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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将熄 第二卷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星火将熄 第二卷


火里有世界的宿命,和不动声色的表白
——陈亦翎《在光里》
18
仿佛是寂静的巨鲸将整个会场吞入了腹中,塔露拉放下水杯后,唯有杯子与发言台相碰的声响在会议室回荡。
台下有何反应她早就预料过了,只是没想到形势还是严峻。或许是她这段日子万事顺心,以至于有些忘记此前数年自己是怎样说服这些人追随自己的,而倘若无人发言,即使是塔露拉,也难以判断这些人究竟是听不太懂,还是内心思虑复杂而不敢擅自发言。
弑君者站在她右下方,冷静地说:“塔露拉小姐说得没错。”
霜星点了点头:“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如今总算知道前段时间塔露拉与她说的那些话是何用意,她也安下心来,说着,“塔露拉,你很好。”
激进而不失谋略,算计而能平人心,这的确是个领导者最该有的样子。
事到如今,与会的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这番话,不论塔露拉是真心抗争因而陈情还是假意为善以此邀名,一旦放言而被整个世界知晓,自然表示了整合运动将来的方向,他们并不在意自己与人为敌,只是……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塔露拉小姐,”爱国者站在霜星身后,沉稳的声音总让人有一种腹腔共鸣的错觉,“我想与会诸位都已经了解,只是一时间,难以言表。”
话语落下,有数人颔首:“我们信任塔露拉小姐的决定。”
至于另外几人,塔露拉并不甚在意。那些人都是和梅菲斯特差不多,从会议最开始一直点头到现在,完全不打算多想,只是在附和而已。
但即使如此,塔露拉终于也安下心来。她倒不是害怕有人反对,如今整合运动中也不存在这样的人,最为出挑的也不过是爱国者这位老人家。他睿智而又谨慎,时常提出一些计划中看似并不完善的部分。仔细说来这也是塔露拉故意为之,希望能借他的严谨作风为大家说清楚整个计划罢了。
如今弑君者对她提出的观点与做法已然了解大半,梅菲斯特等人并不在意,只等塔露拉使唤——他们这些人是需要潜移默化进行影响的,而剩下的人都是得在将来办事的时候多做了解和说服……她已经做好打算了。
“既然如此,”塔露拉挑一挑眉,眸中光亮闪烁如星,“那么从今日起,大小决议也多倚靠各位。现在乌萨斯与莱塔尼亚开战,我们的下一步动作仍需商议,就从本次会议开始,我会请各位也一同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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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才说出来,场内与会人员均是迟疑神色。塔露拉与弑君者目光交换意见一次,又看了看讶异的霜星,微微点头示意,而后笑道:“乌萨斯皇帝的安排,想必大家也已经看到了……”
“塔露拉小姐不必担心,”梅菲斯特接话,早些年他正是在皇帝直辖区被塔露拉救下,自然一说就对乌萨斯那位皇帝连带着整个乌萨斯没个好气,不过,比起没完没了地撒气,,他更加喜欢讨塔露拉的欢心,如今这几天又得了许多次赞许,这回更是一开口就没个章法,“您要是允许,我便去烧了他们的粮库,炸了他们的火药厂,把他们都串回来给您做碳烤熊掌。”
霜星听着梅菲斯特越发放肆的话,只是扶额:“我看塔露拉之前的意思,应该也是和这切尔诺伯格类似吧。”逐步渗透,控制各个机关,接着给予当地政府致命一击。“现在切城是乌萨斯全境中最安全的地方,感染者会知道该选择哪一边。”
“如果塔露拉刚才的演讲流传出去,应该更加容易,”爱国者的眼中流露出一股复杂情绪,但这并不会阻止他对此做出应有的评价,“君主贵族们为了争夺私利使人民受战争之苦,整合运动打下城市后却实行这样的仁政,又有如此宣言……我们这是将道德——大义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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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弑君者却摇了摇头,向众人强调着塔露拉演讲稿中的重点:“我们并非是将虚伪的大义握在手中……而是,将一切斗争所需的正义握在手中。”
她想起塔露拉谈及霜星、梅菲斯特等人时的神情,那是弑君者最叹服的塔露拉的样子,也是她支持塔露拉的缘由:“大陆各地说是苦于天灾,但天灾也是如今源石的来处,是能被预知、驾驭的能源,切城现在的模样正说明,只要对源石的运用得当,大家都能好好生活。那么一切自然就正如塔露拉所说:使人不幸的不是天灾与矿石病,而是来自贵族们的剥削与压迫——只要抓住这一条线索,一切都能迎刃而解。我们会给感染者最好的医疗照顾与培育,给所有饱受不公的人以平等的尊严与尊重,让所有人叹服于整合运动的仁慈与悲悯,如此一来,试问谁还会阻挡我们?若真有这人,他必定就是那个压迫者、要被我们砍下头颅的罪人。”
弑君者发言之后,会议室终于有些人也敢于义愤填膺起来,一时间各种主意都冒了头,大家商讨一会儿,由塔露拉最终拍板定音,确认今后整合运动的确是如塔露拉所想,暂且蛰伏,等待各城邦渗透完成,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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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关于切尔诺伯格的新建设以及最新部门的设立也确定下来,今后各种需要被各方知晓的“情报”自然也会送到各方手中。
散会后,弑君者跟在塔露拉身边,看见霜星走来时,她自觉地退去后方,留给她们一段空间,好让塔露拉再为这一位指挥者做些说明。
“你在那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些了吧?”霜星望了望走廊窗外的夜空,回忆起那日她自塔露拉眼中看到的星光,她轻笑起来,“不愧是你。”
塔露拉向暗处的弑君者与爱国者颔首致谢,而后略笑了一次:“只是终于能解答一个长久以来的疑问罢了,我该感谢你和爱国者的理解。”
霜星也并不扭捏:“那我就替爱国者老爷收下了。”她顿了顿,又说,“有一件事,是我许久之前就想说的,现在也该说给你知道了——在谢拉格地区,有一支名为喀兰国际贸易的势力,你自然是听过的。雪山的圣女恩雅在初雪之日降生,精于事神,而她的兄长恩希欧迪斯与你有类似的才能,不过……这时候,罗德岛应该已经和他们有过接洽。”
霜星看着远处,周身戾气起来一些,又落了下去,最终只是略带歉意地继续说着:“我原本,是想……抱歉,如果你不能做到那件事,我就去找他们帮忙,但现在看来我对了,也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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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在意。”塔露拉声色平静,并无任何波澜,“我对他们早有耳闻,但银灰家的人与我们并非同路人。龙门有句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相比之下,你才是那一位要更加好的合作者。”
“因为我不如恩希欧迪斯那样深思熟虑?”霜星冷淡地自嘲了一句,那语气倒是让人了解她并不是抱怨什么,只是认真说话罢了。
塔露拉摇了摇头:“因为你比他要柔软。”
雪境银灰家的事情,早年的塔露拉就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料到到了现在会还有霜星那边的纠葛在其中。而比起那位爱意深沉的兄长,比起那位过于温软的圣女,当年的魏彦吾就说过,自然是霜星这样本性良善,内心坚硬又有软弱之处的人更加适合与塔露拉共事。再加之,她们在雪境的地位、恩希欧迪斯近年的行事,本就决定了她们不可能追随塔露拉,也不会允许塔露拉插手的这件足以挑翻自家的事情发生在雪境之中。
——是啊,若非不如此就得家破人亡,谁会选择注定要成为推翻温柔乡的整合运动呢?
“相信我,霜星,还有正在听我说话的诸位——”塔露拉却不在意脑海中的诽谤,只是平静地说起来,“良知有时是折磨,有时也是决心的由来;自私本该是本能,但我们却不能说这是理所应当的做法;和平是所有人的追求,却也总要有武力才能去维护、成就。整合运动的本质,是一场名为抗争与颠覆的暴动,是暴动就必定会有流血与死亡,但要记住,我们的目的是推动和平的抵达,我们的本心是良善,我们最终要让人从他们的锁链中获得解放。我们是不公的颠覆者,我们是同胞的解放者,只要记住这一点,心怀骄傲与谦逊,就必定能够做成这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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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舍弃爱人,离开祖国,实在算不上什么。
19
会议过后第二天,切尔诺伯格整座城市都开始重新按照塔露拉在会议上调整的模式运转。说是重新,实际上也只是多了几个部门,并且要求各级不得擅作主张而已。饶是如此,弑君者还是忙得不可开交,她最后也还是得请正在准备宣传部资料的塔露拉一同参详。毕竟,弑君者早就习惯了为塔露拉鞍前马后,她不愿独断专行。
一切都得由塔露拉过目才好。即使这些事或许会让塔露拉更加繁忙,但这也该是塔露拉作为领袖必须知道、亲自把握的事情。
“W已经把东西送到了……只看他们敢不敢对这篇发言稿做些指摘。”弑君者坐在塔露拉对面的椅子上,小心翼翼说起这件事,神色认真,仿佛在等待塔露拉的回应。
她的领袖听过之后只是微笑,笔下并不停止地写着不久后应该交给宣传部的文稿:“无妨,且让他们去指摘。”
最先拿到这些东西的,必须是罗德岛以及龙门,而这些传到战场前线,毕竟也更需要时间,在第一批人出去之前,她还得先给这些已经领会的人再补上一课,自然,还得教会他们沉住气,不能以此为借口,麻木地利用那些同样在受苦的同胞,期望用他们的苦难要挟于人。至于个中尺度该如何把握,也只能够期望这批人里能有那么些有主见的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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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至于指摘,谁能在最初起事时就完美考虑到一切?要是真有谁能对这一篇宣言进行一些适当而尖锐的批评,塔露拉反倒想要感谢他为整合运动今后思想基础的完善所做出的巨大贡献。
弑君者看塔露拉的样子,大抵明白了她的所思所想,也只是点了头,补充说:“龙门传来的消息,执政官魏彦吾已经做好了临战部署……但他的清洗行动,还没有停止。另外,自罗德岛回到莱塔尼亚的那些干员们已经进入了战场,乌萨斯皇帝的进攻部队……被卡西米尔拖住了。”
“草包尼古拉。”塔露拉蘸了次墨水,头也不抬地继续写着。尼古拉便是乌萨斯帝国皇帝的名讳,曾经她也只会在魏彦吾和陈面前这样说说话,但于如今的她而言,任何时候这样说都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半个月都不到就已经出现胶着战况……这也敢开战……哼,我看一年不到乌萨斯就得垮下去。”
塔露拉的冷笑让弑君者颇为满意,自从塔露拉终于也在前几日——尽管非常勉强,而且只是最简单的那种——接受过几次治疗后,她的状况,尤其是精神状态就从之前那种深沉得让人不得不担忧转变为使人能安下心来的稳定。有时弑君者还能从她举手投足之间发现那一丝难掩的骄傲——这才是弑君者多年前见到的那位继承人最使人一见倾心的风姿,如同夜晚最明亮的那颗万世不灭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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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即使考虑到卡西米尔和乌萨斯的世仇关系,也不该这样,但这依旧在您计划中,只是提前了一些,”弑君者从报告中抽出一张来,赞叹起自己主君的智慧,“这是刚刚霜星小姐送来的当地的具体情况。与我们料想的其实差不了多少,乌萨斯缺了切尔诺伯格这边的人,地方又大,调去的老爷兵慢了些罢了。”
不过,慢的原因是皇帝快要指挥不动这群贵族老爷,他只得用战争的劫掠所得的那些虚幻的财宝去诱惑人。这一点即使弑君者不说,塔露拉自然也想得到。
卡西米尔和乌萨斯自两方建国初期就是冤家,到如今数百年过去也总是边境摩擦不断。对于卡西米尔人来说,尽管双方所信宗教同出一源,对面却并非神里的弟兄,而是曲解神意不愿向伟大的卡西米尔翼骑兵投降的异端,而有着这样一位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远方兄弟,乌萨斯从来也不害怕,只是一味你打来我打去。因此,双方在彼此眼里也都劣迹斑斑,谁也说不准他们中哪位身世更加清白些。
以讨债的名义去劫掠,这样的脏事,两边当然也都做过。
思路到这儿,塔露拉也正好又写完一页,她把草稿放去一边给弑君者先看,又问:“……霜星的报告里有写自己的身体情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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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她说自己一切安好,甚至身体还在继续恢复,接近过去的状态。”弑君者略有迟疑地报告。
“等她不写的时候,就叫她回来吧。在此期间,她之前管着的事情由我来接手。”
霜星此前一直为塔露拉掌握着一批军火,如今它们都被囤积在工厂中接受源石工艺改造,这项工作塔露拉原本也打算让弑君者或是爱国者去做,但仔细想想还是决定自己来。
尽管那次会议之后,塔露拉所做的人事调动总归是没人提出异议的,但威权与合理是两回事。好在一些人做着做着事情自然就知道,此前塔露拉所说的话并非是为了建立自己的统治,而是真心与人一同建设这个初生的团体。自然,也有不少胆大的刺探过这位宽厚的领袖,可惜这些人最后也都被派遣去他们该去的地方,连点水花都翻不起来。而随着一条一条内容中无不透露着平等意义的规章制度的发布,越来越多的人终于也被这样真挚的领袖打动。
正如塔露拉本人所预料的一样,要是这些人看着曾经与他们自己一样弱小的感染者一天天变得强大,从一无所有变得富足充实而无所动容,那么他们也就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加入整合运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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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整合运动的发展进程自然步入正轨。
只是,她们终究还是一个太过新生的政体,人手不够也非常正常。弑君者管理的部门已经非常多了,爱国者那边也接过了一些军队方面的事情做打理,就连平时被塔露拉护着,塔露拉并不打算让他多做什么的梅菲斯特,如今被安排职务也在塔露拉的考虑范围之内。只是,她并不觉得以这孩子的心性,现在就能好好控制住他那善变的脾气,于是依旧让他当安保部队长官罢了。等到不久后教育系统也完善起来,这样的窘境很快就能够得到缓解。
由全新的思考方式引领着进入国家公器的这一批人,也将与不久后派出的那批由塔露拉亲自教导的学生一样,是塔露拉留给整合运动的火种。
20
清晨时分,离最早一个闹钟还有三分钟响起的时候,一阵巨大的声响将还在睡梦中的星熊惊醒。
声音是从她对门的卧室——也就是陈的房间里传来的。龙门尽职尽责的近卫干员连忙提起自己的那面盾从房间里跑出来,她奋力推开陈的房门,只看见一向脾气火爆的督察长光着脚穿着睡衣,提着一张长椅要把龙门带来的通讯器砸得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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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陈瞪圆了眼看着闯入的星熊,愣住一会儿,之后轻描淡写一般地把椅子随手一丢。然而那份难抑的愤怒力道让早被她用得已经快要散架的可怜椅子立刻死无全尸,也暴露出陈的心态来。
做完这些,陈才终于深呼一口气,打开空气交换器把自己的愤怒连带着上升到让人感到燥热地步的房间温度压了下去。
“……老陈?”星熊没一秒就知道让陈如此失态的肯定是魏长官发来的消息,而那消息十有八九与如今正在依靠操控整合运动为祸一方,将自己的暴力组织弄得风生水起的前任继承人有关。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塔露拉就是陈的禁忌,这几天明明也都好些了,这今天怎么就……
陈又再吐出一口气,把脑子里那篇塔露拉的演讲给清掉,咬着牙对星熊说:“你去把门关上,我收拾房间,”寄人篱下已经够憋屈了,又因为实在耐不住撒了次气把人的东西弄坏——任何破坏罗德岛财产的行为一旦发生,不论原因如何都是得向凯尔希那女人道歉的,想到这里,陈这才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好在魏彦吾设计的这些椅子都是榫卯结构,只要多钻研一下应该还是能重新拼装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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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没多久魏长官怕又是要发来消息提醒自己的继承人别胡乱撒气了。
于是星熊去关上门再回来,就只看见陈坐在地上开始纠结椅子的问题,心里知道这会儿陈督察长心情算是好些了,她便去床上给她拿了张毯子披着:“着凉就不好啦,我也来帮你一起拼这个吧,我小时候拼积木解鲁班锁也挺在行的。”
陈沉默了一会儿,平平淡淡地点了头:“我小时候就是用的这种结构的……龙窝。”她仔细想想,只觉得这两个字可能比较适合,心里明白龙门人的成长方式虽然和东之国不同,但她们总该也是听过的,“魏长官亲自设计的——就和这间屋子一样,那时候……塔露拉尾巴上的尖刺都只有五个,门边挂着她的长剑和我的两把刀。”
她这话越说越离题,似乎说到一半却又没了下文,也让星熊完全确认了自己此前的猜测。
作为陈来罗德岛此行唯一的随行人员,星熊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实际上,哪怕只是作为陈的副手,或许,又只是因为星熊本人自认算是陈的朋友,她也不会就这样放着陈继续伤害自己的。
“也就是些积木嘛……”尽量轻描淡写地说起被打断的话题,星熊撇撇嘴,拍了拍陈的肩膀,“弄好了一起去吃饭?这几天你陪莱塔尼亚的小绵羊练习那么多时间,老朋友都被冷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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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熊——”陈眯了眯眼,一反常态,阴沉地拖长了声音,“话多。既然这么多活泼开朗,不如快点把椅子拼起来!”龙门的继承人赌气一样站了起来,裹着被子往床上一躺,尾巴梢还在不耐烦地拍打着床沿,“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去吃早餐,我可不会等你。”
说完便又站起来去洗漱了。
星熊笑了笑,不可置否地呼出一口气,来罗德岛之后的陈有些时候给人一种长不大的孩子的感觉,或许这并不是魏彦吾执政官愿意看到的。但对于朋友来说,这样的她总比一直闷着脸练习的她要好些。
至于那张椅子……就先从自己房里弄一张一样的来吧。
罗德岛的餐饮伙食虽说总体上并不如龙门,但在严于律己并不怎么贪图口腹之欲的陈和星熊这里,倒也还算中等能吃。尤其是星熊,她原本是东之国那边长大的人,进入龙门近卫局后吃住基本就跟着陈了。两座城邦内,国人的口味本就不同,她还能适应,再跟着陈到了罗德岛,也不过是再多发现一些自己能吃得开心的食物而已。
至于陈——但凡体验过维多利亚的,哪怕是自诩食堂口味本国第一的皇家近卫学校里那让人难以形容的餐饮风味的人,也不会对食物做太多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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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罗德岛的饮食口感绝对比那里的好啊!
用餐时,这几天都有点黏着陈的艾雅法拉也是跟着她们一起的。或许是因为出身莱塔尼亚的朋友都离开了,就连几位平时颇为照顾艾雅法拉的来自卡西米尔的干员也在前几天奔赴战场——卡西米尔与乌萨斯已然是数百年来恩怨颇多的世仇关系了,即使卡西米尔本身不宣战,一些游离在外的卡西米尔人也不会放弃在这种时候打击乌萨斯的。担忧朋友们的可怜小绵羊看起来颇为孱弱,一点都不像是罗德岛如今数一数二强力的干员,实在是叫人对她那温软性格放不下心来。以至于从来都是我行我素不懂得照顾别人的陈在她面前,或许是存留几分怜惜,又或是想起了什么过往的记忆,竟然也开始有些成熟者的样子。这回事……当然,就星熊来看这两位都还是孩子,唯独陈的雷厉风行比艾雅法拉多些威严,自然给人一种艾雅法拉更为柔弱的错觉。
然而看着这个才出家门不久的上司居然有心去照顾早就自力更生许多年的火山研究员,的确是让星熊心中充满了想要调侃的欲望。只是,陈不会喜欢自己在意——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人被那样评价的,因此星熊也并不多说,只等待着这一位如今倍受期待的龙门唯一的继承人从这般终究是幻觉的一厢情愿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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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必须明白自己只是自己而并非他人,从而寻找到属于她自己的道路。即使魏彦吾并没对她多说什么,星熊也能明白这位执政官对陈的期待以及……如今局势动荡,龙门无论如何,需要一位能使众人安定的继承人这一事实。
不过这都是闲话了,对于星熊来说,眼前的早餐比较值得在意,而她正看着陈给艾雅法拉递去一盘蔬菜沙拉。
“……啊,谢谢。”后者说着,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这让星熊一个不小心想到了烤全羊。她又有点饿了……于是咬了一口盘子里的肉排:“啊老陈给我拿块面包好不好……”
陈看了自己的下属一眼,递给星熊一块涂了白茶藨子酱的吐司。星熊接过吐司,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看来……陈长官在罗德岛过得很开心。”
这一位神出鬼没,总是把自己遮盖得严严实实的人物最初让星熊也谈不上喜欢,但接下来的他的一些举动还是表露了许多对陈和星熊的尊重。或许也是这个原因吧,这几天星熊的警惕要放松很多。
“托您的福。”陈说,语气上却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只是客套罢了,对于这样藏头露尾的家伙,天生有着极强秩序感的龙门督察长实在是难对他有个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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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上次交流时,博士的做法的确激怒了她。陈完全反感那样在她看来虽然礼貌却咄咄逼人的态度——即使他或许是为了阿米娅着想,那他也该光明正大地表达,一旦涉及阿米娅便会突然变得阴阳怪气起来的发言只会招人反感。
奈何博士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接着话题说了下去:“那就再好不过了。阿米娅和凯尔希医生希望陈长官在用餐完毕后去会议室一趟,具体情况……从不久前您房里传出的声音来看,您也是知道的。”他抬起手来,将一张黑色卡片放在桌子上,“事情并不紧急,但请您多加重视吧。”
陈将最后一小口面包咽下去,擦了擦嘴,转头对艾雅法拉问了句“今天跟着星熊一起行动可以吗”,得到一个点头后,拿起那张钥匙卡,看了星熊一眼,与博士一同先行离去。
“罗德岛也收到了她的那篇演讲稿?”路上,陈冷漠地问了一句。
其实正如博士所说,这也并不是什么非常紧急的问题。对整合运动会趁火打劫这种事,陈早就有所准备。不论这些人是自己点火然后打劫,还是等待别人家后院起火再去打劫,既然都没什么区别,那就当做同一件事去处理,严阵以待就行。再至于演讲,终究也不过是思想的一种表达,而思想这种东西,实在是再好动手脚不过了。即使是陈这样不问政务的人都能明白这点,那看来凯尔希也起了这个打算的可能性绝对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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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虽说没什么大问题,让朋友和下属因为这种事情担忧也总是不好的。陈会如此果断地离开,不仅是想要知道罗德岛这边是否有新的消息,更是因为,她不太想要和她们谈起……那个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再提的对象。
在前方充当那位不必要的引路的博士倒是适时点了点头,订正道:“准确来说,是两天前的傍晚,由整合运动的领袖——塔露拉所做的会议发言。”他试图把范围缩小一些,像是知道塔露拉的确并不止一次做过类似发言,“对此,罗德岛不会坐视不理。毕竟这篇发言稿中的内容对罗德岛来说可是诽谤,当然,也是曲解。”
陈并不想多听他再说些什么了,龙门的督察长声音冷淡地提醒:“我们到了。”
说完,陈抬手叩门,等门内传来阿米娅那细弱的声音后,这才去开门。
21
“早上好,陈长官。”一向和蔼可亲的兔子小姐笑了笑,然而这笑容似乎略有些勉强。她脸色也并不太好,一旁皱着眉头盯着陈的凯尔希则向新进门的来客颔首致意。
陈随意打了个招呼后在自己常用的座位上坐下,心想自己通讯器坏了这件事估计罗德岛已经知道,否则也不会让人亲自来传话,于是她并不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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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把那份发言稿打印出来了。”凯尔希倒是已经笃定她得到龙门的情报了,医生站起来,开口说着,也将纸张递了过来。
尽管督察长小姐对关于塔露拉的事情向来过目不忘,但显然,凯尔希还在纸面上一些地方圈出了某些字眼或者句子,想来正是凯尔希接下来会重点强调的部分,如此行为也的确是需要这样的一份书面文件。
而这就是凯尔希今天找陈——或许再加上阿米娅和博士一起过来的原因。
来罗德岛这么久,陈多多少少也知道点这个自称武装医疗机构组织的一些底细。她们的目标看似美好,作为公开领导人的阿米娅乍看之下倒也是个好人,然而问题没出在公开露面承担责任的她的身上,而是出在另两个人身上。其中,那位从不露出真面目的博士,光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生疑了,再来说这组织最大的隐患——显而易见,正是凡事亲力亲为的医生凯尔希。
陈合理猜测这位医生才是罗德岛的幕后领导人,毕竟陈还在龙门时,这女人就摆着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她和魏先生交涉的手段自不用说,光是这些日子里发生的那些,谁都能看出她的心思——如果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即使这些事情并不是医疗事务,作为医疗干员、也是罗德岛背后贡献最多力量的人,凯尔希向来习惯自己一个人就处理完毕了,美其名曰她并不愿给阿米娅太多压力以及责任,或者再直白点说: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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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领导人并非是直接掌握权力的大BOSS,甚至就连凯尔希指不定也不过是另一些人的代言人,这样松散、可疑的设置出现在一个时常需要说服人的组织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目前看来,大概只有乌萨斯帝国王座上的那头蠢熊才会真正把罗德岛当做朋友吧。
“具体情况陈长官应该已经知道了。”就在陈沉默不语时,阿米娅低声对凯尔希说,话毕,她还略有歉意地向陈笑了笑。
而陈略一点头,直接问:“罗德岛是想询问龙门对此的看法吗?”
她向来是开门见山的人,凯尔希也早就见惯了,只是回答:“如果有,自然是希望陈长官能说些。不过从这几天来看,陈长官需要学习的事务还是很多,不如先听我来说说吧。”
“我没意见。”陈非常爽快地承认自己有所不足——她本来就不打算当个继承人,只是帮人看着她留下的摊子,守护自己的人民罢了。接着,陈又从口袋里掏出笔来,一副乖学生已经准备好要听课的样子。
罗德岛的医生挑了挑眉,似乎已经懒得指摘陈的态度,不一会儿,她的目光便落在地图正中标志着切尔诺伯格的区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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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塔露拉在切尔诺伯格召开了一次会议,她在会议开始时做了这样一次宣讲,”凯尔希指了指陈手里的东西,继续说,“其内容,正是阿米娅以及陈长官,你们手中拿着的那份演讲稿上记录的。陈长官来之前阿米娅已经将其大致浏览,我想陈长官也已经看过了吧。”
她用的是陈述句,于是陈也没有丝毫表示。
“……那我就不再复述它的内容以及思路,只谈谈它的煽动力。”凯尔希的手指一点地图,那张看似是纸的玩意儿上便漂浮出一串字符,饶是陈这样的人也明白那大概是开战后乌萨斯的兵力部署以及各城邦人口,“如今,战争席卷了泰拉大陆的三分之一,许多国家深陷其中,平民百姓也都抵抗或是苦于征战,对政府有许多误解和不满。这篇演讲旨在煽动民意,反对政府和在外领兵的官员,她们是打算在混乱中擢取任何可以取得的利益,这绝不利于罗德岛的发展,以及普通人好不容易维持着的安定生活。”
“塔露拉不是这样的人。”陈接话,从第一次来到这里,罗德岛对整合运动——塔露拉的态度就让她有些不爽。塔露拉的确是龙门的背叛者,也是恐怖的散播者,然而要说这种计划……在陈眼里,她绝对不会是这种人,况且:“要是这样的话,龙门的平民也早就该被她影响,将整个龙门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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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断话题的医生显然皱了皱眉头,凯尔希看着陈,冷澈目光中仿佛藏着怜悯,她冷声说道:“龙门的平民……你也不能否认吧,当他们受到煽动时会采取一些激烈的行为,这也正是你在龙门做的那些改革所防范的。我想陈长官,你应该才是那个最为清楚塔露拉对他们的意义和她所具有的煽动力的人。”
陈默然不语,她的确曾经害怕过,害怕塔露拉哪天会回到龙门,然后将龙门闹得天翻地覆。但是事情并非如此,塔露拉根本就只是……印证了某个流言的准确性后就离开了。她对龙门的报复轻到连陈都难以置信的地步——甚至让陈嫉妒,因为塔露拉竟然如此轻视龙门又那样重视她的整合运动。塔露拉只是如同数年来坊间传说的那样,把她在龙门曾经的拥趸都给带走了——那些让塔露拉走上歧路的感染者,贫民窟里的罪人们、地下结社里蛊惑人心的狗东西!
但塔露拉确实没对生养她的龙门做得太过分。
——是啊,与命运悲凄、死伤惨重的切尔诺伯格相比,只是失去了外城资源的龙门简直可以算是侥幸逃脱了。
“……那演讲稿或许是别人写的。”过了好一会儿,陈才吐出这句话,“塔露拉的行文,并不是这种风格,她的还要更加花团锦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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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叹息:“她是整合运动的领袖,这是整合运动的发言……你是想说领袖的发言不能代表整个组织吗,陈长官。有时候我真希望魏彦吾先生当初没把塔露拉教导成那个总是在所有时刻护着你的继承人,这样也不至于让你到现在还在感念她、为她开脱。”
“这是龙门自己的事,凯尔希医生,您不该、更无权干涉。”陈站起身来,盯视着罗德岛这位大权在握的医生,她的语气冷静又并无任何波澜,唯独一双红眸仿若烈焰,“陪臣执国命——罗德岛就是这样与人合作的吗?!”
凯尔希并不恼怒,反而轻笑一声:“哼,这才像是个继承人的样子。”
但她并不道歉,而陈也没有坐下继续谈的打算。
“……陈长官,”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阿米娅终于也站了起来,软声致歉,“对不起,凯尔希医生也是因为受魏长官委托,才会对您这样说话,陈长官,请您原谅罗德岛的冒犯。”
兔子小姐耸拉着耳朵,一双无辜而纯粹的大眼睛真挚地望着陈,传达出友好的善意。
也是提醒。
陈自然能听出阿米娅的意思。无非就是魏彦吾先生给凯尔希说了什么“陈交给你教导”之类的话,又和这女人私下达成了协议,但毕竟龙门未来继承人的尊敬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获得的,陈也不是乌萨斯的尼古拉皇帝那样只是儿子的病被治好了就会把凯尔希供着当活菩萨的人。

星火将熄 第二卷


然而,她也不能就这样把气氛闹得太僵,毕竟这样下去她或许就要完成不了那个“观察塔露拉”的任务。现在,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陈思忖片刻,借阿米娅的梯子下了台:“好吧,既然阿米娅这样说了……我保证,我不会再为这种事情置气。也希望凯尔希医生今后在讨论时,能更加就事论事一些。”
“这是当然,”凯尔希看了看阿米娅那张期待的脸,声音便不由得软了下来,“罗德岛一向如此。”
“那就太好了。”阿米娅点头,坚定地说,“我想,整合运动的发言自然是会为了整合运动着想,正如此前的情报,他们的确对同为感染者的人很好,但或许只是出于塔露拉本人,而非全体整合运动。这篇演讲也说明塔露拉的确不打算让整合运动龟缩在切尔诺伯格这一个小角落,他们正在预谋着下一场行动。”
阿米娅说得很诚恳,也非常合情合理,即使是陈也明白这些,何况“塔露拉是个拥有慈悲心的人”这一观点就是她自己与阿米娅提过的,她不会反驳。
“这段时间各国都在观望,我想整合运动也是如此,她们在寻找更加适合下手的对象,以及时机。”陈想了想,补充道,“现在只希望乌萨斯不至于就那么不堪一击,他们早早呈现出的疲态让人非常担忧这场战争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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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缓缓看了陈一眼,似乎在对这位继承人突然如此正经的分析感到意外,但她的视线很快转向地图:“乌萨斯的战争程序启动得比各位想象中的早,当时切尔诺伯格在其中也扮演了比较重要的角色,整合运动的行动对整个战略部署——当然,主要是开战日期——都有很大影响,然而国内……唉,尼古拉皇帝的压力比各位想的大。”
那也不是他部署战力的手段烂成这样的理由啊……陈一面腹诽着,一面把手里的演讲稿又翻了翻,看着那些属于过去的塔露拉的蛛丝马迹,心中意气渐渐平息,另一股奇妙感受不断升起。
很奇怪,如果这是塔露拉所说的话,内容应该绝对真实,至少是她绝对相信的。演讲稿结末那朝气蓬勃又满是希望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感染者会有的……要说别人这样,陈一定会嘲讽他们脑子有问题,然而直面塔露拉……这些文字中有着不少花团锦簇的比喻,也有许多直白而真挚的用词,它们只让陈……感到自己正在被塔露拉审视。
据年少时魏彦吾偶尔会说漏嘴的那些话来看,的确,塔露拉是会在闲暇时候看着陈发呆的类型,但这仅限小时候,越是年长,陈就越发不愿被塔露拉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那让她有种自己做错了什么的错觉。可是,现在,离家出走还给整个世界带来麻烦的人明明就是塔露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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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摇了摇头,把那股异样感丢出脑海:“但愿如此,从一开始龙门就希望乌萨斯能够有余力好一同处理整合运动带来的麻烦。战争也不是罗德岛能左右的问题,还是多多关注一下感染者的动向吧。”
“关于这个……”这时,一直一言不发的博士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接着将它们递给了阿米娅,“这是刚刚送到的情报。”
兔子小姐略有腼腆地从博士手里接过那沓资料,一目十行略略扫过,眉头皱了起来。她下意识看向另一边坐着的凯尔希,意识到陈还在这里,便抿了抿嘴唇。
“整合运动送出去一批人,从路线来看……并不只是某一个,而是,非常多……许多城邦,包括前线的一些正在交战的地方。”她的兔子耳朵也动了动,似乎在思考着更多可能性,最终得出了结论:“整合运动图谋甚多,我想我们应该……招募更多的干员以防万一,也必须再请前往前线的大家多照看些了。”
陈从阿米娅手中接过那些文件,粗略看了过去,视线在最后塔露拉的照片上停留许久,那抹笑意让她心口生疼。
这次“上课”时间终于也在新出现的问题中结束了。散会后,陈还拿到了自己的新通讯器,美中不足的是这东西是被那个博士送来的,这人总带不来什么好事,陈有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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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小娃儿怎么还能把事情搞成这样的!出去的时候谁说了好好待着的?!”
果不其然,魏彦吾先生暴跳如雷的呵斥从新送来的通讯器里传出,陈把耳机从外耳道内拔了出来,默不作声看着自己的指甲,又掏出指甲刀来把它们修了修,只等数完差不多的数,这位老人家过会儿差不多吼完了再又戴上。
“我怎么知道你还和那个医生有什么谋划,她居然还给你打我小报告!”陈尾巴翘得老高,想起来凯尔希那个样子就忍不住气呼呼地对养父喊着,“而且什么事都乱扯!我就是见不得别人说塔露拉半句不好的!”
魏彦吾气绝,在通讯器那边重重地哼了声:“也不知道是谁今天一大早被塔露拉的演讲稿气了个半死哦?是你吗?你气什么呢?只有你能说她不好,还不让人说?你这脾气真是和你妈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陈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己父母双亡时年纪还小,哪有那么像的,又坐在床上踢着腿,“别忘了塔露拉也是您养大的,魏先生,这到底像谁还说不定呢。”
“是,我公私分明,结果塔露拉公心比私心还重,小时候说了要保护大家就真连龙门外的人都全算上了,你呢,你就只想当个近卫局干员,继承人的位置给你都不要,满脑子尽是私情!”魏彦吾言毕长叹,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行了,什么都别说了,别的我不管,你在罗德岛别惹事,别丢脸,好好琢磨你的塔露拉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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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补充一句“凯尔希那边要太过头了也不用看我面子,罗德岛还没那么大势力能给龙门的代表脸色”便切断了通讯。
陈听着频道里的忙音撇了撇嘴,跳起来提上自己两把长刀出了房门。
怎么说都很憋屈,尤其是魏老大居然还知道了……不,罗德岛居然打小报告!这口气陈咽不下去,然而咽不下去也没用,总不能就这样回龙门……不如趁着这口气还在去练习一会儿。
22
离开切尔诺伯格后,前段日子里只存在于报告中的沿途战乱惨象才终于化作触手可及的真实景象。悲惨自红色的河水静静向远方流淌,新土里掩埋的落叶散发着与泥土不同的腐朽味道,白桦林里残余的硝烟与风声一同诉说一个个年轻生命的离去,它们的色彩、气息、声音都深深刻入霜星心中。
她原本也就是类似境况下的幸存者,哪怕再往前数一个月左右,被属于部族的鲜血染红的大地还时常入她梦中将她惊醒,而进城之后,再眼见手无寸铁的平民、乃至老弱妇孺只能四处逃窜的悲况,自然又多几分不忍。
不只是她,哪怕是跟着出来的那些塔露拉挑选过的人也都难以想象,切尔诺伯格之外的世界,对于感染者而言竟然会是如此的人间地狱。使人唏嘘的是,这些人也并不是什么没吃过苦的孩子——身为感染者,他们在曾经的切尔诺伯格或是别处受到的迫害其实也并不比如今饱受战争之苦的人少,然而在整合运动统治下的切尔诺伯格生活过后,那些恐怖已然被一把黑夜里的火炬驱散。来到此处,眼见黑暗再次袭来,于是早已远去的、晦暗的记忆此刻又被无数惨叫唤起,叫他们记起那一座座黑暗的房屋,那些在不见天日的房屋里静待死亡降临时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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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起初刚出切尔诺伯格的时候还好些,毕竟后方总是不如前线来得硝烟四起。可是,越是接近交战区域,逃兵、贵族们的掠夺就越是明目张胆得过分,一批批感染者被押往前线充当炮灰,不满十岁的孩子神情麻木地举起手中的破旧武器被驱赶着向敌军奔去——这些苦难,这些受苦的人们,他们原本也是其中一位,只是被整合运动救下,才躲过一劫。他们曾经也是被驱赶的牲畜,只是于渺茫祈求中得到一缕曙光,自名为塔露拉的烈火中得到解放,而他们如今再来到这地狱般的另一座城邦,眼见同胞如此受难,他们满腔怒火,却又沉下心来,静静思考一切自己所能决定的事情,为的正是要将千千万万个自己拯救。
“霜星小姐,前方情报小组传来的消息是,卡西米尔军队正在城外驻扎,随时可能攻城,现在就算能够移动城邦也已经来不及了。既然,我们暂时过不去,要不然干脆就在这里……”同行的一位乌萨斯少年问着,他将地图摊开在霜星面前,指了指边境线上的兵力部署情况,“……以一个乌萨斯人的常识来说,陛……不,尼古拉皇帝的部署完全是要放弃这一座城邦。先不说城中的青壮年已经应征入伍调往其他地区,本城没有足够兵力面对卡西米尔的军队,您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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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指尖停在城外一处储粮要塞的位置,霜星不需要多少思考就明白,这里早被占领,现在已经是卡西米尔军队的大本营了。
“他们有足够的补给,要消耗……乌萨斯皇帝放弃了这里,想来不会有援军,那么一旦打起来,也是这座城邦里的守备军先被拖垮,”粗略估计了一番城中乌萨斯士兵的人数以及军备品数量,霜星不由得叹了口气,“守着城等待不可能到来的救援,背负着整座城邦的人命,太过沉重了。”
——我们不能做些什么吗!少年的眼神仿佛在期待霜星下令,只要她下令,在座的整合运动成员也就能够为这些同胞尽到自己的一份力了!
然而他也完全明白,一旦这样做了,整合运动原本的目标就会暴露,如果不能及时找到一个好方法……他们之后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在搞砸塔露拉小姐托付给他们的任务。何况这支队伍本就是塔露拉小姐最为期待的一支,就连霜星小姐都加入到这里面来,只为了完成那个目标……要是毁在这个决定上,他们中有谁能担负起这个责任呢?
“其实,卡西米尔……虽说较为内地的人民在感情上,可以说和乌萨斯是不共戴天,然而……如果对面的士兵大多是边境来的……我认为,就还有一些希望。”此时,另一位卡西米尔出身的少女站起来,略显怯懦地说,“我们边境人其实和乌萨斯没那么多所谓的矛盾,我的嫂子还是乌萨斯人呢。就是经常,一些贵族老爷兵会组织一些穿得很奇怪的人来边境骚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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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萨斯少年脸色略沉了些,他是切尔诺伯格附近城邦出身的。乌萨斯疆域辽阔,而且地广人稀,他自认处在边境的人民与皇帝直辖区的那些人们一定会有些心态差异,并且已为此有所准备,却没想到情况还是出乎预料。
“终究也只是一部分……如果想要救下这座城邦,还得有更加好的方案。”霜星看着这群少年,想了一会儿,最终如此说,“我这就用紧急报告联络塔露拉小姐请她示下,在此之前……能救的,就多救下几位同胞吧。”
少年们点了点头,明白霜星的打算,便都散开了,离开暂时集会地点回到各自的岗位上。霜星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由得记起离开前塔露拉的面容。和自己一样接受治疗后,塔露拉脸色只是略白,而非面露青灰,那张精致的脸上严峻不再,微微抿唇便有笑意,那面容如有春风吹拂一般落入霜星心底,要将她早已冰冻的心融化。而现在,她只觉那份被塔露拉送来心中的暖意所化开的柔软处隐隐作痛。
但她没有停下,也不再像以往那样限于身体条件而不得不陷入僵硬而暴戾的思索。如今,思考——这是塔露拉的责任,霜星明白自己在外最好的角色便只是她的手臂,但她也有自己的判断,遇事不能不与头脑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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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星从抽屉中抽出一沓文件,展开信纸,笔尖蘸上处理过的墨水,开始写道——
22.5
塔露拉:
见字如晤。
今天是离开切城的第十日。前往第一目标途中,路经第七目标,见其与摧毁者相持不下。我见城中老弱甚多,料是弃城,沿途饿殍遍野,平民遭难,处处哀啼。队伍皆觉不忍,经讨论后决定向据地请援。请示下。
我身体尚好,病症仍在恢复,预计在此处再停留两日。计划书如下附送。
顺祝安康。
霜星
23
“……贝雷斯彻的情况真是这样吗?!”凯尔希推门走进会议室,正听见阿米娅的质问。这位平时温和可亲的公开领导人在私下里一般也是那样柔嫩的模样,极少情况下才会听见她如此高声的疑问。
凯尔希抬眼看了看站在阿米娅身边的博士,从他层层黑幕的遮盖之下瞥见一丝愧疚的目光,于是深觉自己应该管上一管……而不得不上前一步。
“贝雷斯彻怎么了?”
凯尔希这话一说,阿米娅才终于意识到有人进来了,她惊恐地回过头去,发现是凯尔希后松了一口气,只是涨红的脸依旧红着,有股无知少女的可爱与怯弱:“医……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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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前往卡西米尔战场的干员发来消息,说是在贝雷斯彻发现了整合运动的踪迹,但他们并不像只是在进行渗透,反倒是有些与乌萨斯同仇敌忾的模样。”博士则冷静得多,一面递来文件,一面回答了凯尔希的问题。
接过情报文件,凯尔希先是对惴惴不安的阿米娅微笑一次,示意她的领导人不需要这样慌张,坐下慢慢看,而后自己一脸凝重地审视起文件上的内容来。文件中写到乌萨斯对贝雷斯彻几乎是放弃的意图……这件事从一开始凯尔希就知道了,所谓战略、战术,诱敌深入正是如此,也唯有辽阔疆土层层阻击拖出来的长久的时间,才能掩盖掉此前乌萨斯因切尔诺伯格被整合运动占据而导致的一系列战线空洞。
对于乌萨斯皇帝而言,显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牺牲,算不上什么……然而如今有情报显示整合运动也插手其中,这就变成了罗德岛和乌萨斯都必须面对的严峻情况。
兔子小姐看着自家医生皱起眉来,便知道事情绝非偶然,她认真想了想,试探着说:“情况是有些奇怪……我想先派出一队去看看。”
“再等等看……”凯尔希摇摇头,她看了眼阿米娅,又瞥了次站在阿米娅身后静静等待着、并不说话的博士,“贝雷斯彻如今留下的都是些感染者,这样的环境里,他们太容易被整合运动蛊惑,说不定已经被煽动了起来。而我们处在后方,还暂时看不透整合运动的行动意图,因此,罗德岛必须要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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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很长,很多,但阿米娅逐渐意识到凯尔希话中的意思——“您是说,即使城中都是些无辜的,被遗弃的弱者,我们也要顾忌整合运动,不能去救他们吗?”
凯尔希这才察觉到了些许自己走进室内时,阿米娅最初高声质问的到底是什么,她立刻反应过来答道:“我不是……”
“他们已经被祖国遗弃了,凯尔希医生!”只是阿米娅又站了起来,她打断了凯尔希的话语,那双石板蓝的眼眸仿若被雨水打湿的天空,又闪烁起愤怒的火光,“即使如此他们也想要活下去,即使是和整合运动合作——我,我能理解他们……”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凯尔希又怎么可能继续泼阿米娅的冷水呢?
她叹息一声,望着眼前这位有着自己的坚持与原则、也已然开始在血泪与失败中茁壮成长的领导人,不由得想起前段时间去到雪境谢拉格时银灰家的族长给阿米娅的评价,她脑海中有那么一瞬闪过了阿米娅身披锦袍头戴王冠的样子,再看看眼前气鼓鼓的女孩子,唯有苦笑:“为了活着……何其悲哀。”
既然是阿米娅亲自提出的行动,凯尔希自然全力配合。没过多久她就带着几位维多利亚出身的干员一同前往乌萨斯皇帝直辖领地,留下阿米娅和博士清点一下罗德岛号上的物资,准备接收贝雷斯彻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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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毕竟只是一个医疗组织,直接参与国家间战争会使得自己今后的道路越走越窄,这样的情况是凯尔希不能允许的。她将先去请求乌萨斯皇帝的许可,再去卡西米尔获得国王的授权,这才能以医疗机构的名义进入战场,继而救下那些仍在死守家园的可怜人。
这一件事,当天下午陈才得到消息。她走到甲板上,看着已然整装待发准备出门的阿米娅和与她形影不离的博士。原本她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事情,但不觉间她又记起自己和塔露拉过去的日子来……那时候,也经常是陈站在塔露拉身后守护她。
这一丝半点零星错觉促使陈走上前去。
“阿米娅……”陈略做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才问道,“我听说了……这一次,你一定要亲自过去吗?凯尔希医生不久前才离开罗德岛号,至少你和博士应该留下一个。”
阿米娅回过身来,看着是陈,这才安心地笑了笑说:“凯尔希医生是和乌萨斯方面交涉去了,很快就会在贝雷斯彻和罗德岛会合。而且,我和博士只是先带人过去看看,不久后,罗德岛号也会去到那边的。”年轻的领袖望着龙门的继承人,面容上的稚嫩逐渐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所替代,使她看上去安定而自信,“这段时间罗德岛还要靠陈长官多多帮扶,我相信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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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说一个龙门人怎么在乌萨斯境内帮扶罗德岛,陈看着阿米娅那股坚定得无人可挡的气势,恍然怔住,而后点头:“行吧,我和星熊为罗德岛掌舵,以龙门的名义,会将你的干员们送到……这不该是企鹅物流的工作吗?”
“噗……陈长官也会说笑话了,请企鹅物流完成这样庞大的任务,即使是罗德岛也会破产的。”阿米娅轻轻笑了一会儿,接着正经起来,“罗德岛现在也只能拜托您了,陈长官。”
陈抿了次嘴,算是接下这个任务:“交给我吧。”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及时伸手拦下差点打算立刻离开的阿米娅,“等等,有一件事我得问问你,或许还有这位博士的看法。”
阿米娅不解地皱了次眉,但还是询问般地看了看身后站着的人——那人对她点了点头,这才回答:“请问……?”
陈开了间空房门,看这里还无人入住,暂作会议室也并非不可,便走了进去,拉了长靠椅在茶几旁坐下,示意阿米娅进来说话。
这就有些秘密会议的味道……陈看着并不习惯这一回事、走进门时有些腼腆的阿米娅,又记起当年魏先生把自己和星熊拉进小屋子里说以后你们俩就是好搭档的事儿来。只是老是遮遮掩掩鬼鬼祟祟的那位博士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和大大咧咧为人爽快率直的星熊比,实在是有些不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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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鬼鬼祟祟的博士跟着阿米娅走进房间,把门关上:“我们的时间不多,可以的话请陈长官直接一些?”
阿米娅立刻回过头去,想要制止这样或许有些失礼的发言,然而陈已经开口。
“塔露拉这次并没有出去,但我知道她的目的是救下贝雷斯彻的平民,所以整合运动不可能现在就透露出这种程度的信息,”陈说着,敲了敲桌面,“那么,要么是情报有问题,要么是整合运动有问题。因此,我想塔露拉是又在谋划着什么,”她的声音忽而变得冷淡起来,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悄然涌上,“即使如此,你们也要去贝雷斯彻吗?”
“要去。”阿米娅并不迟疑,只是回答。
陈望着她,仿佛在思索眼前站着的究竟是不是当时那只来到龙门后紧张无比的兔子小姐,不过也没有多久,与其感慨,不如静观其变。
“那么,”她说,说这话时陈感到有些恍惚,像是自己能够通过眼前的阿米娅触碰到一丝属于塔露拉的气息,她忍不住要与这气息纠缠良久,却又有一份笃信在她心中扎下根来,“不要忘记塔露拉的目的,以及你的初衷——都是救人,并无二致。”

星火将熄 第二卷


阿米娅又腼腆地微笑起来,她纯真的眼神仿若无边黑夜中藏匿在一座房屋里的明亮烛光,耀眼夺目。
“好的,我向您承诺。”罗德岛的公开领导人如此说着,转身离去。
24
贝雷斯彻是位于乌萨斯与卡西米尔边境线上的一座城邦,自数百年前城邦建成,这里曾因为两国冲突数次易主,安稳归在乌萨斯帝国之下也不过百余年。然而,就是这样一座两国内地人眼中的“杂种”城邦,在面对侵略时却总是让人大出所料地殊死抵抗敌国军队。外人或许不明白他们是否墙头草、归哪边管辖便帮着哪边,但城内世代定居的平民们心中明白,他们只不过是想要保护家人不受任何一方侵略者——那些同样残暴的贵族老爷兵们的屠戮罢了。
也正是因此,在乌萨斯皇帝抵抗不住来自新旧贵族们的压力而向莱塔尼亚宣战后,早就料到卡西米尔一定会趁火打劫的尼古拉皇帝顺理成章地将这里以及后方数百里尽数划作“缓冲带”,争取时间从帝国另一边抽调兵力,顺道也做了个口袋,要把卡西米尔的骑兵围死在这一区域。
这原本是非常可行的战术。贝雷斯彻地区正如它的名字在古乌萨斯语中的意义“白桦树”那样,平原不时被大片白桦林截断。无法发起冲锋的骑兵也发挥不了卡西米尔翼骑兵的最大战力,是以每次双方有冲突时,进攻到这一区域后卡西米尔一直非常被动。然而自从贝雷斯彻的源石工业不断发展,处于边境的优越性就在贸易数目与劳力储备中体现出来,在开战前,这里一度是乌萨斯除了切尔诺伯格等几个源石大产地外最为繁华的城邦,自归属于乌萨斯后稳定的百余年来,这里的人们也终于能为自己的勤劳与智慧而昂首挺胸,就是年轻人们也不必再因“杂种”这样侮辱性的蔑称而自觉自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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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如此境况之下,放弃这座城市这一决定实在是把昏招。
然而尼古拉皇帝并不这样觉得。他只想着,既然如此,这座城里的子民定然会更加尽心守护城邦,为他争取到更多时间,却忘了正因源石工业的迅速发展,这里也是感染者众多的区域,更忘了因为他的部署,城中青壮年被迫走上战场后根本无力守卫自己的家乡。
切尔诺伯格的陷落早已是殷鉴在前,就这样还放任那些“不稳定”的感染者们继续留在城内,妄想疾病缠身的他们能够与健康人乃至正规军一样守住这座城邦的人,塔露拉——她自小就不太会骂人,所以只是——称之为草包。
在信中她也是这样称呼那位皇帝的,是以收到信件时,看见“展信佳”三字后一顿,接了个“草包”的霜星都忍俊不禁了。
原本这样一看便知是由塔露拉亲自回信的信件总是比弑君者代笔的要文雅许多,或许如此一来实在再难如何文雅,又或许是因为涉及战术,这一封信塔露拉写得非常详细。从行动、说辞到时机,一一理清,并将个中关窍也与霜星说了个清楚,以免临时有变而塔露拉又不能即时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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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塔露拉写得太过详尽了,以至于霜星看完后只觉得,这个计划就算交给性格完全与计划要求不合的梅菲斯特来负责,多半也都错不到什么地方去。
不过以上都是感慨,此前她们这一小队向切城请求援助,如今指示下来了,自然尽快动了身。路上,她们又托队伍中一位曾经来过这里的同胞指导,因而非常顺利地进入贝雷斯彻城中。再接下来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原本她们就是要来与城中居民一同抵抗卡西米尔的进攻才有了这一次行动,如今行动计划中要求的也正是她们最初想要做到的——尽可能地救下更多同胞,将城外那些家伙挡住,直到……塔露拉预料之中的,罗德岛抵达这里。
在贝雷斯彻人眼里,城外那些家伙都是贪婪而残暴的恶狼,已经吃准这里没有足够守城战力,几乎可以任人宰割,他们正磨刀霍霍要来割他们的肉,取他们的命。他们谁都知道城邦也是注定要失守的,然而即使如此,就算在死前能挡住一刻也好,能杀死一个仇敌也好,至少也不算亏了。
整合运动就在此时登场。霜星带着的这队里的人大半是原本雪怪小队的人,其中的新生力量也是战斗起来毫不留情的那类,既然连塔露拉都决定了要帮助这里的人们,此前那点害怕自己会破坏塔露拉计划的顾忌心思也都被他们抛去脑后,一个个都像是土生土长的贝雷斯彻人一样争先恐后击杀卡西米尔的主战力——那些穿着华服下令鞭打本国感染者、让他们冲上前去做炮灰的老爷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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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天下来,原本来势汹汹的卡西米尔军队竟然知难而退,暂时回到了营中,虎视眈眈地观望起形势来。
到了此时,霜星她们也都明白,再以整合运动的名义提出要与大家一同守城,必定会有年长的老者反对——一支队伍击退一次试探性的进攻,这很正常,然而要面对整个军队并将之击溃,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乌萨斯人性格耿直,对于这支一同杀敌的队伍更是好感非常,于是又有人想到另一个方案:请她们保护城中的儿童青少年离开这里,为贝雷斯彻保留一些火种。这正是塔露拉想要的情况。
“请各位不要这样悲观,”霜星尽力让自己的表情柔和起来,殊不知那张习惯了严肃的脸越是在意这件事,就越是阴沉,看在贝雷斯彻人们的眼里也代表这事情越难办,但她还是按照塔露拉写的那样说了,“各位也知道,整合运动在切尔诺伯格的行动是为了与各位一样身为弱者的感染者同胞能够获得自由,而如今我们不说自由,只求能够生存。我已经把这里的情况传递出去,不出两日,一定会有人来援救贝雷斯彻的。”
“霜星小姐,我们并不是不相信你,”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了出来,他也参与了今天的贝雷斯彻守卫战,肩上还裹着绷带,“只是……我们一直是被祖国抛弃的人民,为了生存不论乌萨斯还是卡西米尔都抵抗过。如今我们也不怨怼什么了,只希望能让孩子们不再过这种日子。即使有人来救援那又怎么样呢,老骨头不怕死,可孩子们还是不得不参与战斗……”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整合运动的事情我们都清楚,也早就觉得塔露拉小姐的设想非常伟大……我们,所以我们希望孩子们能去切尔诺伯格啊。”

星火将熄 第二卷


老人说完后便坐了下去,但他最后说出的话语却在席间众人的心中回响了很久。也是,毕竟如今感染者中哪有不知道切尔诺伯格的呢?即使是家中有过感染者的平民也知道了——
有这样一座城市,在它里面的人,就算在源石产业工厂里做活儿也不需要担心感染矿石病。那里没有歧视,没有压迫,只要努力做工,就能得到相应而且丰厚的酬劳。孩子们可以免费上学,接受良好教育,老人和已经患上矿石病的感染者都能在医院得到免费且贴心的照顾。不会再有颁布苛捐杂税法令的贵族老爷,也没有变相削减工资的黑心商人。
这对于一向勤劳的贝雷斯彻人来说,根本就是一座天堂,试问有哪家的老人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去到这样的城市里呢?
这也正是塔露拉所希望见到的。
“我明白了,老人家。”霜星点了点头,正色道:“我向您保证,一定会将孩子们带去塔露拉小姐面前,他们也会受到切尔诺伯格的教育,就像所有来到切城的人那样……如果我们离开后再有援军到达,各位也能活下来,切尔诺伯格更加欢迎各位与孩子们一起加入整合运动。”

星火将熄 第二卷


霜星将“一起”这个词咬得重了些。如果这些老人家也能活下来……她有些怀念自己的族人,假设他们也还活着,必定会像这些老人一样吧,他们也一定会为今天的自己感到骄傲。她眨了次眼,将那丝酸涩盖住,“我们会和孩子们一起在切尔诺伯格等着大家。”
当晚,趁着夜色,霜星的小队带着城中仅余下的几十名青少年一同离开了贝雷斯彻,前往距离贝雷斯彻城邦所在之后十余里的一个小村庄。
塔露拉指派出的另一队在这里等她们。这支队伍原本是前往另一座城市的,如今计划有变,塔露拉决定由他们护送孩子们回到切尔诺伯格,而原本的目标则由一支新出发的队伍完成。至于霜星这一队,等确认了罗德岛的到来,她们还要继续向前去往原定的城邦。
罗德岛来得也很快。
塔露拉预计她们会在第二天就到,事实证明塔露拉的料想并没出错。
第二天下午,阿米娅就她的博士一起带着一队干员去了卡西米尔的军营。第三天上午,罗德岛号也到了,霜星远远望见那位兔子小姐带着乌萨斯的信使走入贝雷斯彻城中,摇了摇头,低叹着这位公开领导人的稚嫩烂漫与天真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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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她也是想要救下这一城老弱,只是……或许因为她的朴素愿望,罗德岛最终也是能成为整合运动的伙伴的吧。但她们——塔露拉与霜星都清楚,那并不是现在。
25
与阿米娅料想的有所不同,贝雷斯彻这边尽管移动城邦本身损坏许多,但城内的留守人员似乎并没有太多负伤的,而且,当她表明身份并进入贝雷斯彻时,城中人的眼神很是……奇怪。
“您好,尊敬的小姐,请问您有何贵干?”一位肩上仍旧缠着染血绷带的老者自满城老弱中走出来后,其余人便都退往看不见的地方。他拄着拐杖,精神面貌还不错,只是看着阿米娅,态度略有奇怪地继续说道:“好吧,不论如何,贝雷斯彻的人们都欢迎您。”
“叫我阿米娅就好,老人家,”兔子小姐的耳朵动了动,她并不在意这些怪异——即使听见有人在私语整合运动之类的话。很明显此时并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她尽力让自己扮演好一个领导人,说:“我是医疗机构罗德岛的代表,我们已经与卡西米尔还有乌萨斯双方完成交涉,罗德岛可以带走所有还能呼吸的人,你们会得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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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似乎听不太清,他侧了侧身子将左边耳朵略微朝向阿米娅,那对熊耳朵也微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这位老人才意识到阿米娅的话里蕴藏着怎样的生机,却还是不卑不亢地道谢:“谢谢您,感谢您救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来自罗德岛的……阿米娅小姐。”
他话中似乎还有深意,阿米娅想了想,也并不打算深究,只是谦虚着笑了会儿,说:“叫我阿米娅就好。抱歉,罗德岛毕竟是没有国家概念的医疗机构,我们得知贝雷斯彻需要医护,于是必须先联系乌萨斯以及卡西米尔,才能获得将各位接走的权限。我们来晚了,非常抱歉。”
老人点点头,鞠了一躬:“不,贝雷斯彻应为劳烦各位而抱歉。我们人实在太少……唉,再次感谢您,阿米娅小姐。”
被这样的老人家礼貌而真切地感激,阿米娅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她面上有些发热,身后站着的博士悄然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拍了一次。
“不用谢,老人家,我们还得请您帮助我们,您的身体情况如何,可以与我们的干员一同清点城内幸存的人数吗?”博士向前走了两步,他的声音较以往沉稳许多,似乎在安抚阿米娅,没多久似乎又发现自己有些急躁,于是叹了口气问,“老人家,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星火将熄 第二卷


“我叫米哈伊尔,这位大人,”老人回答,也不在意这另一位罗德岛成员的突兀要求,而后苦笑着继续说道,“我没关系,城里如今也只剩下几百个像我这样的老家伙了,很快就能找齐。”
博士看了依旧站在阿米娅身后的乌萨斯信使一眼:“辛苦了,国家会记得各位的付出。”他退后一步,示意阿米娅上前,然后说道,“请带我们去见各位老人家吧。”
“在离开前,大家可以带上自己的行李,罗德岛还会为大家做身体检查,”阿米娅再向前去了一些,她站在老人身前一步远的地方,露出自己手臂上的源石结晶体,“身为感染者,我保证罗德岛都干员不会对大家做过分的事情,也提前请求各位体谅。”
“我明白了,”自称米哈伊尔的老人看着那触目惊心的结晶却并没有太过意外,或许感染者帮助感染者这样根本天经地义的事情在这里其实并不算什么,但他还是再行了一次礼,之后转过身去缓缓向前走着,“罗德岛的各位,请跟我来——”
在老人的带领下,贝雷斯彻城中的所有人都在城市中央广场集合。他们会在这里接受简单的身体检查,而后暂时离开这处伤心地,乘上罗德岛号去往内地、局势相对好些的城邦。

星火将熄 第二卷


阿米娅倒是有些收留人的心思,毕竟满打满算这里也就几百号人,即使把他们都雇佣了,让他们留在罗德岛号上工作,这也并不是一笔会让如今的罗德岛承受不来的开销,然而凯尔希早就看穿了这位心肠柔软的领导人的心思,当阿米娅试着提出这个方案时,医生只是摇了摇头,看着一直跟紧罗德岛的乌萨斯信使。
“我向尼古拉皇帝保证这不是罗德岛的牟利行为,这才换得他允许这批人后撤,而罗德岛对卡西米尔的调停动作必须为乌萨斯拖延不少于一天的时间,”凯尔希走过一步遮挡住自己的口唇,低声说着,“这是战争,阿米娅,并不是在做慈善,罗德岛也不能总是在这种敏感时期做慈善。”
既然凯尔希都这样说清楚了,阿米娅也没有办法,只能嘱咐博士在他们还留在罗德岛这段时间内,善待这些为了国家牺牲了一切的老人们。至于罗德岛与乌萨斯帝国约定好将这一批人送往的地点,在收留他们的第二天也决定下来,正是乌萨斯与龙门交界线上的贵金属之城——库兹鲁。
千年来,库兹鲁一向是泰拉大陆数一数二的黄金产地,那里深处大陆腹地,不仅远离战场,先民们也大多是以经营一些龙门与乌萨斯的通商活动维生。到了结晶纪元,因为盛产黄金而得名“佐勒特”——即乌萨斯语中的“黄金”——的它更是因为与切尔诺伯格的密切合作、生产了大量号称安全而美丽的红色合成源石而被人称作库兹鲁。既然有着这样“赤红”之城的称号,索性也直接改名叫做库兹鲁了。也就是这样的原因,这座城市里其实感染者并不多见,对于矿石病的恐慌也没有其他工业城市一样严重,对感染者的隔离措施更是比其它城市要友善许多。

星火将熄 第二卷


毕竟相对别的城市而言城内基本都是富裕家庭,城中的风气还是争相佩戴美丽的源石饰品,即使染病也要活得比别处的感染者潇洒得多。听凯尔希说完这一交涉结果,阿米娅才安下心来,好歹老人们在这里生活也算晚年能安稳一些,罗德岛再花上一笔钱,就能为他们找到适合的养老院让他们度过余生了。
直到这批人离开罗德岛号,再等乌萨斯信使也一同跟随他们——去落实皇帝的嘱托,确保罗德岛号从切尔诺伯格周边开往贝雷斯彻再到此处的陈和星熊才终于从她们那间屋子里走出来。以如今的局势而言,龙门内定的继承人以及龙门近卫局干员出现在乌萨斯与卡西米尔边境可不是件好事,何况罗德岛号还实打实地运输了帝国人口,一不小心在罗德岛号上遇见多疑而忠心乌萨斯的官员,这最低都能算作买卖帝国人口的犯罪事件了。
“呼……可把我给闷死了,这几天在屋子里被老陈拉着下五子……诶老陈你瞪我做什么?”星熊一面逮着阿米娅唠唠叨叨一面搓着手掌,“要去练习室练练吗?”
陈看着这个大大咧咧的下属,想到这人可能暴露自己身为龙门人、又是魏彦吾的养女,居然“弱智”到不会下围棋,还要拉扯人下五子棋解闷的丢脸情况,又瞪了一眼,然后自然无比地摆了摆手:“你自己去吧。”接着看了看正在进行例行检查的阿米娅和凯尔希说,“阿米娅,我得和你们谈谈。”

星火将熄 第二卷


星熊只是撇撇嘴,没说什么便提着自己那面般若巨盾就出去了,心想随便找个人打上一场也就算了吧。这边陈看着星熊轻轻关上门,也并不在意什么别的,只是靠着门板双手抱起胸来。
“陈长官?”阿米娅将手指上的戒指取下递给医生,看陈这副样子,只觉得山雨欲来,又想不通是为什么,“请问,有话说是指……?”
龙门的督察长自然有其过人的直觉,既然是她能够发现的问题,那么只能说这样的问题的确切实存在——例如数月前塔露拉在切尔诺伯格那座分城里动的手脚,对此,就连凯尔希也不得不承认魏彦吾在这方面将她培养得很好。
陈皱着眉头:“那个老人有问题。”她的眼神落在解析仪上,但阿米娅知道,这只是一个非常自然的聚焦点,至于陈到底在看着哪里,除她自己以外无人知晓,“昨天我和他谈过,问到之前情报里的情况和……整合运动的时候,他的眼神,闪烁不定,这分明是在隐瞒什么。”
对救命恩人都隐瞒的事情,说不准,也说不定——在罗德岛曾经收容的这些人里根本就有整合运动的余孽。
而这就让阿米娅困惑起来:“陈长官,你的意思是,他们在保护整合运动?……因为整合运动曾经和他们一同抵抗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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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陈摇了摇头,“那不至于隐瞒到这种地步,或许……”
“正如罗德岛为了救他们而与乌萨斯定约,他们也为了救另一些人与整合运动有过约定吧。”凯尔希冷淡地继续输入数据,“例如,贝雷斯彻的下一代,现在应该已经被整合运动的小队送往切尔诺伯格了。”
站在一旁的博士原本关切地看着阿米娅,此刻却望向了凯尔希,尽管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陈想,他如今一定是非常吃惊的面孔。
“怎么……他们利用了阿米娅!”
博士的语气中满是惊异与不可思议,仿佛从未料到这件事的发生,也完全不敢相信它已经发生了一样。陈只觉得他可能和阿米娅在一起太久时间,连性格与思维都和阿米娅一样变得天真起来。
而被提到罗德岛的公开领导人,她面色难看,又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可……我只是,真的是想救他们。”
陈看着她,默然不语。这个问题,尽管她早就问过阿米娅,但看着罗德岛的领导人这一副怀疑自我的样子,她也并不好受——过去塔露拉很少算计人心,但每次都必定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而以她的性格,这次参与方太多以至于她也考虑了太多才把整个计划调整到这个状态——例如、即使陈有过提醒,她知道陈说服不了阿米娅——就绝对也要让别人也时时刻刻浪费时间去思考、去揣摩她之后的每一步动作,甚至揣摩每一份关于整合运动的情报。这是非常狠辣的手段了,只能期待陈在那时候的直觉发言或许能变成如今的稻草,把阿米娅从陷阱里拉出来吧。毕竟,时时刻刻考虑对方做什么来应对实在太过耗费心力,以罗德岛和龙门的情况而言,其实保持本心、做完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才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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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不用太过自责,也别在意。”大家都沉默着,这时候也只有凯尔希能说出话来。她将戒指还给阿米娅,为奇美拉小姐一个个戴上,把它们放在应当置放的手指根,而后难得地向阿米娅摇了次头:“关于这件事,虽然我能肯定陈警司说得没错,但是阿米娅……记住这件事吧,你太过在意一些东西,就会被她们牵着鼻子走。”
尽管人命并不是“东西”,然而,在这个秩序与道德日渐崩溃的时代,除了阿米娅还有谁会去在意它们呢?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凯尔希愿意陪她走下去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以她拍拍阿米娅的肩膀安抚着这位年轻人,轻声说:“下次多多考虑,她不会总是让你无力招架的。”
医生看了看陈,仿佛透过她能望见那位如今身在切尔诺伯格的整合运动领袖——是啊,既然塔露拉如此擅长计算人心,料定阿米娅的善良之心会让她莽撞行事,又看透凯尔希必定会对救援提出异议,还清楚地判断出当凯尔希的犹豫与阿米娅的武断两相碰撞,凯尔希必定为了安抚阿米娅而草草妥协放任稚嫩的小兔子踏入陷阱,与此同时,或许塔露拉更能笃定贝雷斯彻的老人们一定会回护整合运动,因此才敢于利用这一连串恻隐之心所引发的行动来保证整合运动、罗德岛、贝雷斯彻三方面于无形中达成完美配合、环环相扣,最终让整合运动计划得逞……那么,不趁这个机会对阿米娅好好教育一番,可就绝对对不起整合运动送的好教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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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罗德岛义愤填膺,切尔诺伯格一如往常。那边厢还在努力挥去此次行动中被塔露拉玩弄在掌心的事实所带来的心理阴影,这边关于贝雷斯彻以及罗德岛的消息塔露拉一一过目后,笑了一会儿,其余的只是看了眼就交给弑君者处理了。
就现在来说,整合运动更加看重的还是霜星继续执行的那个任务。那毕竟是被整合运动视为第一目标的地点,虽说将这座城邦标记为第一目标的弑君者也有些私心——但主要,塔露萨这座和平的城邦接近皇帝直辖领,与库兹鲁类似,是一些“清贵”人们居住的地方。
自从上任乌萨斯皇帝将这里划为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所谓政治犯的关押所,这座小城市终于也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出了名。据说这里私下被称为皇帝的小黑屋,然而一些反对这种人身拘禁的人也就直接“开门见山”,甚至以塔露萨为名发表并出版了一系列文学作品,于是对于还有余力去进行文化运动的人来说,这个地名也就成了反对乌萨斯皇帝昏庸政策的代名词。
被囚禁在塔露萨的囚犯们中有许多是当年反对乌萨斯皇帝激进措施的政府人员,另一部分则是一些身居高位的地下结社——不一定是整合运动的,但大多是亲感染者的成员,还有些是单纯对皇帝不满就被送来了。里面的生活倒也不一定算是差到什么地步,至少比起另一些城邦的感染者来说还是非常良好的,以至于弑君者其实也觉得没什么必要非得把这些人救出来,然而正如塔露拉所说,既然是要好好准备抗争,总不好厚此薄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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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至于霜星本人,她的报告依旧会每天提交上来,加之技术部门上次趁着换队伍的时间差送去了新型号的通讯器和内置小型的矿石病病情检测器,这是之前就提过的为了能够实时监测各位在外人员的健康状况而开发的东西,出门完成任务的小队人手一份,连弑君者都打趣说自己有些嫉妒起来。
“你自己去领一份?”对此,塔露拉也是一笑置之,她还是更加喜欢老式一些的东西,例如她的长剑,还有手中这样纸质的报告书,“霜星很快就要抵达塔露萨了,在此之前,我希望她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弑君者放下手里把玩着的正要送去外面的通讯器,接过话来,“是因为……霜星还不能把握好复仇的念头?”
塔露拉沉默了一会儿,她在草稿纸上写了几句话,又皱眉划掉,然后对弑君者点头:“也有这一部分原因。”说完这话,整合运动的领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来仔细看了弑君者一眼,又垂下眼帘,自言自语般低声问道,“原来我还没和你说过吗?”
这个小举动让弑君者有些目眩,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心中感慨塔露拉原来是这样也有可爱一面的人的同时,终于想到该如何发言:“如果是指‘斗争的必要性’,我看过那段论述,但要说别的……塔露拉,可以解释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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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露拉像是又沉浸在她眼前那张纸里,但嘴上并没有忽略这个请求,她开口说道:“现在整合运动的复仇心已经淡了很多,这其实很好,但也有些不好。一面来说复仇是最原始的需求与正义,但另一面说来,这也是罗德岛以及社会观点对于整合运动的误解。”
“误解?”被这样解释了一次,弑君者反而更加不解了,“难道复仇不该是暴力的?我们应该背地里阴人?”
“……你,别开玩笑,”塔露拉笑了起来,无奈地看着最近不知为何不再那样严肃的弑君者,正色道,“我们不仅是为了复仇,我们还是为了所有人的未来。”
“生在本国和平年代的人或许并不理解‘和平’的意义,正如贵族们并不懂得他们施加给平民的压迫,‘怎么就算是压迫了?’
“在许多只把自己以及类似的人当做人的人看来,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他们懒惰、狡猾而必定受到公正的惩罚,因此也不得翻身。他们天性卑劣而爱好盗窃、竭尽所能占一切小便宜,他们狡猾狡诈、拒不履行纳税义务。不就是些谷子么,不就是些连老爷今天早餐钱零头都算不上的小钱么,竟然如此斤斤计较,看那粗鄙的口音、粗鲁的举止、毫不讲究的肮脏打扮,啧啧啧……难道贵族们的法律不正是为了矫正这群下贱穷鬼的低劣恶习才制定得那么严格,难道这不是因为这些不配为人的牲畜根本听不懂那些好话,所以大家没办法了才只能以重刑与荆条驱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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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贵族老爷在炎热夏季饮用冰镇饮料时,他们嘴里的懒惰人还在辛苦耕作、在工厂里汗流浃背,贵族们饱食终日躺在床上喝着美酒吃着仆人们端来的食物、顺口咒骂几句交不上税的穷人、无病也要装病呻吟等时候,为了生计拼命工作一连数日根本无法入眠、稍有困意就要被噩梦般的狗腿子们无情鞭挞的穷人还在努力赚钱——更可笑的是,在他们之中,同样是得了矿石病的人,前者能够因为他的贵族身份在疗养院继续自己优渥的生活,后者却要被法条驱赶着离开他赖以生计的一切、被关禁在所谓的感染者集中区域,在里面做苦活也得不到任何应得的酬劳和病人该有的照顾,就此坠入万劫不复的底层深渊。
“这反差太过巨大且充满讽刺,掌握话语权的人们还能把一切都怪罪到已经一无所有的感染者头上,那些他们无法解决的感染者,就用罗德岛这样温和过头的组织去收编,然后让他们继续为贵族们瓜分脏钱而效力,去参与一场毫无正义可言的战争,最终受苦的又是曾经任劳任怨而被丢弃、如今受人唾弃还得自责的感染者与平民。”
“……这哪里有公平呢,那些温和派要么已经逃离这个国家,要么都被关进了那里——塔露萨。”塔露拉念着这个属于乌萨斯的名字,心中感慨万千,“整合运动的立场是绝不放弃暴力,却被人说成只会暴力行事,这很不好,所以我们现在就去营救那些温和派吧,让世界看看整合运动的‘礼貌’。温和并不仅仅属于他们‘文明人’,感染者也能做到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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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君者琢磨了一会儿这番话里面的问题,点头称是:“这就像是您数年前出使维多利亚时的策略,说实在的——带着陈督察长参与那样的外交活动的确是一个非常有威慑力的举动。”说完这话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由得又记起了不该提起底过去的事情,连称呼都被过去绑架,弑君者连忙摇了摇头,“……不,我有些太过轻佻了。”
“你不用这样紧张,我不在意这件事。”塔露拉轻声说。
“谢谢。”弑君者出了口气,她可不想戳中塔露拉的痛处——而,考虑到这一层时,一个新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等等,其实这次贝雷斯彻的计划是不是……?”
正如提起过往——例如龙门和陈就有可能戳到塔露拉的痛处,贝雷斯彻行动可谓从事实上建立了一个罗德岛不能被触碰的痛处:解决问题感染者的罗德岛居然与整合运动合作,试问哪一位,任何一位曾经相信罗德岛那些言辞的人,在知道这件事后,会对他们深信不疑,丝毫不起疑心呢?
“是。罗德岛前几天不是又与人宣言整合运动激进又喜欢暴力吗?显然,她们还是无法理解那篇演讲稿,或者干脆拒绝理解。那么通过营救这一批人的行动、再适时地将贝雷斯彻那次‘合作’的消息放出去,”塔露拉并不在意弑君者不意间又提起的过往,她只是停下手中的笔,对弑君者笑了笑,“人们就会知道谁的行动更加合理,表里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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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君者略一晃神,看着塔露拉的笑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酝酿了一会儿,自塔露拉星光般闪耀的眼眸中得出了这句话:“第一顶王冠应声落地之时,世界将要真正知道整合运动的主张。”
27
离开贝雷斯彻之后,小队在塔露萨附近的一座小城市停下脚来。实际上,塔露萨距离贝雷斯彻并没有多少路程,紧赶慢赶不过也就是几天罢了。虽说如今已经是结晶时代,几乎所有人都居住在各自的移动城邦之中,城邦间也不乏联盟,还有乌萨斯帝国或者龙门这样的庞然大物,然而在此之前,古早时代的先民们总是需要在这片大地上四处游牧,因而留下了不少固定路线。这些路线现今要么成为了各个城邦间交流的官方要道,要么变成了被流放在外的感染者们来往各地、相对而言彼此心照不宣的途径。
霜星她们走的就是其中一条较为偏僻的小路,一来躲过许多不必要的监视,二来也能沿途收集到一些来自感染者同胞的情报。
“所以塔露萨现在的守卫并没有那么森严……”霜星喝了口热松针茶。松针是刚刚从路边的松树上扯来的——过去在部族里时她常见老人们这样做,“还是说,其实从一开始也没那么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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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她对面的一位少女往手掌心里哈了口热气,摸了摸自己的狐狸耳朵:“我是一直听说那边看得很紧啦,现在看来,守卫还是变得松懈了嘛,或许是因为他们被调派去别的地方了吧。”
提供这份情报的小屋主人看着这些并不凶神恶煞的人,实在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些人嘴里无恶不作烧杀抢掠还连尸体都不放过的整合运动,甚至那位坐在小凳子上围着炉火的、看上去颇为可爱的女孩子还是其中的一位领袖!——可是,这样美丽的孩子又怎么会是新闻中所说的杀人如麻的恶魔呢?
她端着刚做好的肉排进来,这位领袖竟然还有些不知所措,这让她不禁笑了起来:“还请您坐好吧,去年多亏丽莎维塔帮着,老太婆才能过了冬天,现在轮到我来还恩啦。”
“冬妮娅奶奶你别这样说……”少女腼腆地眨了眨眼,站起来帮她端过肉排,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要不是您,我这条小命也早就没啦。”
霜星也点点头:“投桃报李,这样很好。”
老人看她们这样,像是不知道关于她们的流言有多胡扯,她们笑起来也像是自己几年前没了的孙辈们,又想起她们这是要去塔露萨和皇帝抢人的,只得摇了摇头,转身去里间又往外端了热腾腾的酥茶,正经说道:“各位是要去塔露萨救人的,还是多吃些才抵得住消耗。我记得里面有位周边出名的医生,因为一些医学研究触怒了皇室和贵族们,前段时间也被皇帝关了进去……他也是个好人,但在一群政治家里或许不那么显眼,老婆子只希望各位别忘记救他出来。”

星火将熄 第二卷


丽莎维塔笑嘻嘻地喝了口酥茶,呼着白气问道:“您说的是上次我带来的那位奔雷先生吧,安心啦奶奶,我已经和霜星小姐说过啦,您不用这样担心,我们也一定会把他给带出来的!”
她的确是向霜星说过,然而其实,出发之前女孩子就已经向塔露拉提过这个人的事了,霜星会知道也还是塔露拉那边告知的。要说其实在别处或许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位医生的事情罢了,然而对于切尔诺伯格来说,这样传闻中技艺高超的医生自然是需要她们去好好寻访乃至“哄骗”的。毕竟,先不说那些脑子里有问题的——例如此前莱茵生命研究所里的那些,就是再高明的医生,也难得会愿意来到切尔诺伯格这样整合运动盘踞的地方吧。
然而这位奔雷先生却并非如此,如丽莎维塔所说,他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好医生,费用只收必要的,手段也及其高明,对感染者更是毫不忌讳,甚至还要还更为尽心诊治。最为难得的是,丽莎维塔投奔切尔诺伯格前,他原本也是要跟着来的,只是因为手上还有几个病人尚未痊愈而耽搁了,没想到这一耽搁……就被乌萨斯皇帝卫兵给抓进了塔露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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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星原本倒也并不在意这些,只觉得或许是这孩子夸大了些,然而如今听这位老婆婆也如此感念他,或许他真是位极其难得的好医生吧。
入夜后,原定的行动计划就此展开。此处距离塔露萨关押犯人的地点不过五六里路,以这一支小队的脚程不出多久就已经顺着老奶奶透露给大家的路线进了城。塔露萨毕竟还是皇帝直辖区中,关押的大多也都是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夜里时常有些读书诗会,霜星走入关押所里一处小广场时,正见着一位丰蹄族的老人家笑眯眯地站在高台上,仿佛出演着一人戏剧一般。他周围环绕了数百人,竟然都在津津有味地看着戏,一点不像是囚徒。
但他离得太远,大家都听不见那些念白,唯独丽莎维塔像是听见了,上前来提了一句:“这就是奔雷先生,他表演的是关于他家乡的传说,这个我也看过的……故事里说的是一位穷鞋匠运用智慧杀死了恶龙抱得美人归,老丈人纪念他的功勋,在山上建立起一座城堡……”
“……原来他竟然是卡西米尔人吗。”霜星听完后皱了次眉。
小队中有自以为明白霜星烦恼的少年,也上前面去说着:“听他说乌萨斯语的口音,我想应该是莱塔尼亚人。”

星火将熄 第二卷


霜星的眉头皱得更加高了,一旁机灵的另一位少女刚去周围看了一圈回来,再看这情况哪里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于是在这两位话多的同伴脑袋上敲了敲,提醒她们别再添乱了,接着对正在思考的霜星低声说: “霜星小姐,时间快到了。”
每隔半个小时,守卫就会换一次班,此前小队已经去看了宿舍里的人们,确认过所有人都在广场上之后才来回的话,只要先撂倒这一批,半个小时也足够把这些人都带出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很多,救人罢了,在塔露拉的示意下,霜星向这些政治犯们保证愿意跟着整合运动走的,整合运动会为大家的安全负责,不愿跟着整合运动走的也并不强求,只是之后只能自求多福了。这些能住在这里的人们大多都是对整合运动的暴力行动并无好感、仅仅希望皇帝能对感染者再好些的所谓改革派,如今能被整合运动营救已经是吓到他们了,身为政客他们也不敢再和现在的整合运动沾上边,于是道过谢后各自回去打包行李溜走。另一些譬如奔雷这样的,出去了似乎也无所依靠,便都表示自己愿意跟随队伍离开这里。

星火将熄 第二卷


霜星看着后一部分人,数了数,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来位,倒真是让霜星感慨塔露拉在来之前对她提到过的整合运动的名声问题。
就是在行动开始前不久,塔露拉还发过消息来关照她的心态,不仅是期望她不要太过急躁,估计也还有这一层上的考量……
整合运动在外的名声实在有够糟糕,这一点霜星本人最初也是破罐破摔随人说的心态,然而在与塔露拉交谈数次后,发现这位领袖的志向并不仅仅在于“复仇”这点私情,更是要为所有感染者乃至可能感染上矿石病的平民们铺一条未来之路。这样一来,原本觉得梅菲斯特那样疯狂的行动也并不出格的、其实根本不喜欢与人交际的霜星如今居然也都在想着怎样才能在任务中博得更多人的好感了。
不为别的,哪怕只为了报答塔露拉的恩情,为了能够让整合运动的路走得更远,为了将来、许多与自己一样的感染者不至于再遭受现在的感染者所受到的苦难——为了自己死去的族人能够安息,她也必须这样做。
然而事情或许并不会就这样顺利,就在她们离开塔露萨不久,黑暗的道路中响起的一道高亢声音,打断了霜星的思考——

星火将熄 第二卷


“那边的人……你们是——整合运动!”
一团燃烧的火焰,在黑夜里骤然点亮了周围,接着自火光中走出一道身影。
来人手中握着一根法杖,从她那身衣服便能看出这是一位受过优秀教育的法师,也更加不需要提她那副骄傲而愤怒的面容以及她举起法杖的动作。
“菲林之后是切尔诺伯格,再之后是这里——塔露萨吗,整合运动的渣滓们,别以为你们的袭击总能得逞!”
霜星听过这话便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以这人的偏见,大概也是不会听的。她又望了这人一眼,下一秒便做出了决定:“所有人,护住他们,全速向切尔诺伯格方向前进!”
至于她自己……她将自己留在队伍最后,与此同时,也预备好了一场耗时长久的战斗。
27.5
天光将明时,从远方阵地里传来了莱塔尼亚军队随行术士放出的收队信号,战壕中通宵达旦提心吊胆的乌萨斯士兵们才终于松了口气。他们又觉得羞愧而焦躁,对方的收队信号代表他们抵过了莱塔尼亚的一轮反击,也代表,他们又在这条战线上蹉跎了一天。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开战接近两个月,乌萨斯的战斗情绪明显已经不如最初开战时的那样昂扬。乌萨斯皇帝用显而易见的谎言堆砌出的泡沫一戳就破,这些要么寄望于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要么怀着保卫国家的心思的战士们面对如今的情况,不由得开始考虑起持久战的问题。
其实,他们原本也并不在意持久战,毕竟莱塔尼亚与卡西米尔、萨米的三方战斗绝不是能在几个月就打完的,然而再怎么说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就陷入僵局。
过了五月,乌萨斯大平原上的草地渐渐从枯黄转向青嫩,气候也寒冷中逐步升温到了战士们需要脱下冬日棉袄的程度。万物已然复苏,他们却要在这里夺取同类的生命,这对于向来有着一颗浪漫之心的乌萨斯人来说,已经是非常残酷的折磨。然而,即使是夺走同类的生命的行为,在战场上也已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比在同一战壕中崩溃的战友更让人心生兔死狐悲之感呢?
前日有一位战士的家书送到,这一封信让他得知了家乡沦陷的消息,他年轻的妻子以及才出生数月的孩子业已罹难,向他发出这封信的是他年事已高的母亲,而这位战士也在昨夜的一次冲锋中牺牲。他们原本是要去收回上一次战争中这些国家侵占本国的土地,结果打到现在,连自己的家乡都难以守卫……或许唯有牺牲才能换来片刻安宁,这实在过分悲哀了。

星火将熄 第二卷


难怪这些年轻战士们如此颓废。
但也不只是士兵——就连各级指挥都如此认为。
新的一天来到,乌萨斯军针对每日的作战部署也正在展开,一位面色发青、黑眼圈重到让人怀疑这是位食铁兽间谍的青年军官掀开门帘走进来,他身上的勋章告诉他人这是一位皇室成员,这也正是负责本条战线的皇室监督官费奥多尔。这位青年是当今乌萨斯皇帝尼古拉的表弟,虽说年近三十的他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然而这却丝毫不影响他在战场上的杀伐果决,就连平时训练也还是那样严格,也因此,他被委派为这条惨烈战线的督察。
众人见这位上官到来也都起立敬礼,待他在高位坐定,一位中年军官出列说道:“尊贵的殿下,愿主的光辉常降下……今日许多队伍中都出现了怠战的士兵,人数众多,我等不敢专擅。”
费奥多尔端起一旁摆放着的杯子,将金黄酒液一饮而尽,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报上具体数目来。”
中年军官抹了抹额上的油汗,流利地背出了一串数字,“殿下……”然而最后那个字眼还没说完,这位军官的额头就被酒杯给砸了个准。

星火将熄 第二卷


营中哪还有人不知道这是皇亲殿下在愤怒呢?便都低下了头,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这样的寂静过了许久,费奥多尔才“哼”了一声,说道:“陛下指派各位入前线指挥战事,定然不曾想到麾下士兵会如此懈怠吧,诸君不为陛下分忧,为国振奋军心,还要我来就这么些小事拿主意,竟都是死了不成?”
这劈头盖脸骂下来,许多军官都急着想要开脱,只是刚要抬头分辩几句便迎上费奥多尔的睨视,不由得脖子背脊上一凉,再不敢抬头发声。唯独刚被丢了酒杯的那位中年军官,或许是已经被迁怒了,想着大家被骂不如自己讨嫌,心中那股子害怕劲儿也过去后,梗着脖子便又上前说:“军心这样的事情怎么能算是小事呢?况且如此情况也并不是一天就能积累,自然更加不是许久之前就能察觉到的。士兵们或许也是因为多年和平,甫一上战场本来就胆小,加之战事逐渐胶着,这才心生倦怠。殿下身为督察官,不仅不闻不问,反而将这督察的职责丢给我们,未免也太过武断。”
“有趣。如此说来反倒是我的错了?”费奥多尔轻笑了起来,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这位中年军官身前,一字一顿地回应他:“弗拉基米尔将军,别忘了切尔诺伯格的沦陷为帝国带来多大损失,也别忘了你的切尔诺伯格是怎么丢的,更加不能忘记——弗拉基米尔将军,原本和你一样都是切尔诺伯格执政官的康斯坦丁的头颅被那个弑君者献给了龙门的背叛者、另一位执政官阿纳托利被感染者暴徒们绞死之后悬挂在城门上!”

星火将熄 第二卷


被点名的军官退后一步,正要继续辩解说那根本就是康斯坦丁和阿纳托利咎由自取,是他们非要对感染者实行那样不近人情的隔离法案才导致切尔诺伯格人心不定,被整合运动利用天灾渗透、攻陷——要是一开始就同意自己的方案,只对感染者进行较为温和的管理,哪来这么多事情?
然而费奥多尔只是深吸一口气,接着继续说道:“而你……你本该也是这样的下场,将军。但陛下如此仁慈,他保住你的头颅,只因你当时并不在场,并且世代忠心于帝国,在将官学校的成绩也属优异,帝国需要你的计谋来获得这一场战争的胜利。当然,您若是对此有所异议,我现在就可以向陛下申请,恢复你的贵族头衔,就让你的头颅和它们一同挂在刑场上受人瞻仰。”
说完这话,督察官看了眼面如死灰的弗拉基米尔,满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用手帕擦去自己额角的汗,又喝了一杯酒,对着下面鸦雀无声的一众将官笑了笑,开口:“其实,诸位也不用这样烦恼,既然士兵们不愿再战斗,那么让他们战斗就是了。”
这话说得有些问题,众多军官看看彼此,并不太懂得这是什么意思,然而当面领教过这位皇亲殿下的斥责后,哪还有人还敢站出来询问这里面究竟什么意思呢,一时间营帐内又陷入了沉寂。对此,费奥多尔起初颇为满意,命人端了酒来乘在杯里小口酌饮,这瓶酒是当地酒庄藏在酒窖里的,这套酒杯则是本酒庄内最为奢华的一组。乌萨斯占领这片原属于莱塔尼亚的土地后,将这些华贵庄园里的奢侈品一扫而空,最好的自然都献给了此处最为尊贵的皇亲殿下。

星火将熄 第二卷


然而喝完一杯后,费奥多尔发现还没人做声,不知怎的便恼怒起来,挥手将酒杯都砸了个粉碎。
“一群蠢货!”这位皇帝的表弟呵斥着,抽出自己的鞭子来狠狠朝下面一丢,他也不管是不是伤到了底下的官员,自顾自地咬牙切齿,末了说道,“去,命令每支队伍组建一支督战小队,小队由我直接指挥,负责督管士兵们每日的战斗情况。对于怠战人员,严惩;私自离开战场的,杀。再去把后方准备的那批感染者押上来,之前不想用是没必要,到了这个时候……罢了,只要没死光,就让他们继续冲锋吧。”
他说完这句话,似乎终于被那瓶窖藏多年的美酒给醉倒了,端坐在位置上挥了挥手,示意散会,接着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起身离开营帐。
28
战斗总是存在于矛盾存在的地方,塔露萨的夜空由暗变亮,一夜过去,那位在路上突然冒出来就开始追着整合运动小队进行杀戮的术师仍旧还在霜星眼前不断召唤着流星,星辰落下,又往往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使得全力守住这批人的霜星根本无法进行攻击以甩掉这人。
说实在的,对于经历过天灾降临的整合运动成员来说,从天而降什么需要躲过的东西其实并不是非常吓人,反而是那人一直追着小队的执着让人感到着实恐怖,也不知道这人究竟与整合运动有过什么血海深仇,竟然连这些无辜人员也不打算放过。

星火将熄 第二卷


霜星倒不再想这种没必要的事情,她向来不畏惧战斗,也不害怕死亡,早在她还深受矿石病影响几近殒命之时,她就敢和人动真格比拼法术,如今身体越发健康,又怎么可能吝惜身体而让对方得手呢?
巨大而明亮的法阵再次亮起——不得不说来人的确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法师,不断施放这样耗费巨大的法术,行动中也并没有一丝错乱和凝滞——在空中破开连绵春雨云,让阳光照下,也再次召唤出一颗硕大的陨石,霜星正面向着那位菲林族的术师,一面照顾大家继续向切尔诺伯格方向迅速后退,一面抬手高唱起召唤冰雪的歌谣。
于是,橙色的火焰包裹着陨石,蓝与白色的法阵中便射出无数冰锥将巨石破开。接着,寒冰与烈焰相接,冰块即刻被蒸发、火焰也在水汽中熄灭。来者不断挥动她那根长长的法杖,一股又一股无双烈焰袭向整合运动的队伍,霜星只能紧握手中那把源石匕首,它作为法器实在有些不足,即使是霜星这样的狠角色也只能动用天赋技能,保持歌声不断,以冰霜之气将所有火焰挡在身前。
”霜星小姐,她不是感染者,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队伍中有人实在看不下去,向她们的领队高喊。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别胡来!你们必须保护好这一批人,他们才是这次任务最重要的一环——咳……”霜星听他这样叫喊,实在难忍胸中一股气,略一分神,不由得吐出一口鲜血来。
那少年见状便什么都顾不上了,正要抽出腰间弯刀奔向交战地带,大不了与霜星小姐一同战死在这里,也算是报答了这些时日被这位领袖照顾的恩情——却被一位女性青年拉住了手臂。
“你现在过去也只会给那位小姐添麻烦,”她说着,将出声的少年拉回队伍,问道,“你们有向本部求援吗?”
少年低了头,又还是忍不住去急切望着霜星那边的战况,匆匆回答:“有的!塔露拉小姐正在过来的路上!”
那女性听到这个名字倒有些意外,过去数月,这个名字可谓是将泰拉大陆搅得片刻不宁,按理来说该是一位威严日重的领袖,对待霜星这样同样受下属爱戴的领袖人物居然不仅并不疑心,还亲自赶过来救援她们,这样的传奇人物在如今的上层社会里,实在是难得一见,也叫人感到不可思议。
霜星倒实在是没时间再管这一批人的谈话了,只要她们还在跑起来,她们前进的步伐足够甩开身后的敌人,这些孩子们想说什么都无所谓,塔露拉几时能来救援也再没什么所谓。只要她来了,哪怕现在只是在路上,这批人以及自己的小队定然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自数月前在切尔诺伯格见识过塔露拉那次殿后作战,所有整合运动人的心里,都有如此信仰。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咳出那口血后,霜星感到自己的喉头或许是被血给润滑了些,沉重的身体也变得轻松许多,她再次吟唱起来时,只觉得不再如此前那样总有股干涩感卡在心间,因此,尽管胸口疼痛不断,手背与脖颈渐渐越发沉痛,霜星的动作却是更加迅速。
那边见状也不再用召唤陨石这样太过消耗时间的法术,只是不断以烈焰洪流袭击队伍,使得霜星依旧不得不把精力都花在护卫队伍之上。她就像是在钓鱼一样,一点一点消耗着对手的生命。这也是一场没有任何公平可言的消耗战,当霜星为了守护这群人而耗尽精力、被她体内的源石结晶杀死之时,来人的目的也将达成。而霜星已经守了一夜,再这样下去怕是即使塔露拉能及时赶到,她也得重回切尔诺伯格那座医院里休养数月才能出来。
只是,如果这时候不拼命,哪有机会留到日后呢?眼前人想来是恨整合运动入骨,然而即使是霜星这样从一开始就跟着塔露拉起事的人,也实在不懂她嘴里说着的“菲林”怎么是她们袭击的了?怕不是谁丢给整合运动的黑锅?当下便更暗自恨然自怨,要是不需要咏唱就能施放法术就好了——如果能够逃过一劫,自己一定会多多钻研那些不需要吟唱的本族法术以外的术式……

星火将熄 第二卷


然而现在似乎都晚了。疼痛越发明显,她已经分不出心再去护住身后的人,早就深知自己身体极限在何处的霜星不由得苦笑了一次,脑海里满是塔露拉的身影——并非是爱慕或是憧憬这样旖旎的情感作祟,仅仅是,在此时此刻,想着身后这群人一路走来的辛苦,他们是塔露拉好不容易选出的火苗们,感染者的未来应该如同这些孩子一样朝气蓬勃……以及,塔露拉那日将大家护在身后,孤身一人面对过往的爱人、昔日的同僚、理想的分歧者时,那股理所应当的决然。
霜星转过身去,她笑了起来,只说:“所有整合运动成员!——带着大家离开,塔露拉小姐离这里只有小半日路程了,我来拖住她,你们——”她再吐出一口血,又将嘴里的血沫啐掉,最后张开双手:
“走!”
虚空中出现了十二支自水汽凝结而来的冰柱,她双手一放,便将那人牢牢困入其中,继续吟唱,就中风霜大作,与被召唤出来的火焰抗衡。
队伍中仍有不愿离开的孩子,一位少年拉着他,硬将他拖了离开。
唯独一位青年站在那里并不动作,她腰间配一柄钢剑,穿着也极其朴实乃至寒酸,然而一身骄傲,再也掩盖不住原本不起眼的面貌。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她向霜星那边走去。
霜星仍在加持风霜,然而来人仿佛知道她神思已涣散一般,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道:“霜星小姐,您为什么要这样拼命呢?”
略看一眼,发现正是之前拉住冲动少年的那位女性,霜星并不打算多话,只趁间隙回答:“希望。”
那人点点头,站得更前面了些,竟然要将霜星也护在身后。她开口便言:“想来斗争一夜,霜星小姐还不知道这人是谁吧——”她指向被困冰霜牢笼的来袭者,说,“她来自源石技艺研究协会‘王者之杖’,代号天火,是维多利亚菲林贵族的大小姐。”
“……你是谁?!”那边那人终于有了一句新的发言,而且略为震动,不可思议地连抵御风雪的时刻都没抓准,生生受了一击,“可恶……为什么你认识我?你也是那次袭击的成员吗!”
然而此人只是抽出佩剑来,剑身与身体平行、高举过眉心,而后以一个对侧全斩行一次礼:“我名艾瑞斯·路德,乃是威廉·路德的独生女。既然你不打算以真名示人,那么,天火小姐,你还能记起我吗?”
她们对峙许久,被称为天火的来人并不言语,反复细细思索,又苦无答案。

星火将熄 第二卷


而自称艾瑞斯·路德的青年女性也并不着急,只是望着牢笼中的天火,示意霜星退去一旁,让正在后面等着的奔雷先生医治一番。
如是又过了好一会儿,等到法术消解的时间都到了,冰霜牢笼被火焰融化,天火才走近一些,看清了这位路德小姐的容貌。两人头顶皆是一对猫耳朵,身后一根长长菲林族特有的尾巴,再看那脸容,好一会儿,天火惊呼:“竟然是你!老路德的女儿——你们不是去了伦帝恩尼?!”
路德也向前走了一小步,笑得优雅而克制:“是我,大小姐,难为你还记得我和我那可怜的父亲。”她舞了个剑花,食指搭在剑身无锋部轻松扣住,已然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又说,“那你怎么不记得,整合运动袭击菲林贵族领地的缘由,其实只是因为你的父亲、查尔斯领主在长剑决斗中故意犯规而使我的父亲身受重伤,他的学生们看不惯前去理论——连武器都没带——竟然被扣下,而他们所在的结社,当时的维多利亚整合运动成员为了营救这几位无辜的感染者兄弟,不得不潜入领地囚牢。又是你的父亲,在发现人被救走后自觉丢脸,竟然要出动全族力量对付当时才刚刚与塔露拉小姐联系上的弱势分部——他们那时不过才十几个成员,武器也非常不足。这才被塔露拉小姐率领队伍先行击垮。”一口气说完这些,路德深呼吸一次,冷笑一声,“怎么,如今你还要以此名义针对这些老弱病人吗?

星火将熄 第二卷



“撒谎!”天火抬起法杖,一道火焰便向路德袭去,她犹是不满,又召唤出数道火焰来,口中继续呵斥,“父亲是为了保护族人,保护大家免遭整合运动毒手才决定对整合运动进行清理行动的!”
橙色烈焰一道道降下,然而路德身形异常灵敏,步伐矫健迅速,轻轻松松便躲过了所有火光。在一旁接受简单治疗的霜星望着路德这道身影,只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有些不太对劲,怎么什么都能往塔露拉身上联想——然而那身法步法,实在是让她想起当初自己与塔露拉决斗时的那位龙族天才。
“愚钝——”路德“哼”了一声,趁天火被骂——她想这优等生大概还是第一次被人骂“愚钝”——之后一晃神,锋利的钢剑已然搭在天火肩上,“若是真有袭击的意图,整合运动最开始去的那几位成员怎会被你父亲关押在地牢里?”
天火气恼,周身气温骤然升高。路德并非术师,菲林族的身体也撑不住这样的高温,只能暂且跳开,脚尖刚一落地,此前站着的地方便被火墙所包围,火中传来天火的怒吼:“你是说我的父亲,堂堂菲林族长、贵族领主在欺骗我吗?!他又有什么必要非得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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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嗤笑一次,将火焰引去离霜星她们更加远的地方,牢牢把天火的注意力拉在自己这边,并不留情地反驳:“理由太多了,正如你父亲为了不在贵族面前丢脸,数次暗示我的父亲,要他在决斗中故意放水认输,被我父亲拒绝后恼羞成怒不惜犯规偷袭,根本毫无竞技与契约精神,更故意将我父亲的手掌刺穿,害他从此无力握剑——他是一位剑术大师啊!”说到此处,路德瞪大了眼,全然一副暴戾之色,“你说说看!查尔斯竟然这样对待他自己的老师!那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住口!”天火再挥她的法杖,三条火龙自法杖中射出,分三路向路德袭去,“那只是个事故!老路德也并未申诉不是吗!你到底从哪里听来这样的无稽之谈,要空口白牙诬陷我父亲!”
与火龙纠缠一会儿,最终将它们引入地面烧焦一片草皮后,路德一剑怒刺被天火用法杖挡下,接着单手挥砍,又被法杖格开,然而她并不在意,前两击不过虚晃,第三击与第二击相同路线,中途却忽的如穿过了即将挡住剑路的法杖一样,从法杖与天火的喉间斩入,抵在敌人的喉头。轻轻一压便有一道血丝沿剑刃流下,可见剑刃之锋利无匹。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并未申诉?……是,当时我被你父亲关在囚笼中,我的父亲怎敢申诉,他的弟子前来救我,也被关在我旁边受尽酷刑折磨——”路德笑了两声,觉得自己喉头干涩,便不再笑出声来,只是哑然低声嘲讽,“大小姐,你说我从哪里听来的?当然是我心声如此告知,至于你父亲那些腌臜事情,空口白牙……那大部分更是我在囚牢中亲眼所见!”
天火默然,咬了咬牙,法杖一个旋动,配合高热将路德再次逼退:“从我身边滚开!”
此次可不如前几次那样,路德在她肩上衣物留下了个大口子,那雪白皮肤上更是渗出血来,滴落在土地上竟然将大地炙烤,可见其主人的愤怒。
然而路德却并不打算放过她,这位天火与她不共戴天,原本她已经能放下这段仇,这人却还因为这事情对整合运动乃至无辜人士赶尽杀绝,若不是霜星拼死守着这一群人,消耗了天火——她并非觉醒了天赋的感染者,力量不比这些能使用源石技艺的术师们,本不能在天火面前故意激她的。
“什——!”她正要动作,天火却是像感应到什么一样睁大了眼,接着立即退开十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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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路德就知道为什么了——一道小型火流星雨般的烈焰群自天而降,落在身前原本天火站立的地方,竟然丝毫不曾粘带她,更是预料到天火将要退后一般向前延伸了许多步,堪堪落在已然退后了十数步的天火头顶,让这人狼狈不堪地举起法杖立刻防御。
霜星是早就感觉到了,然而并不出言提醒,一是信任塔露拉不会伤害到路德,又与塔露拉合作一般已经准备好了防御咏唱,二是不愿让天火也有多少用来反应的时间。她站起来,先向奔雷先生行礼道谢,便走向前面路德所在的地方,亦是道谢:“感谢您仗义相救,艾瑞斯小姐。现在已经没有问题了,您不用逞强——”
话语落下,一道自天空而降的火柱落在众人眼前。
火焰中隐隐约约现出三人的身影,她们都向霜星走来,一人步伐谦逊而不失骄傲,一人身形灵敏又带着狡黠,唯为首者堂堂正正、凛然超群。
而霜星的眉头舒开,那张武人气质的脸上难得露出了轻松之色,她抬手弯腰:“请让我为您介绍,整合运动的最高领导者——塔露拉小姐。”
火柱应声散开,塔露拉踏步而出,身旁弑君者、W落后一步,紧紧跟随,一条橙色绸带宛若一缕在空中飘扬的烈火,亦是跟紧了这位万世不灭之星,愿做她永恒的焚世之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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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霜星,去休息吧。”塔露拉走来,将一瓶药剂放在霜星手中,又点了点头,示意这里自己来就好,接着也向路德行一次礼,同样的剑身平行、举至眉心,“路德先生,您辛苦了。”
路德回一次礼:“父亲已经去世,塔露拉小姐不必这样称呼我。”
塔露拉向天火那边走去,站定在她身前,低声一笑,说着:“在维多利亚时,您也与老先生一样教导过我。这里现在就交给我吧——弑君者,请将她们带去后面休息。”
弑君者躬身,将听着路德与塔露拉这番对话后有些不解、这才反应过来的霜星扶了下去,W则撇撇嘴,要去扶路德时被人不留声地闪过去,只能跟在她身后。
此时,天火才从那道火雨中脱身,她衣袍凌乱,好几处都被灼烧得不成样子。这件衣服原本就是加持了术法,用以防止它被天火自身的高温所焚毁,一般情况下也该不惧火焰高温的,没想到居然这样容易就被塔露拉给毁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天赋的差异。她并不是塔露拉的对手。
但她并未慌张,而是面对塔露拉,决然站好后握紧了自己的法杖:“塔露拉——”她的父亲正是被眼前这位整合运动的领导人所带领的一支小队所戕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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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运动的最高领袖同样义正言辞:“那样的欺师灭祖之徒——我以路德老先生弟子之名义为他讨还公道,有什么不对吗?!”
塔露拉语毕上前,单手挥动长剑便是一个横斩——击打在天火的法杖之上!接着,双手握剑沿相反路线反手再斩,这就让法杖自天火手中脱出,落去一边。
失去法杖的天火只能用些简单法术,数次闪避之下连连退后几步,却并不因武器脱手而恐惧,反而随手一抓,一团火焰化作一柄长剑,她几次调整身体动作,终于能把塔露拉的源石长剑挡住一会儿。
天火又再退后一步,双手握好剑柄,高举起来,显然准备自上而下就是一劈,好打出一个能反客为主的强力怒击。
而塔露拉对此则回应了她一个交击动作。
整合运动的领袖先是向左斩去卸下天火的力道,而后身形连带长剑一同转右,正将火焰长剑给压得动弹不得!此后——上前近身,抬腿就要将天火踢倒。
天火心下一凛,抽身一退,避开这一足以让自己再也爬不起来的踢蹬,举剑再次下劈。
塔露拉继续上前格挡,长剑略一抽出又黏住火焰剑身,以十字护手处格开天火握剑双手向上一举,长剑柄头便要向天火的下颌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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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哪里敢硬生生受住这一击?塔露拉的那把源石长剑,一看便不是那种普通钢材制造的剑——此前接剑格挡她就已经领会到了,那颗用来平衡配重的柄头更是不知该有多沉重,要是就这样砸在脸上,少说也是个下颌骨折的后果。于是她双手分开向后仰头一倒,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躲过了这一记柄头殴击,趁塔露拉身为龙种不如菲林那般敏捷所造成的时间差单手撑地翻滚一次,再次站起,双手握剑向前,如铁门固守。
塔露拉反而向后退了一步,似乎已经懒得再与她纠缠。整合运动的最高领袖单手持剑,神色轻松手上一挥,一道熊熊火焰凭空滔天而起,竟然将固守的天火击飞数米!
至于天火,她那件衣袍被火燎过后破烂不已,被击中后还未缓过神来,更是吐出一大口鲜血,手上与剑柄相贴的皮肉也被她视为密友的火焰灼伤。
“论剑术,你连我都不如,若非你觉醒了法术天赋,路德先生早就将你杀死。”塔露拉冷言道,提着剑慢步走向倒在被如岩浆般滚烫的鲜血烧焦土地上的天火,“论法术天赋,你也不如我……”她将剑尖抵在天火喉间,却又收起,只是轻哼一声,“但看在你并非主犯,亦非再犯的份上,回去之后告诉罗德岛那群人吧——”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天火睁大了眼,从未与人说起的秘密被本该对此一无所知的人揭穿:“你——!”
塔露拉却不理她,只自顾自说:“整合运动已经不是之前的整合运动了,即使我不在,她们也没机会攻进切尔诺伯格。你们所做一切皆是徒劳,还是多多思考自己缘何走入今日境地,而整合运动又为何能够如此壮大。”
说完,她便收起长剑,仍旧佩在腰间,并不提防天火或许会从后面突袭,毕竟这位可是有名的“优等生”。
而天火身为一位“优等生”,也的确没有气急败坏,她只是单膝跪地,不甘大喊:“你别这样自信,塔露拉——罗德岛绝不会无功而返!”
面对这样的败军之将,她之言语,塔露拉更是不需要理会。
她走向自己的同胞们,示意W和弑君者去把来时用的船只引来,而后向诸位塔露萨囚徒们见礼:“各位——想必各位已经知道了,我便是整合运动如今的领袖,塔露拉。”说这话时她还笑了笑,恰巧春雨停歇,西风将云朵吹去,连春日的和暖阳光也给她脸面一样爽快地洒向这片平原,这叫那些受惊许多的人终于安下心来,“一些前尘往事,让各位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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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谢谢您救了我们……”那些人大多如此回应,敢于得罪皇帝的人自然不是被塔露拉的武力给吓着,只是这位领袖严肃时仿若冰霜、眉头稍皱起便是不怒自威,如今对他们微笑之时竟然宛如春日盛放的白色蔷薇那样纯粹无杂,有凛然不惧寒的坚定之意,倒让他们受宠若惊。
唯独霜星脸色苍白,受过紧急治疗后,她的身体虽然已经不至于要立刻崩溃,但回到切尔诺伯格后也是一定得好好疗养的了。
她却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开口便是担忧天火方才提及的切城问题:“塔露拉……那个天火刚刚说的罗德岛,还有袭击切尔诺伯格的……是怎么回事?”
塔露拉却只是笑了起来,垂下眼帘看着基本无恙的霜星说,“这件事我们上船之后再谈……”待霜星明白个中意义,点头沉默后,她转身向一边站着的奔雷说道:“感谢您,医生,我代表整合运动全体感染者向您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举手之劳而已,我叫做奔雷——Grzmotr,”被点名感谢的奔雷倒是不如那些人一样惶恐,他在塔露萨自由惯了,又想起什么一样点了点头,自我推荐起来,“塔露拉小姐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去切尔诺伯格继续当个医生吗?别看我就是个游方医生,对于矿石病我还是有些研究的……”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对于感染者而言这当然是求之不得了,尤其是——“奔雷先生,我听人说起过您。您拒绝了来自莱茵生命的邀请,在那之后,反而去到感染者众多的地区,尽心为他们医治。”塔露拉那双眼眸中瞳孔都放大又缩小一次,要让陈来看,便知道她实在是对奔雷主动提出这种合作而深感意外了,“没想到您愿意来整合运动,我们绝对欢迎您,请务必在医疗部任职。”
此时吹来一阵乱风,塔露拉抬头望去,只见她们来时的那架船只已经悬停在头上,即将降落。
而弑君者就在那上面打开一扇舷窗,向下面的人沉着开口:“请大家先上来,回到切尔诺伯格之后,各位就真正安全了。”
30
凯尔希又一次从乌萨斯皇帝直辖区回来时,已经是贝雷斯彻事件之后又好几天了。
这几天内,阿米娅是忙了个不亦乐乎,而陈作为龙门的人,在关于整合运动和国际事务方面或许还能作为同阵营以及客人听听看,难就难在凯尔希出去后这里留下的全都是些内部事务。这方面,陈是自觉得很的,别人家的事情,不该管的事情她一件都不管,该负责的事情她自然也是非常乐意来帮帮可怜的被塔露拉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罗德岛的——尽管这也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同病相怜。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再对于把一摊子事情丢下,自己出去了的凯尔希这个女人,陈的观感并不很好,然而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很难对付以及现在的罗德岛也还离不开她。毕竟光是她离开这几天,阿米娅就忙得手忙脚乱了,多亏还有那个博士能帮她一下,若非如此,罗德岛怕不是要因为运转问题而倒闭……要如此看来,凯尔希平日里多管些事情也不是不好,至少以陈的看法来说,让领袖去做这种琐事,实在浪费时间。
然而大概是第三天下午,魏彦吾先生一言不发就送来了一队近卫干员,陈看着这批每个人都摆着张臭脸、完全不心甘情愿的家伙们,气得气势汹汹要接魏老大通讯——这人居然还不接!
等问过阿米娅之后她才知道这批人是魏老大刻意不告诉她就送来的。
这批人一共二十个,陈仔细看了看她们的履历,心里就明白,这被调过来的全是之前和自己抢过督察长位置的那家伙的拥趸。想来是陈离开龙门有些太久了,久到一些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才被暗地里给陈铺路的养父发配过来。倒也难怪她们根本没把陈太放在眼里,陈心里继承人也只有塔露拉一个,换作别人——哪怕是自己,她也并不买账。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当然,陈倒是不会狼心狗肺地觉得都是魏彦吾这个养父多管闲事了,她只是看着这二十个人头疼,尤其是里面居然还有不少和陈一样也不好好穿衣制服的家伙在,这种丢龙脸的事儿,让陈恨不得立刻找件近卫局制服把自己裹着,思来想去,她便把她们都丢给星熊,叫她好好操练——再给自己找件近卫局外套来,又和阿米娅说好了别给他们好脸色看,想来这样这群人在罗德岛也掀不起大浪。
——何况,什么才是叫做被调到这里来陪着督察长的?陈心中有个预感,只觉得他们怕不是都来这里送死的。
这个预感很快就被验证了,当天晚上凯尔希回来后,便约了阿米娅、博士以及陈,依旧是四个人开一次会,内容却是早就确定下来的。
“罗德岛不可能被人利用了还默不作声。”凯尔希如是说着,将手中一封乌萨斯皇帝签发的调任军令放在桌上,“贝雷斯彻的事情,对于罗德岛来说意义远不止是被整合运动利用,这件事不论谁看,都有足够理由疑心罗德岛和整合运动其实沆瀣一气,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将来整合运动一道感谢,罗德岛就再难翻身了。”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宣言和平解决感染者问题的罗德岛,和感染者暴徒一气连枝,这与罗德岛在世人眼中的信用有关。为了实现阿米娅的愿望,这是绝对不能出现的问题。
凯尔希继续说下去:“我让天火回来了,贝雷斯彻有整合运动的踪迹,她很感兴趣,想来不久后就能找到这批人,等这一批人被天火截击,必定会向切尔诺伯格城内的整合运动成员求援吧。”
“塔露拉绝对会亲自过去救人。”陈瞬间反应过来凯尔希这一安排的意图,她皱起眉头,从小到大都是她来帮塔露拉把这些事情摆平,没想到自己也有让塔露拉被调虎离山的一天,“但是,她也绝对会留下后手……阿米娅,你们得准备好。”
阿米娅看着扭头盯着自己的陈,听这两个致力于坑害塔露拉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由得抬头向后望了望还在她身后站着的博士——后者也点了点头,仿佛是让她安心一样,她这才开口说道:“凯尔希医生,陈长官,我想,这次由我来带队出击吧,就让博士独立指挥……”
陈突然想起刚送来的那批龙门近卫局问题干员,感觉自己被魏老大和凯尔希联手下了套,摇摇头,却是说:“近卫局只能听我的。不是我不放权,对他们不能有什么期望……这群新来的,大概率会故意搞砸事情。”说完揉了揉太阳穴,她现在只是想起那群不听话的蠢货她就头疼,而且……让星熊找件自己也能穿上——不论合身不合身也都无所谓了——的近卫局制服薄外套,哪里就有那么难了?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凯尔希看着陈这副暴躁样子,拍了拍桌面:“冷静一点,罗德岛明天要和乌萨斯合作,我们还得提前制订好作战计划,以免出乱子。”
“交给我吧,”这种事情那位博士最为擅长,于是轮到他发言,“既然阿米娅要带队,那我提议近卫局新来的那批人跟着陈长官和阿米娅一起,你们带上临光、玫兰莎、清道夫、霜叶、红,请雪境的银灰先生、初雪圣女……再算上蓝毒和白金,还有艾雅法拉吧……还得请黑钢和企鹅物流的几位干员一同组成精英小队,医疗由凯尔希医生带着mon3tr和末药以及芙蓉小姐负责。本队临场判断以阿米娅为先,凯尔希医生请辅助阿米娅做出判断,陈长官负责监督近卫局干员。其余指挥就由我现场确认,至于乌萨斯那边,请乌萨斯本国军官帮忙处理整合运动那些只会冲锋的乌合之众就好吧?”
“那这支,精英小队?……怕不是人太多,你数数,都有十几二十号了。”陈摇了摇头,拿起罗德岛现有干员的履历表。”从里面再剔除一些吧。”
凯尔希倒是觉得这些人选没什么问题,只是拆开了之前的队伍或许不太好指挥,而被提出来的人作为一支队伍也的确人数太多,略做思考,便说:“折中一下,把这些人拆分开来,由临光带一小队,阿米娅带一小队,星熊长官再带一小队,由博士和阿米娅临场调度吧。”

星火将熄 第二卷


“那样的话……”听完之后,阿米娅立刻皱起了眉头,她心中大概有个这些人分属哪支小队的蓝图,正因如此她才觉得不行,“凯尔希医生,你是一定会在我的分队里吧?这样一来,那另两支小分队的医疗压力也太大了,我觉得不行。”
陈在履历表最开头那张干员名单上圈出了几个名字,丢了出来:“加上华法琳和嘉维尔吧。”
“阿米娅,你觉得怎么样?”博士仿佛已经没什么建议,只是看着阿米娅,期待她来为这次行动真正拉开帷幕。
阿米娅将每个队伍的人员分配完毕后,又沉思了一会儿,会议室也安静下来,只等她最后决定。
而罗德岛的公开领导人这一次从那些思考中走出来时,眼神坚定,她对自己的理想信心不移,先是将三个队伍的具体人员安排好,而后看着那张名单,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星熊长官那队——再带上杜宾老师吧。”反正也是已经把最开始的分队拆开,不如优中选优,对上整合运动的头目们也能都有个照应。
做完最后的选择,她将名单定下,环顾一次在座三人,宣布到:“为了夺回失去的时间,请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凯尔希欣然颔首,博士躬身行礼。
唯独陈默然不语,不知想些什么。
31
罗德岛一般不会出动大阵仗,如今动作起来,上上下下全是要处理的事情,得亏这不是阿米娅一个人在,连陈这个半吊子都被拉着一同算计——P.R.T.S.可算不出现在还处于基本情报匮乏区域的切尔诺伯格会发生什么,对因为涉及太多不熟悉事务而不免暴躁的陈来说,这玩意儿就是个人工智障。
好不容易整装完成,所有人在罗德岛甲板上待机,星熊多时不见后终于给陈弄来了一件还算能穿的近卫局制服,只是这制服是星熊自己那件改的。不知是哪位巧手工匠用精细针法收起了袖子与肩膀,然而穿在陈身上还是怎么看怎么像是给小孩子套了件大人的衣服,对陈来说虽然小有不足,至少也算别具一格,不会被误认为是那群奇装异服派干员中的一个就让她挺欣慰了。
为了配这件过于长的外套,陈把自己那头发都扎成了一个小马尾,整个人看起来都干练很多,她一如往常向艾雅法拉小姐打招呼时,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甚至发出了“眼前这位看起来和陈长官很像的人居然就是陈长官?!”的感慨。

星火将熄 第二卷


不过这些也都是闲话了,陈站在阿米娅右边,凯尔希站在阿米娅左边,博士站在阿米娅身后,四个人俨然一副十字玫瑰站位,陈倒是没心思听阿米娅做什么战前动员,恍惚间想着年少时教导她武术的老师也曾经画过一个十字来辅助她锻炼身法,时间过得飞快,也不知道那位老师如今怎么样了……她又多想了些东西,眼里下面那二十个近卫局送死干员简直像是二十个靶子,其中一个倒是挺像自己的,身形也像,不过她们老陈家本来就是世代的近卫局干员了,传承中亲戚也多,有那么一两个远房亲戚和陈相像也不算什么。
等她快要从近卫局想到塔露拉小时候她们在贫民区街上总被人塞点心的事情,阿米娅那由凯尔希起草博士校审的稿子才终于念完——其实,陈都知道,这些东西里写的不过也就是“整合运动不讲道义、整合运动暴戾、整合运动拿人血馒头收买人心实在可恶”之类的内容,但由凯尔希写出来的就文绉绉还拐弯抹角,再让那个连人都藏头不露尾的博士改一次,大概是连阿米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篇演讲稿到底是讲她们本着怎么样的精神去做一件什么样的事了。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好在台下基本都是受过好教育的干员,一个个听着都聚精会神,也就是星熊这样的粗人和能天使那样根本无所谓的才会面露疲色吧。
阿米娅念完稿子过去没多久,天火那边就传来消息,说是已经和整合运动碰上了,为首那个正是当年在切尔诺伯格把人冻成碎片的霜星。陈明显能看出凯尔希眼中的释然,霜星的天赋属性和天火正相克,天火又是主动进攻那一方,应该是能拖很久,出不了岔子。又没过多久,塔露拉带着弑君者和那个W出城的消息也传了过来,事情顺利到让陈只觉得塔露拉必定设了什么陷阱在等着罗德岛集结起来的这一批人。
来自喀兰贸易的银灰也颇有些担忧,但鉴于目前情报估计,塔露拉派出去了许多小队,连她自己也被调虎离山,现在城中留守的领袖人物应该就只有两位——孩子脾气又暴虐的梅菲斯特,以及老成持重的爱国者。这两人的组合倒是非常巧妙,至少梅菲斯特杀人如麻,不至于过于优柔寡断贻误战机,而爱国者正对他的冲动有个克制,好让他的过分冲动得以缓冲。
然而——只要塔露拉不在,谁能在意这两个小头目呢?陈瞥了他们这些人一眼,心知肚明大多都是没参与过上次切尔诺伯格分城围剿战的,并不知道那支名为整合运动的队伍究竟战力几何,只想着传说中能一力抵挡整个罗德岛以及近卫局的塔露拉不在了事情就好办很多……的确是好办很多,但也只是惨败与惨胜之间的所谓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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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塔露拉已然离开切尔诺伯格很远、无法及时赶回时,站在这里的队伍就将进行第一次攻击。与此同时,乌萨斯军队将为这些精英干员提供支援,帮助他们撕裂战场。至于城内,由企鹅物流提供的路线图无疑是最可靠的,派出去的情报小组也已经各自就位,传来各处的守卫信息,只要让阿米娅带领的先锋小队冲破关卡、进入切尔诺伯格,想来一切大局已定。
星熊还是第一次被分到了和陈不同的队伍,散会各自准备时,就总喜欢拉着自己那队人过来这边蹭上点“精英气质”。陈也不多说,知道星熊害怕自己一个人暴露在最危险的地方还没有人专门来护着,性格上又是个容易被人激将的暴脾气,她心里没得点底,总想多来借“魏老大”的金口玉言说几句“你自己要注意防御”“我不在你后面你得防着那群新来的”之类之类,其实也不知道魏先生是懒得说还是说不出口的叮嘱。
好歹是一片好心,陈虽然有些烦闷,心里还是挺好受的。就是看着那二十个根本不听话的干员,只能和星熊说了声,硬着头皮去找了次凯尔希。
“那群人。”她努了努嘴,手心握着自己那把黑色长刃的柄摩擦几下,只觉得单独和凯尔希说话,自己手汗都出来了——这女人的来历虽然不明白,但她和魏彦吾之间的关系更加不明不白,陈还是怕她差点要成了自己养母的,而对于陈这样脸皮子薄的年轻人来说这种对话实在是颇不自在了,“魏先生应该和你说过的,他们有什么问题我够不到的,你直接解决掉,不用给龙门留脸。”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反正龙门本来也已经不管这些不服从管教的蠢人了吧。”凯尔希正检查自己的枪,看见陈来也只抬头随意看她一眼,就又低下头去一本正经做自己的事情了,“陈,你也不用以为我和龙门有什么不清不白的关系。我答应魏长官帮你一次,只是因为他曾经也算是救过我。”
说完这话,凯尔希将枪械放入自己的装备匣里,转身去找阿米娅,又示意陈也跟来。
前方信号小队正发出可以攻击的信息,凯尔希侧头去望了眼空中全息投影里绽开的那朵烟花,和阿米娅视线相交。
“机会已经来临。”医生说着,自觉站在阿米娅身旁。
阿米娅则高举手臂,她与看见信号后肃然等待进攻指令的干员们宣布本次作战正式开始后,向陈也点一次头,于是按照战前会议布置的那样,三支小分队分从三路预备,被投放入不同战场。
最终分别前星熊从她那支队伍里不知道丢了个什么东西过来,陈接过来瞥了眼发现是东之国样式的护身符,不由得笑起来,把这玩意儿贴身收好。
阿米娅这支小分队位于所有干员中央,像是被竹叶包裹的笋一样,最初由临光领人冲锋打开切尔诺伯格外城的通路,接着由星熊她们这样更有攻击力度的干员协助,一直抵达内城的城墙附近,再由mon3tr攻坚加上早已渗入的情报人员一同,里应外合进入内城。

星火将熄 第二卷


一旦进入内城,事情就好办很多,不论是内部的地图和布置还是这条通路足以放入三万名训练有素的乌萨斯士兵这件事,只是说起来就让人感到胜利即在眼前。
但计划总有阻碍,刚进入内城,阿米娅便预感到了什么一样让大家立即后退,下一秒来自能源炮的炮火便招呼到了她们打开的缺口,在城墙上轰击出一道黑乎乎的印记——这还是因为切尔诺伯格的城墙用特殊涂层覆盖,对能源炮的轰击具有相当强的抵抗性,换作普通人吃上一记,当场就该被高热蒸发。
而就是下一秒、在所有人退下而后被那炮击带来的强光震撼、不得不眯着眼保护自己的时候,眨眼之间,一道让陈厌恶不已的少年声音自前方传来:“塔露拉姐姐的预计果然没错,罗德岛,欢迎你们自投罗网。”他雀跃得很,听在陈耳朵里更是欠扁。
陈“啧”了一声,右手握紧黑色长刃,腕部翻转按住左腰系着赤霄的带子,左手拔剑,赤霄将面前一发子弹劈开,接着双手持双刃,摆开战斗姿态。
她四下寻了一会儿,竟然找不到梅菲斯特这个可恶的小鬼究竟在哪里躲着,略一回头只见那二十个蠢货还在原地站着,俨然是一副被能源炮吓到的样子,怒极呵斥:“近卫局的,还不给我上!干站在那儿是想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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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也是如今名正言顺的陈督察长,那些也都是正规入选的近卫局干员,就是心怀怨怼不甘,不愿配合,然而在这种不配合便只能去死的情况下,谁敢不拼命?这些人当即便反应过来,与罗德岛的干员们一同冲入战场。
陈随手又指了几个人:“别乱跑!去把梅菲斯特给我找出来!”
那些人原本也抵抗得很,但如此混乱的场面,下意识便都按照长官的指令行事——龙门近卫局训练的成果正是如此,指哪打哪儿才是合格的士兵。
交战中不断有熟悉的枪响,陈听着耳麦里传来临场指挥博士的声音:“那是另一个整合运动领袖浮士德的枪声,请大家注意保持不规则移动状态,千万别给他可乘之机”,片刻后扯下耳麦,细细听过数秒,分辨出具体方向后再戴上,正要沿着枪声去找这个大麻烦,却被喀兰的领袖银灰找上来。
“龙门的陈!”他靠在陈背后吹了一声悠扬口哨,又有一只鹰落在陈肩上,“阿米娅让你带上它,丹增会帮你找到那个头目!”
陈一刀砍下:“多谢!龙门会记得你们银灰……这怎么回事?!”
她此前战斗都是以鞘击,如今这开了刃的赤霄底下居然并未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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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刻想起此前她重伤弑君者那次,啐了口便骂着梅菲斯特这个家伙怎么这么会给人找事,暂息了先把浮士德找出来弄死的心,让那鹰飞上天空去继续侦查这个小兔崽子的下落。
32
深夜,梅菲斯特吃着塔露拉给他留的点心,时不时给浮士德也递过去一块,坐在他们俩对面的爱国者老爷子揉了揉手掌,确认自己的临战状态后继续按部就班签发文件。这些原本都是塔露拉今天应该签发的,但她离开切尔诺伯格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早些,是以只能留给爱国者这位老元勋帮忙。
接近午夜时,一朵投影在夜空的花朵在云层密布的天幕绽开,梅菲斯特立刻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小心注意自己没有漏下残渣在地上——塔露拉姐姐看见会生气——之后站起来,又听从塔露拉的指令,看了眼爱国者老爷子,等对方处变不惊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离开、握住自己的权杖,这才挥手示意浮士德跟上自己,三人一同出了这间办公室,去外间敲响钟声。
被敲响的大钟是切尔诺伯格原本就有的,许多原本居住在这里的感染者一听便知有人袭击,但都没太当回事,只是开了灯然后摸起自己的武器,要是发现可疑人士,哼——罗德岛这段时间会约了一批人来袭击整合运动这件事,整合运动的领袖早有预料,前几天她写给宣传部的文稿里就提到过:整合运动如今树大招风,总有人要来找茬,诸位居民若是夜间听到警钟声响也可不用在意,警卫队足够处理一切情况。自然,为了感谢广大市民守护家园的举动,要是市民热心帮助警卫,经警卫队与相关部门一一记录、确认其身份及贡献,此类战事过后,这些热心市民将能得到整合运动勇敢勋章一枚。然而自从切尔诺伯格被整合运动占据,这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阵仗,不少上次因为身体不适未能参与战斗的感染者们如今休养得身强体健,这些乌萨斯的纯朴人民正打算着要为出门在外营救同胞的塔露拉小姐守卫切尔诺伯格、死而后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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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钟声一响,原本被夜色环绕的切尔诺伯格忽然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窗都打开了,晚春的暖风吹在切尔诺伯格,风里从温暖梦乡和被窝中爬起来的每一个人,都是守卫家园的战士。
得益于这些民众的帮助,不久,一道通讯传来:“外城警卫队发现乌萨斯军队!约有三万人!”
爱国者沉稳地接通后,下达指令:“关闭内城通道,各个关卡按塔露拉小姐事先布置依次关闭,发布二级警报后收起第一层居民区,”他看了一眼梅菲斯特,示意他也可以去准备迎战了,接着走向最高指挥台,按下二级警报令。”内城炮楼警卫兵注意,等乌萨斯军半数进入能源炮射程后再开炮。外城警卫术师队预备施放法术,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配合梅菲斯特的行动围剿入侵者。全员打开通讯频道,听我临场指挥。”
“——一切都在塔露拉小姐的预料之中。”
那道低沉的声音,在所有人心中产生共振,而他们听见那个象征希望的名字时,只觉胸中热血翻滚,心甘情愿面对比自己强过十几倍的敌人,再无任何动摇。
梅菲斯特带着浮士德和塔露拉早就给他点好的那一队人,队里每人都提上棍棒刀剑法杖枪。他们从综合会议楼出发,没多久就到了塔露拉事先留给罗德岛冲锋的豁口,他们在这里守株待兔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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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梅菲斯特如今的天赋,借由这一地域特地修筑的源石塔,只要他站在这里,就足以保证所有穿着戴有增幅效果袖章的整合运动参战士兵不死——前提是头还留着。只要别是被竖着砍成两半之类不可救的情况,哪怕是腰斩和断头,后面跟上的同胞们随手帮着一接,下一秒这人也就苟延残喘过来了。
而这,才是他被留下的最大原因。
即使有人攻城,面对这样恐怖的境况,从气势上怕就已经先输了三分吧。
既然已经料到会有人来攻城,整合运动本就占尽先机,但梅菲斯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怀里揣着的最后一块点心吃掉——施放法术可是很消耗能源的,而且塔露拉姐姐给的点心当然要在最佳时限内吃啊,这才望了望底下一窝蜂涌出来的乌萨斯士兵以及他们之中掺杂的来自罗德岛或者别的势力的精英干员们,轻蔑地微笑一次。
他总喜欢塔露拉笑起来的样子,私底下也模仿过好几次,然而男孩子和女性的微笑总给人不同观感,即使是类似的笑脸,由他来做还是不如塔露拉那样看起来和善,反倒更多露出了几分狰狞。
此时,通讯频道传来爱国者的指挥:“炮楼警卫兵准备,听我倒数五秒,四,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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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源炮次第在战场炸开,巨大的声响宛若雷鸣,爆裂的强光让梅菲斯特这个做过准备的人都眯起自己那双眼,过了一会儿他才趁着再次装填的空隙高声出言嘲讽起被关在内外城之间包了饺子的袭击者。
一轮轰炸过后,警卫兵、整合运动常备军士兵以及早早登记了预备役籍的那批人终于也个个提着自己的武器,正式参与到这场混战之中,他们或左或右,手臂上都戴着军备库下发的橙色袖章,在听见梅菲斯特那几句嘲讽——也明白自己不用担心小命之后更是悍不畏死,挥舞着刀剑便向乌萨斯士兵们砍去。
都说乌萨斯士兵凶狠,可惜在场的哪有几个兵不是乌萨斯人的?感染者的士兵原本不过是另外这群乌萨斯军队驱赶的对象,他们代表这个国度驱逐了自己的同胞,就再也不是感染者的同胞,他们残杀了自己的国民,就不配再得到感染者的仁慈!
整合运动的士兵们高喊着塔露拉的名字。
这些苟活下来的幸存者们无比感谢这位给自己带来新生的领袖,以她的名义向仇敌讨回血债,以感染者的名义用他们的鲜血凭吊惨遭国家遗弃的自己,还有自己那死在国家恶法之下的老弱的父母、新婚的伴侣、幼稚的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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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特也曾是那差点要殒命在一场焚烧中的孩童,但如今他只觉得自己是时候投桃报李,也该送给这些人另一份礼物,好表达自己对他们让自己遇见了塔露拉姐姐的那份感激。
他扣了扣自己的通讯器,接上了爱国者的线路:“爱国者……爷爷,”想了想,梅菲斯特还是撒娇般地讨好了一下爱国者这个能一锤定音的长辈,毕竟塔露拉离开切尔诺伯格之前也正经说过,梅菲斯特得听他的,“战况进展到这里,可以用那个了吗?”
爱国者听着这样的称呼,沉默了两秒钟,通讯器里才传来“火炬手开始准备”这句话,这位长者又提醒道:“一切行动按照基本法案来,梅菲斯特,注意你自己周围。”
“好的,谢谢爷爷。”少年挥了挥手,跟随他的这支队伍里所有人便都上前去围着,挡在他身前。
其实有浮士德一直照看着梅菲斯特,这身世坎坷的孩子的生命又那样坚韧,爱国者一直觉得没必要给他配这么多人来护卫,然而塔露拉却不这样想。临行前她特地找来爱国者,请他多多关注这孩子,因为梅菲斯特毕竟少年心性容易跋扈,即使遇上了能叫他吃苦头的对手也还是任性妄为,尽管这样的特意关照难免被爱国者视为某种偏爱,但看如今梅菲斯特在整合运动中那个不可替代的地位——唯独他能在这样混乱的战场里保证士兵的生存,爱国者便也认可了塔露拉这份对梅菲斯特的偏爱。

星火将熄 第二卷


三十秒后,通讯中传来“火炬手准备完成”的通知,梅菲斯特仔细听着频道里爱国者的倒数声,配合那句“一”抬手施法,为所有整合运动士兵添上一道高温屏障。
与此同时,外城内城两边各有十二把火炬被投入战场之中,那些在这广阔场地里看似些微的火焰甫一接触地面,便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扩展开来,二十四条火龙冲天而起,是整合运动在切尔诺伯格这座伟大城市里准备了数日,预备送给这些伟大“无辜者”的一份大礼。
霎时间乌萨斯军哀嚎遍野,罗德岛的干员们各自结成小队以法术防御,而得到梅菲斯特的屏障后,整合运动的士兵更是奋勇杀敌。
梅菲斯特隔岸观火笑得无比恣意。
——忽然一声枪响。
他只觉身后有人倒地,围在他身前,整合运动士兵们的大衣背面,被黄与白与红三色的秽物以及碎裂的骨片溅上。
梅菲斯特立刻回过头去,只见一具无头女尸——她断裂的脖子里那些崩溃的血管还喷出温热鲜血击打在梅菲斯特脸颊上——抽搐着倒在地上。他后退一步眨了眨眼,凭着火光看去,手心早就凉了。可梅菲斯特还是不愿相信眼前的景象,然而,数次确认过那身衣服与这具无头尸体手中的黑色长刃后,少年心中炽热的仇恨立时被恐惧冻成了冰渣。

星火将熄 第二卷


这是陈。
33
塔露拉回到切尔诺伯格时,迎接她的是一种诡异的气氛。
不出所料,昨夜罗德岛带人来袭击了,爱国者上报伤亡数字时,没提梅菲斯特,塔露拉还以为爱国者只是依旧不怎么看好这位少年所以没多提起,并不太放在心上。等从船上下来后,让弑君者安置塔露萨来的朋友们时,却看见梅菲斯特躲在爱国者身后不愿上前来。
按理来说这样一位平日里粘姐姐一样粘着塔露拉,还会像塔露拉邀功的孩子,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塔露拉看着瑟瑟发抖的梅菲斯特,心想他是不是又遇见了什么,于是招呼他过来这,反倒让梅菲斯特连连摇头哭着后退——
这让塔露拉无比错愕,她站起来,直接走向这孩子,尽可能柔和地问:“梅菲斯特,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年少的男孩子“哇”的一声大哭,他战战兢兢,泣不成声着,最后低下头去:“我,浮士德,那个陈……昨天,”说到这里,他咽了次泪水,安静下来,说,
“她死了。”
他说话时声音细如蚊蚋,听在塔露拉耳中却像是山崩地裂的声音。

星火将熄 第二卷


陈……死了?
就在昨天的战斗中……?
塔露拉下意识眨眨眼,她愣住一会儿,似乎听见了一句没有意义的发言,她得好好想想这究竟代表了什么,她想要去看看梅菲斯特,抬眼去看,发现自己有些头晕,但要抬手时,手却抬不起来好揉一揉太阳穴来醒醒神。
梅菲斯特还在哭着:“塔露拉……塔露拉小姐,对不起……”
塔露拉终于抬起手来,她去摸了摸梅菲斯特的头发。
她走出去。
整合运动堆放战斗中敌方死伤者的场地是她指定的,她知道能在什么地方再看到她。
然而梅菲斯特立刻追着她跑了出来,又踉跄摔了一跤,只哭着,抱住她的鞋子不放:“别,塔露拉小姐,您别过去……很吓人。”
塔露拉弯下腰来,捏着梅菲斯特的手腕将他提起来叫他站好,继续向那边走去。
她走在外面,有暖风吹在她脸上,带来充沛的水的气息,她记起小时候她们走在码头旁的街道上,有时下起毛毛细雨,陈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双手撑着当是给两人打了伞,雨越下越大,回到家里两个人都被淋透了,陈抱着她一起在浴池里泡澡,最后陈还感冒了。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她想起自己上次见到陈时,陈还是咬牙切齿想要把塔露拉给绑回龙门的样子,那时候她就差点被浮士德一枪击毙,但浮士德只是警告了一次,塔露拉也对浮士德说,她说过这就够了。但陈依旧还是听从魏彦吾先生的建议去了罗德岛,继续不断地拒绝承认,和自己过不去。然而塔露拉也并没有那么怨怼,其实她知道,自己只是很害怕陈会站在对立面,也很害怕,罗德岛的小领导人是个有魅力的孩子,塔露拉害怕陈会选择她。
这种害怕其实在塔露拉发觉自己成为了感染者时有过一次。尽管临床对此的描述非常详实,但症状在自己身体里出现,那种恐怖感足以让人受尽折磨,因此疯狂。塔露拉也疯狂过,她掩盖自己的病情,试探陈对感染者的看法,最后事情暴露,她一走了之。她原本以为自己还有些在意龙门的看法,但她终于也知道,自己只是在意陈——
塔露拉来到世间,她会说的第一个字是“陈”。
她和陈自小睡在同一张床上,心甘情愿被她枕着手臂到麻木,第二天抬不起手来也只担心陈会自责。
陈立志要和她的生父一样做个近卫局干员,塔露拉就应下魏先生的话,努力去当龙门的继承人好能保护性格太直、容易被人记恨的她。

星火将熄 第二卷


陈从小不太会给自己扎马尾,塔露拉就每天早起一些,给陈梳好她的低双马尾,为她藏好鬓间总有些毛燥的碎发,再帮她解开尾巴梢上偶尔自己揉过头了打起的疙瘩。
那年冬天陈如愿考入维多利亚皇家近卫学校,拉着她去街上散步,说起这所学校来神采飞扬,眉飞色舞。路过一家桂花蒸糕的铺面时,店家招客故意让水汽腾出,陈走在前面,在白色雾里穿过,桂花香气扑鼻,塔露拉站在雾中兀自鼻酸,又被陈用那只温暖的手牵起,笑吟吟问桂花蒸糕要吃吗?
后来陈出国求学,塔露拉留在龙门,每每写信不得回音,不安一夜后强打精神还被魏先生笑话。那几年每年春节放假塔露拉都去港口接人回家,下雪时节里,撑起伞来被雪幕遮住视线,偶尔还会被陈绕去后面故意抱她。
塔露拉离开龙门前,陈也有从背后抱住她。当时陈一言不发,只是安静抱着塔露拉。
塔露拉记得那时自己心乱如麻,脑海里那个不安分的声音正催促,不如趁势——
不如最后,再好好亲吻一次吧。
塔露拉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一次,她已经站在最后一个拐角处,她已经能嗅到人体被烧焦的气味,能听见血液流淌着被高温蒸发的声音。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塔露拉迈步走进那座广场,广场的中央摆放着一具被白布蒙住的尸体,从身形来看,的确是她。
“塔露拉小姐,不要这样。”得到消息的弑君者赶来,站在她面前。
“塔露拉,别这样。”本该立刻去医院的霜星也看着她,摇了摇头。
塔露拉从她们中间走过,走向那具尸体。
她呼出一口气,似乎尘埃落定,她单膝跪在她身旁,伸手去握那只露在白布之外的手掌——
“不——”塔露拉说。
塔露拉站了起来,她看着面色阴沉的弑君者,看着毫无血色的霜星,看着稳重肃穆的爱国者,还有站在最后面、躲在面无表情的浮士德身后的梅菲斯特。
她笑了起来。
回忆中的世界重新被色彩充满,她一时忘记自己还是整合运动的最高领袖,如同年少时那样想请清风送去自己的亲吻,请星辰为陈再多眨一眨眼,如同她对陈……无时无刻不在牵挂。
塔露拉说:“她不是陈。”说完后,又想起来这句话简直像是在自欺欺人,于是进一步解释以证明自己不是受到过度打击而疯言疯语起来,“陈的拇指是平的,而且她习惯不留指甲。这一位不是这样。”

星火将熄 第二卷


梅菲斯特这才敢稍微走近一些,依旧抽泣着问:“那这个,真的不是陈?”
塔露拉摇头,安抚一般重复道:“她不是陈。”
“真好——她不是陈,太好了。”梅菲斯特带着哭腔,走到塔露拉的面前来,像个孩子一样不住吸起气来呜咽着,“塔、塔露拉姐姐……真的太好了。”
塔露拉叹一口气,蹲下拍拍这孩子的背,又想到什么,站起身来。
整合运动的领袖强自冷静地朗声说道:“不过,虽然不是陈……梅菲斯特,根据爱国者之前提交的报告,你这次也有很多该批评的行动。”
大概是没想到塔露拉这么快就振作,还开始教育起梅菲斯特来,众人都吸了口气,结果被焦煳味冲得够呛,只当顺便提起精神来。
塔露拉说:“整合运动杀人总是有道理的。譬如这些乌萨斯士兵,他们维护恶法,但他们是否真的不知悔改呢?例行公事也好,我们应该在交战前先行劝降,不听不降,就是可杀的。”她站起来,是表示这话不只是现在说给梅菲斯特听,也是早晚会说给所有整合运动成员听的,“至于陈这样的人,也不是不能杀……我感谢各位照顾我的私情,但战场相见,有死伤实属平常,我会为陈的死而伤心难过,却更不希望大家因为顾及我而束手束脚。”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塔露拉又深吸一口气,心口的一阵剧痛让她现在还有些喘不上气,只能又深呼吸一次,接着说:“像陈这样的,敌对势力的精英人员,劝降不成又不得不杀时——或者之后,一定要说明的是,为什么她非死不可。例如切尔诺伯格的执政官康斯坦丁,我们都知道,他亲手起草了针对切城感染者的法案,让不计其数的同胞在痛苦、羞辱与绝望中死去,这样的家伙当然该死。……梅菲斯特,你懂了吗?”
看梅菲斯特眼神茫然却还是点点头,一副实在是吓得不轻的样子,塔露拉微一皱眉,随即意识到自己的确受到过多影响,因而操之过急。于是,塔露拉只是轻声说:“好了,你们都先去休息吧,战斗了一晚上,大家都先去好好补一觉。”
说完这句话,就连塔露拉自己也觉得的确是有些累了。
34
罗德岛从切尔诺伯格归来后,参与行动的人又对整合运动的发展速度有了新的认知。尽管失败也使人烦闷不已,然而就在此时——
陈和星熊吵架了。
这个世所罕见的消息适时冲淡了上次行动失败的氛围,在罗德岛号上悄然传播着,没几个小时就闹得人尽皆知。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当然,可能也与发现者是能天使有关。
能天使一如既往去星熊房间找她玩时在陈和星熊的房间之间——地板上发现了一道神奇的,分隔符?总之是非常让人在意的一道白色线条,罗德岛的地板上从来不会有这种标记,看来就是陈或者星熊自己弄上去的。
敲门后星熊冒出个头来,看见来人是能天使而不是陈,似乎还有些失落,不过很快就整理好情绪记起来,哦是到了一起打枪玩的时候。罗德岛号上的大家都在反思上次作战的问题,尽管、据说、凯尔希那边反而得到了更多国家的安全部之类的支持……但管它呢,反正能天使又不是罗德岛人,她似乎并不在这些事情,对星熊来说,只是这一点就比她对门住着的那位偶尔闹脾气的督察长要豁达太多。
至于陈是怎么回事……能天使问了问,星熊哭笑不得地表示是因为自己太过“多管闲事”。
前夜的战斗中整合运动最后点燃了一把大火,火势简直像是把他们的大本营当做迟早要放弃的那座废城一样疯狂,陈早先便被那些怎么杀都死不了的整合运动成员给气得杀红了眼,当时便仗着自己并不惧怕这样的区区火焰而要继续往前冲,星熊见前面一个近卫局干员才逞强往前跑了几步就被人一枪爆了头,不由得危机感过重,三步并两步上去拉住了陈,把人家硬生生扯回到罗德岛的队列中竖盾守着。

星火将熄 第二卷


一片好心的事情,陈倒是也道谢了,然而总是气鼓鼓的样子,回来之后或许是越想越气吧——星熊对这位上司的脾气可以说是摸得足够透彻,却也从没见过她这样闹孩子脾气的时候。陈从房间里拿出一卷纸胶带在两人的房门中央贴出了一条线来,表示星熊暂时别打扰自己,她从现在开始要好好地生个气。
能天使听完不知道该说陈可爱还是陈太小孩,心想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怎么陈还能这样孩子气的,星熊却只是笑了笑,说:“陈长官在近卫局的亲信大多都比较靠谱,可能大家也正需要一个这样工作时无比认真努力、但私下能活泼乃至泼辣的上官也说不定。”
然而陈长官什么时候生完气,什么时候能够与人和解……星熊心里是并没有什么谱的。
“走吧走吧,”这位被迁怒的下属笑得太无奈,推着能天使的背出去后锁上门,“过会儿我请艾雅法拉去给她送饭就是了……”
陈在自己的房间里窝着,躺在床上总有些气不过,翻过几次身,咬了咬牙。
她也知道自己这是在迁怒星熊,然而这种情况下如果还和星熊这样熟稔的人在一起相处,事态估计要更加变得更加复杂。相比之下,还是先划清界线,提醒自己别再发脾气的好。星熊不听指令擅自来到其他队伍里把陈拽走护着不让她再进战场这件事,的确是干得不算特别漂亮,她也的确是很生气。然而,放到龙门估计这人会被魏先生重点表扬吧……再怎么说,陈也不至于不明白星熊维护自己的那点情分。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她不明白的是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自从被塔露拉退回摆件以来,陈就一直在想。然而罗德岛事情多,整合运动的情报也多,她听从魏先生的建议,一有机会就揣摩塔露拉,却没多少时间揣摩她自己的心。
陈和塔露拉自小一同长大。塔露拉先于她被当时还不是执政官的魏彦吾收养,之后不久陈的父母在一次任务中离开人世,陈便由生父的同僚魏彦吾收养,从此与塔露拉结下缘来。
按照龙门自古已有的说法,她们俩勉强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差被调侃她陈是塔露拉的童养媳了。魏彦吾先生担任执政官、确立塔露拉为继承人的那段时期,陈甚至被魏彦吾的政敌们嘲笑为“塔露拉的狗”。
……可尽管她曾经是和塔露拉最为亲密,决定要分享彼此生命的人,塔露拉离开之后,陈即使想要这样说,也无法认为自己就是受到最多影响的那个——曾经跟随塔露拉的特别调查组所有成员被调往各地,最后在魏彦吾的操作之下丢了自己的命;许多人等待着她回到龙门、等待她实现“带大家离开龙门”的承诺,最后却只能在对——至少在当时的陈看来——根本虚无缥缈的诺言的坚信中离开人世。

星火将熄 第二卷


陈那时针对龙门境内所有可能与塔露拉有过接触的组织与人发难,就是为了问出塔露拉这家伙离家出走到底去了哪里,她到底想要做什么,然而他们忠诚守信,不惜以生命维护塔露拉,从未向陈泄露过半点口风。陈过去只觉得是这些人骗走了塔露拉,后来一想,才发现这一切早已有了端倪。
塔露拉是自己决定离开的,甚至陈本人的无知幼稚也是其推手,只是当时的陈自己不愿去承认而已。再到后来塔露拉攻破龙门外城,果然把那些等待着她的人带走了,又在龙门追击时以一人之姿向所有人表达了自己守护他们的决心……
对陈而言,这算是什么呢?
——“够了”?
不,这些不能够,对于陈而言,这些时日还远远不够。
从小时候起,其实陈就已经知道,自己生活在魏先生和塔露拉一同铸造的一座纯金樊笼之中。关于这个,最能说明情况的是:原本当是塔露拉继承那把赤霄,然而由于陈先决定了自己要学习双刀,塔露拉便暗自向魏先生申请了一位维多利亚来的长剑教师,自此与这把龙门代代相传的利刃无缘。另一件,大概就是在魏彦吾与塔露拉合作共度艰难时期的那几年……那正是陈被她们送往维多利亚求学的日子。实际上,陈只是想继承生父的遗愿、为龙门做些事情,也想要当个近卫局干员,在合适的时候能帮着塔露拉做些什么而已,她没想过成为特别督察组的组长,也从没觉得自己需要去国外留学——只是对那所学校心生向往,并不代表自己就得考入。而陈只是说了句想要,塔露拉就把入学通知书送到了她床前。

星火将熄 第二卷


是的,床前。
那天考试出结果,陈原本就想要留在龙门,她窝在被子里大睡,睁眼时,塔露拉就已经把那封入学通知书带来她眼前。
有什么是比自己真正考入想要的学校更加让人开心的事情呢?大概是塔露拉说事情已经办完了,陈可以放下这边的事,安心去学习吧。
然而维多利亚近卫训练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在后来告诉她,塔露拉骗她。
塔露拉曾细心、细致地保护陈,但陈如今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她保护在心尖上的人了,她是她的敌人,是恨不得杀光所有占据塔露拉心里位置、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们的敌人……她明白,这是嫉妒。
嫉妒与愤怒。这样的情绪本不该出现在陈这里。
纯金的笼子华贵而美丽,里面应有尽有,只要是陈想要的,看上一眼就会有人为她送来。但她不愿这样,她也试过去砸碎笼子。
如今,却是塔露拉和魏彦吾将两把钥匙一同交到她手中,于是她从门中迈步,远离她厌恶的纯金樊笼,从此步入险恶人世。
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只觉得自己再没有哪一刻能如此清醒。

星火将熄 第二卷


整个世界像一幅巨大幕布后的舞台,幕布拉起,世界之门已经向她敞开。而塔露拉早已站在台上,她高举火焰之剑,正等待着陈能向台下一跃,与她一道站在世界的舞台之上——看风卷云舒后,一颗孤星高悬于夜空黑幕正中,宣告这出剧目的开场。
35
这样的事情,按理来说都会是先告诉星熊的。有一件事,也必须要和星熊商量一下才能执行。魏彦吾先生为陈送来这样一位好下属,如今看来……也的确正是有这个意思。
陈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翻起来,套上星熊那件大外套去开了门,对面看来是锁了,平时这时候星熊的行动情况她还记得,不是被能天使拉去玩就是被杜宾教官作为榜样请去站桩……那么,在她回来之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
龙门的继承人蹲下身去,看着地板上的纸胶带,自觉理亏,伸手去揭开却发现这玩意儿怎么回事,撕不下来?!
陈皱了皱眉头,心想是不是该去问问别人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她还没站起来,艾雅法拉的脚步声就近了。小绵羊的脚步非常有特点,她的那双有利于在山间行走的鞋踏在罗德岛的地板上,只要与她有过来往的人都能听出来。

星火将熄 第二卷


“……啊,您出来了……陈长官。”除去这一点,艾雅法拉小姐那逞强一样说话时一不小心就变大的嗓门也是她总会被人注意到的理由吧。
陈有些不太好意思,她站起来点了点头。
火山学者热情地笑起来:“太好了,星熊长官也能安心了。这是她托我带来的餐点,您要先吃一些吗?”说完将手里的餐盘递出,陈扫了一眼,上面都是自己平时喜欢吃的东西。
“我暂时……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办,你放在这里就好,过会儿我自己会吃。”陈笑了一下,又苦恼地看向地面。
艾雅法拉似乎明白了什么,大声说道:“啊,这个我比较擅长,罗德岛的这种胶带贴上去就很难撕下来,但是先用高温烤上一烤——看!”
术师用自己的法杖指着那条分割线,法杖顶端那团小火焰一跳一跳,没一会儿那些胶带就自动卷曲、自地面分离。
陈倒是挺开心这件事就这样解决掉……但以艾雅法拉的嗓门……大概不到二十分钟,星熊就能从路过行人那边听到这件事然后赶回来。
陈突然觉得自己心理准备还没做好。

星火将熄 第二卷


站在她对面的艾雅法拉看了看这位龙门的继承人,原本柔和的表情又变得迷惑起来,她怯生生地问:“陈长官,您……好像长高了一些?”
“嗯?没有,我应该已经过了再长身高的年纪了吧……”陈接过餐盘走进自己的屋子里,示意艾雅法拉也进来,“应该是错觉。”——换作别人她大概就直接说你看错了,然而对方是艾雅法拉,不知怎么的她想自己应该注意点这方面的说法。
艾雅法拉却摇了摇头,笑道:“是另一种长高,气质上的……我感觉不太清楚,但总之是好事,陈长官。”
“谢谢……”陈挑了次眉。
“不用谢,您先用餐,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得去找前、博士问问,祝您用餐愉快。”艾雅法拉说着,又给她一个安心的笑脸。
陈点头,只是看她走远,并不多留,之后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接通与执政官魏彦吾的私人通信频道。
刚一接通她就听见了魏彦吾的声音:“怎么了?哭鼻子了想找老爹谈谈心?你讲吧,我听着。”那头传来的声音还是有些欠扁的感觉,为老不尊的家伙似乎闲得很,还在打理他的花草,陈甚至能听见剪子剪断花枝的声音。

星火将熄 第二卷


这刚开头,谈话内容就太过让人不愉快,然而陈日常和养父斗嘴,倒也习惯了,只是冷静回答:“我想好了,你给我一条线让我自己去查。罗德岛这里的信息我直觉有问题。”
“哎——!”那头传来一声惊叫,“我这刚开的晚春茶花……还想着请文月公主做花茶呢。”
陈并不管这位从来说正事的时候还插科打诨逗她的长辈怎么心疼,只是继续说着:“不然我自己叫星熊一块儿新做一条。”
魏彦吾这才正经说话,他放下剪子,用自己的烟斗敲了敲桌子,似乎取出了什么,写了些字:“要几个人?”
“十四个够了吧,两个人盯着塔露拉,其余的去乌萨斯。”陈按了按不断皱起的眉头,“等等,应该是十五个,我记错了。”
“……唔,我给你划十六个吧。”敲章的声音响起来,“星熊算吗?”
陈翻了个白眼:“不算。”
魏彦吾老怀大慰:“行吧,你自己注意。唉孩子们长大了,你这声音听起来都——”
陈挂断通讯。
等星熊赶回两人房间都对着的这条走廊,正如陈所预料的,一共花了十几分钟。她路上没少被能天使调笑,不过再怎么被人笑,想到陈这位长官嘛,就是这样的性格,她对此也早有心得。

星火将熄 第二卷


说来得亏是陈,要换了别人早被星熊砸门了。
但看着走廊那条纸胶带已经被撕下来,想起艾雅法拉说的情形,星熊强忍着笑意去敲了敲陈的房门。
“进来。”陈说。
推开门,便能看见陈坐在她的办公桌前,似乎是刚结束了与龙门方面的通讯,手边还散落着几张记了些东西的白纸。
她的肩膀不如过往那样挺得过分直乃至让人感到一种骄傲的情绪,而是略做收敛,看来要更加沉稳——沉稳这个词,用在陈身上以往是会让人发笑的,然而不知为何,星熊如今只能想到这样的形容。
其实本该如此的,不论怎么说,毕竟也是龙门的继承人。
“抱歉,我整理了一下心情,现在已经好了。”陈看了她一眼,眼神清澈,像是最为纯粹的红宝石那样。她接着说:“这是你的新委任状,你看看。”
说罢她递来一张刚刚打印的工作证。
“出门在外,所以简陋了点,”陈说着,示意她看看上面写的东西——“龙门近卫局特别调查小组组长。”
上面既印上了近卫局的印章,又有特别督察组组长的私印,更有执政官魏彦吾先生的亲笔签名,即使是最为挑剔的执法者也挑不出里面的毛病了。

星火将熄 第二卷


星熊接过去踹进兜里,笑着问:“魏老大给了新活儿?”
陈摇了摇头,仍然带着几分稚气未脱,却已经有些魏彦吾的镇定自若了。她又递过去一本小册子,低声轻描淡写地说:“我给的活儿。”
毕竟是魏彦吾送去给陈的人,也是当年在龙门的小巷子里打拼出来的狠角色,星熊怎么可能听不懂里面的意思。换作别的场合,她或许要疑心这位尚未确立的继承人是否有了些野心,因而需要她带头站个边表个态,然而陈之前给她看过的工作证说明,这也是魏彦吾承认的。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
——“老陈,那啥,以后出完任务能让近卫局的食堂多准备些三文鱼片吗?不要虹鳟,哥伦比亚鲑鱼就成。”
“你觉得以后你还有机会吃近卫局食堂?”陈拍了拍桌子,没好气地看着她,“你是鬼族,只是叫星熊,又不是真的熊?”
星熊想了想也是,笑呵呵地摸了摸躺在怀里的工作证:“我喜欢吃和熊不熊是两码子事儿。所以——我们的活儿呢?”
陈抬了次头示意她先看小册子,星熊打开,发现里面都是从塔露拉派出人员至今的一些行动内容,例如切尔诺伯格城内开办的免费学校里发放的宣传材料和标语,又或者塔露拉派出的人在各个城市中所进行渗透时使用的旗号。

星火将熄 第二卷


“这是罗德岛的消息,龙门,在那件事之后有些麻烦,只能先走罗德岛的线,目前还没建立起自己在独立的情报网络。”龙门的继承人目光冷澈,她看着自己的笔尖,自嘲般笑了一声:“其实这方面我们比罗德岛更有优势,只是我……现在才决定下来。”
星熊看她略有伤感,却并不失望。陈不过也是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孩子,如今能决然跨出这一步,即使稍微晚点,也并不会让人将她看扁。
来自东之国度的恶鬼弯下一膝,跪在她的主君身前,以一个对于如今来说其实过于古老的礼节表达自己绝对的忠诚:“交给我吧,对此,般若也会感到荣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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