的惨然叫声,可她们就在那片烈焰里快意起舞,似乎这世间最能夺人性命的火光正是彼此的结婚礼堂,站在身后龙门方位的阿米娅便是代表故乡的证婚人。尽管观众们过于热情不断围上,又逐渐围得更加紧密,她们依旧如常,对结下生死之契的爱人发下那句“不论未来如何、直至死亡也绝不分离”的誓言。

——但终究是太多、实在是太多人了。
最后陈将早先大战一场体力早已透支的塔露拉护在身后,又让阿米娅也尽量靠近以免遭人暗算,一同面对只三步一跨便能抵达眼前的敌人。
她瞥了眼天色算了算时间,深吸一口气:“星——熊——!”
几乎是同一时刻、般若旋转着从天而降!
这面从来不吝惜于证明自己的坚盾瞬间斩断了几个敌方干员,接着,星熊也跳了下来,连带她手底下十几个龙门近卫局成员也跟着一同大声报告:“龙门近卫局特别行动组奉命前来支援,向两位长官报道!”
话语落,正轮到阿米娅接到通讯并做出应对。她高举右手——
那宛若开海一般的神迹,叫她们身后翻涌的岩浆凝结,一条黑色通路将火海打开,就这样受着光与焰的洗礼,罗德岛的博士领着一队人冲了进来:“你们没事吧?阿米娅……塔露拉小姐?”
她们来得太过及时,简直让塔露拉怀疑这算不算是一出令人感动的戏码,然而那个编制——龙门近卫局特别行动组,以及那个叫法——两位长官正是陈以及她自己,还有她熟悉的属于旧部的声音……这一切都让塔露拉过于感慨。

龙门、魏彦吾再度接纳了她,而她与养父之间的所谓深仇,自然也在死难者竟然生还的讶异中消散。
这样一来……她也再无牵挂。
塔露拉终究能够安心下来,她看着这些及时赶到的战友们,看着他们将目光所及之处千数仇敌依次解决、击溃,这些原本该是封锁线的敌方干员非死即逃、再无踪影,最终支持不住,倚靠在陈的肩头。
与她从小长在一起的陈哪里看不出来如今塔露拉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
过度使用法术天赋的下场她当然懂得,像是塔露拉这样明明身为感染者还丝毫不克制、不会保护自己、一味使用力量的家伙她也见得多了——她自然知道塔露拉既是自愿也是迫不得已,却无法接受这一切将会使得塔露拉有怎样的改变!
陈立刻卸下身上的武器以免硌着塔露拉,又紧紧抱住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拥入怀中的恋人:“塔露拉,你——”她还想说些什么,然而眼前那抹笑意逐渐变浅,竟然显露出一丝无奈,陈再不敢说多话,只是轻声劝着,“别再硬撑了,罗德岛号上有医疗器械,那些干员们也已经……你停下来,停一下,塔露拉!”

然而塔露拉却还是笑着,任由逐渐失控的无数火焰犹如绳结将自己与陈越发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她摇了摇头,说:“现在还不行。阿米娅——”
塔露拉对走到自己眼前的阿米娅招了招手,待到对方更近前些,这才虚弱地说起:“我知道你本心善良、对理想的坚持也有自己的道理,但整合运动——我们如今已经快要实现你的那份理想……很快,就能够消灭矿石病了,具体情况,你可以问问艾雅法拉小姐,她不会欺骗你。请你看在这个的份上,帮助那些看似弱小,实则强大的人们——帮助他们战胜心中的恐惧、吹散眼前的迷雾、找寻他们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上层阶级剥削,从出生起就被当做牲畜……你愿意答应我吗?”
阿米娅似乎红了眼睛,她点了点头,罗德岛的领导人握住整合运动最高领袖的手,将她这位朋友滚烫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说:“好的,我答应您,塔露拉小姐。我保证会让大家理解整合运动的一切,我会让整合运动沿着那条路途走下去。不断前行,直至天明。”
她回答之后,已然知道塔露拉的选择,一如她此前明白的那样,并为此、为一位朋友与战友的逝去感到无比遗憾。

“我知道您会做到的,阿米娅小姐。请带着这个——”塔露拉正色着,低下头去,又抬起头来,终于安心放手,将自己的长剑交给阿米娅,“请带着她去见弑君者,然后……请留给我和陈一点独处的时间吧。”
她说得如此恳切,难道有人能忍心拒绝吗?
阿米娅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带着原本赶来打算护卫领导人的罗德岛干员们以及同盟离开。陈听见能天使叹息般地念着一些句子,也听见艾雅法拉低泣着被星熊拉走,而陈只是抱紧了她追逐已久,如今终于被她牢牢拥入怀中的恋人、她的塔露拉,感受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灼热。
她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亲吻了塔露拉的脸颊,那股本该灼烧大地的温度只让陈觉得熟悉,一如依旧环绕着她的火焰们并不会伤到她们。
她想自己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但这些和那些都不重要了,在塔露拉面前,如今一切都不那么重要,无论对错,无论正误,无论善恶。
她在茫然中感到需要修正的或许唯独是她自己的心。
她说:“对不起。”她的声音似乎哽咽,似乎是被烈火燎哑了喉嗓,干涩而低沉,“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要你再和我站在一起,你走得太远……我追不上你。那时候也是我不明白你所说的话……但我要是早些听你的话……我应该早点停止和你怄气的幼稚行为。”

塔露拉看着她,摇了摇头,温和宽厚地笑起来,像极了她们最初吵架的那次。塔露拉细细地呢喃:“但这样,你就不是那个陈了……陈,我也喜欢你和我怄气时的样子。不过这次的怄气,真的太长了,我没能剩下足够多的时间告诉你,我这些年在维多利亚、阿戈尔,在谢拉格和哥伦比亚时有多想你。”
她捏了捏陈的手掌,示意陈放开牵住自己的手,而后以掌心贴着陈的脸颊:“我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你。”
塔露拉说完这话,手掌便无力地垂下去,周身缠绕的火焰也都散开了。似乎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塔露拉断续呼吸着,又捏了一次陈接住她手的手臂,只是笑起来,不再说话。
陈终于感觉到塔露拉变得越来越轻,这才领悟到那些火焰、那些星光是以她自身为燃料燃起的。
那么火焰熄灭,星光不再,燃料耗尽,塔露拉也要——
“不,不对,”她立刻否定了这个假设,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泣,她最终还是哭了起来,“你这是怎么回事,矿石病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到底怎么了?”
塔露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她亲了亲自己的恋人,然后轻轻巧巧伏在陈的胸前,安抚般地,以掌心在陈心口的位置按了两次:“我一直爱你。”

接着,她化作轻盈无数的橙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之中。
坠入星河的温柔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