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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将熄 第三卷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星火将熄 第三卷


火里有世界的宿命,和不动声色的表白
——陈亦翎《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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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罗德岛袭击事件发生三个月,日子渐长,风吹走了闷热,切尔诺伯格城内一片安宁,再也没有谁敢来这属于感染者的第一座城邦闹事。然而,尽管如此,整合运动人的热情并没有消散,反而因为这日渐崩坏的世界——以及外界传来的消息而感到无比愤怒,他们又生出一种叫人激昂的使命感。
在拉锯了数月之后,乌萨斯终于把自己的优势摸索出来,即使面对莱塔尼亚的术师团队和卡西米尔骑兵队也能将劣势渐渐扭转——萨米?那块地方一般掀不起风浪,乌萨斯的大批军队进驻后就再没点声音,连乌萨斯皇帝都懒得去管那边的事情,毕竟还是莱塔尼亚和卡西米尔比较肥美。
乌萨斯原本就是先行发动战争的一方,之后虽然一直被缠着不放,如今哪怕再往敌人后方推进一米,也能够算是拓土开疆。
这可合了尼古拉皇帝的心,前线战事一片大好形势,哪个皇帝不喜欢呢?
然而要是以塔露拉的性格来说,正因为不断深入敌方领域的作战前线常有我方无法顾及的某些“次要”部分,大部队后方一直存在的隐患才更加不得不防,至于尼古拉这个草包皇帝——

星火将熄 第三卷


“我猜他现在正在苦恼皇后非得要让自己哥哥回本土还不愿意费奥多尔继续留在战场的事情。”弑君者捂了捂嘴,遮住自己那抹嘲讽笑意。
霜星看着这样的弑君者,又看了看笑得越发好看的塔露拉,耿直地问:“尼古拉皇帝真的会?”
“他会的,皇后的母系家族里光是最出名的人物就已经有权倾朝野的旧贵族瓦西里大公,还有离开家族庇佑在库兹鲁赚得盆满钵翻、为皇室提供源石的新贵族阿列克谢子爵,”塔露拉继续写着手边的文件,又随口为霜星解释着,“尼古拉要想国内稳定,其实离不开她们家的助力,所以必须想想该怎么哄着他的皇后,以免她的族人为她出气甩自己的面子。”
“他们心里没有国家,只有自家。”弑君者接过话,不过显然,这句话是她刚刚从手里那张稿纸上看来的。话题到这里,她又望了望远方,似是在回忆,“说来,前两天弗拉基米尔因为私放冲锋营里的感染者而被费奥多尔处决了,当初他还在切尔诺伯格的那段时期,也是有不少人爱戴的,可惜了。”
塔露拉看了弑君者一眼,叹息一声,继续为霜星解释:“弗拉基米尔正是切尔诺伯格那位在我们行动之前被赶出了切城的对感染者态度柔和的执政官,费奥多尔——你听过的,是皇帝的表弟——也是乌萨斯督战队的直接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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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他们为所做事业而付出的代价正相反。”霜星直白地说,“费奥多尔应该被砍头,而弗拉基米尔该受人纪念。……不过,弗拉基米尔太软弱了。”
“他还有家人,和他弗拉基米尔大公——或者将军的头衔,不像一无所有的我们。贵族极其拥趸们的软弱是必然的。”塔露拉低头写字,把另一张也递给弑君者。”说来那边好像也有人意识到我曾经也算是个贵族,还把整合运动的同胞们叫做我的拥趸……这个说法挺有趣。”
弑君者和霜星听完之后倒是一齐笑了,霜星太难得笑出来,以至于弑君者笑到一半就看着她。
“嗯……我听说,”被人盯着看也不是第一次,但被塔露拉和弑君者这样看着,即使是霜星也有些不自在,“其实那是那一位写的?”
弑君者点头,看塔露拉一脸满意不打算自吹自擂的样子,解释道:“‘视死如归’是褒义词、‘拥趸’是贬义词,既然夸奖,就有对象,假如贬斥,也有缘由。夸奖这些‘拥趸’是因为他们勇敢,贬斥他们的行动是因为他们盲目。这一句话的意思是,罗德岛赞扬并理解感染者反抗命运的行动,但感染者们何必要做塔露拉这个蛊惑人心的贵族出身大小姐的走狗呢?不如来拥护拥有相似目标、更加能被世界接受的罗德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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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没那么多潜台词。”塔露拉眨一次眼,指节敲了敲桌子,“只是看他们或许是一直顾着陈的面子,不敢直接针对我来发言,就让人帮了个忙。”
罗德岛嘛,自从上次她们发起深夜袭击切尔诺伯格的行动,结果反遭激烈抵抗、最终不止败了、而且惨败以来,也学乖了许多,一直摆出一副按兵不动的假象,实质上却是去发展她在其他方面的阵地了。或许正是整合运动的激烈抵抗使文明世界了解到整合运动并不只是龙门前任继承人和龙门执政官为了侵吞他国领土而搞出来的小打小闹,而是解放了更加危险力量——一股能掀翻一切的巨大力量——的“地狱之门的开启者”,这才反应过来一定得做好应对了……惊恐之时虽然对罗德岛的表现并不算十分满意,但奈何罗德岛毫无疑问已经是如今唯一成气候而且的确有能力和意识——最重要的还是她们曾经对抗过整合运动并以此为基础发展了一批属于自己的喉舌——的组织,即使是无所不能的文明世界,遇上整合运动的问题,还是得多倚靠罗德岛。
于是罗德岛几个月来已经不知道接待了几批自称中立而能在战时往来乌萨斯的国家外交官员,罗德岛的领头羊们也老是被请去当地谈一些合作事宜,那些交易的数额看得别说弑君者,就连塔露拉本人都有些感到不可思议。不过这也难怪,毕竟是狗急跳墙找解药,无怪乎塔露拉一眼看穿其本质后还有些后悔——“原来莱塔尼亚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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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使罗德岛终于站上了顺风口,也开始积蓄力量预备下一次或许更为猛烈的进攻,同时还不断对整合运动进行口诛笔伐,去做那些文明人的喉舌,帮助他们安抚国内受尽折磨的感染者——可是如今整合运动只要按部就班、完成下一步动作,就没人能够再动摇它。
这才是塔露拉任由这一事态不断发酵的缘由。
不过,正如各国把整合运动树立为所有感染者的反面案例,又拉出罗德岛来鼓励大家学习,整合运动也可以通过痛斥罗德岛来打文明世界的脸,这样也算是好好利用了一番这些赶着上来给所有人当反面教材的这批人了。
一些人本着所谓的“善良”之心不愿承认整合运动的主张正确,是因为他们总是天真地想着顺从上级和上等人就能获得自己赖以生存的残羹冷炙,而更多已经看透了那些道德假面的人最终会为整合运动所完成的伟大事业而折服、主动加入这样燃烧自己只为点亮世界的壮举——如果他们的灵魂还未绝望、如果他们的热血仍在沸腾、如果他们的公义依旧为文明践踏,整合运动的同胞就要为他们挥起铁锤来,砸烂所有不公的镣铐,将整个本该属于他们的世界交到他们竟然一无所有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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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弗拉基米尔怎么说也算是位出过力的人物,如果切城市民想为他哀悼,那就安排我也出席吧。”塔露拉想了想或许会发生的事情,这样说道,“再有力的思想,也只因它能向人传播并得到接纳而显得有力,该说的话,总是得说。”
弑君者看了看塔露拉的时间表,回答:“我会做好校对和书记的,发送给外面的同胞知晓,也好让他们能顺利拿下那些城市。”
“乌萨斯撑不过一年了,”霜星握紧自己的手,她的复仇很快就能实现,但她仍旧要继续下去,“我们该和这些人算算总账了,塔露拉,‘那个’时刻——也将来临。”
“是,是时候了。切尔诺伯格尤然为弗拉基米尔的死而低声吟唱……”
塔露拉说完这话抬起头来,她似乎不明白霜星说的话——后半句是什么意思,并未做出答复,只是呆然望向窗外树梢上一对蜡嘴雀,眼中充满柔和悲悯,似乎眺望着她那仍在远处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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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夜里,寻找一颗黑曜石是困难的,但寻找一颗、甚至是唯独闪烁的那颗星星,就过于简单了。当整合运动还在地下进行思想传播时,陈就能够找到他们,何况现在他们已经是正大张旗鼓和罗德岛打起了舆论战的、被世界针对的切尔诺伯格的暴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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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网一旦撒下,被陈重点要求获得的那些细节动作终于在此时越过一层名为罗德岛的轻纱,清晰地展现在龙门的继承人眼前。
几个月来,塔露拉在切尔诺伯格所做的宣讲和她手底下的那批人在各个城邦中悄然传递给平民的思想,用情报人员本身的话来说,已经到了“运用常理所不能分析,只能总结归纳”的程度了。其实陈也知道那也不是什么不能分析的东西,只是分析出来的结果里,肯定有些众所皆知的、不能告诉脾气暴躁的陈的部分,而这一批人……毕竟是龙门的人,知道塔露拉对龙门和陈而言有着怎样的意义,所以,还是不太敢说罢了,是以这一部分只能交给自己这个最适合的人选,连星熊都不能太多依靠。
只是几个月的东西实在有些多,陈又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以往的侦查任务、情报整理和这个,算是两回事,好在其中也有相通之处,不过是喝上几杯黑咖啡再熬个夜的问题。
根据这一批消息,情报人员总结的内容是切尔诺伯格如今的市民生活、现行法律与此前有何变化、政府机构的改造,再来就是一些主要的问题,例如整合运动如今表露出来的运动纲领,诸如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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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露拉毕竟是受过正规继承人教育的,比起此前陈在罗德岛看阿米娅和凯尔希以及博士三人讨论该怎样建设罗德岛这个问题,她的思路就要清晰很多,意图也要明确得多——此前,陈还觉得她那些行动算是在做慈善,如今看来,这本来就是整合运动的目标之一。为使一切受压迫的感染者以及与他们有相同际遇的普通人得到精神与身体两方面的共同解放,教育与医疗,这两项事业都是必不可少、又急需立刻进行改进、革新的。
这个问题也很明显,就连星熊都知道要建立起一个稳定的团体,团体内部的一些紧急事务就必须得到优先照顾,对于一个新成立的、亟需向世界表达其意愿的组织而言,教育和医疗更绝对是两样头等大事。对陈而言,她只是可惜罗德岛一直周旋于各个事件,没能好好扎下根来,否则对感染者的医疗怎么也轮不到切尔诺伯格来代表……说来也怪,明明整合运动在最初并没有靠谱的医疗团队支持,然而他们却早就下手治疗起矿石病,而且手法也颇为大胆,像是有过系统的理论教育——对,就像是拿到了一本和罗德岛类似的治疗矿石病的专门手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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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这个只需要罗德岛担心的疑点不谈,塔露拉的行动无处不透露着塔露拉这个名字代表的智慧与她在整合运动内部的绝对影响力。陈自认自己虽然也曾觉得塔露拉是病入膏肓甚至癫狂,但冷静下来一想,塔露拉的每个行动都能使整合运动获得无比受益。尽管有些时候,例如年初切尔诺伯格分城围剿时她狂妄地以一人之力抵挡龙门和罗德岛的联合队伍,这的确是铤而走险了,然而这样的行动却恰恰杜绝了当时根据情报、与塔露拉并无之后那么关系亲密的霜星一次极有可能的脱离组织自行向乌萨斯帝国复仇的行为可能,毕竟任谁也不能要求一个已经为援救下属而透支力量,暂时需要休息的领袖在短时间内立刻出兵去攻打另一处城邦吧?这件事之后不久,塔露拉的改革行动就展开了,那之后霜星这个在众多整合运动的感染者心中威信或许仅次于塔露拉的领袖也成为了塔露拉的左膀右臂,与弑君者一同为塔露拉献上了绝对的忠诚。
接下来一段时期,整合运动佯做整息按兵不动,实际上却是不断在切尔诺伯格已有源石工业的基础上鼓励原本生产线上、患病而被迫离开岗位、回归后已经对整合运动感激涕零的工人们进行强化和创新。从后来几个月前那次反围剿——这次行动倒是被整合运动叫做袭击,不过陈也觉得的确该算是袭击——行动中表现出来的指挥部署来看,至少他们的通讯技术已经足以比肩罗德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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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更加让人感到恐怖的应该是塔露拉的恢复速度。她的矿石病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陈心里还是有个数的,否则也不至于会对整合运动最初对付切尔诺伯格时那次毫无人道的毁灭性袭击感到如此失望。然而就在这段时期,塔露拉的谋划却越发长远起来,不仅如此,她的思路也越发可见地清晰起来。情报中,也就是在说明如上情况之后的一句话,出现关于她也接受了矿石病治疗手术的相关描写,情报来源则是她日日书写的宣讲材料……虽然以陈对塔露拉的了解,她所写下的整合运动宣传部宣讲稿件里或许会有一些适当的改动,因此只从那些越发有力的字句来看,或许也唯独只有陈能笃定她花在恢复的时间并不会比写下来的长过一周。
那么……假设塔露拉在被矿石病纠缠时就能部署一场那样精确、巧妙的行动,还能拥有如此那时一般恐怖的战力,现在,面对不再受到矿石病威胁的塔露拉,再看看如今还在迷茫、被凯尔希和博士牵着双手往前走的阿米娅的状况,罗德岛或许注定要当那把扶不上墙的烂泥。
自乌萨斯对莱塔尼亚宣战、莱塔尼亚拉着卡西米尔和萨米一同应战之后,整合运动的一系列行动更是说明了这个猜想的正确度。塔露拉曾经受过的继承人教育使得她在预料各国应对时从未出错,就连运用同一套思维的罗德岛也被她捏在手指间折腾,贝雷斯彻事件所带来的一系列后续连锁反应更是罗德岛所难以面对的,就连最后因祸得福使得罗德岛如今受到各国重视而发展壮大起来、吸纳不少有志于维护“和平”的干员这件事,想来塔露拉也早就预料到。即使她未曾预料,在它发生后,塔露拉应该也已经利用这一件事为整合运动打好下一步行动的基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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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基础,整合运动从塔露萨护送回去的那三十多位里,不是被尼古拉的亲信们排除异己、弄得家破人亡的艺术家,就是当年因为拒绝参与莱茵生命的项目而被莱塔尼亚国内新旧贵族以亵渎国家尊严为名放逐的奔雷那样著名的矿石病临床一线权威医生,又或者是那位龙门曾经聘请为塔露拉的剑术老师的老路德的女儿这样虽然看似没点名气——如今问一问维多利亚人对“艾瑞斯·路德”的看法,就能看见他们扭曲的表情——实际上却是个一把火烧了伦帝恩尼王立图书馆的狠人。
这批人对整合运动的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得益于奔雷数年来的研究以及切尔诺伯格大量的患者,早在一个月之前,他就为整合运动规划出了一套全方位的防疫措施,因此如今在切尔诺伯格源石工厂内做工的人,无论是否感染者都已经不需要再担忧患病了。而整合运动,甚至在与罗德岛、文明世界的宣传战中公开了这一套措施,她们宣称鉴于如今世界各地对感染者的态度,这或许将是每个人保障自我生命的必要手段。然而大家心知肚明,到底会有多少文明工厂会采取这样一套耗费巨大的系统呢?其公开讽刺的意味也有些过分浓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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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只是奔雷带来的影响,同样是医疗与教育两方面,艺术家们在对宣传材料的美化、对普通教材的设计方面做出的贡献暂且不提,如果不是一个情报员偶然打听到那个烧了图书馆的路德居然把全图书馆的书籍背得滚瓜烂熟、这几个月一直在帮助整合运动默写书籍,陈是绝不会信世上还能有这种事的。
情报员同时发来了关于路德的一些资料,这一份千字左右的报告写得更加像是个传奇故事——她自小跟随父亲练习剑术,说来也算是陈和塔露拉的师姐,在老路德因一次决斗身受重伤后,曾经跟随塔露拉参与过一次维多利亚境内对菲林族的袭击行动,再之后已经拿着一封推荐信去了伦帝恩尼的王立图书馆当那里的图书管理员。路上,她似乎不幸感染了矿石病,因此经常被图书馆的财政人员拖欠工资。在她的父亲去世后,她甚至被当地剑术协会抢走了老路德仅留下的那半本未完成的剑术指导书籍。当时她并没有多做反应,只是在一年半之后突然用一把大火烧了整座图书馆,可能还连带烧毁了四分之一的伦帝恩尼,从此销声匿迹。
实际上让陈更加感到可怕的是那位情报员或许是小说家出身,这一条条一句句写得陈感觉惊心动魄,看完之后甚至同情起路德来……陈都开始觉得,如果整合运动每个人出一本自传讲述自己身为感染者的遭遇,那这宣传战也不用打了,但凡有同情心的人估计都会站在整合运动那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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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所述:一个崇高而理想化的目标——解放全世界的感染者、受压迫者,为他们——即人民创造全新的世界与秩序;一些太过直指本心的手段——推翻一切压在人民头上的特权阶级、实现领地内资源统一整合与分配制度、医疗教育费用全免、各级政府公务人员由层层人民选举得出;一位高明而充满智慧的最高领袖、一系列愿意为实现最终目标而牺牲自己的将帅、视死如归奋勇争先的士兵,以及在他们身后为他们提供支持的广大感染者、受压迫的人民群众……
整合运动已经具备了龙门悠长历史中任何一个新生王朝都最梦寐以求的一切,然而她们的目的竟然是要将一切秩序颠覆,让所有“高贵”的理念被人们最朴素的意志冲刷得一干二净。对于如今已然建立起一套文明制度的世界来说,他们是不讲道理的,也是粗鲁无礼的,同时却也是这些习惯了“文明”道德的人们最为恐惧的一股力量。
“曾经,这些定义了文明的人,他们以为民众是愚蠢而需要被鞭挞着驱赶的异类,后来他们又说民众都是下贱的、是只配被愚弄、只能豢养而不能驯服的牲畜,现在他们将要知道民众究竟是什么,终于也将知道民众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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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翻开那页被标注了“重要”的稿件,那些骇人的思想映入她的世界,她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深呼吸一次,念到——
“民众是千千万万的火把,曾在他们的压榨中化作照亮长夜的灯柱;民众是亿亿万万的工蚁,曾为成就他们的懒惰死在回家的路途中。现在民众将要站起来燃烧自己,将他们金碧辉煌的宫殿焚毁、让鲜美甘醇的美酒蒸发、把他们烧死在自己蠢钝的坟墓里;民众要众志成城、一心一意地咬死这些吸着人民的血液、从不劳作也不生产,长得肥头大耳、乖戾嚣张,还要诋毁人民辛勤劳动、好霸占丰硕成果的寄生虫!
“让他们恐惧、颤抖、坐立不安吧!因为那一天已经不远了,那一天终将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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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秋季以来,一些战事方面的消息就不再那么勤快地被送到塔露拉的办公室里,似乎在乌萨斯皇帝对各方贵族建议的犹豫不决之中,帝国的战车就像天气一般失去了它最初的热情,不再轰鸣着继续推进,帝国的人民则受困于饥饿、寒冷,他们的身体也渐渐转凉——自然母亲正告诉这些可怜的穷人们,又一个残酷的严冬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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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乌萨斯地广人稀,但也耐不住重要的农忙时节里生产粮食最为倚靠的劳动力们都上了战场,全年各地的粮食产量较去年减少了八成,一半还都被拿去酿成酒供给贵族们奢侈的晚宴消耗。乌萨斯原本还想向龙门买粮,然而龙门方面表示:因为整合运动的骚扰我们这边粮食也不多,依附于龙门的其余小城邦自然也不敢开那个口子借粮给乌萨斯。
于是大量饥寒交迫的人民要么向更加富裕的地区移动以求能做些工、在城里靠着配给的食物或者贵族们的奢侈生活留下的残羹冷炙挨过这个漫长的冬天,要么另寻出路,例如……走向切尔诺伯格。
整合运动治下的切尔诺伯格原本就有足够上百万人消耗的食粮,在人口急剧减少的今年自然是基本没怎么用,更是由于源石工业的发展以及一批植物学家的到来使得育种、耕种及收获都变得简单许多,术师在许多次思想宣传后也变得脚踏实地,并未浮躁地只想复仇,他们在天气与温度调节等方面各尽其能,是以只说粮食方面,即使仅由切尔诺伯格来接纳大部分难民也是绰绰有余的。 
然而跟随难民而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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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突破了乌萨斯前方防线的卡西米尔军队攻打乌萨斯后方的城市库兹鲁,遭遇当地贵族抵抗,并未能够进入内城劫掠,因此他们便将平民区未得到城卫队守卫的所有人屠戮泄愤。
塔露拉收到报告时,弑君者正是看着她的。那股愤怒的情绪使得弑君者都不敢说多一句话,塔露拉捏在手里的报告书都被烈焰烧成了灰烬——这些文件都是一式三份有存档的,弑君者也不会特别在意这种事情,整合运动的总执行官此刻只想着该如何平息塔露拉的怒火,以及……
“之前贝雷斯彻前往库兹鲁的那批老人家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了。带他们去见自己的孩子吧。天气太冷,还得请医生来看看他们……好好安顿。”塔露拉说着,用手帕将落在手心以及办公桌上的灰擦干净,“至于那些愚蠢的家伙,现在也正是需要一把火来烧毁他们的宫室……好给所有受冻挨饿的人带去一些温暖了。”
“我们在之前的计划中,已经渗透了九座城邦,距离切尔诺伯格最近的那座早就在整合运动的掌控之中,暂且不提,现在正好又因为这件事,另有五处做好了准备。”弑君者抽出一张地图,在上面画出一条线来,“都在库兹鲁周边。大概也是人心惶惶、害怕卡西米尔游荡的那批人故技重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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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整合运动的渗透已经做得非常齐全,只是不到最为紧迫的时候,人总是会存有一些幻想的。如今,被可见的威胁逼迫之时,那股不愿再被人当做牛马牲畜的不甘便要在这最后的加热过程中沸腾,这份不甘又同样使人血热,使人坚决。
“流窜军队的目标不外乎也就是这几座城市了,通知各处,一旦发现那些卡西米尔的渣滓,立即向我报告。”塔露拉看着这六座城邦,心中已有计较,“你先去做出击的准备,这次记得叫上W……再把霜星也叫来,半个小时后开始准备部署会议。”
“我明白了。”弑君者点头,转身过去走了两步后又回过头来,“塔露拉……你,记得把文件损毁报告写上,接下来那边有得忙了。”
言下之意是出击之后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写份报告至少保证还能有人记得这件事……也记得塔露拉为此究竟有多么愤怒。
“好。”塔露拉对她笑了一下,那双薄薄的嘴唇弯成一个美丽的弧度,片刻笑容便消失在她无意间挡了挡的左手之后,“我会记得的,你也要记得。”
她可不想再在战场上看见弑君者被人捅一刀这样的画面,这件事有一个不省心的陈做过一次,就已经很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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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召开会议,还留在切尔诺伯格并未离开前往城市以渗透的十几个人在出击这一点上基本达成一致,唯独塔露拉想要自己先行去消灭卡西米尔军的这点小心思被霜星挑了出来。
“留点事情给大家干,塔露拉……指挥起义一天之内连下七城是怎样的壮举,你再顺道把卡西米尔军给解决掉,不好历练新人。”霜星说,说完看了眼弑君者,“将来推翻乌萨斯时,我们必须保证所有人都能领会到整合运动的真正意义,不是吗?”
后者也明白这是她不想让塔露拉太累,附和道:“正如霜星所说,之后你还得对乌萨斯的那群家伙进行宣判,来回好几次……砍头可是很累人的。”
“你是领袖,要保重身体,塔露拉。这种事情交给我就好。”爱国者也如此说道,于是在场人也都反应过来这算是变相请塔露拉安心一点,毕竟虽然她出手,大家的事情都好办很多,但再怎么说把领袖当打手——“那我们雇佣那个擅长爆破的W又是为了什么呢?”
塔露拉倒是有些意外的,这些话从另外一些人的嘴里说出来可就是逼君主放权的狠话了,放在这样的会议上提出,霜星可真是一点都不明白政治这种东西的丑恶……或许正如塔露拉理解的那样,原本这样的话就纯粹出于一片好心,只是政客们将所有语言曲解,用所谓的“潜台词”来揣摩那些本来并无深意的台词,这才使得一切如此肮脏,然而在场十几个居然也都是这种天真心态,其实,这样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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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整合运动兵力充分,以后也不用担心她们在外交场合被人阴,但如果能将这份赤忱传递给各国人民看看:整合运动有多么真挚地期望他们也能站起来,这也就足够了。
“——好吧。”塔露拉颔首一次算是答应,又补充道,“我会给W指定到计划的方方面面,要是她这次再胆敢放水,梅菲斯特……你知道该怎么做。”
“人不能白死,塔露拉小姐,我已经明白了。”梅菲斯特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浮士德,这位被他捡来的得力干将显然与他心意相通,两人对着点了个头。
塔露拉满意地笑起来:“那么,明天——就让世界看看,整合运动所代表的究竟是什么吧。”
她冷静安然,扫视过底下每一个人的脸庞,最终目光留在弑君者、这位从最初就表达了跟从意愿的朋友身上。
对方原本便看着她,于是一切仿佛回到最开始的那个夜晚。当塔露拉还为脑海中的声音而难以自制心中的愤怒与憎恶时,那个带来血淋淋头颅的人单膝跪在她身前,双手举着尚在淌血的首级对她说“世界等你许久”的那个夜晚——
“我该如何报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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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露拉——请答应我,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你,将会如你我所愿……颠覆已然腐朽不堪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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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感染者,整合运动如今的士兵们比起那些普通人来说对城邦之外的地区拥有更强的适应力,既然不好带着一城人前往别的城邦征战,塔露拉也还是留下了六成兵力以及爱国者镇守根据地。其余人皆在一晚休息后列队于外城阅兵广场前,等待他们的最高领袖一声令下,便要乘上不同的飞行船只奔赴前线接收城市。
在早先整合运动派出潜伏了半年多的那些成员们的渗透下,有六座原本属于乌萨斯的城邦早已被悄然控制。切尔诺伯格的军队出发的同时,这些地方的整合运动成员就将联合当地感染者以及愿意帮助感染者的平民一同占领军用品工厂、弹药库、城邦政府大厦等部门,并努力与当地城卫队纠缠。待整合运动军队一到、开进城中,一切便能尘埃落定。不过,这些事情说来倒是简单,但如果没有此前超过半年的极力宣传以及整合运动打下的那场漂亮仗,大概许多人如今也不会相信他们是真心为了所有被压迫者的利益而奋斗、并且真的具备如此能力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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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塔露拉非常理解,而她的计划是,每当城邦中有一处起义,她、弑君者、霜星就会与所有人一样,站在最前线向那些抵抗者发出最后通告。弑君者手中掌握着这半年来收集到的情报,能够准确判断出哪些人该死,哪些人该丢去工厂劳作,还有哪些人是良心般的存在——最后这种只需要暂时扣押、之后再具体分辨。
至于游荡在外的W和梅菲斯特,后者带着浮士德和一支小队一同侦查那支卡西米尔军队的去向。要是遇上,那就正正好——杀,没遇上,就继续找,在塔露拉进驻库兹鲁前能赶来会和就行。如若那些卡西米尔的家伙们赶着要来找死、还想劫掠附近的城邦,那……整合运动的军队就会让这些所谓的骑士们知道,什么才配叫做真正的屠杀。
当然,城邦内的屠杀也自然算数。城内守卫之所以敢于对人民动手,是因为人民大多手无寸铁,那些在本城邦内根本得不到较好照顾的感染者比一般人还要更加孱弱,普遍而言他们就是加在一起都没办法掀起什么风浪。然而如今不同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悄然受到切尔诺伯格援助而得到救治、受到引领觉醒了法术天赋的感染者以及得到了军火库中武器的平民,饶是被袭击了军火库的卫兵早有心理准备,看着这些与此前模样截然不同的起义者们,他们根本没有勇气挑起争端,只敢用一些所谓的法律法条来“规劝”这些人民。然而人民已经不再受人哄骗,既然库兹鲁那些平日里善名远扬的老爷们能在卡西米尔军攻城时丢下他们的平民,本城邦内平时就被叫恶人的老爷们哪来的自信,居然还想能够说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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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座城邦里,塔露拉站在最前线,亲手宣判了两千余人的死刑。其中有为恶一方多年的可恶工厂老板,也有不断加税使得农民根本无法生产的贵族老爷,那些仗着父亲母亲是贵族或者有钱人便草菅人命的少爷小姐们自然也不可能被放过,就是主动投降的城卫军,里面那些日常欺压百姓作威作福的也被砍了头。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一直到第六座城邦,血淋淋的人头堆积如山。它们被巨大细密的渔网套在一起,连同它们代表的那些人们佩戴在头上的所有饰物都装在这个套子中。塔露拉就是要这些鲜血洒在沿途的土地上,以告慰那些被驱逐出城而罹难在荒野的感染者与贫困人民,足足万余人头在库兹鲁这座“红色”之城周围画出一道道血色河流,最终的那一笔将要落在库兹鲁城外的旷野里、城墙上,而属于库兹鲁外城的那些无辜亡魂,将被塔露拉以放弃他们的那些丑恶文明人的骨血来祭奠。
“……塔露拉,这是最新打制的源石剑。”弑君者望着下方,收起连劈六座城邦外墙、如今已然剑身皲裂无法再用的那把老旧源石剑,将一柄崭新长剑奉与她的主君,“下面那些你自己有把握,我不多说,只希望你注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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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塔露拉接过那把剑,顺势便抽剑出鞘。只见那崭新黑色剑身上两边各有霜白刃部交汇于剑尖,十字护手由类似于提炼源石的物质加固构成,与源石相似的黑色半透明的结构内部埋藏着切尔诺伯格最新的能源转换器,能大幅增加法术天赋在使用时的力量,同时剑柄自柄头到护手由越发轻盈的材质填充,内部坚固而稳定,使塔露拉即便在单手挥剑时也能更好地把握重心,发挥出它——以及塔露拉自身最强的力量。
手中握着这样珍贵而让人为之动容的武器,塔露拉只是淡淡地道谢,而后提起长剑,迈步前往库兹鲁的内城城墙。
在这里,外城已经被卡西米尔劫掠一空了,而外城曾经的平民们……如今还曝尸于这座城市。曾经最为熙攘的街头巷尾,浓重的血腥气与寒冷天气中逐渐腐烂的尸臭包裹着这座城市,即使如此那些家伙们也不打算出来为当了他们替罪羊的可怜人民们收个尸,这是何等罪恶行径!
塔露拉皱起眉来,她已经走到城下,城上守卫大声呵斥,说些她根本不想听的话——是以她也并没听见,她脑海里久违地响起一个声音,它大喊着——杀!

星火将熄 第三卷


而她本就是这样想的。
城内只顾自己而罔顾这些供给他们衣食吃喝的人民的贵族们,该死!
苟且偷安不敢援救外城人民——哪怕多一个人都好啊——的忘恩负义者,该死!
这群人的走狗,泯灭良心将平民们堵在内城之外的贼兵,该死!
在纷乱中打着自保旗号对平民趁火打劫、侵占他们可怜而微薄的财产、对同胞敲骨吸髓的蠹虫们——更是该死!
既然他们与卡西米尔一同谋划了那一场屠杀,那塔露拉也该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屠城,以及对人来说,屠城究竟意味着怎样的恐怖情境。
这座城市既然以红色为名——过去,她是合成源石呈现的明媚动人的艳红,那么自今日始,她将是在大陆中心盛开的一枝赤色红梅、一抹自心口、自脖颈喉间飞溅而出的鲜血。
塔露拉提起长剑,全力一挥——
霎那间一道火浪如海啸一般击打在库兹鲁内城的城墙上,激烈的火焰带去无人能承受的高温,无数守军被火焰吞入腹中化作焦炭与灰烬。剑气所指之处城墙被砍开一道巨大的豁口,透过这道豁口望去,里面甚至有呆若木鸡站着晕倒的士兵,然而他们不曾给予平民们一丝怜悯,那么塔露拉也没必要为他们而仁慈,他们未曾给予平民一处容身之所,那塔露拉今日也要这世上再没有他们!

星火将熄 第三卷


长剑继续挥动,城墙在烈火与强大力量的摧残下不断崩溃,最终瓦解,那柄新的源石剑也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太过庞大的力道而崩开了两道口子,它被塔露拉收起,等待回到船上再换另一把新的。
整合运动的士兵们心怀敬畏与感激,踏着城墙的残垣断壁攻入城内。他们的首要目标不是那些奢侈品,不是金钱,也不是食粮或布匹,而是人,或者说——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安德烈侯爵,饥荒时授意下属粮食配给店面以砂土及工厂废料掺入面粉出售、纵容管家打杀青年学生……合七十一人控诉,查实七十一条。”弑君者挥刀,斩下一颗头颅,接着说道,“共计……该判死刑五十三次。算便宜你了。”
另一边,霜星单腿踩在一位满身血污的男性胸膛上,看着这张脸厌恶地宣告:“阿列克谢子爵,你苟合库兹鲁城邦的治安队长四处抓捕因为患上矿石病已经被工厂辞退的人们,将他们带到你的黑心工厂内加工源石首饰,致近三千名感染者死于饥饿;此外非法监禁对你此种行为进行抗议的工人,并严刑拷打,致十余人死亡……其余罪行等合两百八十七条指控,全部查实。”

星火将熄 第三卷


整合运动的领袖眯起眼来,她左手拿着自己的匕首,右手伸出,便有士兵递来一把脊背厚重的刀,霜星将它握紧,斩向躺在地上的子爵先生的头颅,那人一颗心脏跳得过于快了,在这样一个应当肃穆的时刻显得鼓噪,让人烦闷不快:“实在是……恶贯满盈,罄竹难书。”
这些平日里在宴会上夸夸其谈大肆挥霍的贵族老爷们临了连求饶的勇气也不曾有,一个个只是瑟缩着躲避,可这些行动也并没有用,整合运动的情报工作向来做得很好。惨叫、哀嚎、痛哭着寻求虚无缥缈的神的救赎,库兹鲁今日化作惩戒恶人的炼狱,好叫他们也享受一番那锥心剜骨的滋味。
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沾上罪恶的污血,被负责整理的士兵们堆砌在城市中央的花园内,与另外六座城邦的头颅一同垒成一座小山般。
塔露拉端坐在人头山前喝上几口水。这次情报员的工作非常详尽,每个收到资料的成员都能看见他们砍下的头颅有多么肮脏,这很好,就是话比较多,说完之后让人口干舌燥。她将剑上的血迹擦去,却并没有收入鞘中的打算。
今日之后,罗德岛会如何向世人传言整合运动是如何杀人如麻的,她已经有所准备。早在昨夜就写下了用以反驳的发言稿,关于这场战争的真相,整合运动也早就与世人宣讲——这些战争从未有过任何正义,不论哪方都不是为了守护家园而是去争夺更多财富、转移国内因为感染者日益不安而越发上升的经济与道德压力。既然大多数人容易被流言所影响,她也已经派出另一队人去到战线上进行运动,但……但她总是感到一丝不安。

星火将熄 第三卷


尽管来之前她还为同道者们的体贴而感动了一会儿,可是那样的神情中,就像是……隐藏了许多不该有的东西。那些东西让她对自己的判断感到心底冰凉。她没有上次那样的迷惑不解,只是镇静,安然,任何事物都无法使她动摇,或许所有……像她这样的人,都是这种心态吧。
塔露拉站起身来,提起长剑向前走了数十步,回头望着那一座雄伟可怖的山峦。这在龙门有一个专用的名字——“京观”。所谓京观,京即高大,观为楼阙,魏彦吾先生说到这里,总会用传言上古圣王云云的语调,它并不是能被轻易说起的东西,而是一次大杀戮之后,为惩戒罪人、明示其罪建立,这也是塔露拉示意他们将这群人的脑袋都堆在一起的缘由。
“塔露拉小姐——!”
正望着,身后传来呼唤她的声音,塔露拉转过身去,看着那位整合运动成员。
对方取下面具,躬身行礼之后继续说道:“塔露拉小姐……自北边来了一支乌萨斯的队伍,说他们是来救援库兹鲁的,还问卡西米尔在哪里……这……”
“别担心,我去看看。”塔露拉点了次头,拍拍他的肩膀,“请你帮我把弑君者也叫来。”

星火将熄 第三卷


“是!”那人再行一次礼便迅速离开,塔露拉则向着他过来的方向走去。
39.5
费奥多尔接受皇帝调令离开战场回都城述职后没几天,就收到了卡西米尔围攻库兹鲁的消息。于是他的皇帝表兄急匆匆地召他进宫商量对策,就连平日里对他并没有那么殷勤的皇后也“哀求”他救救那里的人民——当然,主要是她家的产业。
对此,乌萨斯尊贵的皇亲殿下虽说嗤之以鼻,却也还是全了那份礼节,给了皇后一个体面的台阶下,他答应皇帝带着一支王室警卫队前往库兹鲁救出那些被敌国流窜部队骚扰的可怜人民,前提是完成这件事,他得回到战场上,否则一旦无人看管,那些根本不愿继续往前打的懒惰士兵们就要让乌萨斯蒙羞了。
而自皇帝直辖区去往库兹鲁那样和龙门交界的地方,实在是有些远,以至于快要抵达时,远远望去那里已经被一片火海吞没——是怒火。
他从船中下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摸到下巴上长出的胡茬时不由得苦笑起来。前线太苦,来这里的路上又是风尘仆仆,想要好好刮个胡子都没时间,如今也只能期望那个人——塔露拉能够认出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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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乌萨斯的皇亲殿下,在龙门还与乌萨斯交好的那段时期,这位属于龙门的前任继承人也曾与他见过一次,就在他的表兄尼古拉皇帝继位的仪典上。那时费奥多尔十七岁出头,正是要开始在意婚配人选的年纪,而塔露拉刚刚十五,原本费奥多尔以为自己将来怕不是要入赘龙门,毕竟那时候的塔露拉,可真是纯洁无瑕与善良美丽的完美象征,但凡是听闻过这位继承人小姐的名字,又有哪位贵公子不会肖想他将来的妻子会是这样的呢?
他甚至做过梦,关于传言中龙门的繁盛景象,他国人民夹道欢迎自己,身边还站着穿着乌萨斯传统礼服的塔露拉——他实在是从未到过龙门,并不知晓那里究竟是怎样的情况。
然而少年时代的美梦终究无法成真,父亲给他安排了一位同样拥有皇室血脉的小姐作为妻子,对此他也曾叛逆、反抗过,最终还是屈服在家长的权威下。婚后他也死心塌地地老实起来,尤其妻子接连为他生下两个孩子,这比什么都让他更加珍爱那位优雅而默然在背后支持她的女人——但话虽如此,理解到自己即将与“塔露拉”见面的这一事实后,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心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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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也并非是某种爱意作祟,而只是他这样一位看似荣光万千,实则空虚不实的人对青春时光的缅怀罢了。
“好久不见,塔露拉小姐,”您近来好吗?——他本想这样寒暄,然而对方是提着剑走来的,这让军官感到一丝战栗,尤其是当他看清楚眼前人时,那股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便无法止住。
“!”
塔露拉向他走来。那柄倒提于塔露拉手中的长剑在血污与烈火中显得幽暗沉寂,正如塔露拉如今给他的观感。他也是上过战场的人了,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这位小姐已经不再是当年任他们打量评判还要碍于社交礼仪彬彬有礼地打声招呼、那朵纯白的白百合,她是渴饮鲜血的黑玫瑰,带着剧毒的,让人疼痛无比的尖刺,要来取他的性命了!
“不!不——塔露拉小姐,是我呀,您看,我是费奥多尔,您在皇帝陛下的登基典礼上见过的!是,一定是因为我忘记把胡须整理干净,这样您就不能认出我来了,”那一刻恐惧压倒了一切,信念、骄傲、尊严都跪在这片鲜血淋漓的大地上瑟瑟发抖,贵族青年试图为自己辩解:“我是奉皇帝指令前来的,您不能这样对我……请等——”

星火将熄 第三卷


他话未说完,便感到自己从高处跌落。
只是那颗头颅跌落。它自项上分离、滚落,又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张了张嘴,已然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最后只听见一道声音。
“费奥多尔,在乌萨斯军中建立督战队,亲自驱赶手无寸铁的感染者进入最前线,纵容手下士兵劫掠平民财产、屠杀同胞。你——该死!”
40
库兹鲁自大地中心消失的消息被罗德岛所知道,并没有花多久,准确来说,罗德岛和陈是最先知道这件事的。
或许是因为人都死光了吧,尽管整合运动连下七城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库兹鲁的遭遇却无人问津,仿佛这里根本就没发生过什么一样。要不是阿米娅会和陈一同定期去库兹鲁看看那批贝雷斯彻移居的老人家,怕是罗德岛也不会知道,这里发生过怎样惨绝人寰的灾难。
那就像是“灾厄”本身。
散落在四处的肉沫,飞溅在建筑表面的、早已干涸的血迹,城邦内的道路上那些不知道主人为谁的乱七八糟的血脚印也留着,内城里成千上万的无头尸体被堆成新的内城城墙,混凝土浇筑在他们身上,永久固定了这些无名人士的惨态,而他们的头颅,就高高地堆积在城市中心那座地狱景象也不过如此的“京观”里,他们的财富则与鲜血一样洒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直至她们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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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整合运动。”陈捂住口鼻努力不让自己因为腐烂的尸臭而失态吐出来,强作镇静,像每一个能担负起人民的继承人一样冷静地说出了自己内心刚刚得出的判断,“这把人砌进墙里的手法和梅菲斯特一模一样……至于这个京观,一定是塔露拉授意的。”
阿米娅早就脸色苍白到说不出话了,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博士将她抱进怀里伸手拍拍她的后背,用自己的衣服为她遮挡住眼前如阿鼻之火宅,过了好一会儿,罗德岛的公开领导人才缓过劲儿来,目光坚定而愤怒,紧咬着嘴唇,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她们怎么敢——对这些平和的人们犯下如此恶行?!”
“冷静一点,阿米娅……”博士继续安抚着自己的伙伴,“一切事情总有原因,我听说这种‘京观’在龙门文化里,是彰显被杀之人所犯罪责、威慑其它恶徒的手法之一……”
“博士——!你也看到的,前几次来这里的时候他们都那样和善,对我们也一直都是带着笑脸……他们真的有那么坏,坏到非死不可吗……现在,”阿米娅哽咽了一会儿,强迫自己越发坚持地离开博士的怀抱,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现在他们再也不能对亲人朋友露出笑容了,他们的未来和应有的时光也都被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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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瞥了一眼因为被阿米娅挣脱怀抱而愣在当场的博士,仿佛看见了过往的自己。龙门的继承人刚想自嘲一会儿,又意识到如今已经不是能悠闲回忆的时刻了,她走上前去,拉住阿米娅的手:“最后去给他们道个别吧,阿米娅。”
这显然是个让阿米娅冷静下来的好方法。
龙门的继承人和罗德岛的领导人并肩走向那座无比骇人的京观,博士跟在他们身后,四下打量起这座注定要在历史中留名的城邦——恶名也好,美名也罢,总归是名声,如此残酷的行为倘若不计立场,用壮举来形容也不无道理。
或许……的确是壮举。
其实陈第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内城与外城迥异的环境,以及在那座京观旁边还有另一座建筑立着,只是大家都被过于震撼人心的东西吸住了目光,没能看到这里还隐藏着的或许是更大冲击所在的物体。
陈看了眼忍住泪水不让它掉下来的阿米娅,心中感慨——那天塔露拉看着自己的时候,内心是否也发出过类似的叹息,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阿米娅比自己的表现要好很多,至少阿米娅还不至于失去理智。
她走到近处时,一直以来发挥了许多作用的直觉告诉她事情绝不只是“整合运动将库兹鲁毁灭”这句话说的那样简单,那种感觉像是——看到推理小说揭开谜底那页之前的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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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的督查组长思考了一会儿,得出一个或许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结论,然而在证实之前,她只能这样开口:“我有一个预感,阿米娅,你……最好不去看那个,这样可能对你和罗德岛要更好点。”
“……陈长官,请别这样说。”阿米娅抖了抖自己的兔子耳朵,仿佛这样做就让自己振作起来一样,“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不论那边等待我们的是怎样残忍的景象。”话毕,她继续向前走去。
如果真的只是残酷景象,那这样就好了,陈叹了口气如此想着。越是接近那里,她心中那个模糊假设就越发清晰,那座建筑究竟是什么,陈心里也开始有些数了,但她还是跟上阿米娅的步伐,盘算着要是有什么万一……虽然龙门本身作为政体并不惧怕罗德岛区区一个组织,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没带星熊出来的自己这区区一个人很难和阿米娅以及博士两个人周旋。
龙门的督察长现在只希望阿米娅能冷静一点看待那些东西,再冷静一点。
她们走得越发近了,快要抵达时,陈心里那个计较具现在她眼前——与那座人头山一同立在城市中心的,是一座方尖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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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纪念碑有四个面,每一面都用大字写下了此前库兹鲁的平民们所遭受的苦难——关于卡西米尔流窜军队来临时,这些贵族如何要求守城军队为自己将外城的铺面里那些值钱东西搬入内城,而后下令死守内城,毫不在意外城人民的死活,以致偌大一座城邦里有八成居民因为卡西米尔军队没能劫掠到他们想要的财宝,而遭到报复性的残杀。
四面, 分别是龙门文字、乌萨斯语、维多利亚语以及卡西米尔语四种语言,其中龙门文字的笔触,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让陈怀念不已——那是塔露拉的笔迹和行文,不论如何它都是陈最为熟悉而思念的东西。而在这些大字的下方,则用次一等大小的字写下整合运动在知道这一切后对依然躲在内城的贵族老爷们采取了怎样报复,大概是因为京观太过显眼,不需要用那样强调般大小的文字来说明她们的所作所为了吧。
但让她们更加惊讶的却是在京观与方尖碑之间道路的空隙上,铺着数不清的石块,石块有大有小,最上面刻着人名与爵位、头衔,下方巨大空间用细密的小字刻着一条一条罪名,又在最下方给出了他们应受的刑罚,以及最后的结局——斩首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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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雕刻作品分明是极其庞大的工程量。震惊之余,陈看了眼阿米娅,以及依旧是看不出什么表情的博士。发觉阿米娅已经合不上嘴时,陈又叹息一次,不由得在意起塔露拉到底是怎样做到这一切的。
她究竟准备了多久?是否自己在她那里也有一块石板,上面刻着这些年来自己做过的所有错事,也给出了自己应受的刑罚,只等塔露拉来给她一个结局?
而阿米娅反应过来时,不由得后退一步,又正好被博士抱紧。
“博士,这石碑上——”阿米娅挣扎了一次,抬头望着那厚重布料下露出的一双幽暗眼眸,试图得到否认的回答。
然而博士却捂住了她的眼睛,继续拥抱着这位娇小的罗德岛人。
诚然,陈并不喜欢他而且一直觉得他有些问题,但此时此刻,这样的情况下也觉得自己或许该感谢他在安抚阿米娅这方面所做的贡献。
这藏头露尾的家伙声线听上去却极其真诚,他那莫名富有亲和力的嗓音落在缄默与啜泣之间:“这都是真的,阿米娅。我刚刚看过了,外城和内城的确是两种模样。”
他说的没错,就在走来这里的路上,陈也仔细看过周围,她也发现死于整合运动的斩首的人,尸体都在内城且身上能够看出一些套路的痕迹,那的确是整合运动士兵在这段时间的训练里,被那个叫路德的人所教导出来的手法,而外城那些脚印和还算干净的街面……也一看就知道是被收拾过而留下的痕迹。再来就是,外城那样的杀人手法里透露出的武术套路对于陈而言,也是太过熟悉了,毕竟她从小接触武术,对于各国军队的训练手册也多有涉猎,自然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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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其余的考量……塔露拉能够光明正大做出这样绝对会被各种解读的事情,是已经完全不在意世界各国对她的看法了吧。她在意的只是能否为平民讨回他们应有的公正、感染者能否得到一份属于他们的平等……除此之外的,整合运动似乎也并不打算考虑。
对此,陈终于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确领会到了自己作为最该了解塔露拉的人本该领会到的一切。
“好了阿米娅,我们还是走吧……留在这里怪恶心的。”她拉了拉博士怀里的阿米娅,不知不觉眉头也皱得老高——和那个身份成谜的人离得稍微近一点都让她感到不适,“之后的事情之后解决,现在的你已经足够坚强了,不用这样苛责自己。”
“陈警官,你管得有些多了。”博士抱着阿米娅退后一步,似乎有些排斥她对阿米娅的触碰,冷漠地对陈抗议,“罗德岛的事情由罗德岛自己判断,您只是在此协助而已。”
这让陈不知道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究竟是故意说出来刺激阿米娅让她振作些,管管现在可能要吵起来的两个人,还是原本就是这个与陈作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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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不论他说了什么、有什么意图,最终阿米娅还是从他怀里走出来,噙着泪水努力地斥责这位方才那番言论太过激烈的伙伴:“博士,你不能这样说。陈长官是在安慰我,请不要凶她……”
说完,她那滴在眼眶里转了许久的泪水便落在满是血迹的地上,罗德岛的领导人迅速背过陈的面擦干自己的泪水,这才又开口:“谢谢您的好心安慰,陈长官。我……得为我之前的话向库兹鲁无辜死去的人们道歉,是我过于武断,被眼前的一切蒙蔽太久。”
她眨了次眼睛,将所有试图涌出的泪止住:“我很震惊于自己的愚蠢,但我们和整合运动的冲突依旧是不可避免的——罗德岛不会放弃自己的路线,在能寻找到矿石病的治疗方案之前,我们必须继续努力下去。”阿米娅看着博士,尽力去笑起来,只挤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博士,还有陈长官,今后也请你们多多协助我,拜托了。”
陈对此无可奈何,随意应了一声,“整合运动给大地秩序带来颠覆的同时,也要充分颠覆所有人的思想”,她记得塔露拉说过这样的话。
如今这个组织的所作所为的确是让人想一想头都发疼,她甚至能为其它人的人生带来无数分歧,但正如阿米娅所说,正如所有人知道的那样——只要矛盾存在,它本身就会引发一系列冲突,结果是要么它自取灭亡,要么,它就要给无数人带来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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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我当然知道她在做什么,你也理应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是陈警司——你不该让阿米娅经历这样的冲击,”罗德岛的会议室内,凯尔希医生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后,又响起来,“罗德岛归根结底,至少对外来说还是个医疗组织。”
“你们还是个感染者问题解决组织呢,凯尔希医生,难道你活了这么久也还不能正确地理解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案吗?”陈敲了次桌子,将此前在库兹鲁得到的情报图片上传至罗德岛的P.R.T.S服务器内,又接着说:“你看看这些——之前库兹鲁被围困时你们在做什么,难道在罗德岛眼里这些感染者被骚扰的问题就不算问题,唯独感染者反击才算问题?!阿米娅哪里没有反思对,你为什么非要将整合运动想象得那么卑劣?”
凯尔希冷冷地“哼”了一声:“卑劣?不,我只是感到她们太过高明。阿米娅从那里回来之后直到现在一直反复高热,让身为罗德岛的公开领导人信念动摇,而整合运动还在继续向所有能触及的地方扩张她们的势力。你觉得这样还不够吗?”
“够了。你们能不能不吵,阿米娅就在里面休息着,真要吵麻烦两位出去吵。陈警官有时间吵不如给龙门写报告书回去,凯尔希医生……你打算就这样丢下阿米娅让她一个人熬过这段时期?”博士打开里间阿米娅的卧室房门顶了一句,尽管是那样的装束,却让陈都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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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透过被打开的门缝隙看了看躺在床上痛苦呼吸着的阿米娅,刚升上来的火气终于压了下去,她摇了摇头把还没说出口的那些质问都丢出脑海:“你说的对,我去写报告。”
关于库兹鲁的报告她的确还没提交给龙门,要不是这次去看了那座城邦,现在陈都还被整合运动宣传部放出来的“整合运动已经将库兹鲁的罪恶清除”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蒙在鼓里。
而回到自己房间后,她打开自己的通讯器正打算开始编辑报告,来自情报组的消息赫然出现在界面正中的位置——“跟随整合运动移动途中,遇卡西米尔残军踪迹,确认这批士兵已经于数日前被整合运动消灭。附图:器冢京观。”
好吧,模棱两可变成双关,的确是塔露拉会写出来的东西。
比起这个,陈更加在意的是另一条消息。
正如之前凯尔希所说的,整合运动这几天来还在加速扩张,自攻下了库兹鲁之外的另六座城市以来,这个速度还在加快。或许塔露拉派出去的人并不只是那么一些,在陈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人在暗中帮助塔露拉——又或许是她原本就没打算被任何人知道,只是默默去做,正如她离开龙门后的几年内所做的事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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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恐怖的猜测则是……另一些城市都是不攻自破,民众根本不需要整合运动的渗透就已经被塔露拉这一年来所做的宣传打动了心弦。仅仅以现代的道德体系来说,也许对任何一个国家而言,趁着战时的混乱与民众对无能皇帝的失望心态去夺取政权是非常卑劣的行为,但还在龙门时塔露拉就说过“要学会倾听人民的心声”以及“真正朴素的人们也总会懂得你的良苦用心”,这一系列事情,从切尔诺伯格的陷落到它再次崛起为另一座更为伟大的城市、整合运动以此为基础对整个世界进行改造……塔露拉要真都是出自这样的心态,那么乌萨斯皇帝的确也可以准备好收拾一下细软带着家里人一起组建流亡政府了。
陈努力严谨一点写完这一部分猜测与推断,她在最后补充了一点关于罗德岛的问题。——显而易见,名为罗德岛的武装组织也正在苏醒的过程中,就像它最适合的领袖阿米娅那样,撑过这段高热并不至于被烧坏头脑的话,或许能集聚起不少力量,最终还能与整合运动并肩而立。但这两个同样以感染者为根基的组织今后究竟是相向还是相背,事到如今还能做出选择的,已经只有罗德岛这一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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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阿米娅清醒过来之后,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然而,罗德岛的领导者一连三天高烧不退,凯尔希用了许多方法来降温,不论是药物,还是以毒攻毒的手法,甚至于华法琳的放血疗法都用过了,却都并没有什么作用,阿米娅体内的矿石病也开始有了新的发展。
另一方面,仅仅数日的时间过去,投向整合运动的城邦大小算起来已经又多了十数座,仿佛以切尔诺伯格这支黑夜里的火炬为中心,周边都渐渐被光明点亮,橙色的火焰经历蛰伏,终于在乌萨斯大地上熊熊燃烧起来,要将一切文明与道德作为她们成长的薪柴。
这把火什么时候会找到她注定的对手呢?还是说阿米娅的高热原本就对应了一次猛烈的碰撞?陈这几天脑子里反反复复被魏先生发来消息里那句“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给提醒着,又想起来要提醒自己那队情报员小心应付别被人抓住了辫子,更是拉着星熊在房间里下了好一会儿五子棋来解闷。
“这样真的好吗老陈……阿米娅生着病我们不去看也就算了,还下五子棋?”星熊连了个四三的黑子,便把棋盘给抹了重新开始下,“说来乌萨斯那边怎么还不和对面签订协议,是等着被整合运动推翻?”

星火将熄 第三卷


陈把星熊的棋篓拿到自己这边来,第一子落在围棋棋盘天元的位置,冷笑着:“哦,那头蠢熊是打算立刻解决掉莱塔尼亚和卡西米尔然后回来对付整合运动,前几天还和皇后吵了一架……凯尔希一个在宫廷里的同僚对她说的。”
至于陈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当然是因为魏彦吾在更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老龙说起这件事时都口气像是在骂一个白痴,陈听了都有些同情尼古拉皇帝,分不清孰轻孰重的当权者的确会给政权带来灭顶之灾,这话从来没错过。正如她现在只觉得凯尔希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倘若所有人都太过在意阿米娅这一个人的话,罗德岛又将把她们自己放在何处呢?
在陈来到罗德岛之后这么多天的日常观察里,她能确认罗德岛号的航向向来是由三个人决定的:阿米娅、博士、凯尔希。这三人宛若一个坚固的三角形,博士和凯尔希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拉扯着阿米娅的方向,使她得到两种选择,并从中得出自己的结论。这本该是好事。然而如今阿米娅病了,而博士整日照顾她,并没有心思去制约凯尔希,凯尔希也为此心急如焚,大小事务……甚至有些不那么重要的都开始委托给陈来办。作为一个龙门人,她本不想参与这种事情,但作为阿米娅的朋友——至少也算是老相识,尽管她对博士有所成见,对凯尔希的一些做法也不敢苟同,但为了能让阿米娅早日痊愈,陈还是非常乐意帮助他们的。

星火将熄 第三卷


终于在第五天,阿米娅的高温得到了抑制。罗德岛上上下下一片喜庆,连本来还为乌萨斯局势而忧心的好几位彼得海姆学生都开了瓶无酒精伏特加庆祝。凯尔希也终于松了口气,交接事务是虽然疲惫不已,但至少无比欣慰。
陈就是在最后一批文件处理完毕后提出的:“我要见见阿米娅。”
她看见凯尔希的猫耳朵突然警觉地竖了起来,一对眼睛底下的黑眼圈仿佛又变深了。医生仔细想了想,说:“罗德岛也是时候向龙门表态了,你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想听听阿米娅自己的选择,至于龙门的意思,那得看魏先生。”陈开门见山地说,“现在的我还只是个督察长,不能完全代表龙门。”
言下之意魏彦吾还不曾在龙门宣布陈作为继承人的事情,即使想要去代表,也没什么资格。
“既然你这样直白,那就进去吧。”凯尔希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总是要面对的,她辛苦了这么久,就是想看到阿米娅成长为所有人期盼的那个样子,如今阿米娅既然已经开始成长,她就不该抗拒阿米娅与人接触。
陈放下手里的笔,礼节性道了一声谢,走去阿米娅的房间,敲了次门。

星火将熄 第三卷


开门的依旧是博士,但能看到阿米娅脸色好了很多。看见陈之后她还笑了笑,显得很是可爱。
“陈长官,请进。”博士冷声说着,回身向阿米娅点了次头,自己出了房间去,为她们带上门。
罗德岛的领袖一向非常友善,她坐在床沿,披着一条毯子,里面只穿了一条白色的丝绸睡裙,头发也没扎起来,任由发尾扫在床上,平日里戴在手指与身体各处的那些指环也都被除下,看上去少了几分奇异诡秘,更给人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易于亲近的柔弱感。
陈走过去时,她示意陈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而后站起身来:“我听博士和医生说了,这几天谢谢你对罗德岛的照顾,陈长官。”
而陈并不在意这种事情,摆摆手:“你好起来就行,”又补充道,“我们直白点说吧,阿米娅,魏长官既然派遣了我来到这里,那你应该懂得他是什么意思。”
阿米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陈颇为认真地说:“我明白。凯尔希医生之前也和我说过,但我一直……没打算那样看你。”她又苦恼地叹了口气,皱了皱眉,苦笑起来,“可是自从那次……之后的那些日子我很明白,陈长官,你已经做出了决定。”

星火将熄 第三卷


“但你直到最近都没有想过要做出决定,以及如果真要决定、那将是怎样的决定。”陈说。
“我在观望,在库兹鲁我本打算做出一个决定,但那些文字阻止了我。”阿米娅接过话题,她有些疲惫,但还能继续说话,“每次当我以为我对整合运动已经了解得足够、做出充分心理准备时,她,塔露拉就会用她的行动让我感到出乎意料,说实在的,我很疑惑。明明她拥有这样的力量和智慧,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一条不成功便成仁的道路——是否她看到了我不曾看到的东西,所以才会选择这种方式来向我们证明她的正确?”
说完这段话,阿米娅微微皱起眉头,她喘了一会儿气,她眼里的不解在低头时尚藏在阴影里,而它在阿米娅再抬起头来、似乎正以眼神去询问陈的时候,便已然消失不见了。
陈还是第一次听阿米娅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对塔露拉的感受,但这些话语太过熟悉,正正是几个月前她还未能与自己、与离开自己的塔露拉和解时所想过的。作为一个过来人,陈忽然有些觉得自己有点像是那时候的魏先生。
她是早就明白这种心情的“前辈”,她看着“后辈”的迷茫,试图说服后者,却被那份不解的悄然消失而堵住了话语,她不太明白,尚在不解之中的自己应该怎样去说明这一件事。

星火将熄 第三卷


“塔露拉,她没打算证明什么。”陈斟酌了一会儿,继续说,“她只是去做了。站在高处,或是原本长得就高的人,只要她普普通通地走着,那些比她矮的人就总是要仰望她的,除非我们把视线放在与她相同的高度——我们得长高,或者踏上更高的楼层。”
她努力地想着怎样才能说得更加清楚,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阿米娅看她的动作,忽然笑了起来:“所以我现在正在尝试。博士说虽然我体内的矿石病已经发展到了新的阶段……但,这也使我获得了新的力量,下次面对塔露拉小姐时,我想自己应该不会落败。”她握了握自己的手臂,似乎触碰到什么依旧会疼痛的伤口一样,轻轻吸了口气,“我还想和你谈谈这件事,陈长官,你会介意再和我多聊一些关于塔露拉小姐的事吗?我们得看到她站在哪里、走向何方,才好知道自己的心应该落在怎样的地方。”
陈略有讶异地看着眼前的奇美拉小姐,像是看见她眸中闪烁起一丝火光。
那或许是幻觉,又或许是陈的精神也受到这位善于使人心悦诚服的领导人的影响,但陈还是记起了自己原本想要说出来的话——

星火将熄 第三卷


“我说的只是我的情况。而阿米娅,你……只需要从你的王座上站起来,看看这世界真实的模样,那就足够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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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露拉……等一下。”弑君者将文件摆在桌上,忽然开口。
这让整合运动的最高领袖有些不解,弑君者的神情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忍耐、必须现在就和塔露拉谈谈的事情,她放下手里的笔,刚要问这是怎么了,就被弑君者用更加大声的话语制止了。
“别动!”弑君者深呼吸一次,把手伸了出来,她的目标一看就知道会是塔露拉的手腕,这很奇怪,她应该知道塔露拉并不喜欢被人接触身体。
但接下来的动作终于让塔露拉释然,弑君者只是捏住了塔露拉衣袖上的一粒扣子。
终于做完一件大工作一样,弑君者长出一口气,伸出去的手正要将那颗松掉的扣子轻轻拿下来:“太好了……没弄丢。”她的耳朵也放松一般塌下来,看着塔露拉的表情似乎是在指责,“你上次在库兹鲁就把扣子弄丢了,这几天接收城邦的时候是不是又没注意奔雷先生说的别太用力了,是这样吧?这种样式的扣子也是很难找的,你也体贴一下综合部门的孩子们。”

星火将熄 第三卷


塔露拉愣了一会儿,说:“我没注意到……”
“上次你也是这样说的,还好我先看到了,你把这件衣服脱下来换件别的吧,我拿去给大家绞好。”弑君者捏着那粒扣子,说完之后就直接把它扯下来,以免路上又掉了,“这几天大家都很忙,你更加得多休息,请别忘记整合运动现在还离不开你。”
“整合运动也离不开这里每一个人。”塔露拉笑着接过话题,难得地叹了口气,“我总会离开的,到时候希望大家别都像你一样想这么多。”
她感到自己在说话时已经有些刻意地去轻松说起这件事了,然而塔露拉也知道,弑君者一直是那个坚持着“完成这件事的人必须得是塔露拉”的朋友。
果然,弑君者还没听她说完这句话就已经变了脸色。那样严肃而认真的眼神,让塔露拉记起最初她们还在切尔诺伯格进行渗透时,不断提醒塔露拉的那个人——尽管和现在这位就是同一个人,但如今,弑君者再怎么紧张她的情况,也不该到这种程度。
这般紧张的心态里面当然有些问题,几个月前她就知道的,虽然那时候让她察觉到的是梅菲斯特,不过,是谁不是谁都一样,即使仔细思索,最后也只能得出没什么区别这个结论。她原本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在她离开之后找寻到自己的方向,能够自发地去抗争一切不公,然而当她认为自己已经教会了他们怎样抗争、为什么要一直抗争之后,却发现自己俨然成为了一座挡在未来之前而不得开的门扉。

星火将熄 第三卷


原本她只当自己是在准备后事,于是渴望将希望之火在整合运动中不断传承,可如今矿石病都已经快要研究出方案,治疗到即使感染也绝无性命之忧的程度了——但弑君者她们反而更加依赖自己,这是塔露拉绝不想要看到的场面。
“塔露拉,别说这种话,你会好好的。”正如塔露拉知道的那样,弑君者像是去将什么不好的东西弄走一样摇了摇手,而后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领袖:“塔露拉,你……是最近太累了,所以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吗?”
塔露拉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她将那件外套脱了下来,拿起另一件备着的大衣。切尔诺伯格作为一座移动城邦如今正在转移中,很快就会到达如今整合运动与乌萨斯势力的交界处,往北是她曾经去到过的寒冷地带,换上这件灰色长袍一样的大衣,虽然看上去更加暖和,但对于以火为天赋的塔露拉而言其实不过就是个让人安心的动作而已。
她转过身去,看着舷窗外的景色,示意弑君者可以离开这里去做自己的事情,又提醒般地说着:“再过几天就能把皇帝直辖区拿下,告诉梅菲斯特别太激动,还有……我想罗德岛那边应该也要有动作了,不要大意。莱塔尼亚和卡西米尔……继续吧。”

星火将熄 第三卷


弑君者颔首躬身,行礼后抱着塔露拉的衣服退出房间。
被留在屋子里的领袖面色如水、沉静而阴郁,在人前时总挂在嘴角的微笑也不见了踪影,没入一片阴霾之中。
——其实何必这样在意?死后如何,与你何干?
“虽然未来于死人并无意义,但,我还是想试试看。”她对脑海里那个声音说,“这件事总该有人去尝试,也必须有人去尝试。”即使会失败,即使一片心意会被辜负。重要的并不是值不值得,现不现实,而是愿不愿意。
“将来也会有人知道吧。就算没有人知道,我也不该恐惧。既然答应过别人,这件事就必须得努力去做才行。”
她回想起年少时期,练习到深夜时分才从道馆回家去的路上遇见的那批孩子。龙门如今看似繁华的模样,实际上也是那段时期之后,一些人奋发起来严加整治的结果。而在当时,夜间小巷里可没有现在那么安宁。即使是二三十岁正值体力鼎盛期的男性都不敢一个人走在巷子里,反倒是塔露拉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仗着自己的法术天赋还敢多走走。
这也是个好机会,她毕竟是龙门执政官的女儿,也是龙门早已定下的第一继承人,只要有机会,就绝不该把自己关在纯金笼子里。

星火将熄 第三卷


那天夜晚发生的事情,直到如今,又被她记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太过相似吧。她带着一包本该回家之后送给陈的宵夜,居然被一群比她还小的孩子们围住了,为首的那个顶多也就和塔露拉差不多大,或许因为缺乏营养,实际上还要稍微大些,眼神里尽是渴望——主要还是那包宵夜。
那孩子拿着根锈迹斑斑的短钢管,敲敲地面显示自己的力量绝不是闹着玩的,而后像是鼓起勇气一样吼着:“……打,打劫!把你身上的吃的,还有钱都交出来!否则后果自负!”
年少的塔露拉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却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便和气地将宵夜放在地上,把身上的钱也都放在一边,这才说道:“其实我是个术师,我可以帮助你们吃饱穿暖——”
“我知道你是大人物家的孩子,少在那儿猫哭耗子了!”为首的少年又往地上敲了敲钢管,看见塔露拉并非顺从而是温和的模样,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看扁了一样,这在龙门帮派文化里可是最致命的借口,几乎每周都有不少平民家的腼腆孩子因为这种原因而被这类结成帮派的孩子欺负到进了医院,甚至为此付出生命,“你背着的是什么,也交出来!”

星火将熄 第三卷


塔露拉会背在身上的自然是她用来练习的长剑,不过不得不说,因为是给十几岁孩子定制的,这柄剑也造价不菲。即使是塔露拉,要是弄丢了它也会被魏先生骂上一顿的。
“这个不能给你们,”当时还颇为耿直的塔露拉非常直接地回答,然后拔出了自己的长剑,演示一般地继续说明:“它比较贵,也很锋利,这根钢管,也是能直接砍断的。”言毕,她将地上的一根废弃工字钢给削下了一块以为震慑。
结果那群孩子抓着吃的和钱就直接四散跑掉了。
塔露拉还记得回家后自己照样被魏先生臭骂了一顿,遇上这种事情直接打翻人家就回来不行吗,非得在那儿和人白费口舌。
对此,陈也非常不解,不比如今这个好歹振作了一些的龙门继承人,年少的陈在那时候依旧是懵懵懂懂地问着为什么要这样对那些人?直接撂倒走人不就好了?塔露拉想想都觉得那时候的陈和自己都太过天真,但当时的她还是笑着给陈解释:“我当然可以那样做,可既然我是龙门的继承人,而他们是龙门的人民,那么,他们如此落魄难道我就没有一点责任吗?这就算是一些补偿吧,再过一段时间,我还要更加地补偿这些人,好让他们也能吃饱穿暖、获得自己本该拥有的,幸福的安定生活。”

星火将熄 第三卷


每每想起那时信誓旦旦的自己,塔露拉都不由得笑起来。但她只是笑了一会儿,不觉间感到有时候发个呆回忆一下过往,也是思考的方式。那个问题,就是放到现在问,她也会是一样的答案。正如倘若执政者不能使民众得到启发,不能为民众提供一个开明、也不至于无为到被人趁虚而入大肆攻讦的环境,本质上也是不称职的。
她一心一意为所有人着想,不是为了被人记得,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过是责任使然。即使卸去责任,她也心甘情愿为自己所在意的人而失去一切自己“应得”的。
这就是塔露拉的本性,既然她改不掉这个操心的习惯,那就只有继续多在意一些更加遥远的事务,以及近在眼前的问题。
——比如乌萨斯的问题,以及乌萨斯、莱塔尼亚这些交战国家的问题解决之后,应该怎样对其余观望着的虎视眈眈的国家进行下一步动作……如果那时候自己还在的话,应该怎样,如果,如果不在了……
她忽然有一个念头,只是还未多想,便已确认到自己绝不能牢牢抓住它以为稻草。门外霜星的声音便随着敲门的动作响了起来:“——塔露拉,我们到了。”

星火将熄 第三卷


“进来吧。”塔露拉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披着大衣回过身去。
霜星应声打开门,说:“弑君者把你的衣服缝好了……”她看着塔露拉的模样,僵硬的嘴角竟也略微浮起了一丝像是笑容的弧度,“不过,不论身上穿着的是哪一件,塔露拉,你必须知道的是,怎样的你都很美。”
“谢谢,”整合运动的最高领袖没想到自己穿着这件其实下摆有些过长、颜色也偏灰而非亮黑色的斗篷大衣还会有人这样称赞自己,略一错愕也道了谢,接着把衣服脱下,换上平日里那件过于浮夸而贵气的小外套,“其实还是这件穿着比较舒服,习惯了。”
“大家也都习惯看你穿这件衣服。”霜星点了点头,为领袖将另一件换下来的衣服挂起来,“但衣服不能改变大家对你的看法,正如世间的看法不能束缚你的本心——它们都只是你的附庸,无法使你的本质得到改变。”
塔露拉回眸看了一眼霜星,后者正耿直地跟在她身后准备离开这间办公室。即使被这样看着,霜星也并不觉得心虚,而是坦坦荡荡地回望过去。
就在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有一团火焰正在升起,它拖着长长的焰尾,璨若一颗正要划破天际、照亮黑暗、将为大地带来明亮夜晚的火流星。

星火将熄 第三卷


43
从理论上说,乌萨斯帝国皇帝直辖区是乌萨斯全域最难攻克的地方,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城市,倘若不是“攻克”而只是“毁灭”它,对于如今的整合运动来说,还是简单得厉害。而对于梅菲斯特和霜星而言,显然是后者能更加解自己心里那口闷气,但在确认过了塔露拉并没有像是对待库兹鲁一样完全摧毁这座城邦的意愿后,弑君者的临场判断便改为和平进驻。
相比之下,这也就更加简单了,毕竟整合运动如今接收的大部分城邦,除去最初的切尔诺伯格,本来就是和平解决的,她们只需要付出一些——解决民生问题的诚意,就能得到城内七成以上居民的拥护。不论哪座城邦,即使是号称犯罪率世界最低的龙门也有那么多内心盼望着整合运动的解放来临的人,自然更加不用提乌萨斯的人民早就如何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了。
乌萨斯皇帝出了名的贪恋自别国劫掠而来的财富,上行下效使得整个国度都显得如此好战、喜爱掠夺,加之国内从黄金到源石应有尽有,是以几乎可以说是活在宝库里的乌萨斯皇室、尤其是皇帝本人大多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奢靡生活,相比之下,就连日常被西方国家传着那些“喜好财宝”的传闻的龙族都似乎有些嫉妒他们乌萨斯族。在这样的情况下,作为乌萨斯人最深爱的饮料,酒精祸害了一代又一代皇嗣。然而乌萨斯人嗜酒如命呀,他们是绝不可能戒酒的,于是在这个国度里,这种影响最终造就了某种显而易见的恶性循环——

星火将熄 第三卷


当塔露拉走到甲板上,仔细听弑君者汇报情况以决定最终方案时,乌萨斯皇帝刚举办了一次酒宴以庆祝他唯一的儿子兼皇储阿列克谢身体健康,根据情报……整座皇城正烂醉如泥。当守城的士兵悄然为整合运动打开城门时,他们大概还做着一觉醒来前线兵力已经回援、抵御整合运动的入侵绝对轻而易举的美梦吧。
皇帝的宫殿也是一个样,即使不让塔露拉出手,仅凭武力或许无法攻入这座皇宫,但既然还有无数种手段能打开这座宫殿的大门,为什么非得使用那些会把人吵醒的武器呢?就让他们最后再做上一个美梦,这便算是塔露拉对这些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最后的仁慈了。
想过这一点,塔露拉瞧了次眼前金碧辉煌的宫殿,笑着对身边人说:“我得先说清楚,虽然龙的确很喜欢闪亮亮的东西,但我绝对不是因为这种事情就来抢乌萨斯的。”
弑君者不由得笑出声来,梅菲斯特捂了捂嘴角,说:“塔露拉小姐要是喜欢,下面工厂可以把源石做成闪闪发亮的样子,”这孩子摸了摸自己胸前挂着的五枚勋章,又接着提议,“或者我们应该也给您颁发很多奖章,您看,它们都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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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星却注意到更多,例如塔露拉眼中明亮的星光。她低声说道:“得见星光而如不灭之星一般闪耀的人,如何会因区区宝石的耀眼而目眩?”说完,又冷静地向所有人提醒着,“下雪了。”
这个时节,这个国度,下雪了只是太过普通的事情,然而塔露拉和在座的人也都知道,霜星的意思是,现在就开始秘密行动会受到天气的阻碍,不如再下大点之后,让风雪成为整合运动的朋友。
“雪花也是晶莹剔透、在冰霜里闪烁之火。”爱国者突然这样说了一句,似乎在提醒霜星冷静一些,“大雪就要覆盖这里,让那批冰雪天赋的术师动手吧,他们在切尔诺伯格正缺了这一项练习。”
而塔露拉对此没什么意见,只是点了头,霜星和弑君者见此便下去调度了。
不多时,纷扬而浩荡的雪自天际落下,很快便在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絮雪,这并不是城市里今年第一场雪,是以底下起来得早些、或是守夜的人们也只是停了一会儿,感慨今天的雪怎么又下得这么大,便去做了自己的事情。没人发现云层上那奇怪的阴影,也无人在意皇帝直辖区日常来往的船只们是不是混入了不少看起来不太妙的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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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运动的成员们几乎是合法地在城邦码头进行登记而进入城市的,这里早就被内部人员渗入,至少这个口岸,它已经属于整合运动,并且它将在这次行动中成为一条决定性的道路。
塔露拉走下船只时,栈道两旁穿着乌萨斯帝国制服的人向她行一次礼,这有些像是她第一次以龙门继承人身份来时收到的欢迎队列,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曾经的她是来观礼,现在的她是来办成那件需要全世界观礼的大事——如果顺利的话。
如果顺利的话,她将在一小时之内进入乌萨斯的皇宫,凭借自己的力量,也依靠整合运动的力量,将那些还在睡梦中抱着甘甜美酒的家伙们从床上拖到广场上去。现在还未到黎明,等太阳升起,皇宫之前的广场上又将聚集她们早已通知了的所有平民——今夜过后,来到这里,你们将要看见这一份早来的圣诞节大礼。
这也是塔露拉即将送给世界的礼物。
在大家睡着了的时候,悄悄来到这里,礼物也要打包好——这都是梅菲斯特这孩子的主意,当然,具体战略还是弑君者提议的,其实只是这一点,就已经让塔露拉无比安心了。

星火将熄 第三卷


至于其它的,暂时她只是谨慎一些罢了。
行动不出所料进行得非常顺利,大雪之中,街道上少有人迹算是一个原因,守卫皇宫某一座门扉的近卫们早就在昨夜被W带着的整合运动干员替换掉,这也是个缘由。尽管和塔露拉日常过不去,在与罗德岛作对、制造文明世界的混乱与恐怖这方面,W还是非常乐意协助的。
唯独塔露拉走过那道关口时,W颇为玩味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说“悬崖就在前方”一样,却并不是想让塔露拉“悬崖勒马”,而是饶有趣味地看着自己的雇主向那道深渊走去,即使最终这位已经站在最高处许久的领袖会被下面那道不见其底的深渊吞噬,那也与她无关。作为整合运动的非正式成员,雇佣兵对这一组织以及他们的领袖或许有着比旁人更为清晰的认知,除去那些掩人耳目的个人崇拜以及名为理想与梦的有色眼镜,W或许是最为理解这个组织在做什么的那个人。她不会高看也不会贬低整合运动和塔露拉,不受世俗流言的干扰,唯独预见塔露拉此后会做的事情——在W看来的、那可笑的打算。
但塔露拉已经下定决心要做那一件事了,在W跃跃欲试着要说上几句话前,她深深地、沉郁地望着这一位总是不服从命令——但还是被她用得很好的佣兵小姐,用那份被触碰了心底最深处后莫大的愠怒压了压这人的气焰,告诉她别多嘴,也别多事。W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疑惑地摆了摆手,而后躬身退下,塔露拉示意梅菲斯特带着浮士德留下来,继续盯着这个不靠谱的家伙,自己带上另外几位头目,继续通过宫殿广场,向夜色中依旧散发着昏黄、奢靡柔光的宫殿进发。

星火将熄 第三卷


皇家卫士们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一队人,整合运动的身影就像是在黑暗房屋里照入的明亮星光、是呼啸风雪中突然亮起的一处火华,闪烁不定、摇摇曳曳着,在遥远暧昧的时刻使人迷惑,当略有醉意的守卫们看清来人,已经足够整合运动最弱的射手将他们当场射杀了。
但塔露拉下令并不允许伤亡出现,于是所有射手都为自己的器械换上了温柔的昏睡弹药,术师们为所有人保驾护航,在安全范畴内保证这些人不至于在被捆绑、搬动的过程中醒来,而塔露拉踏着她坚定的步伐,走入这座她并非第一次进入的殿堂。跟在她身后的人也并未因灯光下闪耀不已的、被黄金与钻石以及源石饰物所装点的大厅而眼花缭乱、四处张望。或许正如塔露拉期待、霜星所陈述的那样,得见璀璨星光的人,对黑暗土地上出现的这一丁点光亮提不起太大兴趣。
每经过一个房间,便有五人分做一个小队开门进去,将里面烂醉如泥或是于黎明前睡成冬眠笨熊的人拖出来绑好,其中也是术师负责这些人的麻醉状态——事实上,这一批人曾经在切尔诺伯格的医院作为助手或者麻醉师进过手术室,他们的手法准确得足以让任何人放心自己的健康,毕竟就连塔露拉都曾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这些预备医生。不过,对于这些人来说,要不是塔露拉小姐说过会给世界一份大礼,而他们也是参与制作的人员,自然要把他们完整交给收礼人——还是让这群渴饮人们血肉的家伙和他们的梦魇度过一晚上的好。

星火将熄 第三卷


然而,乌萨斯皇帝陛下自然是得不到这样待遇的。
一直跟随塔露拉的霜星向来是冷静的,然而在这里,她第一次使用了属于自己的暴力——她愤怒地踹开了这位睡成死熊的皇帝陛下的寝室大门,那声音大到仿佛爆炸,然而在温暖房间里敞着怀抱大字躺睡着的皇帝陛下只是皱了皱眉,口中低喊了句“怎么回事?”便不再作声。霜星的眉头皱起,举起自己的手来便在手心以冰凝结出一把匕首,但塔露拉拍了拍霜星,安抚着这位与皇帝不共戴天的幸存者,示意她先站在自己身后,而后迈入铺了厚厚绒毯的房间里,拿起自霜星手里借来的一把冰刃,贴在他的脸上。
自小养尊处优的尼古拉皇帝哪里受得了这种“虐待”,即使自己的子民都在暴雪中冻死,他也能心安理得睡在自己的温柔乡里,但他终于暴跳如雷咆哮起来时,却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黑压压如云的人影将他包围着,这架势一看就知道——
“来!”
但这一声随即被弑君者一拳打散了。
而后她从塔露拉手里接过匕首,一只手拎着尼古拉的脖子,把他提起来,丢在地上。

星火将熄 第三卷


塔露拉则看着这头依旧搞不清状况的蠢熊,冷声道:“尼古拉,你的乌萨斯帝国已经完了。”
天色在此时明亮起来,一缕日光落在她脸上,使那张摄人心魄的美丽容颜显露,尼古拉这才看清眼前人就是让他这段时日以来无比嫉恨,不论私底下还是公开场合都唾骂了无数次的龙门前任继承人、世上最大的叛乱分子、整合运动的最高领袖——塔露拉。
他生来是骄傲而不知悔改的,咬了咬牙,却是理了理自己乱掉的卷发:“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有本事我们——”他原本是想说决斗的,然而话没说完,就已经想到了那些流传入他耳里的、塔露拉一剑劈开一座城邦的传闻,于是改了口说,“我们格斗决胜啊!”
塔露拉不由得笑了起来,她难得露出这样嘲讽般的笑意,以至于终于见到这样笑脸的所有在场人都深吸一口气——只因那样子太过危险而诱人。而塔露拉并不在意这些冒犯,只是继续提醒般地说着:“记得你登基那年,冬宫那面墙壁吗?”
尼古拉如何不记得——皇帝登基第一天就出现宫墙倒塌事件,这可绝不是什么好事,为了平息流言他还花了好大力气,如今看来,这居然是塔露拉的杰作?!

星火将熄 第三卷


“是我。”塔露拉依旧笑着,却迈开了步子。
弑君者跟在她身后,霜星也跟上,她们各自提了尼古拉一边,押着他走向广场。
整合运动的动作非常快,在那片空旷的地方,迎着晨光,已经将风雪平息、积雪清扫,竖起了绞刑架和断头台。还有些低沉的云朵正被火系术师尽力驱散着,他们这样做,是为了让寒冷的气温稍微升高一些,免得它们会使得前来观礼的人民受冻。
而在广场另一边,一堆人还睡死在地上。塔露拉只是望了一眼那边,尼古拉也注意到了。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塔露拉——!”即使是经历过方才的威胁而暂时认了命,面对自己几个孩子,作为父亲的他还是不由得怒吼起来,“他们都只是孩子,最大的也都比你小上十岁,你怎么能这样杀害无辜的孩童?!”
他这样的话语,本该是说不出来的,就在他斗胆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弑君者已经准备直接再给他一拳了,然而塔露拉抬起手来,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待到这位愤怒的父亲说完,这才开了口:“你作为自己孩子的父亲而非皇帝时,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受到任何伤害,却没想到整个国家的子民也期待着你的‘父爱’,尼古拉。”整合运动的领袖就像是当年那个在龙门谆谆教导陈的人一样,温和地笑了起来,这还是她今天第一次想起往事,“安心,他们只是睡着了,这些孩子只要善良天真,不执着于所谓皇室的权利,整合运动会给他们一条生路。

星火将熄 第三卷


“至于你……且看你的子民们如何决定你的结局吧,乌萨斯帝国最后的皇帝陛下。”她说完,转身走向已经渐渐聚集起人群的宫殿门口,任由整合运动的士兵们——曾经也是乌萨斯帝国士兵的人们——将这位皇帝送上他的断头台去,等待那个几乎已经确认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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