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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将熄 第一卷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星火将熄 第一卷


火里有世界的宿命,和不动声色的表白
——陈亦翎《在光里》
01
陈是在一个梦里梦见了那个梦的。这话说起来有些绕舌,只是能肯定的是,从那个梦里醒来时,她想自己的确仍在梦中。
是怎样的梦呢?——似乎发生在许久许久之前,陈尚年幼,不需要计较太多问题,也无谓那些让后来的她烦心不已的糟心事的年纪里。梦里她载着塔露拉,她们在某个平原上疾驰,塔露拉的长发搭在肩上被主人时而卷着,车窗外是潜意识中廉价得碎玻璃般的满天星斗。那本该是龙门最昂贵的夜空,但在梦里,它们只是一文不值的陪饰物。
然后她们驶进了一片火海。说是火海,却只是空调房里夏日的阳光那样的只让人看着,没一丁点儿热度,她听见塔露拉说星星不再闪亮是因为火焰如此光明,而星光是凉的,火光是热的,一切事物被那样暴烈的火舌舔过,都将加速而疯狂,最终变成另一个模样——不论好坏。
这话说完,陈便从那个梦里醒了。
她还是迷迷糊糊着。龙门近卫局的宿舍房间里,有她熟悉的天花板与舒适温度,陈伸手去摸了摸床头那刺手的摆件,在轻微疼痛中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淡味的水。

星火将熄 第一卷


透过窗帘,隐隐能看见繁华街市的霓虹,成片的红与蓝交织着,被明亮路灯点起的白光压下。内城还在喧哗,外城一片一片地暗着,又点着几簇让人不忍的橙色光亮,再外面便是贫民区与检疫区错落。前者终年无光,后者常日一般。
看来近卫局今天也忙得很,她想着,但自己还没等到塔露拉回来,怎么就又睡着了呢?她迷迷糊糊地想起塔露拉,不由得无奈起来,自己睡着不是很正常吗?——塔露拉那样倔强温柔的人总是不愿意错过值班时刻的每一秒,哪怕是只能让一位感染者不至于被过分严厉的近卫局干员呵斥,她也必定要留上好久,根本就从来没有按时下班过。
我应该去找她的。——这样的念头刚起,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便传进屋里。
塔露拉又过了筋疲力尽的执勤一天,她正在将那把近卫局配发的长剑挂回架子上,陈能清楚听见木架子与金属接合的闷响,接着是塔露拉将鞋整齐放入玄关鞋柜里、踏上拖鞋走入房内的一系列声音。这些声音里透出一股沉郁,听起来,她很累了。但不一会儿,塔露拉开了房门,陈看见她制服上有些火燎痕迹,她面色如水,仿佛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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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什么了?”
“龙门检疫区被有法术天赋的感染者袭击,现场一团糟。我被抽调过去。”
“你还好吗?”
“受了点伤,处理之后才回来。……你怎么没睡?”
“——我梦见你了。”
陈放下杯子,走向正在脱下衣服的塔露拉。她一点也不信梦境这种东西,唯独确信关于塔露拉的一切。
塔露拉的确是与“火”分不开的。不论是她觉醒的法术天赋,还是那些惯用手法,或是今日遇上的那批人,一定都与“火”有关。
鬼使神差一般,她抱了抱这位才刚回来的让她好等的恋人,将脸埋进塔露拉的颈间,深深呼吸一次。那里一般并没什么别的气味——与一般龙族不太一样,有着不同于东方龙种血统的塔露拉向来没什么能让人嗅出的味道,至多,不过也就是常年和陈走在一块儿而染上的属于陈的气息罢了。
她想闻到的正是那股属于自己的,标记一样的味道,但她仿佛闻见了一股焦糊味。
这样的感受太过浓烈——根本不可能是塔露拉身上这被区区火燎而受损的衣物能散发出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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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伤——?”
陈怔住一会儿,生怕自己方才那不经意间被慵懒打倒的拥抱会牵扯了塔露拉的伤口。于是她放开她,退过一步。她默默看着一言不发、自顾自换上另一套衣物的塔露拉。那套衣服她明明从未见过,又隐隐约约感到自己对它熟悉得仿佛这个人穿上这件衣服,正是理所应当一般。
似乎,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可不等略略放松的陈再次走近,塔露拉便已转过身来。她的周身忽地爆发熊熊烈焰,将整个世界都烧灼一空。
龙门、龙门的一切,也都被焚尽。
这自然是个梦。
或许,也的确不算是个梦了。确认自己终于从一切梦中醒来,前不久才升任警司的原龙门近卫局督察长——陈睁大了双眼。
这里的天花板她并不熟悉,同时,她也不熟悉这股属于医院的消毒水的味道。只是龙门外城已经失守,她们这些被调虎离山的近卫局成员暂时回不去自己的故乡,因而不得不借住在罗德岛的船只上。如今陌生的一切,都是属于罗德岛的“好意”。
尽管发生了那样的事,那位博士却并不与那个医生一样想要暂时离开原先停靠的龙门口岸,反而提议在此处停留一会儿,也算是给她们送了个人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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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这一决定的福,陈难得地做了那样的梦。
还好是梦?——她在如此庆幸中苦笑了一声,明白尽管事实并非如此,却不比这少残酷半分。
是,塔露拉已经是龙门的敌人,她们不再是自小共居一室、彼此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存在,而是道路相歧、理想相悖、不共戴天的仇敌。那猛烈的焦糊味,正是塔露拉命人在龙门外城放火而留下的杰作之一。她们曾经走过的地方,她们长大的场所,她们的过去——或许,还有陈对塔露拉那颗仍然活着的侥幸心,全部都被这样一把大火烧光了。
内城暂时还安全,可对龙门如此熟悉的塔露拉,那样强大而如今看来似乎已然疯狂的塔露拉会放过任何报复龙门的机会吗?
作为龙门新任命的警司,陈当然不会再抱着那样可笑的侥幸心理。
02
龙门的天气总是闷热的。至少,对于塔露拉和陈来说都是这样。支持城市运转的许多装置散发出巨大的能量,使得整座城邦越发高温。
不论她离开前,还是这次带着人回来,又要将所有人带离龙门的时候。
虽说孤身一人悄然潜入龙门是以身犯险,但塔露拉要绕过自己熟得能闭着眼走过的龙门内城检疫区实在太容易,况且今日,她并不是单枪匹马来挑事儿的。要说挑事,或许也算吧,不过——那之后,整合运动的领袖只是在她曾经走过的地方,默不作声地散起了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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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头上的龙角再明显不过了,只要穿上看似清凉却正好能遮盖住所有皮肤表面源石结晶的衣服,乍一看上去就与一般休假的近卫局成员没什么区别。就算或许会被人认出来,但那些能认出她的人,大多都已经被魏彦吾调去龙门下属其余地区了,而当年的她与现在的她又与今日的她……哪还有什么相似的呢。
走过街角,上坡,穿过古朴牌坊,再从小桥上过了那条小河,在对岸有一家名叫“雨亭”的小茶馆。
曾经她少有这样单独走在龙门大街小巷里的经验。
再次来到这些她本以为自己或许已经忘记了的地方,塔露拉才发现自己竟然对那些路径以及路旁的日常风景无比熟悉。——或许,这也难怪。龙门的大街小巷她都和陈一起走过。码头、招牌、坡道,那些在陈心中永远铭刻的风景也都印在了她的心上。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些事情,也不会忘记那个和她一同走过这些地方的人。
——但她脑海里的那个声音会怂恿她:将这些地方付之一炬。
记忆会欺骗人吗?这是塔露拉自那个声音出现后总会询问自己的问题。患上矿石病后,许多人都能听见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它向来是让人感到混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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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记忆里,陈曾经是那个最值得她去相信的人,近卫局的干员们都是十分有力的伙伴,魏长官是那位让人尊敬又对她们满是期待、让人一言难尽的长辈。
这一整座龙门城,都是将她养育成人的故乡——
可哪有故乡会让儿女去死的呢?哪有长辈会放逐后辈,哪有伙伴会唾弃伙伴,那样傲慢而固执己见、强人所难得让她觉得不如直接杀了她的人,又让人怎么去信任……?
她的记忆不会骗人,而记忆里的人会,如今她的认知也会使一切变样子。作为驾驭一整个暴力组织的领袖,塔露拉从来自信,她能控制自己,不至于和一些让人心疼的同胞一样被愤怒吞噬。
雨亭,雨停。就是一家挺小的茶馆子罢了。以前她和陈在这儿点单,大概率都是一壶清明龙井加些当季的小茶点心,两个人走累了休息一会儿喝喝茶,吃些清淡的东西,嘴上一言不发,两条龙尾巴在桌子下戳戳指指地搅在一起。
最开始塔露拉的尾巴梢儿上也就四个刺尖样的分岔儿——那是她十二岁的时候,成年后涨到了七个,就再没变过。等喝完茶她们就该回去近卫局宿舍了,陈有时候会握着她的尾巴梢儿故意摸那些刺尖,笑她哪天练出来神龙摆尾肯定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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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倒是把人调虎离山来了次回马枪,而陈,大概从那座切尔诺伯格分城出来之后……就已经决定会去罗德岛那边了吧。
——你真幼稚。
她站在桥上望着那间茶馆,并不理会声音的挑衅。茶馆里的客人也依旧是那样闲适的神情,完全看不出是被围困的一方。
或许魏彦吾的确真有如此自信:整合运动打不进内城。但陈带队的那些近卫局干员暂时也是回不来这里了。又或许他已经通过罗德岛那些人给他看好的接班者下了指令暂时待命,只是既然他很明白塔露拉——整合运动的领袖想要什么,自然也想着要给她一个惊喜吧。
不过,人是会变的。
脑海里的声音一直撺掇着她:只是把外城烧了根本做不成什么,只有将整个龙门焚毁,塔露拉的愤怒才能得到纾解。
那个声音还说了什么?——
真是幼稚的做法。你看看她现在和罗德岛那批人是什么关系,过去她又是怎样对你的?
她可真喜欢那只奇美拉兔子小姐,比起喜欢你都更加喜欢。
你就这样甘心让她恨你,好把她推去罗德岛那边,和你来个不死不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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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声音在她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来回嘲弄,仿佛故事书里悲情反派角色身边鼓动人失去理智的恶魔。
它太过情绪化而敏感了。
塔露拉明白能听到这些煽动的不止她一个人,但这许多人中,或许只有她绝不能被如此情绪牵动心神。它们不是诅咒,是让人自省的鞭策,能使人审视自身,细致思量自己究竟为什么而行动——而塔露拉早就已经知晓了这些事情。
她为那些真正无辜而受尽折磨的人而愤怒,继而决定颠覆一切压迫。
切尔诺伯格那史无前例的暴政已经激起感染者最强而有力的反抗,相比之下,龙门对感染者的高压政策的确不如它的先驱者那样乖戾,然而她们至少能够让这些久跪不起的人明白自己的选择——让他们自己选择:是要做解放者的敌人,还是与他们一样无依无靠者的战友。
毕竟。
“我向你保证——塔露拉。”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物,必定会是世界的改造者。”
03
“从龙门回来后,你变得越来越沉郁了……塔露拉。”弑君者在身后整理起整合运动各小队上报的资源问题,她原本就是切尔诺伯格的政府公务员,做起这些事来轻车熟路,说话间不见丝毫手慢,“或许我不该多问,但你的私人问题真的解决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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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不需要你关心。”端坐于案前查看报告的领袖轻描淡写地回答,慢动作一般眨了次眼睛,公事公办地继续,“或许龙门内城那位在等着些什么,让W带几队人继续骚扰他们,顺便侦查情报——至于另外那一位,先不要联系她,切尔诺伯格的灾后重建进程再加快些。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弑君者每听一句话便写下些什么,最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想可以提前一点?……罗德岛连战死者的遗体都能动手,事后收殓时碎骨的面具不见了,还有她——他们身上的源石结晶也被挖去了一块……你知道,这是个好办法。”
在战争前期,士气以愤怒激发,同仇敌忾的心理会使得所有人激昂万分——建设方面也是一样。
虽说得益于天灾,切尔诺伯格的很多设施并没有彻底被毁就已经被放弃了,但感染者中从来就不缺那些原本就在生产一线的工人们——他们本就因此而成为感染者,自然不会害怕再被感染一次。加之新近组建的整合运动思想宣传部给了这些人以心理安慰,这些工业厂区与她们争分夺秒做出想要打下龙门这一姿态所能争取到的时间差一样,正是为切尔诺伯格脱离乌萨斯帝国、成为属于感染者同胞的第一座城邦做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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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梅菲斯特的乖戾行动也能制造出这样的效果。但以暴制暴过了头,最终落人话柄,或许会对以后的宣传工作造成负担,放火将所有人都活活烧却以营造这样的恐怖氛围,如此行径,事不过三。
“你着手去做吧。追悼会的演讲稿我自己拟就行,最后你再看看……”塔露拉抬头望了望龙门的方向,“对了,霜星的身体还好吗?切尔诺伯格缺了不少相关资料,先让梅菲斯特去看看吧。”
“我会向她们传达的,塔露拉。”弑君者将所有文件叠整齐递给坐在上位正皱起眉的领袖,“不用担心,梅菲斯特暂时还能拖一会儿时间。切尔诺伯格的源石工业将会是最先完成修整的,只要那一位的医疗资料能准时到,霜星、还有大家一定都能渐渐好起来。”
弑君者的说法像是在嘲弄什么,又摇了摇头:“虽然罗德岛那边不能期望了,但好在还有许多别的医疗机构,是时候再找些人去外面——虽说矿石病并非原罪,但疾病终究还是要治疗的。”
“我们得活到那一天,塔露拉,”她真诚地看着如今已然成为一切感染者同胞心中希望的人,“至少,你得活到一切开始变好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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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黑暗渐渐被曙光驱散、新的一天终于来临,在夜里为人照亮世间、指明路途的星星之火才能安然熄灭。
03.5
白桦林里的追悼会
诸君:
我们的好同志,好同胞——亚历山大与米莎,近日,在龙门与切尔诺伯格间的矿场罹难。
她们是为众多其他整合运动的感染者同胞而牺牲的。
如今,她们走在了我们前头,而我们走在同一条光明的路上,只为了许多与我们一样,受人唾弃、辱骂、诋毁、压迫、奴役、驱使的感染者能够早日摆脱那些高高在上的普通人的阴影。
没有人该因为得了某种病,就瞬间丧失一切人权,倘若有人如此认为,那他们就是我们的天敌。
亚历山大同志与米莎同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们深爱彼此,然而现实的不公使得因兢兢业业做工而感染了矿石病的亚历山大同志不得不被万恶的切尔诺伯格当局带走,她们就此分离两地。
而亚历山大同志,与在座各位中大多数一样,被带往那座人间地狱。
各位,你们还记得那里是什么样吗?——劣质的药物、肮脏发臭的病床、兽穴一样的病房、冰冷的隔离规定,还有转眼就被套在下一个人身上的刚刚去世同胞的病服,那些折辱与折磨,还有那间充斥着绝望的黑暗的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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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塔露拉小姐带着整合运动来临,给予我们希望与勇气,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因此得到了救赎。我们不再是任他们宰割的弱者,我们也是自强自立——自由的人!
感染者同胞永不屈服于不平等的对待!
是的,亚历山大同志也是如此。在感染后他得到了新的力量,被赋予了新的名字:碎骨。又被塔露拉小姐委以重任带领大家执行任务。当他听闻米莎同志——那时她因天灾降临而逃难到了龙门——正是任务对象时,他自告奋勇要去将她带回来,他承诺会将她安全带回她们共同的故乡。
正如他承诺——不会再有人能伤害到她。
于是她们在龙门再见了:是不公使她们分离,又是不公让她们重聚。历经几多波折磨难,她们终于彼此理解,平安离开龙门,将要一同与我们感染者同胞一起回到家乡!
然而为了能让米莎同志、让所有人平安回家,亚历山大同志孤注一掷,在战斗中慷慨赴死。
那时,所有人都不再辜负他!曾经参与过碎骨兄弟夺还作战的同胞们,你们是好样的!
——为大家断后而同样以碎骨之名站上战场的米莎同志,也是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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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那之前曾彼此伤害,生不同时,那一刻却用着同一个身份死去,虽死同穴!她们是双方最忠诚的伙伴,是彼此最真挚的爱人。
让我们向亚历山大同志与米莎同志致敬——让我们一同牢记碎骨兄弟的牺牲。
百年后,或许她们,乃至我们的名字也都无人知晓,可这番令人动容的事迹却要永世长存!
今日她们为无数同胞奋斗,为自由与平等而死,明日乌萨斯的白桦林里,会有故乡的风声来低诉她们的爱与抗争、她们短暂却伟大的生命!
站起来,全世界的感染者同胞们!
为了自由!为了平等!为了大家的明天!
04
罗德岛的宿舍里居然有魏大人的手笔,这一点若不是陈自小也是被那位说白了还是有些老不修的家伙带大,怕是连她都不敢认那间宿舍里的摆设还真是魏彦吾的风格。
——这人什么时候和罗德岛勾搭上的?
虽然早就料到事情绝对不止表面上那样简单,但他们间的关系如此深刻且不为人知,就连身为魏彦吾养女的陈都不知道,这的确让陈略有不快,就像是昨夜那几个连环梦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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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已经到了每天剑术练习的时间,一向守时的陈警司看了看桌上还在不舍昼夜的闹钟,暂且放下心里那点问题,转而去找人询问起罗德岛号上哪儿有空闲地方能用来锻炼。
毕竟也算是寄人篱下,再怎么强人所难的性格也不能不知变通,面对暂时好心收留她们的那位博士,陈还是好声好气了点。
“请问罗德岛有用来练习的场地吗?”
“谁?!……啊,是陈长官啊……练习的话在您刚刚过来路上看到的那间刻着罗德岛标识的房里就有设备……那个,您能自己过去吗?”不知为何戴着密不透风头罩一般帽子的那位博士这样回答,声音清脆却难辨其性别,语气中略有慌张。
陈略微诧异了一会儿,心想罗德岛看来也是人人有秘密的地方,尽管她并不待见这种藏头露尾的行径,但既然是在罗德岛,便也不打算像是在龙门追查罪犯时一样追根问底了:“能。那就这样,谢谢。”
她转过身去,离开指挥室,路上没遇见人,用临时身份证明卡打开那扇门的时候,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哪位老师教导学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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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站稳点!再往下压点,步子要紧实,你看看星熊警官怎么站的!”
——星熊?眉头跳了一下,陈走进练习室一看,果然星熊拿着她那面盾正也做着例行训练。
她倒是已经和罗德岛打成一片了。
才想着,那边就已经挥起手来:“嘿!老陈你也起来了?”
陈默默点了头,星熊是少数几个知道她晨练时间的人之一。接着,她并没怎么说话,随口打了声招呼便自顾自地去一边的器械上热起身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通讯器便收到了来信——是阿米娅传来的。
听起来略有踌躇的兔子小姐说:“早上好,陈长官,你醒了吗?凯尔希医生想请你来医务室一趟。”
“好,”她答道,“我刚做完晨练,十五分钟之后到。”
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提醒星熊一句“别太放松”,陈离开练习场地回到房间冲了个澡。
托罗德岛不知从哪儿搞来了换洗衣物的福——这点陈还是挺满意的,至少不用在外人面前太过狼狈而丢了龙门的脸——陈挎上自己那一对利刃,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分钟时叩响了医务室的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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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
凯尔希的声音。
但打开门,果不其然阿米娅和那位博士都在。——陈偶尔会纳闷一下怎么这样一位连面容都看不清的人会被罗德岛和阿米娅如此器重,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又记起早晨他独自在指挥室里不知道做些什么……
当着两位罗德岛掌权者的面,她不再多想:“找我有事吗?”龙门的督察长落落大方地站在她们身前,如此问道。
凯尔希看了阿米娅一眼。
阿米娅说:“是这样的——侦查小队发来消息说整合运动已经减缓了攻势,只是象征性围住了龙门的各个关卡,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陈长官你有什么头绪吗?”
——那个家伙!
大抵也算知道那位魏老大在搞什么鬼,陈眨了次眼:“龙门也有等待的时机,或许整合运动也看穿了这一点,所以并不打算入瓮也说不定。”
她说完这话,内心便有一种奇异的情绪没由来地升起,渐渐将整个人淹没其中——整合运动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塔露拉,其实去过龙门了吗?!
“龙门内城……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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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确认一般,陈无法抵抗那股问出这一句话语的冲动。
“龙门还好。外城的火也已经灭了,除了平民死伤惨重,感染者们连带着外城所有物资几乎都被转移往切尔诺伯格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发生。”
“陈长官如今在外,不用过于担心龙门。”
或许是体谅起她的担忧来,阿米娅与那位博士先后如此说。
“尽管如此,罗德岛首先要做的事情——根据你们魏长官的最新指示,还是与分城那批整合运动周旋,哪怕只有极少可能再次夺回密钥。”
接着,从未发言的凯尔希医生如此断言。
“如果罗德岛让我参与会议是要征求近卫局的援助,”虽说知道一些如今稳坐龙台的那位大人有何安排,但陈可不会就这样被三个人包围着便从气势上被压倒了,“虽然我个人负责与罗德岛相关的所有交接任务,但鉴于龙门如今的状况,近卫局必须得到魏大人的亲自许可才行。”
“陈长官,和龙门的通讯已经恢复了,你现在就可以向魏长官询问具体事宜。”凯尔希自信地挑眉,“接下来是阿米娅例行检查的时间,陈长官如果有兴趣,不妨在通讯完毕后也来看看罗德岛的技术。——我相信这会对我们的合作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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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显然,罗德岛的例行检查并不是什么机密资料了,否则凯尔希也不会如此邀请。但那样自信笃定的模样,的确让人好奇罗德岛对矿石病的研究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陈转过身去接通通讯,果不其然得到了那位魏老大的直接授权——临场判断全数交由陈自己决定。只是在一群人面前,她也不好追问魏大人这究竟是要做什么,搞得这样神秘。
再转过身来,凯尔希那副神情又变得略显高傲而平淡,医生向阿米娅点了点头,示意大家跟上,接着推开了医务室里间的门。
墙上是各种身体部位拍的X光片,腕、掌、锁骨、肺部、颈、尾,异常源石结晶被发现的部位几乎布满血行能抵达的所有位置。
“矿石病随着源石工业的发展出现,且由来已久,但并没有太多机构对此有过系统的解析。罗德岛虽然是新近成立的医疗机构,但通过前人的研究——即在循环系统中发现了异常的源石颗粒并能通过一些较为常规的手段检测,再经由罗德岛的技术发展,如今我们已经能对矿石病患者的大致情况进行简单监控。”说着,凯尔希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阿米娅,戒指给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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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人小姐把食指上的戒指摘下,递给医生。
陈偏了偏头越过应该是无意才挡在身前的那位博士,看见文件夹里密密麻麻的人名。
凯尔希点开那个写有“Amiya”的文件,将戒指放入某个装置中,道:“这个戒指的材质是从使用完毕的源石结晶废料里提取的另一种晶体,能也仅能吸收一部分源石颗粒的能量辐射,一旦患者的病情恶化,这些戒指就会发生急剧变化,继而做出预警。
“当然,要是病情变化并不急剧,自然得通过例行检查来确认其发展……”
医生说着示意阿米娅走向自己。
阿米娅走过去后非常自觉地将手套和外套脱下放在一边的衣物架上。她手腕处延伸向手背的黑色半透明结晶看上去颇为刺眼。
“相信陈警官也对如今的最新进展有了一定了解,我们虽然不知道矿石病的元凶究竟是什么,但其表现形式却已经被基本摸清楚了。”凯尔希接着介绍道,“以阿米娅为例,手腕、耳根这样血运丰富细密的位置极易出现体表结晶——当然,拥有这一体征的人并不一定是感染者,但相对而言感染者的体表结晶大概率会出现在这些地方。——阿米娅,最近还会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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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阿米娅询问时,凯尔希的声线忽地变轻了许多,这一改变让陈思考起所谓医生道德来,又没太多想。
而凯尔希看阿米娅摇了摇头否认,心思安定下来道:“现代医学将矿石病视为‘循环-免疫’系统疾病的一种,其中一部分学说认为是源石中某种成分入侵人体并躲过了免疫机制,因而得以在循环系统中自我复制,进一步彼此粘连,继而于血运丰富处堆积,栓塞血管而在体表生成源石结晶。由于血管的代偿性循环——某一部分机体的主要血管的血流受阻时,原有吻合支血管扩张,使血液迂回地经过旁路流通,恢复部分血液循环的循环途径——一般而言,除了肌肤被撕裂的痛楚之外,是不会过分影响日常生活的。”
“——可是……”似乎记起了什么最为重要的东西,陈提醒一般地出声说道。
“对感染者这一社会形象的袪魅与复魅,这还不是罗德岛的研究范畴,陈长官。我们必须强调的是,这的确是一种致死且致死率为百分之百的可怕疾病,而更加可怕的一点在于它的传染性。
“你不知道感染者什么时候就会因为突然一次的栓塞而病危,源石颗粒与血液成分黏连而成的栓子随时可能诱发肺栓塞、心肌梗塞、脑梗塞等危重情况,而当机体的机能衰竭,那些入侵人体将自己无限制复制,并隐藏在体内的不可名致病原就蠢蠢欲动地开始寻找下一个宿主了——当然,这只是那一种学说的解释。按照这个说法,矿石病或许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尚未证明的寄生虫病。但总之,矿石病的这一特质使得感染者成为了妨碍公共安全的危险个体,即使他们不像整合运动那样组织武装暴乱,也必定是会被当局管控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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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说到这里停下,陈便心领神会地知道这时候她在等自己发问了,于是看了一眼阿米娅,这才慢悠悠地问起:“那么罗德岛有什么办法呢?”
“——换血疗法。”凯尔希抬了抬眉,显然对陈一瞬错愕的表情略有满意,“既然是循环系统内的成分,那么换掉一部分含有源石颗粒的血液以稀释其血液内浓度,自然能减缓这一进程。”
“……就这么简单?”
陈仍然觉得这颇为不可思议了。
所谓换血疗法,最常见的正是用于新生儿的高胆红素血症,以新鲜血液取代胆红素浓度高的病理血液达到降低其血胆红素浓度、缓解症状、保护机体的作用。
如此说来,这倒也没什么不行的。只是……对于感染者而言也依旧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
“就这么简单——不过实际上,这也是罗德岛已经淘汰的疗法了。”
06
魔族佣兵回到切尔诺伯格述职的时候,正遇上了整合运动为此次行动中罹难的同胞举行集体追悼会,哀悼与悲壮的氛围让魔族颇为不适,相比之下整个城市焕然一新的模样倒显得理所应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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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君者通报W的到来时,塔露拉正在给梅菲斯特布置任务,让他去给霜星治病。W看着那个小怪物满脸开心地从办公室出来,心想,遇上自己都没翻脸,是那位塔露拉小姐夸了他什么也说不定。
所谓一物降一物,能让梅菲斯特这样的家伙死心塌地跟着的人,W一直很有兴趣。
塔露拉端坐在办公桌前。
W夸张地行礼一次,道:“您的雇佣兵W向您复命,塔露拉小姐。”随即并不在意塔露拉的脸色便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和这个龙女合不来。不知道是种族还是性格犯冲,总之在她心里这是从一开始就定下的事情,就像她和梅菲斯特也合不来一样。
那边厢的领袖人物冷淡瞥了她一眼,眉头跳了跳,冷下脸来看着她说:“龙门内城的渗透做得怎么样了?”
“嗯……虽然不像当初切尔诺伯格那样顺利,不过该做的都做好了……吧,嗯。”魔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来,又把玩起手里一颗子弹,“我们并不打算进攻而只是在以后都能得到充分情报的话,这样也很足够。”
塔露拉点头,问:“罗德岛那边和龙门的通讯监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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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已经做好构架了,您那位……可真是厉害,不过下次再让我和她打交道,我怕会忍不住杀了她。”魔族眯起了眼,语气里尽是嘲讽。
“她身份特殊,估计下次你都不会有机会近她的身,收起那个想法吧。”塔露拉并不在意一般平淡说着。
W正是厌恶——或者说,害怕她这一点。
那个看起来毫不动摇的阿米娅都被玩弄在自己股掌间,梅菲斯特这样的小鬼头更是好激怒,就连那位可笑的陈长官也逃不过自己的翻覆手段,偏偏只有眼前这个自称塔露拉的可恶龙女从来冷静得像是没有感情一样。
她唯一的感情或许只是愤怒,但这愤怒又一向只对龙门,绝不会展露给整合运动的人员——哪怕是W这样的雇佣兵。
略一挑眉,“好的,我努力一下,请塔露拉小姐也让梅菲斯特配合一点,”W轻佻地回应雇主的要求,“具体情况我会写成报告交给弑君者——你看,你的命令我向来完成得很好。”
“的确是这样,W小姐,我希望以后也是如此。”塔露拉依旧沉着声,“接下来,继续去完成你的任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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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魔族佣兵离开了好一会儿,弑君者走进办公室,将一份演讲稿递给塔露拉。
“你的初稿——我帮你改了一下语法。”
切尔诺伯格聚集的大多是乌萨斯帝国的人,这份演讲稿自然由乌萨斯语写就,尽管塔露拉以一个外国人的角度来说也算是精通这一门语言了,但终究还是会有几个小错误。
塔露拉接过那份稿子细细看了一遍,将自己写错的部分再念过几次,便一挥手将那些纸张揉碎烧尽了。她站起身来,换上正式的黑色礼服,将一柄比平日里战斗时用的法术长剑更为简洁而深色的剑挂在腰间。
“弑君者,你觉得怎样?”
被询问到这样的事情,弑君者才抬起头来,望着这样一位美貌而摄人的领导者,片刻过后尽心尽责地低下头去:“这样既得体,也不失身为领袖的神秘与威严。”
“好。”塔露拉绕过办公桌走向门外,步伐沉重而有力,“W这次回来倒让我想起来——我还没向你说起过梅菲斯特的事吧。”
“——是的。”
“当时——那一地区的感染者还没有被关进隔离区,我见到他的时候,一群人正要把他烧死。”塔露拉简单说着,左手虚握了一次,“我的出现晚了点……本以为虽然救下来了,可他或许活不过几天就会死去——但他就在那时觉醒了,强烈的求生意志驱使着他体内的源石颗粒修复创伤,使他迅速恢复过来。所以现在,你也看到了,他甚至比我们当中的所有人都要‘健康’。”

星火将熄 第一卷


“我明白了。”弑君者颔首,例行取来一条橙色的绸带亲自为塔露拉绑在左上臂,“你能对他的僭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因此吗?”
塔露拉瞥了弑君者一眼,发自内心地勾起嘴角,又再将笑意敛去几分。
“我可不知道他有什么僭越,弑君者。”
07
或许是为了表达尊重与诚意——自陈与特别督察组的干员们借住在罗德岛号,一连好几天,关于整合运动的消息都自阿米娅或是那位博士的手里转过,接着立刻便被送到陈的手上。
相比之下,龙门的消息倒是来得少,也不知这是执政官魏彦吾信心十足、如此稳坐钓鱼台,还是又有些长辈脾气,不愿再在通讯中被陈毫不留情地再骂上几句。
总而言之,陈把这些消息都传给了阿米娅和那位可疑的博士后表示这就算两不相欠了。
与这些维持着表面上的客客气气好进行消息交换的人不同,几天下来虽说不算深交,陈也在罗德岛见到了许多值得聊聊的人。和星熊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好说话的人不一样,敢于向努力练习的陈警司搭讪的家伙们看起来都是些散散漫漫没张力的人——说白了也就是他们没心没肺。

星火将熄 第一卷


例如原本还一副吊儿郎当模样,但自从从阿米娅那儿听她抱怨过来自拉特兰的武器都被整合运动弄到手了之后就总是安慰她人生总有被坑的时候不要太在意的“能天使”。
“你看我,并不是来自拉特兰就会被头上这个日光灯管盯上还关不掉的——都是那群老头子坑人啊……”
“……”
“总之下次再遇见那个家伙,一定要和我说一下啦。”说起这话时能天使总是打着哈哈,眼神瞟向不远处。
陈懒得管这算是怎么回事,拉特兰的问题和龙门的不一样。
而她越是平静下来,越是在自己房间里看着那些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动向,便越发皱紧那本就习惯了皱起的眉头。
塔露拉这是在做什么?
明知不可能一鼓作气打下龙门,却还在疯狗咬人一般不顾一切不知变通地进攻……可如果自己猜测得没错——陈知道,塔露拉早就进过内城,却不动手。
那么以她的头脑,也该知道这是个陷阱。
可她还是往里跳了?这完全不像是那个被当做龙门执政官继承人培养的塔露拉会做出的事情,陈就是用自己的角去想想都知道其中必有内情。

星火将熄 第一卷


陈明白,与她一样,魏大人也该知道塔露拉的秉性,但计划中在这一环节里他却依旧选择了拿这件事来赌博。那么如此一来,整合运动想要与龙门争抢的就是……
——时间差?
陈勉强也算是计划的参与者之一,尽管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监督者,但毕竟她也知道龙门正等待着乌萨斯出手。只要那个庞大的城邦联合帝国能动作起来,龙门与乌萨斯帝国军加上罗德岛的这些人员,完全可以夺回切尔诺伯格。
当然,乌萨斯也必定要付出一些代价——例如源石工艺的技术新发展之类——来补偿龙门,毕竟仅凭地广人稀的乌萨斯,要硬吃下如今的切尔诺伯格也是勉勉强强,还有可能被人家吊着玩儿。只有和龙门联手,双方才能以最少代价除去整合运动这个定时炸弹。这样做之后的结果也能算是皆大欢喜。
可乌萨斯必定不会就这样乖乖听话——那个弑君者,侦查小队传来的消息是她曾经于乌萨斯政府任职……如此想来她对乌萨斯政府官员的了解必定不会浅薄,那么如今这场面,就是塔露拉和弑君者联手利用魏先生的计划,专门为龙门和乌萨斯布下的彼此猜疑之局吗?

星火将熄 第一卷


这一招,在陈看来其实有些险。但对于龙门而言,没有乌萨斯的允许,便没有足够的理由对切尔诺伯格动手。此前天灾降临之时的动作还能以龙门进行人道援助为由,如今整合运动盘踞于斯,再怎么说也只是一场叛乱,龙门无法在无许可情况下干涉别国内政。整合运动只要做出一副极力攻打龙门的模样,便可诱使乌萨斯政府坐山观虎斗以收渔翁之利,这样贪婪的念头却让乌萨斯政府失去了最好的进攻围剿的时机,假以时日……以切尔诺伯格的恢复情况,两边怕是再也都吃不下这一块橙色的蛋糕——而它也将彻底燃烧起来,成为焚毁整个文明世界的灾火了。
魏大人赌的,是乌萨斯反应过来的时间足够让他完成那件事,又不足以让塔露拉的整合运动从天灾人祸中恢复过来。而塔露拉在龙门如此多年,自然深知魏大人的脾性,于是也利用着这一点。
自然,她赌的就是整合运动的切尔诺伯格能在乌萨斯反应过来之前站稳脚跟。
——短期来看的确如此,但是整合运动不可能永远拿龙门做幌子,乌萨斯迟早有一天能发现这团火已经烧得人肉里生疼,不得不灭,仅仅只凭切尔诺伯格,绝不能抵抗那时龙门与乌萨斯,再加上罗德岛的合围歼殛。

星火将熄 第一卷


塔露拉,你在想什么?
还是说她早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她根本就没进过龙门内城,没发现魏大人的那个计划,也没为整合运动打算得如此长远,而只是单纯想要积蓄力量、毁掉龙门以泄愤呢……
“……长官,陈长官?”
回过神来陈才发现阿米娅又拿着一叠文件来找自己了。
看见陈终于理了自己,阿米娅那对大大的兔耳朵动了动,关切地问道:“您累了吗……还是身体不舒服?要去找凯尔希医生看看么?”
那双眼里真诚的担忧从来让人感到内心柔软,不过,也得分场合。
“不用了,我只是在想事情。”陈只是瞥了眼罗德岛的领导者手里那叠文件,“罗德岛的各位又有新消息?”
“唔……是这样的。”阿米娅点点头,递出文件后兔耳小姐的耳朵耷拉下来一会儿,开口陈述时却又挺立起来,看着精神了不少,“整合运动的攻势变得……出乎意料地开始……试探性为主,没什么威胁……那座分城,本来我们以为它会重新被移去切尔诺伯格周围进行护卫,最近却是几乎要被荒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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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不合理。”罗德岛的领导者小声说出自己的看法。
陈第一反应是拿过资料再好好看上一次,便从阿米娅手里接过那些文件。
但不论怎么看,也的确都是整合运动预备收缩防线的迹象……她们已经准备好了吗?只是这些时日,切尔诺伯格就能保证自己不会被龙门、乌萨斯和罗德岛的进攻击溃?
“即使切尔诺伯格原本就是一座源石工业城市,天灾过后能够迅速重建……可那么多居民都死于天灾,塔……她们人手真的够用?”
“陈长官……你说什么?”阿米娅被这跳跃的思路弄得有些迷糊,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陈的话语中蕴含着敌方怎样的可能性,“难道,整合运动这些日子以来的进攻全都是佯动?……对,她们的目的应该只是拖延时间让人松懈观望,可实际上却已经悄悄地把切尔诺伯格修整起来,好能面对任何……哪怕是多方力量同时的进攻。”
“我想的确如此。”陈看着阿米娅,心想这的确是一位聪慧伶俐的领袖,但这次或许就连老姜魏大人都得栽跟头,而她们这些人里,的确是还未曾有成长到能和塔露拉较劲程度的存在。

星火将熄 第一卷


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酷,自从上次见面以来,这几天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那个身影变得越发清晰,而这一条一条的事实摆在她眼前,似乎又在嘲弄她的天真。
但陈只是说:“阿米娅,请立刻让凯尔希医生联系魏长官。”她顿了顿,接着深呼吸一次,“我可能说服不了魏大人,但是,就算等不……等不到龙门解围,仅凭我们近卫局,也必须行动起来。”
“……请让罗德岛也一起!”才从惊异中恢复的阿米娅似乎也变得坚定,那双眼里似乎盛着什么难以言明却近似宁静的感情,“作战计划我们现在就来商量吧,我这就通知博士和凯尔希医生。”兔子小姐握紧了自己的衣摆,“我们还有一些时间,陈长官,请让我也做些什么。”
“好。我们就从这里开始。”陈应下阿米娅的主动请缨。这时候需要干脆利落的进攻,她们一定得咬死了整合运动现在唯一露出来的弱点,要用上所有力量,绝不放松。她点了点无人机拍摄的地图上某个废墟般的位置——万幸,那座分城与切尔诺伯格离得远,又离龙门过于近了,即使龙门出兵,她们勉强也不算违反两国条约,“整合运动那个叫霜星的头目现在还在这里,如果她们要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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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罗德岛以及龙门,就会让他们付出伤害了无辜却妄想全身而退的代价。”阿米娅抿了抿嘴,视线一瞬飘远,又看着陈如此说道,那毫无迷茫情绪的眼眸中尽是决绝,“即使无法完全阻拦她们撤退,至少也能趁机打开进入切尔诺伯格的道路……”
“我会向魏长官说明情况,龙门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如果他已经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情,陈在心里加上这样一句,又琢磨起该怎样去说服罗德岛的两位指挥者。
此时阿米娅接通凯尔希的通讯,言明情况后,尽管得到了肯定回答,但干员们还得准备一小会,而她们又得去那位医生的办公室开个临时会议。
离开前,阿米娅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跟上陈的脚步,“陈长官,请让罗德岛来对付那位‘塔露拉’小姐,我们和她还有一笔账要算。”罗德岛的领袖皱着眉,仿佛强迫自己舒展开一样地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再之后,就是龙门镇压整合运动的时间问题了吧。”
“本该如此。”陈点了头,握紧手中略粗糙的剑柄,细细刮擦着,向前走去。
——如果这一切顺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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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夜色降临前,塔露拉坐在办公室里,她手中握着前方传来的消息。
“速!!”
——那是一张纸条,它上一位主人用了些奇妙方法将它送来,因而尽管塔露拉难得看见熟悉的龙门文字,但后面那两个具有同样重要意义的感叹号里面藏着的讯息有些奇怪,让她来不及怀念过去,便将弑君者唤入。
“塔露拉,发生了什么?”受传唤者甫一进门便察觉到端坐于座椅上的领袖神色有异,“身体不舒服吗?梅菲斯特——”
整合运动的领袖皱着眉,打断弑君者的猜测:“她的消息来了。”
言毕,示意对方去看那张置于桌上的纸条。
弑君者好歹也是多年来看着切尔诺伯格与龙门打交道的政府工作人员,区区一个龙门文字对她而言构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内容,也让她略有不解:
“仅凭罗德岛,龙门就敢出手?”
塔露拉摇了摇头,揉着手腕上隐隐作痛的被源石侵蚀的部位,为自己的宰相解释道:“不,不一定是龙门,可能只是近卫局而已。”
但这也出乎她们的意料了,也就塔露拉才能如此果断地说出这个结论。弑君者可从不敢做这样的假设,她是有提过或许龙门会放弃与乌萨斯的联合部署,但谁能和塔露拉一样呢?

星火将熄 第一卷


只有近卫局……那点人还不够W玩弄的呢。
“我想我们还是得当龙门全体参与,这样比较慎重。”作为一名建言者,弑君者如此说。
塔露拉若有所思一般,点头应下,而后继续:“那就照计划行动吧。请霜星和爱国者加快脚步尽早回城——我、你,还有梅菲斯特,点上一批轻装士兵先去驰援。”
最后那个名字可不在计划中啊?!
弑君者愕然:“梅菲斯特才刚回来……”
“你就说我或许会有危险,所以希望他能随时在我身边待机……他不会闹脾气的。”早就和弑君者商量好了一般情势的对策,即使有何变更,基本的部署却也不会更改,于是塔露拉不忙不紧地说起该怎么对付梅菲斯特那个怪脾气,末了她提起自己用得最称手的那柄剑,继续说道,“这次龙门和罗德岛的合围虽然也在预料之中,具体情报却依旧有些不足,我们还需要更加详细的消息。”
“整合运动才是个刚运转起来的草台班子,那边那一位也已经做到当下的极致了……”弑君者接过话题,又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出一张表格来,动笔填写,“当然——的确是还不够。我记得昨天通讯部门报告了新成果,可以把那个也带上,到时候交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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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露拉点了头,掏出印章来等待弑君者把手续办好,自己再签字,动作间又说:“给我准备一个盒子,要空的,再把那东西放在夹层里。”
“好的,我这就去准备。”弑君者将文件填写完,递给塔露拉,等印章盖好便将它收起来,“十五分钟后出发?”
塔露拉点头,待弑君者退出,她转身进了自己的休息室,抬手揉了揉额角。
消息里是两个感叹号,这代表的确只有龙门和罗德岛参与行动。
乌萨斯方面的侦查人员没有报告异常动向.塔露拉倒并不是怕情报出错或者这些所谓的进攻会给整合运动带来损失,如今她最为在意的,也只是霜星的身体已经禁不起太多次消耗,应当在适合的时机好好休养才对。何况尽管不论龙门还是罗德岛,都该猜到了整合运动那些动作的意图,可仅从现在来看,她们也构不成什么威胁——只要乌萨斯不出手,以龙门目前可调用的力量和罗德岛的作战能力来推测,切尔诺伯格绝不可能失守。
叫塔露拉忧心至此的,是另一件事。
以如今的城市储备来说,整合运动完全可以固守切尔诺伯格不出,同时打出旗帜来,再派出小队与一切流浪的感染者进行接触,如此源源不断地壮大队伍,至于后勤,城内数座农场供给粮食也不成问题。

星火将熄 第一卷


——是的,问题仅仅出在“整合运动”身上。
大概是早些时候,在那座逃过一劫的分城被布置下陷阱之前,甚至在她们约定组建整合运动之时,这股不安感就因为感染者过短的寿命而一直萦绕在塔露拉心头。早在那时候,塔露拉就已经发现了:现在的这群人说是有组织性的武装力量,却到底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他们没有复仇之外的目标,在他们注定短暂的生命里,他们因绝望而发泄着痛苦——正如最初她在感染者集中营里看到的那样。现在,他们的希望与勇气都来源于“塔露拉”这一个领袖,因此,唯有塔露拉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一情况的始作俑者里绝对少不了弑君者,是她最初提起要以领袖的气质去摄服所有追随者,尽管当前并不是追究起源的时候,纵观龙门上千年的历史也不难理解弑君者的意图,但终究现在整合运动走偏了些,塔露拉作为掌舵人,不得不思考起未来。
然而,无数能引领时代的英雄人物里,不论是哪一位,在塔露拉眼中都有其局限性:倘若学习他们,总归只能和他们一样建立起众多会压迫感染者的国度。那么整合运动走到最后,或许不会压迫感染者,可感染者的孩子们、另一些真正无辜的普通人,以及愿意洗心革面与感染者统一战线的过往敌人……如今的整合运动,将来的世界,能够容下他们吗?要是哪天“塔露拉”不在了,这些同胞们,他们又该怎么办,还会有谁来给他们新的希望与勇气,又有谁能真正为他们着想呢?

星火将熄 第一卷


而最使人不安的要素在于,这些问题——它们实在是太过长远了。她并不害怕整个组织所有的责任都落在自己身上,但正如所有人说的,感染者的寿命始终是个问题。领袖的目光长远,却不能带领组织人员实现她所预见到的长远目标,这绝不是个好现象。
这些堆积起来的疑问,至今她都没能想出个头绪来,而既然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甚至一个解决问题的方向,她也更不能就这样让弑君者她们也陷入一场或许永无止尽的思索里,因此,她从未与人说起这件事。
只是冥冥之中她有一种预感——
有一股力量在推动这一切,而她,将在自己的行动与思索中得到问题的解答。
十五分钟很快就到了。
弑君者带着几十位精英小组成员,连带梅菲斯特一同等在切尔诺伯格城门口,只待塔露拉一声令下,便能出发。其余接应部队也已经陆陆续续整装,等待每个小队的队长一声号令,便将在预定计划时间进入战场。
她们这批精英小队的人员从切尔诺伯格赶往那座天灾来临时逃走的分城花不了多少时间,这是毫无疑问的优势,同时也是塔露拉和弑君者一致认为此刻必须有人出面守住那里的原因——倘若战线拉得长了,龙门的军队乘虚而入攻进切尔诺伯格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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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塔露拉向来是走在最前头的那个。除了听从弑君者的建议:有些必要的时候得从人群里慢慢走出来才好营造那么些身为领导者的气场。在一般时刻,她是整合运动最为锋利的那把长剑,为自己的同胞打开一条生之通路,如有必要,她亦是许多“弱者”的坚盾。
只是还未真正抵达那个地方,高耸的建筑、乌萨斯那特殊的民族风格乃至她有所耳闻的梅菲斯特胡闹出来的焦臭味便已经使得所有人心下一凛。唯独塔露拉站在最前头,正好看见霜星与爱国者的小队向这边奔来,再后一些——倒并没有看见龙门与罗德岛的影子。
“所有人戒备!”弑君者先她一步下达指令,接着快步追赶上她,“塔露拉,小心埋伏。”
塔露拉略一扫视四周,安静应下,点了点头。
她们又再向前行进一段路,此前看地形时,她们都明白这里正是最佳的埋伏之处,也难怪弑君者如此警戒。
塔露拉凝视着两旁道路。龙门到切尔诺伯格之间多是平原,这座分城所处的地形却不太一样,有一处自古险要的关隘便在此地。推演时,弑君者便有过在此处埋伏,诱使龙门进而重击他们的意向,但因为如此动作绝对会让龙门那位机智多谋的督察长提前太多发觉整合运动的意图而作罢。此前,塔露拉从未批准过这样的行动,如今,倒是龙门和罗德岛盘踞在那儿准备将整合运动一网打尽了。

星火将熄 第一卷


在部队踏入危险区之前,弑君者叫停了队伍。
“塔露拉,这些人不能再前进了。”
她言下之意,现在正到了塔露拉粉墨登场之时。伏兵可以是敌方刺入我方胸膛的利剑,我方未必不能提前得知这件事而让试图埋伏的敌兵在等待中遭受重击,继而反将局面牢牢把握。
塔露拉并非不懂弑君者的心思。但如此局面,这般形势——她似乎抓住了什么能解答她心中疑问的线索。
倘若,塔露拉在此地被困,倘若“塔露拉”真的不在了……又是什么会把控整合运动?
是愤怒,与更为猛烈的复仇心。但这些愤怒真的能为他们带来希望吗?不,不该是这个。愤怒可以让整合运动凝聚起来,但愤怒无法带领他们走到最后,也无法为他们赢得光明的未来。
这个回答还差一些东西。
那么,塔露拉是为什么,比起为自己复仇,更加愿意帮助这些感染者们,将他们视为同胞,为他们而战斗呢?
责任?不,还要在这之前。
塔露拉还是想不明白,但是——她能感觉到,那答案离她要近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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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人再退后一百米,等待霜星会合后,伊万带领所有队伍护卫撤退,弑君者、梅菲斯特各领四人小队随后——我留下。”
这语气斩钉截铁,可内容古怪,便是那个精英小队长也不敢随便应下。
一人殿后,实在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务,何况这一位殿后者还是整合运动唯一的希望——即使是所有人都身陷险境,也不该让她以身犯险,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来。
塔露拉自然知晓他们的心意,但她有一个刚刚生出的想法,或许能够回答自己这段时间里一直无法解答的疑问。
关于整合运动最终走向何方,以及如果自己失败,整合运动又该如何继续下去的那些问题,倘若塔露拉能够只身一人面对那些人,她便能有一个解决问题的方向。
当然,前提是她能将这次行动带入胜利的境地。
“你们——安心。”她说,一时想不起该如何做,便勾了嘴角,道,“我不做无把握之事。”
而弑君者看着这位领袖,她脸上分明写满怀疑,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的希望。
可到最后,所有人还是默默颔首,弑君者拉着梅菲斯特退后几步,向塔露拉躬身,而后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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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自然担忧,只是比起担忧,又更为相信她们的希望。
09
上钩了——
陈向身后的星熊打了个手势,后者迈步向前,暂时充当了罗德岛与龙门此刻三位最高指挥者的盾。
而龙门近卫局的督察长站在罗德岛的博士身前,说:“她们已经会合,再有三分钟就会撤出这一区域。”
阿米娅站在那位博士身旁不远处,从望远镜中将视线收了回来。
“陈长官,请让罗德岛作为先锋部队前进吧,近卫局如果……?!”有着长长耳朵的领导者突然皱了皱眉,那对耳朵抖了一下,似乎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这,这怎么可能……”
“发生了什么,阿米娅?”那位博士抢先开口询问。
兔耳小姐摇了摇头,再以望远镜仔细看了看整合运动的队伍,最终不敢相信地看着陈和她的博士,开口道:“整合运动……那个,塔露拉要一个人殿后。”
陈的眉头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一个瞬间皱紧,又渐渐舒开了。她自己都不清楚,这是因为那个名字,还是因为那个人即将做出的事情。

星火将熄 第一卷


是,那个人的确很强,可是——
“她这是疯了。”陈淡漠地开口,并不为此而有所特殊表示,“整合运动领袖的矿石病也到了这种程度,可悲。阿米娅,不要轻敌。”又转身去对星熊吩咐道,“近卫局你来指挥,在后围以干扰为主,再有两个小时魏长官的部队就能到了。”
“那你呢老陈……你要和她——”星熊只说到一半,便被瞪了一眼,就此收声。
接下来的话,还不等人猜测,陈便自己将那个或许是赌气,却自然无比的决定说了出来。
“我和罗德岛一同担任先锋任务。”她说,“不用多说,塔露拉的强大有目共睹,必须要有人能与她一战。”
言毕,再望了望整合运动,陈咬牙切齿起来。
塔露拉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她退守了,只是守在一处关隘。那柄长剑简直是最佳的武器,在如此受限的地形中正能完美发挥它的威力——那本来是她和星熊预订的双面夹击分城部队、咬死切城来援的地点。
不过当下,塔露拉妄图一个人守住此地,问题自然就有解法。
龙门的督察长轻笑一次:“阿米娅,企鹅物流那边的火力支援部署完毕了吗?”

星火将熄 第一卷


被点名问到的阿米娅点了点头,接通能天使的频道:“最后确认——”
“‘日头阿,你要停在基遍。月亮阿,你要止在亚雅仑谷。于是日头停留,月亮止住,直等国民向敌人报仇。’阿米娅,我们准备好了!”
听那边传来这一段神叨叨的句子,陈“哼”了一声,拔出自己常用的利刃向罗德岛与龙门宣布:“现在出发!”
而事实证明,陈的咬牙切齿从不出错。
那是怎样强大的一位感染者啊——
即使是与她敌对的人也无法否认这一事实。而她如此强大,就更加让人无法否认。
她们并不弱小,然而塔露拉仅仅长剑一挥便带起滔天烈焰,近战干员被烧得几乎无法近身,所有试图进行远距离攻击的人们也都被那柄剑给挡下,阿米娅试图上前却被大家挡住——毕竟是罗德岛最为重要的人物,她绝不该以身犯险,于是即使是陈也只能从皮厚如龙族都无法穿过的烈焰中望见她的身影。
但混战中谁也无法顾及到所有方位。陈尽力想要将另一位塔露拉身后的整合运动领袖留下,赤霄全力出鞘,锋锐之气本该直接捅穿弑君者的胸膛,竟也被塔露拉的剑焰干扰得偏了位置,必死一刺仅仅让那个狡猾的弑君者重伤。

星火将熄 第一卷


可不该是这样。
塔露拉即使强大,面对近卫局下属一些不擅长对付这种情况的干员们也就罢了,可她对陈和阿米娅带领的这些精英干员绝不该也是这样直白的力量压制。
如此恐怖,如此冷酷。
塔露拉……你究竟变成怎样的人了?
陈再次出刀,她不愿再去想,只是发泄般不断将剑刃与塔露拉的长剑碰撞在一起。
那区区一柄再普通不过的源石剑,与龙门代代相传的神兵交锋,竟然丝毫不落下风,还能有所裕余地挡下其他人的进攻。自剑身冒出的不可思议的焰光几乎晃了所有人的眼,极富侵略性的剑风扫过,就连岩石都被融化。
只是一人,一剑,孤身在此。
就要她们所有人都无法前进一步。
陈无法接受。她带来如此阵仗,居然这样就让整合运动近乎毫发无损撤退回城,而她们这么多人,居然被区区一人——居然还是她决不能输的塔露拉给挡在这里,一步也前进不了!
但终究,她们也没能突破塔露拉这区区一人的防线。
陈眼睁睁看着梅菲斯特那个小鬼把奄奄一息的弑君者给拖了回去,众目睽睽之下,不知怎么的便已经把弑君者救了起来,弑君者只是面色糟糕而无大碍,再接着这个狡猾的家伙就和整合运动的喽啰们一起撤退去了再也看不见的地方——原本被追踪着的,属于霜星的雪怪小队们也是。

星火将熄 第一卷


在烈焰中,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时间都被烧尽,原本以为能够迅速到来的龙门增援也难以抵达——这种等待变得无比漫长。
她第一次有了赢过塔露拉的信心,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陈望着眼前遥远的人影,四肢脱力一般。
无法发出声音,也没有人再敢在这样的情况下发出任何声音来,生怕这样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时,又有人被高温烈焰烧却肉身,再难救回。
而塔露拉只是站在她们眼前。
深琥珀色的双眸中倒映出熊熊火光,它们看上去如此明亮,她面上的表情,却是愤怒难遏。
陈分明没有一丝一毫心虚,可她在此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直面塔露拉。她也再也看不懂她的眼神。她猜到了整合运动的动向却无法阻止他们,亦因眼前此人。
她还想要说些什么,她无法开口。
这情况像极了小时候陈不小心打碎了塔露拉的玻璃风铃,被发现后尽管塔露拉从不在意,又总让陈愧疚地道歉还赔礼——不,不一样了。
陈明白,塔露拉正在生气。她在为弑君者的重伤而感到愤怒,那些火焰,便是她怒意的化身。陈确认它们能吞没世间的一切,包括陈这区区一人,但它们只是静静地燃烧着。

星火将熄 第一卷


陈不知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将之视为怜悯与羞辱。
塔露拉就是在这时向她们走过来的。
整合运动的领袖单手提着那柄本该双手挥动的巨剑,摆出一个常见的架势来,如此这般,仿佛正炫耀自身如何强大:许多人纵使有心驳斥整合运动的一切,仿佛他们就该遭人压迫,可那又如何?不还是无法战胜他们这股力量?
唯独陈知晓,她在忍耐着什么。
接着,塔露拉停在陈与自己此前位置中间,愤怒的敌方领袖却只是冷漠地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放在地上。
似是送还,似是别离践行,而后转身。
那东西是什么?
陈向自己发问,心底却早有答案:是它——灰色尖刺丛生的那一个摆件,一定是它!
与答案一同出现在她脑海的是过往龙门的模样,那些大街小巷,还有燃起火海的龙门。而龙门如今唯一的继承人不觉间向前走去,只一步,前方便有枪响。
陈惊觉、后退、抬头,竟正与回身一望的塔露拉的目光相撞。
——陈想,那眼神里不独有冷静与冷漠,或许还有厌恶。

星火将熄 第一卷


最后,陈只听见她说:“够了。”
10
那之后,当天夜里,陈就带着近卫局离开了罗德岛,回到龙门。
除了外城与平民窟被烧毁、曾经在此苟延残喘的感染者们离开龙门去往切尔诺伯格外,没有任何改变的龙门就那样静静伫立着,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宽容而和蔼地接纳了她曾流浪在外的儿女们。
当晚,身为前方最高指挥的陈就被叫去执政官魏先生的办公室述职。作为督察长,她有太多情况需要报告,但她在里面待了一个晚上,出来后便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屋子里,连平日里关系最好的干员都不愿意见。
与此同时,来自执政官的直接指令是陈的一切职务被卸下。
但也只有一天半时间。可怜那位暂行代理的督察,还没在办公室把椅子坐热呢,前一位的职务就已经恢复了。
至于魏彦吾做这种事情时是在想什么,有什么考虑,对陈而言又代表什么,没有人知道。新闻早报评论里有人说他是借助外国势力在整合运动作乱期间揪出了一批尸位素餐的上层官员,现在为保护陈才这样做;也有人说他只是借此排除异己,为自己的独裁铺路。

星火将熄 第一卷


再至于被他如此作弄的陈长官呢,她在想什么?得益于陈的前任曾经留下的威胁——即使塔露拉已经离开龙门许多日子,但吃一堑长一智的龙门媒体也理所应当地沉默,并不会有人敢去捋老虎的胡须。
另一个原因是陈坐在自己休息室的床上,她没回家,又把窗帘拉了起来以免被人发现。作为督察长她知道很多事情,心里也明白龙门有群听魏彦吾指令的小报记者正跑得飞快,她可不想自己如今的样子被拍了过去,然后自己还得去追上人把照片要回来。
床头柜上摆着塔露拉交给她的东西。——说来好笑,明明在场那么多人,陈偏偏认定这盒子是交给自己的,尽管罗德岛那边说要拿去检查一下,但当盒子被打开,露出里面放置的物品时,得知自己那个最坏猜测并没落空的陈只觉得气血翻涌。
一时间,她甚至眼前发红,看不清原本再清楚不过的天花板。
那个摆件是在陈还没从维多利亚的近卫学校毕业的某个夏天,魏先生受邀带着两位女儿去访问切城,一同磋商两城在源石工艺方面的合作时,陈偷跑出去,在某个街头买给塔露拉的纪念品。

星火将熄 第一卷


新的物件总是比旧物件要好看些,但只有那些老东西能让人感慨物是人非,就如这一个原本在太阳下光辉熠熠的信物。如今它已经有些旧了,棱角上带着被锈侵蚀的痕迹,却依然留有它本该有的光泽。
陈还记得收到这个礼物时,塔露拉说的话。
——“源石工业是发展的动力,但它就像这个摆件一样,有其闪光,便有其尖刺,只有它被血肉包裹时人们才得以细细端详它的模样。这当然不行,龙门的子民永远是龙门最该保护的对象。”
每每想到这个人曾说过的这些话,陈便在不觉间握紧了拳头。如今她已经背离了自己的子民,还想让陈来替她做她该做的事情?做梦去吧。
于是在把自己关进房间里的第三天清晨,她终于露面了。
还是那样并不穿着制服的,执拗而孤傲的身影。得知自己又已经官复原职了的消息,显然颇为讶异地挑了挑眉,却并不说些有关的话语,只吩咐人各自守好岗位罢了。
近卫局的成员们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提心吊胆的早晨,一直到接近中午,陈的办公室里终于又响起了来自魏长官的传唤电话铃声。

星火将熄 第一卷


陈正洗了个澡——为补上在罗德岛的日子里因那边的训练器材和龙门太过不同而有些松懈的几个项目,她还训练了一会儿。从浴室里出来时,散下来的长发发尾还滴着水,但下一瞬那些水滴便被蒸发干净了。
在她身旁的水汽仿若从龙之云,让人越发摸不清这位督察长的精神面貌。而听说是魏先生的传唤之后,陈点了点头,没几秒便扎起了头发,向龙门最高之处走去。
昨夜便已经知晓这段路与她在罗德岛时就料定的并无差别,从没有任何改变的迹象,而白日与夜间那股迷雾笼罩感不同,朗朗乾坤下,似乎她的心思将在所有人前无所遁形。
“陈警司,你想好了吗?”
甫一进门魏彦吾的声音便从高处传来。东之国的文月公主站在他身旁,背对着陈,似乎正要退下,转身后见她已然到来便嫣然一笑,而后欠身离去。
陈便将注意力转向那位端坐高台上的执政官。魏彦吾今日也是那副打扮——对某些事物的钟爱使他总给人古板的印象,然而他那张略显叛逆的笑脸令他的气质又暧昧起来,以上这一切印象都让人忘记他也是一位狡诈多变的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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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陈,是绝不会忘记这一点的。
魏彦吾端坐在高处,背靠着他的王座,满不在乎陈的冷漠,挑眉道:“想了几天,想通了吗?”
龙门的执政官似乎确信他仅剩的继承人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意图,不等面色阴郁的陈回答,便自顾自地用像是唠叨一般的语气继续说起来。
“前两天我也说过了,现在龙门不需要你在这里守着,执政官向来也是要去外面走走看才能使眼界开阔,陈警司——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想继续和罗德岛一起对付整合运动吗?”
“现在不想。我也不是继承人。”陈回答道,她抬头直直地望向这位将自己抚养成人的长辈,“魏先生,你一直以来的看法才是正确的,塔露拉的确是最适合的领袖。但我不是她,龙门也不是感染者的地盘。至于送我去罗德岛学习这件事,我觉得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魏彦吾轻哼一声,真龙头上看过去略有狰狞的嘴脸呈现出一副奇妙的表情,像是在嗤笑一般地咧开嘴露出了那两排牙,“好,那么,说说你对乌萨斯的看法吧。”
“狂妄自大但有其底蕴。源石工业最为发达的地区。暴力与血腥根植于居民的基因中,但最让人倾佩的是他们传统艺术里对理想主义的追求。”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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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好——他们的源石工业最为发达,那你算计过乌萨斯如今有多少感染者,以及即将出现的感染者,还有他们中可能投奔切尔诺伯格的整合运动预备役数目吗?”魏彦吾将烟杆放在桌上,正经起来。他盯视着陈,似乎失望地发现陈对此毫无反应,他龙嘴一咧:“我知道你没有——陈,你的确不是我眼里最适合的继承人,但如今也只有你能担得起龙门的责任。而你,居然要在与她再次交锋后选择逃避吗?”
久违地被养父盯住又诘问,陈只是冷淡着——在魏彦吾眼中更为倔强地摇了摇头。
“我才没有逃避过。”
而魏彦吾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打算,龙门前所未有的强大执政官接着自己的话继续说道:“陈,你听好——乌萨斯,愚蠢至极地以为用战争能转移视线,掩盖住因国内源石工业发展而出现的大量感染者以及他们所制造的越发尖锐的感染者暴动问题。切尔诺伯格事件的发酵、整合运动能崛起到这种地步以及如今越发混乱的局面,就是他们那被酒精和钱币泡坏了的脑子弄出来的。”骂完这句,魏彦吾气呼呼地抿了口烟嘴,长长的呼吸里分出些烟雾来,他又叹一声,“他们也用不了多久了……眼看因为自家那乱七八糟的行政体系而错过了与龙门合围切城的时机,越来越想吃到真正甜头的乌萨斯的新贵们必定想方设法继续往上钻,而最好的方法,当然是拉着旧贵族与早有矛盾的莱塔尼亚——或者卡西米尔开战,到那时,切尔诺伯格的一切扩张都将失去直接制约,那谁能阻止整合运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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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急于反驳一般向前踏出一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只是默不作声地望向高座上的执政官。
“你看,你动摇了。陈,当初才接下罗德岛的联络任务时,你可不是这样的。”老谋深算的执政官轻笑了一次,“乌萨斯觉得龙门可以,你告诉我,你觉得呢?”
“龙门当然——”受到挑衅的年轻督察长大声反驳,可她才说出四个字,眼前又浮现塔露拉的面容,塔露拉说出那两个字时带着莫名的厌恶。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站在那里。
“当然,你说得对,龙门暂时还做不到。所以……难道你还指望罗德岛那个小医疗机构能挡住塔露拉?”魏彦吾冷笑一声,将烟杆放在桌上,从高台走下。他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孩儿,若有所思,说:“塔露拉是天生的颠覆者,龙门也是她颠覆的对象,趁她还没站稳脚跟,也没真正把整合运动的矛头对准这座必将属于你的城市。陈,你需要去罗德岛多看看,学些那里才能看见的东西,把它们带回龙门。”
“……学习罗德岛?”陈难以置信地皱眉望着自己的养父。上一秒他才贬斥了这个组织,这一秒又仿佛认可了她们一样,反复的态度实在让人琢磨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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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你去学习塔露拉。”魏彦吾的语气无奈极了,似乎要对自己这位继承人的理解能力翻个白眼,“罗德岛自称感染者问题解决专家,如今最大的感染者问题是什么?整合运动,所以它是离整合运动最近的地方……我倒是想让你再接近点,也好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可是啊——你总不能也投奔了整合运动吧?龙门执政官的两个女儿、龙门的两位继承者全被整合运动这么个几年前还被龙门暴打的小组织搜罗去,我老龙的脸都不要了吗?”
陈听他调侃起来,那副紧张的脸怎么也绷不住了,最终干脆转身背过脸去:“你这条老龙的脸,现在就是龙门的脸,我知道。”
被她丢在身后的老龙假装气咻咻地骂了句:“这没良心的小娃儿,”接着正经起来,“你知道就好,近卫局我让文月公主替你先管着。带上星熊,交接好就去吧。”
“那你呢?”陈这才转身回过头来。
龙门的局势她也是知道一些的,魏先生本想借塔露拉的行动顺道清洗一批素餐尸位又不听话的人,不承想她的女儿们每一个都不让人省心,塔露拉的行动速度比他预计的快了不少,于是直至如今还有一批人挣扎着想要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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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是龙门的执政官,他们还不够我塞牙缝呢……你担心自己就行。”魏彦吾抬手摆了摆,将腕上戴着的红珊瑚串解下递给陈,“去吧,别让人小看了龙门。”
听那语气似乎有些悲凉,然而嘴边怎么看怎么觉得带着些奇怪的笑意。
陈接过被递来的东西,放进怀里。
她在魏彦吾身前停了一会儿,想着是不是该和父亲说说关于那个摆件和塔露拉的事情,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11
——整合运动占领切尔诺伯格,前有虎狼后有恶熊,乌萨斯将走向何方?
——龙门高层官员大清洗,执政官魏彦吾排除异己,大权独揽好立雄威。
“大清洗?可真是及时雨啊……如此一来龙门也是时候彻底断念想了。只要乌萨斯那边安分点,切城也就暂时安全了。”
弑君者拿着手里的新闻纸,与整合运动相关的章节读也不读。她知道这群人从来不屑于了解她们,于是挑龙门那边的看了会儿,清楚情况后她摇了摇头,刚想嘲笑那位魏彦吾大人也会吃瘪,结果轻轻笑了没一会儿便扯到了自己的伤口,疼得她捂起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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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守着门吃起小点心的梅菲斯特也并不太给她面子,只翻了个白眼:“你可别又把伤口笑裂了,上次是塔露拉姐姐不想让你拖后腿我才治的,下次你就自己去医院吧。”
“医院忙着为龙门来的感染者们诊治呢……塔露拉昨天醒了十二个小时,不出意外今天应该就能恢复了。”弑君者收起报纸正色道,“这段时间你必须留在这里,你懂吗,梅菲斯特?”
她话语落下,看似孱弱的少年也紧张起来,两人都不由得再望向那扇禁闭的门扉。
距离撤退作战已经过去四天,塔露拉回到切尔诺伯格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弑君者当然能看出来她这是消耗巨大,不得不休息,而这件事自然也不能被别人知晓了去,唯对一向倾慕塔露拉的梅菲斯特还能透露一小部分。
第一天,塔露拉只醒了两个小时,喝了些热汤就又睡下了,尽管如此,塔露拉那满脸的凝重神情还是让弑君者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第二天,她醒来的时间增加到四个小时,睡醒后一面喝着粥一面坐起来拿了本硬壳的《泰拉大陆各种族解剖图鉴》垫着纸在床前写些什么,直到撑不下去之后她洗了个澡,又昏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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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行动,塔露拉并不避讳弑君者,因此弑君者自然很容易便能知道这位领袖如今正在做什么——但这并不表示她能真正理解这些举动的意义。而她们的领袖似乎在梦中也思考着这一件事,到第三天,十二个小时的清醒时间足以让塔露拉安心了,这才放下自己的自我表达,转而找到弑君者。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会睡下,于是长话短说。
“我要改动整合运动从乌萨斯沿用至今的制度。”塔露拉说,巨大的消耗和长时间睡眠使得她面容中隐隐透出点青灰色,但她并不在意这种小事,也不在意弑君者颇为不解的目光。她反而迎上去,微笑起来说:“当然,如今的军事化管理要保留。我并没有否定你,但现在,我想是时候为所有人做点什么了。”
那个笑容实在有些久违,弑君者甚至因此记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塔露拉时的情境。
——那时候,塔露拉还不是感染者,弑君者甚至都不属于她会注意到的对象。那时候的塔露拉有着一位继承人应有的耀眼风姿,时而微微侧头与一旁的人轻笑着谈些什么,眉目间满是温柔和良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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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这都只是过去了,假如塔露拉不曾问起,弑君者想自己也不会提这样一桩事的。
至于塔露拉本人,说完那话,她把这两天写下的文件交给弑君者,那上面印章和签字已经准备好了,只待弑君者下发。
“你对乌萨斯的熟悉程度高于我,我需要你的意见,”不等弑君者回应,她又说,“在你觉得还有一段时间刚刚好、就是这儿的时候,把这些做完。”
这句话也就算交代完毕了,弑君者还没答应,塔露拉便又睡了过去。
她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但她的眼神中满是坚毅,也像极了当年她说服弑君者反叛乌萨斯时,带领大家抢占兵工厂后说一切将从这里开始的模样。只不过那时候的塔露拉小姐可谓是意气风发,而如今的塔露拉自面容里透着无法遮掩的虚弱,她难看的脸色与她那志在必得的目光形成让人无法忽略的对比。
或许到了这种时候,人总是会回忆过去的——弑君者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塔露拉的情境,自然也记得早几年前塔露拉还不曾以感染者身份来到切尔诺伯格时,当时还是中层政府官员自己还曾怎样简单留意过这位邻近城邦的继承者。只从一个政府官员的角度来说,那时候的塔露拉小姐是龙门执政官一手培养的完美继承人,与之后弑君者所见站在她身旁、如今成了锋刃相对之敌的陈督察长不同,她并不暴躁激烈,也不会光耀逼人。而与之相对的,塔露拉,不论是政治谋略,还是个人武力,又或是那颗君主必需的仁恕之心,在那个时间点都已然显露在外。于是显而易见地,又正是最后这一条最为重要的品质,使得她离开龙门,选择加入感染者的大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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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后来塔露拉常说是感染者选择了她,毕竟没有受迫害的苦难人民,就没有她这样的叛逆者。当然,毫无疑问,那时候已经具备所有领导者应当具备的能力的塔露拉,正是弑君者心中最为理想的那面属于感染者的旗帜。
——通过她的骁勇善战,感染者获得勇气,因着她的崇高理想,感染者擢取希望。
尽管如今,塔露拉似乎正要一手将她好不容易获得的这一切推翻。她不愿用那些足以使人成神的信仰与崇拜大肆扩张,也不需要她养父魏彦吾一样的大权独揽,她只要利用前日殿后而获得的抵达高点的民众追随意愿,推行如今放在桌案上的那些宣布政体改组的文件。
那些文件中所描写的内容、底稿中所倾诉的思考,它们是一切“文明”的催命符。对感染者而言,那些策略与制度、它们既可以说是约束,也能说是保护,以至于弑君者可以毫无疑问地相信,假设整合运动真能坚持下来并且完整地实践它们,不出两年,整个世界都将因为切尔诺伯格有着这样的一群感染者而颤抖。而那些思考——即使是自诩对塔露拉的心思最为关注的弑君者,也不清楚这位领袖是何时开始琢磨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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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塔露拉用自己最擅长的龙门文字写就的句子里,有塔露拉曾经对她说起过的理想,更多的却是连她也捉摸不透塔露拉是何时起来的心思。它们可谓是知己知彼的谋略,像手术刀一样锋利,能划开一切统治者的嘴脸,叫那些藏匿在冠冕堂皇里的恶毒脓汁无所遁形,又直白地戳破了前些日子她们最新了解到的罗德岛的面皮。
所谓唯一的救赎——那不过是个包裹希望的谎言。
她的塔露拉小姐,整合运动的最高领袖,终于堪透世事,一意孤行般地将她自离开龙门起至今所思索的疑问奋力解开,抓住了那条最为真实的线索。而她又要斩断它,好让这样一条压迫和使役一切普通人的锁链显露出它的真面目来。
是的,这样的一系列改变或许太过大胆,可如今切尔诺伯格百废待兴,人们只需要一个暴政之外的方案,于是这里也就正是它最适合又最容易实行的地方。
这里的感染者与他们的迫害人暂时恩仇两清,他们会带着最新的目标与思想前行,他们的一切都会从头开始,而这一切也都将成为这个世界里最新孕育而最为伟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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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塔露拉,她毫无疑问就是引发这一切的颠覆者。
由此数道改制的政令与那篇洞穿历史的演讲稿开始登上舞台,终有一日,她将要正式为这个已经老旧腐朽的世界送上它应得的盛大葬礼。
但如上一切……尽管塔露拉或许并不在意,但出于私心,弑君者仍是笃定:它们由这个人来带领,才有最好的意义。
12
“龙门近卫局的陈督察长,您再次来到罗德岛,是又带着魏长官的什么指令吗?”凯尔希的猫耳朵动了动,仿佛在审视这两位去而复返的龙门警官。她的眼神锐利得与她那件并没扣上纽扣因而显得极为不得体的白大褂正相对,带着手术刀般的势不可挡,又与任何医疗工作者并不相同,是独属于政客的目光——这让罗德岛号里会客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异常。但凯尔希并不多说什么,只是添上一句猜测:“又或者……是龙门的各位对罗德岛如今在龙门附近地盘的盘桓有所不满?”
这人,之前在魏长官面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还就是位风韵犹存能力出众的中年女性,没想到直接和她打交道居然这样难缠得就像是蟒蛇啊——星熊给陈使了个眼色,假装自己并不在意一样地偏过头去不打扰她们之间的什么诡异交流,私心翻了个白眼。而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魏长官给的那条红珊瑚手串,最后一次仔细看了看后,还是交给了一旁等待着她们给个说法的凯尔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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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魏长官给您的信物。”陈叹了口气,看凯尔希的脸色略微好了点,至少她们这两个不请自来的家伙不会被赶出去了,“他说——您会懂得这是什么意思。”
魏彦吾的确说过这句话,然而即使是陈也没办法打探到这手串里到底藏着什么往事,而且,真心的,说白了吧,这玩意儿不仔细看也就和路边地摊货没什么区别,但她那老没正经的养父神情随便地把这东西给她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些得逞的笑意。那颗真龙头颅龇牙咧嘴的样子可不多见,即使是陈都想了老久才记起来——这笑脸在她从维多利亚毕业回来后主动加入近卫局时也出现过一次。那次之后陈就是龙门近卫局空降的督察长了,至于这一次……
陈把视线焦点落回凯尔希身上,看凯尔希似乎也在心里感慨了一番之后一挑眉:“好吧,我当然还记得自己欠他一份工钱……请在此稍等,阿米娅和博士正在进行模拟训练,很快会就到了。”
猫耳朵的女人好像不似以往冷静,踏着小步子走出了房间后,她关上房门的声音似乎略大了些。对此,陈和星熊面面相觑一会儿,两个人都摸不清这人什么意思。然而,仅仅是因为罗德岛这位最难缠人物走了,星熊和陈就该松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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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不是阿米娅和她那个博士在会客室,原来还在训练……这群罗德岛的家伙们未免也太拼命了吧,”下意识握了握自己的盾,星熊终于能安心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她喝了口水,看向一脸凝重的上司,“老陈,咱们这次又来罗德岛到底是什么事啊?”
陈看了看茶几上的水晶杯,默然不语。魏先生说是让继承人来向整合运动学点东西,但凯尔希的样子告诉陈,这件事情肯定不止这么简单。尽管并未如同当年塔露拉在时一样的在新年典礼上当众宣布了继承人身份还出使过别国,如今受到重视的陈督察长也早已是众所周知的龙门唯一继承者。现在,她的政治直觉告诉她,凯尔希的态度有问题——或许这老到不行的红珊瑚手串里真的藏着什么古早协议?又或者是之前自己被支开去接阿米娅一行人时凯尔希和魏先生达成了怎样的共识,而这就是启动某个计划时龙门给出承诺的约定物品……
一想到这里,陈又记起此前她带着塔露拉退回的摆件准备离开罗德岛时,罗德岛请求检查这一物品的事情来。当时陈走得匆忙,现在要说起来,那个应该也是属于她的盒子还没拿回来呢。也不知道这边还能查出什么——就算没什么问题,估计也还得好好和这边的人交涉一番才能取回来,或许又得和凯尔希打交道,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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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揉了揉眉心,星熊这个问题还是个麻烦。陈总不能直接告诉自己的下属,是因为你的上司不够成熟,魏先生还是更加看好塔露拉所以让你上司来学习她的做法吧?这种话陈倒也不是说不出口,但话到嘴边,最后就变成了:“是魏长官交待的特别任务。”
星熊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心知肚明:既然陈不愿意说,估计不是重要任务就是什么不好说出来的任务吧……她只要陈能好好坐在督察长这个位置上安心办事安心过日子就成了,至于任务——陈长官一定都会完成的,她负责辅佐就行。唯一让人担心的只是罗德岛这个地方充满了变数,即使是那个看似温柔的阿米娅小姐,身边也尽都是古古怪怪的人……上次老陈离开的时候脸色也是怪怪的,就算是被紧急召回去吩咐事情,也不至于是那副连龙角都要萎缩起来了的脸色吧。
这样一想星熊略急了:“老陈,不是我多嘴,咱俩在这儿要是有啥情况,能尽量先通个气再行动吗?”照上次那种风风火火就去打仗了的行动,在龙门倒也不算什么,但如今连近卫局都没带出来,实在是安全性不够的。
被下属提醒了要稳重——陈刚拿起杯子打算喝水的动作便停了下来,她平时也没看星熊有这么老妈子气,如今倒只觉得好笑,又忍忍笑意:“不用多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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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龙门的上司和下属一来一回才说了几句,就没什么可继续说的事情了,沉默里只觉得气氛越发奇怪起来,两人便又默不作声喝着杯子里的水。
会客室里静了几分钟,门又被人轻轻叩响了。接着那扇门被缓缓打开,身穿罗德岛制服的小个子领袖阿米娅小姐带着她的博士走入会客室。
这位兔子小姐面色微红,呼吸频率要略快于此前陈所记得的,看来她也是经历过相当扎实的训练,以至于赶来此处的几百米路程都还未能满足她体内的散热需求。至于她身后依旧老样子——整个身子都被衣物包裹住的博士,陈只多看了他几眼,便有种自己被人盯视打量的感觉,之前她就觉得这人想来也并非等闲之辈——而此前塔露拉递过来的盒子,最有可能的应该就是暂时保管在这二人组手里。
说实在的,若非如此,陈甚至都懒得去管那位博士的具体情况。相比起这样都不以面目示人的家伙,显然还是阿米娅这位亲切的领袖更容易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下警惕与心防。
“抱歉,让陈长官和星熊警官久等了。凯尔希小姐已经告诉我具体情况,今后还请多指教。”腼腆的兔子小姐似乎努力想要表现出领导者的模样,但此前的失礼让她有些拿捏不好态度,说完前一句话后,才正有些主人的气场,极为礼貌地向她们笑了一下,“罗德岛欢迎两位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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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两位的到来。”博士站在阿米娅身后,幽幽地复述,之后似乎是补充一样说着,“前段时日两位已然参观过罗德岛了,为你们准备的房间正是原来那两间,想要调整的话请随时找我吧。”像是表述这种小事不需要阿米娅操心一样,他的声线中略带些急躁,然而语气却是亲和的。说完之后,他或许是先刻意朝向了陈,这才又开口说道,“陈长官,此前是我们失礼,竟然将您的礼物盒扣押在罗德岛检查,我们对此感到抱歉,它现在已经放入您的房间,希望您能接受罗德岛的歉意。”
似乎并未察觉到他话语里的问题,阿米娅面色更红了些,看上去更是又可爱几分,而她还紧张而期待地看着陈。
被那样热切而真挚的目光望着,即使是从未与罗德岛打过交道的人也会为阿米娅的真诚而感动不已吧。可这阵仗,在早与她们有过接触的陈眼里实在显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她自然不会有所放松。
不,反而是略有不适。陈微微皱起眉来,忍住那一丝不快,点了点头:“龙门感谢罗德岛的友善。”又说,“我们入乡随俗。”
“老陈虽然没有很随便,但她也很心好的……不过我的房间能换到她对面或者旁边嘛,”星熊看陈脸色虽然不太好,但至少也算还行,于是放松随和起来。陈话音刚落她一摊开手便自来熟了:“就那个,你们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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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回过头去看了看博士,两人似乎经历了一次目光交流——虽然没人知道阿米娅小姐是怎样从那张被面罩覆盖的脸上与他交汇视线的,接着点头:“好的,我们会准备好一切。”
说完,兔子小姐又坚定地点了一次头。
13
龙门近卫局督察长又带着人去了罗德岛的这个消息传来时,正是几天后塔露拉恢复得差不多、弑君者摸清形势,整合运动将要正式实施那些政令之前。
在此之前,整合运动的希望每天走在路上,便能得到众多寻回家园得报大仇的人投来的感激的目光,她也并不因此胆怯或是骄傲,只是偶尔会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更好。但就在这个确切消息传来时,明明自己早先就已经决定将那件东西还给陈,塔露拉还是感到有些不适。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问题,弑君者来询问她的情况,塔露拉也只是说或许自己的矿石病又有些向晚期发展——事实上她的确又被源石结晶进一步侵袭了体表组织,但……肌肤张裂和神经末梢被撕开的痛苦渐渐变得细微,而她早已习惯了,这些也远不如脑中声音的恶意再起更加令她感到无助与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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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就是你的决定?
——她还是去罗德岛了,这就是你期望的吗?
——你希望她和那位兔子小姐相谈甚欢,甚至让那只奇美拉取代你的位置?
一如既往,那个声音如此嘲弄她,一点点掀开她自以为毫不在意的平静底下不断涌动的占有欲,以至于塔露拉只要闭上眼,便能看见陈和阿米娅她们于床笫交缠。最糟糕的是,一旦虚像浮现,那些肮脏场面便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这让她越发感到浮躁,不快至极。
尽管实际上,她从未想过这些以她看来其实只能说毫无意义的小事——从小便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领袖人物在前段日子里,将自己的全身心都交给了改革,实在也没什么空隙能好好梳理那份已经注定没能结出果来的情感的条理。对塔露拉来说,她知道这或许就是当年魏彦吾先生选择了她而非陈作为第一继承人的缘由:作为一位领导者,陈的确过于在意自己的情绪波动。这之前在那座分城里遇见时就是这个样子,看来这几年也是毫无改变,日常意气用事。这般举止,怕是也让整合运动的基层战士们受了不少无妄之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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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这一点是塔露拉不愿见到的。因而如今她的选择,自然也是为了让所有人不至于被自己拖累。
于是,被弑君者的询问提醒了身体问题后,塔露拉便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尽管不顾对方担忧的目光就开始办公有些胡来了,但有些事情是必须要优先处理的,即使遭遇人生变故也是如此,何况,这也不过是她早就有所预料的事情罢了。
比起这种小事,她可不相信魏彦吾会放过这一能对自己造成影响的手段而不用。
让陈去罗德岛……哼,怕不是三十六计,攻心为上吧。这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策略,龙门现任执政官的心机深沉她自小见识到大,尽管此时此刻,塔露拉自认根据魏彦吾所做各种人事的新安排,她能摸清他的大多意图,却也正因如此,她绝不会轻视他的任何动作。
“继续说吧,”她说着,将外套脱了,进里间从休息室的衣柜里挑了一小会儿,换上一件较为保暖的大衣,看了看一脸担忧的弑君者,不禁微笑起来,“安心,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一定会提前告知你。”
弑君者被她这坚定的微笑噎得不好再多问,便只是点点头:“塔露拉,你肩上担负着责任,不要忘记。还有……注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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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塔露拉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大衣,示意弑君者不用担心自己,而后沉思着正色道,“罗德岛那边新报告上来的数据应该很好用吧?我看医疗部门交上来的文件里说,霜星的身体调整也已基本完成……只要再让切尔诺伯格修整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开始执行计划了。”
她话语中满是感慨,让弑君者只觉她老气横秋得令人心惊,但这个计划的确是如今情况之下,最能使整合运动与感染者得到美好未来的手段……弑君者皱了皱眉:“首先,我想应该从宣传部那边开始?”
“不,”塔露拉瞥了她一眼,见弑君者那张清秀脸容上满是疑惑,叹气道,“你、梅菲斯特、霜星、爱国者……这些人,首先,我们一起来开个研讨会。”整合运动的领袖一连报出了不少名字,这些人都是整合运动如今各个方面的领头者,而她坐在暂时被自己用着的执政官的位置上,少见地连着又叹了口气,“这一件事必须要大家一起商量才行,否则,后期会出问题。”塔露拉看着弑君者,张嘴想要呼唤她的名字,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最终,她只是说:“你看过我的设想,应该也知道——不仅这件事,不仅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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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君者于是点了点头,接下话来:“只要在这次会议里能说服大家,让大家理解到整合运动本该做什么,将来的路才能走得顺利而正确……再往后,这样的会议还得时时开,以确保……整合运动真正的存续不绝。”
塔露拉满意地点了点头。
弑君者是第一个看见那些东西的人,她也绝对不会辜负塔露拉对她的信任——一定能够理解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既然在看完那些手稿后她并未反对也少有建议,说明她对塔露拉的方案或许一知半解,或许已经有了具体的实施手法,不论如何,总归是承认了它的可行性。
这位原乌萨斯政府的官员,如今已然依靠自己在政府工作时积累的经验,成为了整合运动改组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尽管,塔露拉其实并不愿这样做。倒也不是担忧弑君者会大权独揽将她架空,塔露拉初到切尔诺伯格后没几天,弑君者就联系上来,并以一位切城执政官的头颅以及接近全部门的倒戈为礼物让自己成为了塔露拉的心腹。作为一位自我举荐的朋友,其代号就是她的心意。
弑君者——CrownSlayer,拥有如此名号,其人身负之能力也可见一斑。只是她们如今毕竟是感染者,就算身负异能,能够释放出比普通人更加强力的法术,终究也是在透支自己的身体。偏偏,弑君者又太过重要了。与塔露拉这种因为武力高和个人魅力突出,使她成为这样只要活着就能成为希望的人不同,弑君者以其高超的组织能力与谋略成为为塔露拉谋划整合运动的策士,因此,她必须得更多地保全自己,哪怕她所追随的塔露拉先离开这个世界,她也必须是那个留到最后的守护者——她得为塔露拉照看这条属于整合运动的道路,这条塔露拉以自身血肉铺就的路。

星火将熄 第一卷


——前日,在切城之外,陈挥舞赤霄剑将弑君者一击重伤时,塔露拉才真正认识到这个问题。
何况,她能将名字、头脑、名誉……一切都献给塔露拉和塔露拉的整合运动,难道塔露拉还不能为她、为所有与她一样坚信塔露拉的人舍弃自己那些早已过去的牵绊与爱情吗?——若塔露拉的确无法舍弃,那她也太过软弱而狡猾了。
“我想在会议上告诉大家那一件事。”塔露拉一瞬思虑,继而颔首,又昂首扬眉,面色骄傲。她看着弑君者,看着弑君者眼底的狂热,如此说:“整合运动之所以为整合运动,以及五年内我们将要达成的目标……为此,在这之前,我答应霜星与你的事情必须做到——我们要颠覆乌萨斯帝国。
“所有在乌萨斯帝国感染者集中营里辛苦劳作却得不到应得温饱的感染者同胞,我们将砸碎他们手上的镣铐,把这个世界交到他们手中。”
14
星光闪烁,明月如钩,切城夜里的医院总是安静,安静得让难以入眠的人开始默数起时间——那些一秒一秒流逝的属于生命的长度。
回到主城以来,霜星就一直在医院里过着病人该过的日子——检查、吃药、准备检查,循环往复,就像太阳每天升起又落下,月亮每一月中渐渐变圆又变弯。

星火将熄 第一卷


不过不得不说,有治疗和没有治疗可以说是两种数日子的心态,前一种是难以压抑的欣喜,后一种则是,等死罢了。整合运动占据了切尔诺伯格,将其作为运动的第一据点,城中原本供应百万人口的资源被十数万人分一分,也还算充裕。尽管原来塔露拉答应过她待到切城被占领就立刻为她无辜枉死的族人们复仇,向乌萨斯发起战争,但在一日一日的康复中,霜星更加渴望的是自己的身体能够尽快好起来,她更希望自己不假他人,亲手报复。
星星数到第七百多颗时,有人敲起门来,她抬眼看过去,来人是塔露拉。
“晚上好,”整合运动的最高领导者抿嘴笑了笑,似乎心情极佳,“你数星星的样子,就像是在歌唱呢。”
“那样会死人的,”雪怪小队的指挥者也笑了起来,面对这位以身犯险为她们殿后的领袖,她实在心怀感激,“夜深了,大家睡着了就好。”
塔露拉没穿她那套礼服般的常服,如今切城内的环境不再危机四伏,而是日益安定,她换了另一套不失清贵的衣服,因此也没蹬着她那鞋跟高高的皮靴,在医院里她又是刻意地轻轻走起路来,便几乎听不见足音。

星火将熄 第一卷


待走到霜星身边,她才低声继续这场深夜的交谈:“我已经看过报告,你的身体比之前要好了很多,这样大家也就安心了。”
——不是用梅菲斯特的法术吊着命,而是切实地恢复着本该属于她的生机。如今,在医院中的许多感染者都和霜星一样,一点一点找回自己应得的幸福时光。对此,塔露拉感到非常欣慰,即使说起来,从身为敌人的罗德岛那里窃取医疗情报资料的确不道德,然而此刻她所能感到的是充斥在医院里的宁静与幸福,这也让她心甘情愿承受一切可能需要承受的代价。
“谢谢。”霜星向她点头致意,又看向窗外的繁星,不由得感慨,“如果那时候我的身体状况再能好些,也不需要和你打上一场才承认你的优秀了。”她望着病房里的衣柜,换起病号服前穿着的衣物上,还留有她与塔露拉对战时被烧灼的痕迹。
塔露拉也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病号服:“相比之下,现在的你还是穿上这一件衣服更加显得安适。那件拘束服穿在人的身上太过碍眼,等情况再稳定一些,我请参加整合运动的裁缝小姐们过来为你做几件新衣服吧——她们也都很感谢将她们从隔离区救出的霜星大小姐,非常乐意效劳。”

星火将熄 第一卷


“那真是……谢谢她们。”被叫了“大小姐”,霜星先笑了好一阵子,知道塔露拉是拿她自己打趣,又想起塔露拉平日里穿上的衣服们,“她们会那样设计估计是……因为塔露拉,你比较贵气,我这样气质上的武人可不适合大小姐装扮啊。”
等那些小姐们过来,看一眼就知道了——她摇了摇头。
霜星的模样和气质,如她所说,正是凛冽如霜、锋利无匹的,即使穿了身病号服,脸生还含着笑意,也掩盖不住她那双能够将人冰冻的眼睛里半露的凶狠眸光吧。然而对于塔露拉来说,那样的眼神,她早先便在陈的眼里见过了——虽说她们自小一起长大,所受教导也只是科目上略有不同,但魏彦吾老是说塔露拉不如陈有一股子凶气,那凌厉的目光,比起霜星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塔露拉望了望龙门的方向,叹息一声。
她该打起精神来。于是她继续笑道:“你总得代表整合运动出门的,今后……可不能吓到那些自诩文明礼貌的家伙们了。”
“你要有新动作了……”霜星敏锐地盯住她暂时的上司,“是要出击吗?”

星火将熄 第一卷


一句话之间,塔露拉便鲜明感受到这位幸存者身上虽然有希望与期待,但依旧还留着绝望的气息。
雪怪小队的指挥官的确背负太多——族人因己受戮,一人幸存却命不久矣。她的武人性格使她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对这不公世间进行反抗,但也正因如此,塔露拉才希望她能在帮助自己的同时,理解“复仇”的意义。当然,如今毕竟是太早了些。
“很快,乌萨斯就会对莱塔尼亚或是卡西米尔宣战……我猜前者的可能性大些,如今的莱塔尼亚更为‘肥美’。”塔露拉肯定地说着白天弑君者传递来的消息,接着开始为面露疑惑不解的霜星说明,“龙门派遣督察长陈去了罗德岛,而罗德岛众所周知是对付整合运动的组织,因此……”塔露拉斟酌一会儿,选了比较亲民的说法,“乌萨斯终于确认整合运动不是与龙门合作来敲他们竹杠的、有背景的、受资助的组织。”
“……那群笨熊,不会真以为整合运动是靠龙门才如此迅速崛起的吧?”霜星咧起嘴角来冷笑一声,塔露拉在切尔诺伯格时做的那些事情她早就有所耳闻——带领人们抢夺军工厂内的武器,在此之前还有独自强行冲开集中营警备力量将所有感染者解放出来的事迹,要是有龙门帮忙,她又何至于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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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那些蠢货就是这样认为的吧,不论是谁都可以,总之乌萨斯境内如此混乱,自然不是他们统治出了问题,而是从不安分守己的贱民、居心不轨的外来势力作祟。”塔露拉也笑了,尽管霜星的笑脸依旧如此瘆人,但至少她说的话能让人心情愉悦。
——而她说这话时,霜星看了塔露拉一眼,只觉得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在自己眼前化作了恶鬼,它要将那些愚蠢的统治者拉入他们应在的地方。
塔露拉依旧望着龙门的方向,她看着某一颗隐隐发出火焰光辉的星星,嗤笑着:“重要的不是他们以为,而是他们不会因此再对切城有所戒备。乌萨斯觉得龙门、罗德岛与切城已经势不两立,正等着我们打起来呢。可是魏彦吾先生,”即使是这种时候,她对自己的父亲依旧抱有最基础程度的礼貌,在提起这位并无血缘关系的亲人时,仍是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叹息道,“如今他大概还在龙门处理那些顽固派吧,毕竟陈……当个督察长绰绰有余,可的确还不是个合适的继承者。所以切城、我们整合运动,只需要以逸待劳、休养生息,等乌萨斯在战争中把自己的底子都掏空之后,便能有最大把握去为你的雪怪一族、为如此众多无辜感染者,为一切被他们敲骨吸髓的平民复仇。”

星火将熄 第一卷


说到最后,塔露拉眼中明亮,如亿万星辰集聚在她的魂灵中为她的心而闪耀,可这亮光转瞬即逝,整合运动领袖的另一面悄然在人前出现,却是连霜星这般仅仅侧视一眼都能辨别的不忍之色。
它也没留多久。不一会儿,塔露拉转过身来,那张脸容之上属于整合运动最高领袖的表情便已然收敛成了它最该是、也是霜星在今日之前最愿意见到的模样——
塔露拉眉头微皱起来,眼中怜悯,面色沉静如水,正是一颗“天上星辰”应有的样子。
15
罗德岛的日子颇闲。
陈从龙门到此一共快一周了,整天也就是训练训练吃饭和阿米娅还有博士看着各种情报头晕脑涨这样的情况,倒是星熊比她放得开多了,没几天就交了一大堆朋友,一起训练增进感情,偶尔还能给陈套来点小道消息——当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自家地盘上那股城邦被烈焰焚烧后留下的焦臭味消失得无影无踪,罗德岛这边也少了些类似的气味,尽管周围环境似乎发生了许多改变,但至少——对于陈来说,这也让她能够不再看见塔露拉发泄其复仇之焰所造成的惨状。在龙门时她就整夜整夜睡不好,如今来到罗德岛,越发贴近整合运动和塔露拉所在的切尔诺伯格,她正能整夜无梦,自然睡去,直到每天第一丝阳光绕过窗帘,直刺入眼底。

星火将熄 第一卷


这一周里,似乎是天气略有转暖了的缘故,曙光总是带着莫名的橙色,橙色又日益明显。过去,它也是受陈喜爱的。
龙门人最喜欢这暖洋洋里带些红色喜庆的色泽,橙是热情与力量,与它相对的蓝色则是高贵冷静的代表,它们成了龙门最典型的颜色组合——就连陈身上也是时时刻刻带着,她离不开它们,何况“橙”所昭示的暴力、冲动与鲜血,从最初起,本该是陈应当为塔露拉背起的责任。
但这颜色如今毫无疑问只会让人误解成整合运动又四处放火烧人了。对陈来说,与它相熟相配,也实在是个颇为折磨人的问题。
塔露拉离开龙门那段时间,陈从没去找过这个突然消失的继承人,自那以后她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与塔露拉站在完全不同、乃至针锋相对不死不休的立场。即便是与塔露拉有过交手,这样仿佛命中注定的悲哀行动仍旧使得她心头被乌云遮盖。
没办法,春节都不能好好过,这在陈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忙成这样——多亏了塔露拉。
当然,罗德岛现在这个忙来忙去的样子,自然也“多亏了塔露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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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次近卫局与罗德岛联合作战失败、塔露拉向罗德岛和龙门展示了她如今绝强无匹的武力与足够运筹帷幄的智谋以来,罗德岛倒也并不闲着,派出的情报人员断断续续地传回不少消息。
想来这些消息龙门肯定也收到了,本着自己迟早会知道的心态,陈也并不拒绝和阿米娅一起看那一条条让凯尔希面色凝重的情报。她偶尔也并不闲着,去猜猜切尔诺伯格里到底怎么回事,又或者是心灰意冷地给友好听众阿米娅讲上一讲塔露拉原本是个怎样的人——尽管她如今已经变了,可至少她曾经是她,或许也还是那个她。
“……我就知道。”但今天的情报里,有些问题也太奇怪,奇怪得陈对这种感觉过于熟悉——这种切尔诺伯格成了“龙门”,又被“龙门的继承人”塔露拉呵护着的感觉,“她这样简直就是在做慈善,她怎么还……”
陈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心又暴躁了起来,明明做出了那样人神共愤的事情,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施行所谓“仁政”,塔露拉到底怎么回事?!
“陈警官,你说……塔露拉只是在做慈善?”阿米娅拿着手里的情报资料,上面大致写了些关于切尔诺伯格免费医疗并开展教育活动的情况,这在一座新城邦里的确并不算什么——再要说,也就是医疗方面有些过火了,可整合运动如今的情况……阿米娅是在摸不透,只能向或许和塔露拉有什么因缘的陈问道,“这样大规模、不适时的政策,白白浪费时间与金钱……整合运动就,真的只是做慈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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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与她以往所见的整合运动完全不同,经历过那次救援霜叶小队的行动,见识过龙门的大火,兔子小姐怎么都没办法把“慈善”这两个字眼和“整合运动”联系在一起。
但陈是知道塔露拉或许在想什么的。
尽管为此烦躁得紧,但她的确能够给出一个解答——
“她就是这样的人,用一座城去救一群‘可怜人’……你甚至可以说她打下切尔诺伯格,利用天灾毁灭一座城,都只是为了让整合运动过得好点。”龙门人看着吃惊的罗德岛领袖,继续说道,“你可以问问星熊,她应该也听过,龙门近卫局曾经有过一位特别行动组组长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海,就为了救出一只猫——也只因为猫的小主人在哭。”
阿米娅微微张了次嘴,问:“这……就是塔露拉吗?”明明听起来善良,愚笨又不可理喻。
陈看着自己手里那一份资料,想起当时年仅17岁的自己差点被冲进火海又冲出来的塔露拉吓死,不由得苦笑起来:“这就是过去的塔露拉。”
她或许善良得过了头,也或许因此看起来变得不如传说中的龙门继承人那样聪明,但也就只有那样的塔露拉,才会是龙门人心中当之无愧的继承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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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一道冷酷的声音打断了依旧稚嫩的她们俩的交谈。凯尔希从门外走入,坐在一边,看着眼中尽是迷惑的阿米娅,说:“——阿米娅,你……”话未说尽,她又改口,“还有陈警官。你们这样理解这份情报,实在是太轻率了。”被过往与假象迷惑,也太不成熟了。医生这样说着,显然已经看过了那些情报。
她的话斩钉截铁,几乎是要为这一件事情定下性质以做好应对计划。
“凯尔希医生……我不明白……”阿米娅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几天送来的明明都是整合运动安分守己并无动作的报告,为什么凯尔希会紧张成这样?
罗德岛的医生这几天一直在房间里研究新的对策,整合运动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是如何平静,整合运动的下一步动作就越发难测。不过,这也的确可以理解,毕竟以现在乌萨斯的情况来看,对莱塔尼亚宣战是迟早的事情了,或许就连卡西米尔都要被牵扯进去——即使临光已经离开了她的故土,罗德岛却不能不注意那边的情况。整合运动如今只要好好储备武器,准备在乌萨斯进行战争时狠狠地咬伤这头熊也就是了,至于目标,大概率不是那个霜星的故土,也就是切城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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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于如今的整合运动——当然,以现在整合运动的稳定性来看,我想我们已经可以把它们视作切城势力代表了,”凯尔希若有所思地说着,又继续,“对他们来说,切尔诺伯格足以供应百万人的资源是绝对富余的,而身为感染者的自己却是会逐渐减少的消耗品。塔露拉趁着这个平静时机对整合运动多做休养,既能做出最好的战争准备,又足以收买人心。”
她看着依旧一脸迷茫的阿米娅,以及造成阿米娅如此迷茫的罪魁祸首——来自龙门的、皱起眉来似乎反对她这般言论又不知道该做怎样反驳的陈,心想年轻人终究会被一些假象欺骗。
那个塔露拉,她可是魏彦吾一手带大的原本继承人,凯尔希可不会忘记当年才刚被宣布为继承人的塔露拉出使维多利亚时谈成的那笔交易——那笔直接让龙门币得以在维多利亚流通的交易,相比之下,魏彦吾这次送来的这一位继承就逊色得多,也让人头疼得多。出于保护阿米娅的目的,凯尔希不得不也开始期望魏彦吾赶快完成龙门内部的大清洗,好让他把这个陈早点接回去。
不过——细细望着情报上的描述,凯尔希心中只觉得怪异。整合运动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凯尔希也承认,其中的确有那么几个可用之才,塔露拉能找到他们也算是让人赞叹她的好眼力了,但那些用来治疗矿石病的医疗知识可不是谁都能弄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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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凯尔希的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在背后为她们提供这些东西的人,会是那几个人中的谁呢?
16
3月29日凌晨时分,罗德岛号上下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对于许多人来说,这还是她们来到罗德岛后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声音,但这声音对于其中一些人而言再耳熟不过——正是敌国发起进攻时,本国为了疏导平民避难才响起的破空长鸣。
这很奇怪,罗德岛哪来的敌国,对方充其量不过是个武装势力的机构罢了,难道整合运动打过来了?!
陈匆匆忙忙从床上起来把大衣一套,提起自己的两柄剑,踏着大步便走出房间,正对上对面刚刚打开门、只穿了件睡衣背心就扛着盾跑出来的星熊。她们俩也算是军人了,对于这样国际通用的警报当然非常熟悉,眼神交汇一次,星熊跟在陈身后,两人向指挥室走去。
指挥室里通常都只睡着博士一个人,偶尔阿米娅会陪着博士一起商量事情,便也在这里睡下,但如今——毕竟陈的房间比许多人都要远离这里,已经有许多人来到这一块场地,等待着罗德岛领袖的发言。

星火将熄 第一卷


阿米娅的确也没让人等很久。大约几十秒过后,凯尔希把门打开,接着博士、阿米娅依次走出来。
个头最小的那位领导人面色沉重,她先是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陈,而后把目光落在右边,来自莱塔尼亚的干员们一同站着的方向。
——“我们收到了情报——准确来说,是乌萨斯方面派人与罗德岛接洽并表示,就在一个小时前,乌萨斯对莱塔尼亚宣战了。”
阿米娅冷静地说着,又深吸一口气继续:“来人表示介于罗德岛与乌萨斯的良好关系,受雇于罗德岛的莱塔尼亚人并不会被驱逐出境,只要不与帝国为敌就依旧还是乌萨斯帝国的客人。”她的兔子耳朵动了一下,“……但我想,这样重大的事情应该要商量一下,大家都该发表意见,所以拉响了警报,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可是,阿米娅……”另一边的能天使举起了手瞬间发言,“你应该记得的,我们企鹅物流可不会插手这种事……所以我们可以先去睡觉了吗?”
似乎大家也都被能天使这样的懒散感染了,纷纷变得轻松起来,就连莱塔尼亚出身的干员们也都忍不住笑了,说能天使快拉着你家那位已经站着睡着了的德克萨斯去房间里睡吧,过了好一会儿,指挥室门外才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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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这次不再那样紧张了,她微笑着,问:“还有人要发言的吗?”
陈环顾四周,不知不觉中,她似乎感受到了罗德岛的向心力。那个圆心自然指向阿米娅,而阿米娅如今也的确努力扮演着那样的角色。
阿米娅的确是个合格的领导者,和塔露拉类似——但也完全不同。这实在让人有些挫败感,不过,陈时至今日也没有取代塔露拉的心思,倒是并没有什么所谓的。
之后陆陆续续的发言大多都是“阿米娅自己决定就好,我们只是罗德岛招聘来的员工而已”这样的主旨,唯独莱塔尼亚人们的确是陷入了沉思,好些人一言不发,陈看其中一位小姑娘更是什么都没理解一样,只是被人拉着站在那里,茫然无措。
“……既然如此,那么罗德岛也就静观其变吧,当然,莱塔尼亚的各位如果想要回国参战,罗德岛也不会阻拦的,你们可以安心。”
如此,一场夜间的集会算是落幕。诸位干员或是并无所谓或是面色沉重地往自己的房间走,陈和星熊却被留下来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陈还有星熊与能天使以及雷蛇她们类似却不算是罗德岛的人,而且她们身份更为敏感,尤其是陈,身为龙门近卫局的督察长,她本身——除了人尽皆知却并未正式被魏彦吾宣布的继承人身份外——更是代表了龙门的武装力量。邻国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她就算不管,邻国也是要管她的,再有一点:龙门也是会给她发消息的。

星火将熄 第一卷


果不其然,大家都走后,她们被示意进门再谈,关上门再说的事情又与此前阿米娅的发言不同。
乌萨斯来使已经确认过她们的一举一动皆由罗德岛担保,而龙门那边似乎表示不会在此期间干涉双方,所以两位安心在罗德岛待着就好,没问题——大致如此。
星熊如上总结,大大咧咧地和阿米娅说着浑话,倒是让陈能够少和罗德岛这些人说上几分钟其实没什么必要的话。确认完毕后,她们从指挥室里走出来,陈加快步子把指挥室丢在脑后,其实她也很心知肚明,这群人怕不是要从自己嘴里套出点什么来。
就算阿米娅值得信任,陈也一点都不信任那个博士。退一万步,凯尔希和魏彦吾一样,是让人不知道她们打什么算盘的人,还是少接触的好。
回到她自己的房间,不出所料的是,陈的联络器里收到了魏彦吾的消息。在这里,文本信息比语音通讯要更加保密,而魏彦吾更加谨慎,消息是用龙门文字中某种方言写法编辑的。陈曾经看塔露拉写过这种文字,可惜她自己是不会的,不过不要紧,魏彦吾是知道陈并不会这种写法的,连专用破译文件也给她发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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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中写到龙门清洗行动的进展,以及龙门这边收集到的塔露拉的动向,魏彦吾最后提及了自己对这之后整合运动的意图猜测——她不会按兵不动,尽管魏彦吾与凯尔希的看法类似,但他终究比凯尔希更加了解塔露拉,因此也告诫陈必须小心塔露拉突然离开切尔诺伯格之类的情报。
“——那时候,就没人能阻止她。而你必须立刻跟上她的脚步,去了解她正在做什么,她为什么这样做。只有这样,日后你才不会在与她争锋时落入下风。”
这些话语写得非常恳切,但只有陈将它们看在眼里时,脑海里能自动浮现出魏彦吾吹胡子瞪眼恨铁不成钢的嘴脸,她也没多想,回复了自己已收到消息之后,关上通讯器补觉去了。
次日,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夜大家都没睡好,罗德岛号里的空气显得异常暴躁。
陈带着训练用剑前往训练场地时,在半路上就遇见了昨夜那位茫然无措的小姑娘。她似乎正在努力劝说同伴们不要回国,毕竟争斗总是不好的,然而她的同伴们似乎去意已决,说话声音也抬高了许多。
陈是没有理由上去指摘这些人的,她只是漠然从她们身边走过,进入训练场开始每天的练习。

星火将熄 第一卷


奉命来了罗德岛之后,她自己也知道或许短时间内是回不去龙门了,于是置办过几套专用的训练器材。一个二十公斤重的悬铃就是其中之一,每天她都要以此锻炼自己的某一个肌群,今天应该轮到背肌了。——即使如今因为各种原因除她之外也没人来练习,自律的陈警官也不会因为没有气氛而偷懒的。
但在开始前,之前那个女孩子就推门走了进来。她手里的木质法杖被低低地提着,整个人被厚重的棉质衣物包裹,倒是颇有些悬铃的意思。
走进来后,她坐在陈左边的器材上,低低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起来。
“……”没人练习是一回事,但要在人家自言自语的时候若无其事地练习是另外一回事,陈觉得自己略有些烦躁。
似乎也感觉到了陈的暴躁所引发的空气升温,那边那位女孩子朝她看过来,腼腆地道歉:“抱歉,陈警官,我视力不太好,没注意到你在这里……”
“没事……”陈放下悬铃,点了点头,既然道歉了,也不是什么大事,陈也并不会多么得理不饶人,“我记得你也是莱塔尼亚人。”
并不觉得暴露自己来了这么久还不认识对方的行为有何不妥,陈继续看着对方,其实她细细打量一会儿,三秒钟都不用就能知道,这一位的确是非常典型的莱塔尼亚人,而且与她的同伴一样也都是卡普里尼族人。

星火将熄 第一卷


“是这样的……我叫做艾雅法拉!”女孩子红着脸报出自己的名字。
陈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艾雅法拉这个名字她的确是听过的,星熊说过这个女孩子人不可貌相,是比较权威的火山研究员而且法术天赋超凡,尽管父母双亡但依旧很坚强,虽然因为矿石病而使得视力和听力受损,实际上平时只要好好说话她都能听见。
在陈看来,人不可貌相倒是真的——的确不像是拥有超凡法术天赋的存在。
对方看着陈,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来继续说:“陈警官来到罗德岛是为什么呢?”
陈再次细致看着她,对方红润的脸色让她看上去可爱很多——也傻了一些,或许的确是非常苦恼于莱塔尼亚的问题吧,但这种询问他人来得出自己结论的做法在陈这里一般是行不通的。
“你不希望她们回去,是因为你不愿看到纷争?但莱塔尼亚现在是被侵略的一方,不抵抗就会被乌萨斯蹂躏,所以她们要回去,和祖国一同抵御外敌。”龙门的督察长说。她们今日遇见的问题或者类似事情,在龙门的长久历史中,其实发生过许多次了。但凡遇见这种问题,龙门人一定是会选择回到家园守卫国土的。

星火将熄 第一卷


但艾雅法拉倒是和这些人不同……陈想起塔露拉在切尔诺伯格的举动,不觉间开口:“不过,你和她们不同,你需要留在罗德岛治疗。”
“……地灵她们也是这样说的,”艾雅法拉低下头,又猛地抬起来,看着陈那红色岩浆般的眼睛,小声说,“我只会研究火山和天灾,别的都不太习惯去表述……但是她们回去的话,住在边境的一些族人也会……阿米娅说过,平民是无辜的,对吧?”
“可这就是战争,”陈的声音像沉入冰川底部一样凉了下去,“平民是无辜的,但在战争中,敌对就是有罪的……”
17
消息永远比任何事物流通得都要快,尤其是关于战争的消息。
3月29日凌晨,乌萨斯帝国对莱塔尼亚联邦宣战,这一消息传到切尔诺伯格,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当然,这样快捷的缘由永远都是技术,而世界上,除了维多利亚和哥伦比亚之外,怎么可能还会有比如今的切尔诺伯格更加先进的源石工业呢?
弑君者一手握着两份报告,敲响了属于塔露拉的办公室门扉,后者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请她进去,于是仍然在为一周后的会议准备发言稿的塔露拉自然一抬头就看见喜上眉梢的弑君者。

星火将熄 第一卷


“……开始了吗?”如今还有什么事能比乌萨斯终于和莱塔尼亚开战更加值得整合运动人如此激动?大概只有一觉醒来全体同胞的矿石病已经痊愈了吧。塔露拉颇为轻松地想着,也笑了起来。“不用这样失态,这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不是吗?”
“是,但来得太快了。”弑君者笑得越发开心,把两份报告一起递过去,“你再看这个,新的技术,今天刚通过测验。”
塔露拉接过报告翻看起来,看似轻巧地继续对弑君者说着:“乌萨斯和莱塔尼亚的矛盾是十几年前就昭然若揭的,只是最近整合运动的兴起让感染者苦力们更加不听话,而乌萨斯又找不到具体的原因,就只有去找莱塔尼亚的麻烦——”技术部门的报告看完,她将它们放去一边,“莱塔尼亚也早就等着这一天了,他们对乌萨斯的源石工业发展垂涎欲滴了十几年,这才终于把乌萨斯逼到这个地步。”
整合运动的领袖从小便是在这样教育下长大的,如今打开了新的视界,更是不再拘泥于那种简单的民族与国家之类的论调。看着关于乌萨斯宣战的报告,她冷淡地扫过上面写着的“向龙门等周边国家说明情况,特派使者前往罗德岛”,笑起来:“倒是没想到罗德岛在乌萨斯眼里如此特殊,看来也该叫人去调查一下罗德岛这个新兴组织的背景了。”

星火将熄 第一卷


不过是个近期组建的团队,组织调度上居然能与有政府官员参与的整合运动比上一比——虽然整合运动的确是人数众多,不如她们那样小型的组织好指挥,但要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完成那样周密的部署也并非易事。
“塔露拉……那一位,不能帮助我们做到这件事吗?”弑君者小心翼翼地建言。
即使是弑君者这样足以自称塔露拉心腹的存在,即使在弑君者看来这位不能挑明其身份的人正是最适合去获得这一份情报的人选,但当弑君者不得不提及此事,也必须因“那一位”的特殊身份而更加谨慎一点。
如今已经是整合运动领袖的原龙门近卫局特别行动组组长看了她一眼,并不多说,只是摇摇头。
“交流太过频繁将会暴露,何况龙门还有人在罗德岛。”塔露拉同样谨慎,这是特别行动组留下来的最后的种子,可不能在这样其实并没所谓的问题上折了。
罗德岛那边不论有何方案、做什么打算,只要整合运动自身做好应有防备就已经足够,一小撮人的力量想要面对全体有组织的武装感染者,这绝对是痴人说梦。于是话题又转回来,塔露拉看着那份报告上详细的乌萨斯调兵安排,笑得苦涩,“乌萨斯的……是皇帝亲自部署的吧。”

星火将熄 第一卷


弑君者点头。
塔露拉点了次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等弑君者关上门后,整合运动的领袖不由得掩面冷笑。
乌萨斯这位皇帝可真是一头蠢熊。
回忆起童年时魏彦吾带自己参与的乌萨斯帝国第二十三代皇帝登基礼,当时的塔露拉就已经知道这不是一位合格的君主了,那犹豫不决又忽地自傲起来的模样,其主人正是如今乌萨斯落到如此地步的元凶……可怜了乌萨斯军中的平民。
也不知道有多少感染者,被他们押上前线,充当武器。
思绪至此,一道白色身影终于从她脑海里浮现出来——霜星。
雪怪小队的指挥官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过上两三天,也就能被医生们允许出院,而且只要定期复查,相信之后都不会再有如同她此前在分城诱敌战中几乎殒命那样危险的时刻。霜星曾经被乌萨斯绑架,也因此有过作为兵器险些被运送往生物兵器研究所的遭遇,但在此后她被整合运动救出,如今更是近乎康复。与她相比,那些有着类似命运的人,倘若也能被拯救——不论被谁——就好了。
但终究,整合运动是必须使用暴力,利用暴力的。哪怕是发动战争,她们也要从这样的残酷中走出自己的血路。她们要去告诉所有人,如今乌萨斯的战争不过是帝国贵族们为自己获取利益而驱使平民送死的不义恶行,这份恶行最终也将把乌萨斯本身带入深渊。

星火将熄 第一卷


而整合运动必须在悬崖边缘等待着,在最好的时刻拿起自己的武器,把它推下去。
——这一时机即将到来。
战争打响第二天,莱塔尼亚联合卡西米尔与萨米也宣布对乌萨斯发动战争,而通过向卡西米尔输送兵力与战争物资,莱塔尼亚的军火贩子们赚得盆满钵翻。
第八天,这些人的运送队伍来到切尔诺伯格附近,正与前来投奔整合运动的源源不断的感染者们遭遇,于是,这些军火贩子也就成了新投奔者对塔露拉的献礼。
混乱、无序,这就是战争开始后乌萨斯的模样,与原本塔露拉估计应该会有的战时戒严以及对感染者禁令的状况相去甚远,这简直就是乌萨斯皇帝那无能愚蠢的最好写照。
然而据这一批感染者同胞说,对于感染者而言,变化仅仅是各座城邦对被集中起来的感染者的控制力度减轻而已。而且,说是减轻了,倘若感染者在城中被发现,也依旧难逃被普通人和警卫队殴打至死的命运,一个小姑娘亲眼见到自己兄长与母亲尸体被警卫队倒提着脚丢出城外,还好有潜伏在人群中的另一些同胞救了她,她才得以活着来到切尔诺伯格。

星火将熄 第一卷


一旁原本并不在意这些人,只因为自己和塔露拉姐姐说话被打断而颇为恼怒,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而真正生气起来的梅菲斯特此时冷笑一声:“那些人,从头到尾就没变过。”
塔露拉看着他,拿起桌上一小块点心递过去,眼中蒙上一层漠然,嘴上依旧笑着,幽然道:“我会让他们改变的,”她向眼前这些受难者,以及遥远距离外仍在受苦的同胞们保证,“很快,你们就不用再受苦,整合运动的烈火将烧尽一切覆盖在感染者身上的不幸,在那些人的死亡之上建立新的秩序。”
整合运动的首领叫来人把投奔而来的同胞们送去医院后,看了看日历,又对着快把点心吃完的梅菲斯特说:“去吧,把弑君者和爱国者叫来。”
梅菲斯特躬身行礼:“如您所愿。”
夜晚,曾经乌萨斯切尔诺伯格城邦的中央会议室内,坐着几十位种族各异的整合运动成员,她们分别是如今在各个部门把持进展的重要人物,外界也曾经传闻过她们的整合运动领袖身份,但此时,这些人都在等待着另一位真正领袖的到来。
会议将在当地时间晚上七点整召开,六点四十左右,门扉开启,塔露拉从外面走进来。她身后跟随着弑君者、爱国者,以及昨日才刚出院的霜星,面对大家已经到场的情景,她略皱了一次眉后,并不多说什么,只是继续走向最高发言台。

星火将熄 第一卷


“大家来得很早,这一点非常好,我相信当中并不会有丢下工作就早早过来表忠心的,也感谢各位的拥戴。”塔露拉走过最中央那条道路,如此言道,“今后再开会,诸位只需不迟到即可。”
“我们记住了。”梅菲斯特站起身来,一行礼,他环视周围,发现在座的人也都在点头应和着颇为开心。
此时站在霜星身旁的爱国者发出低沉声音:“既然大家都到了,不如现在就进行会议,免得浪费时间吧。塔露拉小姐,您怎么看?”
塔露拉点点头,在发言台上站定。
开场演讲的内容她已熟烂于心,如今,正是那些在她生死之间抓住了这个世界的言语们向世界宣告,“整合运动”将如何抗争之时——
17.5
“这是整合运动成立以来,第一次由我们这一些人召开会议。在此之前各位都对我抱持着极大信赖,对此,作为一个普通的感染者,也作为整合运动的领袖,塔露拉向各位道谢。但这一次会议的主题,正是这样的‘塔露拉’请求、要求各位,重新审视自己的心底——整合运动之所以能获得如此多的帮助,之所以能得到众多同胞的拥护,其原因为何?

星火将熄 第一卷


“实际上,通过一些失败的感染者结社我们就能看出来,整合运动最大的优势在于能够给予所有同胞以心灵支持,不论是‘塔露拉’的力量,还是我们对于一切在感染者这一问题上犯下罪行之人那决绝的态度:
“整合运动所有的,不只是我、‘塔露拉’,还有在座各位的强大力量使感染者获得勇气,而对迫害感染者的所谓普通人们实行惩戒的决绝态度使同胞们的正义情绪得到伸张。
“我这样直白的论断或许的确有所不足,但如今的情况,大致正是如此。
“也正是这样一种支撑与诉求,使得大多数感染者同胞下意识趋向于拥护我们,在座与会者亦是如此,或至少认同这一条最基本的道理:所有从感染者身上剥夺的,必将奉还。但在这背后,我们所要为拥护者们展示的是什么?我们需要告诉同胞的真就是如此简单的道理吗?诚然,这一句话中蕴含的复仇决心——其在基本道德语境下的正义性,是我们必须承认的。可我也相信以在座各位的智慧,当然能知道如今世间如何看待我们。
“他们会说:整合运动是恐怖主义,是散播暴力者,是身处绝望心中疯狂而去伤害他人的可怜人。

星火将熄 第一卷


“以上论调各位或许对此嗤之以鼻,或许对此亦有相信,只是心中意难平而‘将错就错’。可是我今天,想要告诉大家,使自己与同胞们理解到这一观点的错误,从而让大家真正心怀希望,去追求属于自己的美好明天,也是我们整合运动的责任。整合运动,并不该是一个只追求暴力与毁灭的组织,与此相反的,我们的初衷应该是:引导感染者同胞对自诩正义文明的所谓普通人们奋起反抗,使一切受剥削的不再被剥削,不再因为身为感染者而受压迫。
“我们要在所有同胞心中种下希望与勇气,使他们自发地维护自己应有的权利。如此一来,整合运动才能长久,这份抗争到底的精神才不会被沿途的黑暗吞没,我们才算是真正找到了成功的方向。
“为此,整合运动在真正掌握切尔诺伯格之后,该做的事情有哪些呢?首先,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中其实就有一件非常重要的,那就是为所有同胞开放医疗资源。不论是切尔诺伯格还是龙门,又或是其它地区投奔而来的感染者同胞们,大多数人的健康状态都非常差。我们知道感染者所受压迫只会比人们想象中的更重而非更轻,因此,还他们一个相对健康的身体、使他们不至于整日忧心于余命几何是非常重要的。有了日益健康的身体,他们才会对记忆中的美好感到向往,才会对更加美好的未来感到憧憬,才能怀抱坚定希望,走出压迫者对他们造成的阴影,投入到新的生活之中。

星火将熄 第一卷


“当然,我们还要对所有人进行再次教育,这也是非常重要的,正如我现在对各位进行宣讲一样。社会对于“此人”的看法就此人对于自身的认知具有非常巨大而深刻的转化作用,如果不能扭转整合运动内部对一些不良风闻的态度,久而久之,那些对整合运动的错误认知可能将侵蚀我们的同胞,甚至就连我们自己都将被那些偏见所影响,继而破罐破摔,成为敌人们最希望我们变成的样子——如同他们坚信不疑的那些偏见里会有的模样。
“在此,我要挑明的是,许多人并不知道自己所受压迫为何,就连与会各位,其中必定也存在着深信偏见之言的人。
“因此我要向各位说明的是为何那些——例如将对抗整合运动摆在明面上、以此为自家宣传语的罗德岛的——言论,不过都是偏见。
“在场的各位,想必在此前获得的情报中接触过罗德岛理念的人也是有的吧。那么,有谁能为我们,在座中并未深入了解过罗德岛的人们来解说一下她们的理念呢?
“——我也开门见山些,直接告诉各位,罗德岛如今的宣传,其内核思想是:矿石病是一切的元凶。假如她们消灭了矿石病,或者寻找到矿石病的治疗方案,大家就能重新夺回以往的时光与未来。

星火将熄 第一卷


“这样对吗?她们说得有错吗?在她们眼里,在矿石病出现前,大家都不是感染者,所有人都可以通过工作获得生存的机会与美好的未来,所以只要没有矿石病,一切就会重回轨道,家人、朋友、爱人,也都会再次回到自己身边。
“这样相信着的她们错了吗?避免纷争,避免战乱,她们寻求的是温和的解决方案——我相信不少人都会觉得事情正是这样,而她们也说得很对。
“可是实际上……这样的理念是错误的,大错特错了。为什么呢?她们错误地将原本便存在的压迫归咎于矿石病异常蔓延这一导火索了。在矿石病如此汹涌袭来以前,如今整合运动的成员们难道就真的拥有美好的未来了吗?——是谁在肮脏的矿场里冒死做工?是谁在工厂的生产线上为了得到能让自己活命的微薄薪水日夜劳作?是谁战战兢兢地面对那些贵族们求得尚存一息?是我们、是在座的各位,也是所有人,是未能在座又正在为摆脱如此境况而努力的、不论感染者还是非感染者的所有人——也正是所有这样勤奋努力的人们,才有如此多接触源石、感染上矿石病的可能性。

星火将熄 第一卷


“除了那些剥削他人而不自知乃至自我感动于所谓仁慈的贵族们外,所有人都是如此。
“那么,即使按照罗德岛的说法,治好了矿石病,重新回到自己的平常生活中,难道大家就真的能寻回时光、过上幸福生活了吗?不,那些时光,只是与以往一样,由被人压榨了血与汗还得仰人鼻息的日子组成。大家回到各自岗位上工作,继续成为那些贵族实质上的牲畜,不幸感染矿石病了,便要自行去治好——然而他们可绝不会为所有人负担医疗费用,治好了又再感染,如此循环,不变至死,大家也至死都是使上层社会欣欣向荣的肥料罢了。
“大家应当知晓:如今一切悲剧的根源其实不在源石,不在矿石病,也不在各位的殊死斗争,而在从古到今、存在于各个城邦、仅为上层社会服务的道德、法律与秩序,在那些满身罪恶又被包装上华丽外衣的无形剥削之中。
“而我们,整合运动,正是要打破这样的无形枷锁,要除去所有被压迫剥削者身上的重担,要将这从古到今来形成的扭曲制度推翻,将它们踩在脚下,使作恶者失去他作恶的手段与帮凶,不论这作恶者是某个人、某个组织、某个国家,或是一整个‘文明世界’!

星火将熄 第一卷


“我们天生就是这些人的死对头,也是他们的克星,是为他们敲响丧钟的人。也正因此,他们怎么可能不恨透了我们,不动用一切力量来诋毁我们的动机、以剿灭我们的形体呢?
“这样的气势多么可怖呀,可这不能使我们望而生畏,我们反要迎难而上!
“任谁都明白:黎明前的夜色最是黑暗,而在那夜空之中,总有星辰高悬。它有时是被乌云遮住,被风雨阻拦,可光明总要出现,它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空荡荡的东西,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
“——它就是‘整合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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