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如斯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01
战斗结束后,兵蚁们被派出来打扫战场。距离太远总有些不方便联系,就像现在,踏上洲际列车的M16每天里总有那么几个小时听不见主脑的呼唤。或许是路过北极圈时正赶上极光爆发让通讯系统的某些部件坏掉了,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尚还完好的兵蚁们在可见范围内欢快地搬动同伴的残骸,尽是些仿佛自己真是工蚁一样勤劳的样子,可惜那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电子信号M16是知道的,它们正恨不得自己真是条狗能把这些都吃掉然后变成更加强大的狗狗呢。
这情形,谁说兵蚁们不具备自我思考的条件?——怕是会被这数以百计的疯狗咬得破破烂烂吧。
可惜M16A1也就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形,她原本至少也该有四个傀儡的,后来在行动中自己丢掉了,她原本也该有四个同伴的,可惜全都被她丢在身后了。
好吧,好吧,至少她原本就是最年长的那个,合该为所有小妹妹们探探路的——M16A1想得可真美,算起抵达终点站的时间M4A1可比她还早上一些呢。

她可不是那些兵蚁,主脑也不是现在的她,梦想家虽说是用不入流的手法但也让她认输了一次,不过这也还早得很,谁不是在不断的失败——对人形来说还有死亡——中不断长大不断变得更强呢?至于别的问题嘛,M16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交战时对方指挥官的行动颇让她在意,即使如今那熟悉又陌生的对手已经撤离,还对着自己的眼球又开了一枪,以至于如今M16走着路仍然能听见红色机体循环液从眼角流下沿着下巴滴在泥泞地面上的声音,但这声音与已经被关闭的痛觉感受器传来的警报都不足以占据她的思考,她还在向前走着,模拟视觉系统从战场记录里提供了数个可能,她还得一个一个去找。
她先是走到某个泥水坑边,感慨阴沉天气里这水坑居然早已恢复了它的平静。她用自己仅剩的金色眼眸打量着它,从平静的水面里看见自己那张泣血的脸庞,她看见自己身后翻涌成诡谲形状的乌云,看见偶尔从云后透露出来的蓝色天空,自己给自己说了个笑话即M16A1是原本美国公司研发的枪械而名为M16A1的人形却在当年名为乌克兰的土地上服役,终于她离开了那块大陆来到北美洲的陆地,北美洲的天空该是她故乡的天空,可惜天空阴霾完全不是欢迎游子归乡的模样。

她是个被故乡嫌弃的游子,也是被旧相识憎恶的老人。
红色的液体滴在水坑表面,溅起一颗颗黏着旧址的水滴,她弯下腰来,皮手套伸入泥水坑里,试图将水坑里新加入的成员拾起,可惜这一次,她扑了个空,泥水里除了被她翻搅起来的泥淖什么都没有,连颗大点的砂砾都没有。水温刺骨冰冷透过皮手套和人形皮肤表面的保温层谴责着她如今颇为平静的心态,她只吹了次口哨。
这可真倒霉,或许这物件就和它的主人一样也在抵抗自己呢?M16笑了笑,看见涟漪泛起时倒映在水面的狰狞恶鬼面相盖住稍微冒出一点头面的虚弱太阳,这衬得人形都成了佛一样仿佛脑袋后面还多了个发着柔光的盘子,人形可从来不吃这套,何况她这正宗的美国枪信什么东方宗教,新世界的人类都宁愿真主独一呢。
接着,一滴循环液掉了下去将这面镜子暂时打碎。
M16一向认为抵抗自己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这就像是雨天里拒绝雨伞,寒冬中远离炉火一样愚蠢,当然,倘若那个递来雨伞的人心怀不轨,炉火被燃烧的目的只是炙烤世人的话就另当别论了,而M16哪来的这些能耐呢,不,可巧的是实际上在这世界上唯独她有这个能耐,她当然是有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表现这些就让人逃掉了而已。

这没什么好说的,一次不行当然就是第二次,二次不行自然得来第三次,逃走不是好办法,她总归会再抓住她。
毫无所谓走近下一滩泥水,M16看见自己咧嘴笑的样子。
这样子不太好看,尤其是她突然闻到右眼流出的循环液里那股不该有的腐烂味道,像是丛林里多年积累的腐叶被人刻意翻起,沼泽中盘根错节滑腻缠人的植物根系任人搅弄冒出的气泡。实际上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液体怕不都是杰克丹尼的酒味,还记得有人打趣她说苏俄人形的身上少不了伏特加的味道那她就是个能自我行走还会开枪的杰克丹尼酒桶。或许,如果真是这种味道对方也不会跑得这么快呢?
管她跑得多快呢,如今,一条黑色的,曾被子弹的动能带出过一丝火花,又被这火花的灼热熔断的发带静静飘在水坑上面。
M16A1看了看不远处再明显不过的足迹,怀念起16Lab的酒柜里被上了锁的杰克丹尼,弯腰拾它。
02
在把衔尾蛇和建筑师丢进小黑屋里任由她们撞墙壁玩的第七天,RO635接到了来自帕斯卡的通知。通知大意是她的新素体材料已经准备完成,立刻就能把她从这茫茫无边得被她无聊里已经从宿舍到酒吧从房间到战场改来改去的心智库里弄出去了。

RO有一瞬间开心得想跳起来转上几圈,在她从床上蹦起来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这太SOP2了,于是一场狂欢般的庆祝被她略过,战术人形RO635小姐异常礼貌而理智地只是点点头,在用来和帕斯卡交流的屏幕上输出一行「我明白了,已经准备完毕」的字样。
于是过不了几天又在贫瘠大地上四处找人的RO仍旧为自己当初的矜持懊恼起来——
早知道换了新素体第一件事就是和SOP2一起前往美洲大陆淋雨吃灰,她至少也要和帕斯卡说说让自己弄个温泉泡泡再换身体的。好在新素体都是好材料,淋雨不沾水吃灰能自净,甚至在一定损伤范围能还能自我修复,唯一的缺点即过于消耗能量也被新近开发的能源系统弥补了。
RO对自己的新身体满意得紧,但非要说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可能也只有身上加了点颜色总觉得自己的配色变得更加像是被SOP2留下来的那只自己曾栖身的兵蚁了。
北美大陆的冷风和西伯利亚平原的风闻起来味道就不一样,或许和两边用的能源不太一样有关,西伯利亚平原石油煤矿核工业都有,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再加上硝烟味实在是乌烟瘴气,而RO的精神故乡北美洲人少地广,风里含着一股老旧而空旷的气息,像是沙漠里吹进了湿润的雨风。这也难怪,三战之后美洲大陆两极周边环境恶化明显,人类的踪迹变得越发难寻,据说偶尔会有实在难以在城市里过活而冒险独自挣扎的人类出没,不过RO她们还没遇见过——甚至连M4和15的踪影都难发现。这两位先私奔回乡可能连婚礼都在不知道哪儿的教堂办好了的人形的警惕性是真的高,除了此前与404以及忤逆小队通气时得到的情报外如今就连再次强化过电子战模块的RO都无法从满天电讯号中找到她们留下的痕迹。

仔细想想这也是应该的,谁让M16那个老奸巨猾看起来是个邋遢鬼的家伙没天理的是她们五个里心思最多的人,M4和15要找她就不能被她发现,她从来不会被人发现,而RO635即使在条件最好的情况下十次搜寻里也难得能找到一次M16A1,这个无解的循环除非某一方首先自己露面然后被人抓出来,否则当然是谁都解不开。
——不过可能得除去SOP2这个如今带着喇叭兵蚁算是开了个外挂补丁的疯孩子,电信号咱找不出来,那用地形或者电波扫描的总可以吧?前几天这孩子(的喇叭兵蚁)就探测到附近的AR小队踪迹,这几天她们一直在这一条路线上追着M4和15跑,如今遇上一道悬崖——或许这该叫峡谷?——横亘在眼前,正停下来好好观察地形准备继续追。
SOP2在悬崖旁边的野麦子地里跑了一圈然后跑回来,问:「RO你怎么站在悬崖上,我们真的要从这里跳下去吗?」
RO估算了一下高度,回过头看了一眼这倒霉孩子,回答说:「这叫做速降,快把绳子拿出来,M16以前没教过你这些技能吗?」

话没说完她就后悔了,M16那个到关键时刻掉链子甚至想要让SOP2把她丢在战场不管的家伙,说着就来气,估计SOP2也不想听这人的事情。奈何新身体说话是真的快,她难得含糊地又加一句我没那个意思,反而被SOP2安慰说找到M4和15就能把M16拖回去了,之前她虽然说了胡话但心里肯定是为了大家着想的云云。
孩子长大了,我老了,RO欣慰地打好结再从背包里拿出锁扣把绳子扣上,背上传来一股奇妙的灼烧感。
刺痛着像是被火花烫伤一样,这感觉过去也曾有过,RO记得M16用她的经验发誓这肯定是身体里细小零件出问题了,然而新身体才换没几天,RO宁愿相信是帕斯卡神秘兮兮起来说的战斗预感,她回过头去,示意SOP2先停下来:「小心些,我觉得……这里可能有埋伏。」
悬崖远处,有橙色的光芒隐隐透过地平线散射开来,这通常是城市的预兆——也可能是某些麻烦来临前好心给她们的最后警告。
03
M16A1与RO635的孽缘大概来自于RO迟到的两年里前者对后者无形中积累的怨气。

大家差不多都算是同型号的战术人形,然而RO忽然要被改造成更加适合电子战与神经网格结构的身体,最初在培养皿里得到这一消息的M16就非常不屑了。没所谓,没有这么个同伴自己还乐得逍遥——结果她正式服役之后倒是一本正经,堪称军人模范的性格和生活作风让同期生产的人形们都仰慕不已,或许还得感谢帕斯卡给她设计那张脸时不小心洒了一键盘咖啡,于是英气勃发、正气凛然的脸上又在眼角加了颗泪痣,居然还阴差阳错显得她亲和力高了不少,大概是误打误撞的画龙点睛之笔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错误都能有这样侥幸的结局,在她服役的第二年、RO635出世的前一个月,原本与她感情深厚的同伴因一个失误葬送了自己唯一的生命。为此M16放弃修复自己在行动中被破坏的右眼,连带整张右脸上的疤痕都被她留了下来。这是帕斯卡决定给RO加上备份技术的理由之一,「既然你那么讨厌再有如此独特的同伴,那如今的RO或许是你最好的选择」。
这句话一直在她耳边响着,讽刺得很,伤口处理完毕时她从修复车间里坐起来,帕斯卡拉着RO635的手,把新同伴带到她身前时,那刚出厂的新人形还有些紧张得说不出话,看在心态突然老油条的M16眼里略有些可笑,但那张脸,一想到这就是那个——M16回到16Lab时不时会去看看的前不久还在培养皿里泡着营养液的,迟到了两年才站在自己面前的家伙,她心绪复杂。

两年时间,M16早就学会了不在人前表露太多感情,她只是漠然接受了这个安排。
不管看在帕斯卡眼里自己是什么个鬼样子,也不管RO635怎样看自己,她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边走边故作轻佻地说着要庆祝新人到任先去喝杯酒吧。
那可是她第一次喝酒呢。方形瓶身、黑色标签,16Lab的酒吧台上放着的这瓶杰克丹尼早就是M16想尝尝的玩意儿了,出于一种奇妙的心理——新人打头也好、恶作剧也好,总归她让RO先倒了一小杯,自己看着这位紧张的新人把酒一饮而尽。
从那时候起,欺负RO总是让M16有种莫名满足感,在她们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那个夜晚,M16甚至为此做了个梦,她看着RO635小得像是精灵一样在自己手心里翩翩起舞,飞不出去也不会从自己手里飞走,她累了就倚靠自己的无名指睡得像是豌豆公主一样,再醒来时又是原先乖巧的样子继续舞动。
后来M16还喜欢拉着RO陪她窝在宿舍的被子里一起连通视觉系统悄悄看上了年代的老旧喜剧片,以此为交换第二天任由RO整理她的房间把她那些几乎算是收藏的方形酒瓶子丢出去或者把她新买的香烟们锁进柜子里。这看起来像是她被RO管束着不得不回归正常作息一样,连帕斯卡都夸自己为她引荐RO的伟大和期望M16振作起来的心意。

有一次她们看的垃圾喜剧片里不知为何混进了一句几十年前在社交网络里流行的鸡汤,说是凡是杀不死你的都会让你更加强大,M16嗤笑着喝了口还冒着寒气的杰克丹尼,下一秒就在RO耳边唱起「Everything I love is killing me: cigarettes, Jack Daniel's and caffeine.」来。
她唱得很随意,懒懒散散的模样无愧于原曲的乡村气息,RO却突然红了眼眶,转过头去嫌弃她唱歌难听还不开心。
新人形说话间带着微妙的鼻音腔调,她想人形是不会感冒的,可自己唱歌怎么难听了!RO也没必要唱一句就哭啊——M16把同伴的脑袋扳回来,看见RO泪汪汪急匆匆擦掉自己的泪痕,心下念着糟糕,一心哄着这位好歹算是自己妹妹的人形,不知不觉鬼使神差就答应了RO说的烟酒至少戒一种的「惩罚」。
当然,她选择戒烟。
本来人形对香烟什么的就没什么感受力,M16A1自己也承认自己玩香烟不过是看RO被烟呛着的样子挺可爱而已。

除去这些日常生活里的插曲,RO635也实在是一位好搭档。即使来得晚了,来得晚也有来得晚的优势,不论是对环境的适应力还是练习的刻苦程度以及她那再普通不过的爱好——看书锻炼——都让M16满意,执行任务时她的表现自然也可圈可点,更舒心的莫过于这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所以其实和帕斯卡一样并不强求自己,比起另一位如今都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的小朋友要乖巧得多,当然……从一开始,RO635就是不同的。
即使M16再如何不愿,也不得不承认她们毕竟本该是双子般默契而如亲和数一样的存在,她们本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拆开彼此重装起来也叫此彼、如地球上昼夜一般循环相连绝不分离——再怎么说,RO635总归比别人多些不同。她能让M16心甘情愿地在意,让M16心血来潮为她梳起发丝、送她发带还亲自绑上,她总在最坏的时刻出现,每次又都带给M16最好也是最能接受的结果,M16也明白自己总是会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地伤害RO635的,可她却不愿意从这个位置上离开。

这又该怎么办呢,谁知道呢,或许她还是出现得太晚了吧。
后来AR小队横空出世,再后来RO调整系统后外放下去锻炼,一切发生得快到M16A1都有些难以适应,然而RO依旧适应得很好,她在一方狭小天地里飞得久了,就要飞向另一处,像只小鹰一样在蓝天下翱翔了。
帕斯卡期待着她的破茧成蝶,而M16A1也只能为她送行。
这些事情,或许RO635已经不记得了,毕竟这段记忆是M16A1亲自参与修改的。
老旧显示器里,记忆中的天空万里无云,正适合雏鹰展翅,爱人远行,矮她一个头的RO635红着眼眶拼命把泪水咽回去,最终抱紧了她,像是命定的双子在母亲子宫内拥抱彼此一般,M16吻去她嘴角的泪滴。
04
如果让重逢的定义宽广一些,那么世界上所有的重逢都能算作不期而遇。
『一切不期而遇的重逢在人际关系中扮演着奇迹般的逆转角色,而另一些则只会加剧矛盾与冲突。』——对着RO的右眼开枪前,M16A1对RO635和M4 SOPMOD2说。

子弹比SOP2的声音要慢一些。SOP2向来是欢快而跳跃的,今天却一副对家长告状的小孩儿模样大叫着对RO告密:「对,就是M16之前说可以把你丢在战场的!RO快教训她!」
而RO635第一次看见这副模样的M16A1,恍神中点了点头。崭新的人形遇见老旧得快要掉完自身颜色的人形,自然感慨万千,那熟悉的声音和自地平面上走来的人暂时还对不上号,得亏她这一点头正躲过M16A1的子弹,身后大树被子弹打穿的声音刚刚好还能叫醒沉溺于回忆中的她。
这场重逢的确是不期而遇,与她们第一次见面以及在此之后于此时前的所有见面不同,至少对于RO来说她可完全没想到这个可能。说好的M4和AR15追着M16呢,怎么反倒是追着M4和AR15的人们被M16追上了?
她原本还想和如今的M16做些交涉,尽管后者看起来如此奇怪而疑似铁血,至少她救了SOP2,就有还是同伴的可能性,然而刚想张嘴接下SOP2抛来的包袱儿当个捧哏,M16身后漫山遍野的铁血兵蚁像是真正的兵蚁大军一样开赴此处,间或出现几个属于铁血的龙骑兵,后方更是数不清的各种作战单位。

于是一切都没了继续交谈的余地,她们之间最终也只剩下你死我活的战斗。
除此之外,RO635还有什么能和M16A1说的话呢?
「下地狱去吧,铁血的渣滓」这样振奋士气的口号在我方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完全不适合、「细数你的罪恶吧!」如此甚至是早就被M16嘲笑过的电视剧台词能管用吗?M16如此苦大仇深的样子,连和她在一起时间足够长的RO都几乎很少看见——算上第一次见面时她生无可恋的面色,戒烟时的整天铁青,大概这也只是第五次。
人形的情绪表达本来就是比人类更加难以相互理解的部分,M16这讨债一样的脸色,估计也只有RO能看懂了。
但兵蚁的动作活像是真蚂蚁,冲锋枪人形仗着自己的近战优势扫射,子弹横飞,切瓜砍菜间RO甚至想起M16曾经说的丛林行军蚁来。在战斗时走神并不是个好习惯,然而当专注于战斗,她崭新的情报处理器将朦胧间的一切整合在眼底,雨后的地面四处都是水坑,蓝天白云倒映其上,子弹与枪口的焰火、铁血单位们都被水底的世界送去天际,太阳升起,光线反照之中M16的身影都变得那样飘忽不定。

然而在SOP2引发的爆炸中,她从没有准备过别的思考方式,一切的基础不过是打倒敌人,突围离开而已。
爆风在耳边隆隆作响,而战术人形RO635那条黑色的发带,在战斗中被来自M16A1的流弹击中,终于断开了。
RO被这一变故吓得惊了一秒,接着便不再在意。战况如此激烈,谁有那心思去在意她飘扬在风雨里的发丝、被爆炸掀起的声浪撩开的发丝下那张暂时被割破一丝的脸容,谁会在意这样战场中再正常不过的损伤呢?就连RO635这位人形,她自己也只是低了低头,见那发带断成了长长一条而非M16原本为她扎起时的一个圈儿、被水沾湿后与泥泞搅和在一块儿分辨不开后便再不多想,将这份懊恼挥走,而后专心对敌而已。
除她之外,难道还会有谁在意这一根小小发带的踪迹吗?她还得迅速撤离这个已经被铁血的兵蚁——她不得不把它们提出来单独说,这是心理阴影——和战斗单位占据的地方呢。
此时SOP2的无线电通话宛若打开生路的天籁——

『我收到M4和15的信号了!RO,我们向95方向突围!』
冲锋枪人形立刻行动,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烟雾弹来,丢了遮挡敌方视线的同时,将弹匣里所有子弹倾泻而出。
05
正如RO635并不知道M16A1对她射出的第一发子弹朝向她的右眼,她也并不知道自己最后射出的子弹正击中M16A1的右眼。在这之后她们——RO635与M4 SOPMOD2脱离战线,在一处极为破旧的小城市里与M4A1以及ST AR-15汇合了。
此前那个无解的循环,由一次不期而遇打破了最初的对称,由此产生的破缺之处,正需要另一次重逢来填补。发现与M16A1正在战斗中的是RO与SOP2后,本着敌多我少进巷战的经验M4和15一致决定将她们都集中在此。这里原本是一处三战修建的防御工事,内部弹药、补给还算充足,甚至有一系列专用于逃走的地道。
说起这个时AR15一如既往地冷淡表示M4这次也是误打误撞捡到宝了,SOP2嘿嘿一笑表示大家都没事就最好,毕竟RO和SOP2牵挂AR15,而M4和AR15牵挂着RO,被牵挂的两位作为许久之前还大吵过一架的朋友,让M4和SOP2都怕AR15和RO之间空气会变得奇怪。

几位伙伴合计了一下,大家决定还是算上M16A1吧,如此,原型枪尽数出自原本美国地方的AR小队第一次在北美大地聚首的这一天,空气总会有些奇怪的,接着,它就变得热烈起来,M4望着RO右边散开的长发,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料来亲自为最后加入AR小队的朋友系上那些发丝。这个动作她做得非常真挚,认真的面容仿佛在世界末日前许下同生共死的承诺一般——毕竟这一天,也将是决定她们是否能够继续作为AR小队存在的一天。
战斗开始于这一天的傍晚,M16A1带着她的军队兵临城下,AR15狙击一枪,便是开始巷战与否的挑衅。这在M16看来实在是不自量力了,她比在座所有人形都要有经验得多,论时间她最早出世,论参与战斗她次数最多,论心态她最稳定,论战斗经验她也总是总结得最为精炼简要,相比之下M4优柔寡断,AR15偏激自负,SOP2暴躁易怒,RO太过保守,谁都不是她的对手不是吗?当然不是。
这一天傍晚时日光犹在,太阳落得很晚,巷战在说亮不亮说暗不暗的天光下展开,一直打到天色昏暗,铁血部队都没能发现AR小队究竟身在何方。夜晚降临之后黑暗笼罩了城市,M16那被RO打穿的右眼终于露出了它的爪牙,开始累及她的左眼与整个视觉系统——可视觉系统内循环液减少就是会这样的,谁也怪不得她自己不做处理光会吓人呢?

之后便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失去视力的人形如此劣势还能不被精英人形小队解决,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或许的确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但这个人形绝不是如今的M16A1。
战斗总会在故事尾声告一段落的,一次战斗——不论心灵还是身体,一场离别,一场重逢,今日有太多太多附和故事走向的展开,然而谁说这就一定是尾声,而非开始呢?
而一个故事说到这里,总要接近尾声,不顾另一个故事或许正是开始之时。
AR小队的人形将铁血工造的走狗M16A1的心智云图从她身体里挖了出来,像是对待一位战斗英雄一样柔和,而除了RO635之外,她们将她的身体丢弃在战场上,像极了M16A1原本建议M4 SOPMOD2对RO635做的那样。
她终究还是在最坏的时刻出现,想为M16带去最好的结果。
RO独自一人站在倚坐于长椅旁的M16身边,她想了很多事情,例如要是自己也学着M16,大概会说「今夜夜色真美,可惜M16睁不开眼」,如果是M4,可能就什么都不说,只是默然陪她坐上一夜,假设是AR15在这里,估计要对M16一阵拳打脚踢把她打醒(据她说这是还那一巴掌),换上SOP2,可能就哭唧唧了……她想着想着,已然顺着过去她们同处一室时,睡前的心意。她单膝跪地,抱着比自己高了太多的人形的头颅,亲吻她爱人的眼角——那颗泪痣所在的位置。而后她将自己手掌移开一点,去握住每次她回到宿舍时总拉起她手钻进被窝看电影的M16的手,此时,她才发现M16的手中紧握着什么。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那是根属于她的,断掉的发带。
——而如今,它已是一个不可解的结了。
金克斯经典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