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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有个人形在等你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路边有个人形在等你



01
「路边有个人形在等你。」
我的鹦鹉飞了进来,用它那生硬而塑料质感的大嗓门嚎起来。
大概是最近天气太冷,我想它说起了胡话。
路边有个人形?
等我?
这……还挺好笑的。不,其实不太好笑吧。
首先,我不是那些小说里写的被几百号战术人形恋慕的优秀人材,虽然这种人是真的存在的,我亲眼所见,因此毋庸置疑——几年前关于全人类生存的问题还没这么糟糕的时候,作为一个后勤维修人员,我实在见多了这种事情。
其次,以如今的世道来说,除了那种只会出现在小说里的恩怨情仇般的剧目,一般也不会有人形特意站在凛冽寒风中如此痴痴等一个人类吧?再除非有什么别的,一般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不是我喜欢去招惹的问题了。
「路边有人形——」
「你消停会儿,我脸都没洗!见不了人!」
「路边——」
它这次没说完。我把它的外接电源切断了。这只机械鹦鹉在我从垃圾堆里捡到它之前,就已经被用了挺长一段时间,毕竟是最老——也最不仿生的那个闹钟型号,内置电池坏得非常透彻,所以它现在彻底没电了。这下我终于能清净一小会儿,至少倒点热水来洗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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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拿了脸盆和帕子准备出去接水的时候,透过窗外热水管道激起的水雾……还真有个人在外面等着。
她穿衣服很少,一次来看的确不是人类,而是人形——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但那有些恐怖,普通人一点都不会想被不正宗教残余分子缠上——或者不怕死大冬天还给自己找冷风吹的傻子。
而我,我在家里习惯穿自己的冬季睡衣。这里并不偏僻,四周都是平原地带,秋天时全是野麦子,整晚你都能听见那些不受灾难影响的昆虫们叫得欢快,有人或者人形路过也很正常。但那是温和秋天的事情了,如果她在秋天来这里,一切就好办得多,我还能请她进来一起享用一碗我喝到吐的麦粥。不过按理来说,冬季里,光是那片颓败的麦地就足够把人的来访念头打消了。除了我这么个被辐射感染——虽然这几年症状轻了很多——的病号,谁会愿意住在这么一片死地里呢,谁会冒着被风冻住的危险走这么远一段路来这里,找我这么个人呢?
我套上挂在玄关的一件大衣,给她开了门,招了招手示意她进来说话。透过门缝,她应该能看到这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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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比较慢。在我被冷风吹到冻成冰碴子之前,人形终于站在我家门前。她有点瑟缩,看起来越发矮小,比我还低上半个头。我想她真的是冻坏了,即使是人形,在那样的低温中站很久,也是有损坏的风险的。她慢条斯理的动作看得人略有不忍,那只戴着露指手套的小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来两罐如今已经非常稀有的高纯度能源液。
「我需要你的车。」她说。
她——我习惯性把外表设定成女性的人形当做普通女孩子——的嗓音有些低沉,听起来像是使用过度受损后并没好好维修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全损音质歌曲。
「住在那边镇上的一个人形告诉我,你有一辆保存完好的车。」
「……我的确有,但是,现在还不能给你。」
车这种东西,即使是最不金贵的那类,在这个年头也金贵得厉害。被我藏在仓库里等着过会儿开出去弄点口粮回来的那辆,如果不是我这样的在退休时恰好用车拉了一套维修设备的维修人员,大概还真驾驭不来。
人形叹了口气,嘴里冒出来的白雾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儿。她似乎明白我话语里「现在」的意义所在——其实初来乍到的人形本不可能明白的,然而我猜,是挂在门边用红笔在下三个日期上写「补给日」的日历给了她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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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帮你……之后再借用。」
她说得非常诚恳,此前似乎是被冻僵的脸上露出了细微的表情变化。
「好吧,」我说,「你先进来,我去打点热水洗个脸,顺道给你倒杯麦茶。」
「谢谢。」她说。
人形进门后并不张望,就在我指给她的沙发上坐下,而我去往壁炉里加了些柴,扒拉起自己的外套穿好,出了门。
在门内的人无法体会门外的严冬有多寒冷,正如站在明亮灯光里的人看不清暗处的物体。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还要更加冷了,只是一件外套也几乎不能再抵挡那些要刮裂所接触的皮肤的刀子风。这种体内的温热被变得冰冷而僵硬的感觉并不好受,还像极了前几年在战地医院躺着等死时的那种。我感觉自己像个苍蝇似的在热水放满前搓着手,用热汽熏着皮肤,终于不再那么难受了。
打满一壶水需要几十秒,透过隔热玻璃窗户能看见人形的背影,直直的,一看就知道,这绝对是当年上过战场、甚至指挥过部队的指挥型精英战术人形。也只有这样的人形,才有可能独自在这日渐沉寂的死人间里顽强地活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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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恍惚地想她一定受了许多苦。小时候一些老人家在讲起他们那个时代的故事时总会提到,一个人的说话方式会暴露他遇到过的很多事情。老人们缅怀那个和平繁荣得所有人都跃跃欲试地期待一场战争的时代,日子并没有持续很长,但对于他们来说那就是一生中最值得回忆的漫长的岁月。偶尔他们也会说起后来的事情,暗流涌动中终于被孕育出的战争也好,人类不得不舍弃探索放弃荣光甚至背井离乡时无数人的崩溃幻灭动乱也好,饥荒也好,疫病也好,他们总会说那过得很快,似乎这样说上一说,那段日子就真的是很快过去了一样。但他们叙述的声音还是暴露了自己在战争中遭受的苦难——那些沙哑、哽咽、情难自禁的泣不成声,还有永远闭上一双饱受折磨的眼睛之前的隐隐期盼。
人形和老人们毕竟不同,我感到我的内心对她的打算有些眉目,她要去很远的地方。
过不了这个冬天的我,也会去很远的地方。
那车,它到了现在还能派上点别的用场,这就很,好。
从密封袋里匀出一勺干炒过的麦子,放进杯子里沏开了,盖上盖子,等几分钟就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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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过这地方还会来人,」我说,把那个杯壁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世界人民大团结」的搪瓷杯挪去人形的面前,「这个杯子就是看着旧,是之前一个老师傅送我的,我没用过。」
关于这件事,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总之,这玩意儿绝对是件上百年的古董玩意儿,连那老师傅自己都不舍得用,还是临死前觉得就这样随自己去了不太好,才托付给我的。
「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东西吧。」人形低沉地开口,她停了一会儿,似乎在衡量着什么,接着说:「我有过一个朋友,她曾说起过这一段历史。」
她似乎颇为感慨,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其实以个人视角来看,毫无疑问十几年前那集邮一样把战术人形们按照历史武器命名、并设计其性格的做法,其实根本没什么必要。作为武器,她们应该要可以制式量产,但……毕竟也有武器之外的用途。
「我想那位老师傅要是知道,他的宝贝被懂得它价值的女孩子在用,肯定也不会怪我暴殄天物了。」我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上水,盖好杯盖,「你先坐,我得去收拾一下。」
「收拾……?」人形望着那行字的眼底窜过一丝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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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留在这里,否则怎么帮我呢?」放下开水壶之后,我说,「房间是够的,天气太冷,这里也并没有你觉得的那样安全。」
「你是说这个吗?」人形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在我合理怀疑这是不是机器猫的口袋之前,掏出了一块小东西。
我仔细瞧了一会儿,看不出来这是什么玩意儿,她看我一头雾水的样子,继续说:「这是人形出厂设置还原病毒。」
「哦……我说的就是这个。啧,见面不如闻名,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我撇撇嘴,喝了口自己那杯麦茶,叹出一口气,「人类就是这么个样,见笑了。」
人形摇了摇头,起初并不说话,似乎又在想着什么。她想了很久,在我快担心她是不是要卡机了的时候,终于也捧起那个搪瓷杯来,转了一小半圈,上面团结两个字对着我,没一会儿无心讽刺道:「你这样的人类比较少见,但也很多。」
「我知道自己不合群,反正缺德事情我不会做就是了。」我说,又喝了一口茶,这温度刚刚好,害得我又喝了一口才接着说话,「人形是没有人权,但是人形有人形权啊,写科幻小说的人还会假惺惺说两句智慧物种之间是平等的呢,写冒险小说的人也会喜欢说什么人定胜天,闹革命的时候不也有人大义凛然说人民不再是上层阶级的工具嘛,大家都是智慧生物、人家的造物以及工具,某些人说得冠冕堂皇,做出来的又是这么另一回事,我看不惯,很多人也都看不惯,奈何我们老年凄惨啊,既不愿意自我标榜来获得内心的认可,也懒得和人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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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深呼吸了一次,肺里在烧。
「你很少这样刻薄吧?」人形第一次轻松地笑了起来,把那块玩意儿丢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哮鸣音都出来了。如果我现在邀请你,你愿意一起来吗?」
「哎呀……」我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心脏在底下跳得很厉害,像是战鼓敲响,让人不由得激昂一次,「老人家了,你不嫌弃的话我当然也很乐意。」
只要不是去和那些人打交道就好——这段话我没说出口,它不需要被这位人形小姐听见是因为,猜疑和假设是对认可的亵渎。
接下来的几天里太阳都变得勤快了,生命的母亲透过厚厚的尘埃努力向地表投射自己遥远的温暖,让人感动到快要落泪——需要澄清的是我没哭,不过这主要是因为我的干眼症。
人形小姐没有告诉我她的代号,而我也觉得虽然忌讳人类给她的名字对于我们来说其实都不太可能,然而若是有特殊情况就不太好了,于是没问,反正现在只有两个会说话的,算上那只鹦鹉——其实到了第二天早上,因为没有闹钟叫我起床,我才记起我的鹦鹉还被强制断电着,接通后让我好一顿哄才继续开始工作,白白被人形小姐看了笑话——也就三个,你你我我叫起来并不会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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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而我们在第一天把所有东西清点了一遍,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关于人形的口袋非常四次元这一看法的前瞻性。我是说杂乱方面。
她的口袋里除了能源液、存储卡、电击枪之外,还有一枚有点划痕的上了红釉的金色五角星、一枚前苏联的勋章、一颗崭新澄亮的9mmPara弹壳、一支老旧的派克笔、一对与她眼睛一般颜色的钻戒,然而包裹着这些的却是一面星条旗,嗯,很有趣的搭配。
至于……谁会傻乎乎的以为这样一位在路边等着你的人形没几个属于她的故事呢?也就是我没见过她这么一个战术人形,这才难猜。不过嘛,其实也并不需要猜,我只需要知道,她是位有故事、或许曾经还有过好几段传奇故事的人形就够了。
我也有很多东西,那些老师傅藏着掖着留下来的纪念品在最后都归了我。搪瓷杯,和人形小姐的勋章一样的前苏联勋章之类的小东西就不用说了,这套其实能当房车开的房子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我们已经不怎么需要它了,过不了几天它就会变成自由的房屋,之后也会有别的什么蟑螂之外的小动物来陪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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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较重要的东西就是我在秋天收割的野麦子,这些东西简直无比神奇,或许是因为它们在食物链中毕竟还是生产者,富集作用并不明显,总之我吃了这么多年除了吃腻想吐之外都还好。过几天我们还得去另一座荒废镇上的仓库里多搬些食物来,最后的日子里我特别、特别想做些之前苟延残喘懒得做的事情,比如抽烟喝酒。
我跃跃欲试地这么早就开心起来,人形听我说完自己的野心后,差点笑到咳嗽。
当天夜里我们躺在客厅的壁炉之前看天上仅剩的星星,本该明显的星座被大气中的尘埃挡着看不见它们完全的模样,多亏人形小姐给我指出来。作为回礼,她每指出一颗我就得给她说说这颗星星的故事。
这天夜里她睡得很熟,我看着她精致的侧脸,感慨这么一位好人形也得受折磨的同时自我反省了一会儿。在这个时代,故事或许比知识更加受欢迎,尽管我觉得这是不对的,希望与传承不该被遗忘。
可是……好吧,故事也可以是一种知识。
到了搬东西那天,我才去把车给开了出来。这辆车每年也就用那么几次,其余时间都得好好养着,其实我早就想摆脱这种为了活着不得不对这样的死玩意儿低声下气的日子了,当下只觉得人心都振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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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后的这段日子里,人形小姐看着我的时候一直都带着微笑。这让她看起来与我们见的第一面完全不一样,越发显出她的可爱与不凡之处。
例如,她的力气非常大……我早该预料到这样精良的人形应该会有这种力道,然而当她把堆成小山的口粮罐头装在箱子里一个人搬出来的时候,我还是吓到了。但她喜欢喝果汁,她把仓库里所有果汁蔬菜汁连带红豆绿豆粥搬了一半出来,搬完之后她还偷偷跑去我看不到的角落里喝了一瓶西瓜草莓汁,但我看见她悄悄把空瓶子丢进几十年没人用过的垃圾箱里了。
之后的几天,我有理由相信她是被太阳垂爱的孩子,日子渐渐变暖,天空一碧如洗,我连一片白云都没有看见。
人形小姐看我这副一面晒着太阳一面喝着热茶感慨的样子,非常好心地提醒说现在这个大气状态,白云比蓝天更罕见。我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总归我还是更加喜欢碧蓝的天色,就连我的鹦鹉也附和地叫着「浮云都是浮云」。
出发前一天,快傍晚的时候,我看见又一位人形站在路边。我那只鹦鹉好像是学乖了,这次一句话都没说,于是这次我成了鹦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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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有个人形在等你。」
人形小姐一脸疑惑地从洗漱间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窗外,这段日子里越发轻松可爱的脸又凝重起来。
干涉她人社交与生活的人太过傲慢,我不是这种人,所以我只是暗戳戳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后一位人形来得太不是时候了!——人形小姐估计没时间这样想,她踏着自己的那双小皮鞋轻盈走过太阳晒干的黑色土地,去路边见她的同族了。
我站在门内,透过窗玻璃去看她们。新来的小姐有一头泛着银光的灰蓝色的长发,她比人形小姐要更加会照顾自己,纯白的围巾在脖子上围了两圈,搭在胸前。在她们说话时,这位小姐会用温和的目光打量比她矮上许多的人形小姐,从呼吸道中与语言一同出现的白雾遮盖住她们的口型,让人看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是能从那些细微而匮乏的肢体动作中体会到,人形小姐被拜托了一些事情。最后灰蓝长发的小姐将一小包东西递过去,转身正要离开,但还是意味深长——我想应该是意味深长地向我这边望了一眼。
我读不出她的复杂眼神中包含着哪些情感,最大的感触其实是「我是不是太久没见人所以脸盲症,她们长得真像」这样煞风景的念头。而人形小姐在轻风之中目送她离去,回到屋子里以前,已把那包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四次元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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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我从储物柜里摸出来一瓶酒。黑色四方的瓶子非常有特征,然而放了太久,而我也太过孱弱拧不开瓶盖。去找人形小姐帮忙时,差点吓到蹲在壁炉前烤起面包来的她。她则是略一晃神,心情颇为复杂一般看着这一瓶Jagermeister,默默从我手里接过去,帮忙打开。
「这瓶是一位老先生托付给我的,」我说,我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在你觉得合适的时机打开它』,虽然我一直没找到,但开车时不宜饮酒,就在今天喝了也挺好。」
这理由随便又无趣,她也一本正经地点头,说:「Jagermeister适合冻饮。」
我撇撇嘴,看不出来,她这样的人形居然也会说出这样酒鬼才会说出口的话,不过,曾经的她是什么样的人形,这对于现在的我们毫无影响,也没有探究的必要。
我说:「放窗台外面三分钟就冻了,我这就去拿杯子。」
屋子里东西很多,有一套水晶酒杯正适合喝酒。美仑美奂的物件让人不由得兴奋起来,可谓人类的劣根性之一,杯子旁还有我的维修师傅留下来的一套婚戒,似乎提醒了我一个值得人气血冲脑的小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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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大概,可能,也许……Jagermeister是不是又被叫做告白酒来着?装作一不小心就喝醉了去试探告白,这样的蠢事那位送酒老先生也说过几件。我们都没提起,证明一个苟延残喘的人类和一位损坏严重的人形都没有那个想法——这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我不知道她要去哪儿,我猜她有要做的事情,而我在这件事中并不必要。
我们把酒倒进各自的杯子里,干杯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包新收到的东西——这里我真的不得不说一句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还有「怎么你们人形都喜欢用国旗去包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句话在我心里盘桓很久了!
人形小姐愣了一下,扭过头去撇撇嘴,说:「方便、象征意义、纪念性。」
我很服气,只能仔细看东西。
这一小包东西是:一枚铁十字勋章、一面印着奇怪徽记的方巾(我很想问为什么不用这个来包裹这些呢?)、一颗铁血型号专用的螺丝钉、一发还没用过的4.73×33mm子弹。
用来包裹这些的,是一面德意志国旗。
比人形小姐那包东西好懂,是德国枪械为原型的战术人形们会用的小玩意儿。最后的线索还指向了那把创造了大量传奇的11号步枪,如果作为谜题,这显然过分好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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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将这些托付当做一个谜题,也过分失礼。尽管是一个维修人员的常识,关于这件事我心中也有了个轮廓……但既然是轮廓嘛,就不要描清了吧。
「嗯,有点晕。」我说着,眨了眨眼,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
「剩下的就是剩下的?」人形小姐又笑了起来,她放下杯子,再拿起来摇了摇。
是非常老练又生疏的动作。她的声音在喝完一杯酒之后变得动听许多,这或许是个美丽的幻觉,我想我也一定很乐意自己的声音在她听着也变得悦耳一点点,一点点就好,这样我喝醉酒打呼噜应该也会被多原谅一些。
03
出发那天,我觉得自己是条被关在笼子里好几年终于被放出来了的狗。
介于可能会有人在我走之后继续住在房子里,我想了想还是留下很多东西在这儿,顺道留了张纸条。人形小姐是站在壁炉边看着我做完这一切的,她面色沉重,在我偶尔放空了脑子抬头想措辞、一不小心就盯着她看起来的时候也是一副在沉思的样子,一张脸完全是沉思者雕像的复制品,细腻而精致。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用酒瓶压着条子,看她往壁炉里加了最后一块薪柴,然后离开这座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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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我们会不会在路上遇见各种人,然后上演一出公路片剧情什么的?」我把钥匙也放在纸条上,穿好鞋准备离开,「就,人家看了会温暖人心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
这还是第一次,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在口袋里摸了老一会儿,捏出来条巧克力递给我,说:「我听说人类没吃早餐会低血糖,你暂时也还要注意健康。」
我莫名其妙悲愤起来,接过巧克力撕开包装纸,发现其实这只是巧克力味口香糖。
那之后,我——我们的车一路向西北开。
年少时在聚居区我曾听老人颂唱「西北有高楼」这样的句子,后来丧尸群来袭,人潮分别向东北和西北的寒冷地带涌去,到了我三十岁时,当地临时政府还拍过这一主题的电影,赚了不少那时候早就丢下人民跑到隔离区安置家业的权贵的鳄鱼泪。
消费、消费。这个时代什么都能消费。现在什么都消费完了,不也只能等死嘛?
我坐在驾驶座自己哼起这个调子,摸着我的方向盘,继续向更加北方的地区驶去,嚼着人形小姐给的巧克力味的口香糖,真实开心起来。人形小姐坐在我身边,她时不时点点头,明显是趁机进入了休眠,不过我就当作是在为我的歌喉陶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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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天色还好,但或许太阳也察觉到自己的人形小姐睡着了吧,它也开始休息。于是,雪花再度飘了起来,越是走得靠地球北边一些,这雪就下得越大。纷纷扬扬的大雪立刻影响到了能见度,眼看人类是解决不了这样的问题了,只能把我们睡在蔷薇高塔——我想这辆车应该不介意自己被这样叫——中的太阳公主叫醒。
人形小姐刚睡醒时脸色有些沉郁……奇妙的是,她刚睁开眼,一缕阳光便照在她的脸颊上。对此我只能说玄学选手和普通人真的很不一样。
我三言两语说明问题后,她非常纳闷:
「有这种事?」
「有,刚刚就有,我觉得你是晴天娃娃。」
「……我没被砍过头。」
「请不要在这种时候提到黑童话。」
我们一共在太阳与雪的交替中行驶了三个日夜。北方的天空相较之前的那片更为澄澈,只要不下雪就一直是那种「最为标准的天蓝色」。人形小姐在说到「天蓝色」这个词的时候,总是抑制不住她那一股自然流露的忧郁气质,看得人心里总觉得毛毛躁躁的。我自己猜是时隔多年再次开上公路这件事或许给了一个老迈人类最后的刺激,多年未见的路怒症再发作起来也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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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人形小姐趁机休眠的时候我就把鹦鹉的电源打开,放它站在后车厢的鸟笼子里记录一下沿线的风光,等人形小姐醒了再给她看看。
其实,没有导航的话这条路开着挺让人心里没底的,不过人形小姐每次起来并不多说什么,大概没走错吧。另一个大问题是,疲劳驾驶。路上再怎么美丽的风光在看多了之后也有些让人生厌,笔直的道路带来距离感的混淆,这是十几年来一直没开过这么远路程的我从未遇见的苦难。
第一天夜晚在沿途一座小镇里扎营时我说起了这几个问题,我们睡了大半天的疲惫的人形小姐,在听完之后冷静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毫无波澜。
她说:「其实我们走错路了。」
我惊了:「……啊?那怎么办?!」
人形小姐把麦片倒进杯子里,回答:「目的地就在那里不会跑的,修正路线就好。」
「你这话说得像是修正主义最终能到达理想一样,」我捂着脸,认错路这种情况从我18岁拿到驾照开始就没出现过,「人形同志,明天请一定要醒着给我指路好伐?」
她点点头,把刚烧开的热水也倒进杯子里,用不锈钢勺搅拌起这一碗麦片粥来——她喜欢人形没怎么吃过的麦片粥,这点我能理解,但还会往里面加入黄桃果酱这种吃法,着实让我深感恐怖。相对而言,目前的饮食情况是我吃人形口粮,她用人类餐点,但我只会按照配方吃,她还能做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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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饮食方面的创造力这一点来说,我丢了全人类的脸,我甘拜下风。
第二天人形小姐果然没怎么睡着了,车开在路上时不时能接收一下她的路线修正,我安心得很,偶尔会丢几个包袱出去给她,心里想着反正她接不上我自己也能讲单口相声。
然而很快她就已经让人刮目相看。
「我深刻怀疑你当年到底都接受了些什么知识灌输,为什么连相声都讲得这么好……」我嚼着口香糖,习惯性在左转弯前打开左转向灯,下一秒她说其实是右转,我立刻换边:「妈耶,下次一定要提醒我你在开玩笑,否则又打错方向盘。」
方向盘按照她指示的打向右边,人形小姐笑得像是灿烂开放的向日葵。
又开了三天后我们接近了一座荒废的城市。它被一篇盖着雪的松与白桦林围住,仿佛冻结在时光中,远处一架锈迹斑斑的摩天轮像是在树林中拔地而起的大朵蒲公英。
人形小姐示意在这里停车,她打开车门走下去,说:「你要跟来吗?」
「这就是目的地?」我对此感到疑问,她的拟人化非常成功,神情几乎掩盖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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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是。只是一座朋友——就是给我那枚奖章的那位——偶尔提过的城市。」她说。
我想我又抓住了她些许的真实。
至于这个地方,那些喜欢讲故事的老人家也提过许多次。关于伟大国度的解体、关于三战的背景序幕,它就是那总绕不开的一座传奇与哀叹之城。
走到距离那座老朽的摩天轮大概还有几公里地时,北方的雪又落了下来,带着寒气,但那雪看起来就像是棉絮,毛绒绒的,又张牙舞爪,试图让人回忆起早年看过的动画片里的细菌。
或许是记忆作祟,在那白色的、絮絮簌簌不断下大的雪幕里,我似乎能看见一条冒着温暖水汽的小河。每一条河上都必定会有那么一艘愿将人渡往另一头岸的画舫的。雪落后,自然天寒——对岸、哪怕仅仅是船上都要比这里暖和许多,可这一条河总是不该这时候就过的。河水缓缓流淌,那里面流着暖融融如美人笑脸般的危险。人形比我走得快些,已渡过了那条河的虚景所在的位置,正停在一座大概已经锈死的铁门站着。其实,仔细想想吧,就算是没有枪支的她们,也并不会多么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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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就让人见识过的眼前这位人形小姐的力道就很足以说明这个问题了:只要人形愿意,她们随时可以进入自己想进的任何场所——当然,那也许还是因为既然人类这一种族已然失去存续的可能,大家也就都懒得管这些吧。何况连被植入了程序的她们自己也不再在意所谓的从属关系,也更不用说我这样原本就没在意过这种关系的人了。
我再说句说实在的,一旦曾经接触过某些维修订单,你就绝不会再去信任所谓的「程序」以及「设定」。聪明——或者说古板的人总是会自找苦吃,会纠结于自由之类的问题。而另一些人才不这样,只要对方能满足一下自己那可怜又无处不被自己强调着的自尊心与付出感,能往更加可怜的自己身上倒贴那么一下或一生,啊,人类还是人形、真心还是设定、自我满足与感动——呵,有什么问题吗?她们可以被设置成各种你喜欢的性格,当然讨喜的行动模式也不会被落下,然而到了这种时候,在这片荒芜大地上如我面前这位独立的人形小姐一样四处游走、最后能真正扎下根来过着自己生活的,大多数也就是那些曾经温顺而曼妙的人形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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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现在这个我——就在我日常嘲笑着醉生梦死的同类、正打算把矛头调转插进自己的心窝子里时,人形哐的一声把铁门给踹开了。
啊……她力气很大,我早就知道了。
只是被物理力量打断了思维,这件事让人有些不太适应,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跟上脚步。
「我建议你现在去找些能当燃薪的东西来。」人形说,她又扭动头颅,看了看我们周围已经被雪盖上冰冷的白被子的建筑物们,向着东方走去。
其实我不太清楚那是不是东方,但她走开的方向的确是立在不远处的指路牌上、那个雪花色箭头——一般来说,在北半球的地图里,这种箭头应该都是指向北方的——所朝向的屋子的右手边。
不过,没走几步她就蹲了下来。
她明黄显眼的衣摆像是狗趴着睡着时耸拉下来的耳朵一样,拖在雪粒和灰尘以及土地上。
从我的角度去看,自然不会也真的并不知道人形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她出了什么程序问题,或是发现了什么让她难受的东西,其实这时候即使我哑巴了也该去安慰几句或者捡起旧职业帮忙维修一下的。但我只是看着她,我站在那里——没过一分钟我就既后悔又觉得值当了——一动不动,因为那时我的脑子还执拗地要用一个属于言语的箭头戳进自己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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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我真实感受到自己的心口有些疼痛,也就在这时,人形转过身来,手里抱着一只不知道是被冻死了还是只是睡着了的猫……尽管我的第一反应是前者,毕竟它太乖了,就像刚刚的我一样一动不动——连胡子都没动!
但,其实单看那圆得像我之前见过的同类一样的体型吧,我就知道它一定还活着。毕竟,那是只有着雪白双手和胸脯的硕大的猫,尤其它还圆,而且圆得就像是个自家半径等于人家直径的球。
一般而言,脂肪多,就死得晚。留下来的人类大多数也是胖子,比它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正在以每年往上涨五斤速度变得更胖的我绝对不能嘲笑这样一只憨态可掬惹人爱的猫。
但我还是嗯嗯哼哼地打算发表一些意见。
「别嘀咕了——」人形抱着猫,剜了我一眼。
那种心口疼痛的感觉又出现了一会儿,我走过去想要接过那只猫,然而它立刻从人形的温暖怀抱里跳了下来,敏捷地跑没影了。
我顺势捂住心口指责:「它伤害了我!」
人形小姐愣了一下,仿佛不愿亲自揭开那个谜底一样,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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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
正如她也知道我对她的猜测中那些并不多问的信任,她也知道这是为什么。她更知道我明白这件事的根源在哪儿,只是我们都不打算把话挑明。这就像是小说里突然中箭之后的套路,在必要前绝不展露那深入身体的箭簇,一旦诉之于口、直白表现在画面描写中,那就不论如何都已经无可救药,很快,迎来名为终末的结局。
而在我——与我的种族一样,被来自傲慢的辐射进一步毒害到无法前行之前,这段依旧暧昧的描写所争取到的短暂时间还够用就好。
这一夜我们留在这座废墟里扎营,风声紧绷着划过整座废墟,而我那久违的僵硬感终于又找上了我。
它们离开我太久太久了,以至于我差点忘记自己还是半个感染者。人形似乎也明白发生在我身上的变化,她独自生起火来,让火苗几乎舔到我的皮肤,但这种疗法意外的有效果,肢体渐渐柔软起来后,它们唯独留下一些不好的预感。
在那之后人形小姐把应急毯丢给我,自己裹了两条厚厚的坐在火堆前:「我来守夜,你睡吧。」
我想了想今后的事情,有些睡不太着,但还是依着她的话闭上了眼睛。出乎意料的是身体比我想象的还要疲惫,她很快就睡过去了,甚至还心情良好地给我在漆黑的梦境里念起一首无名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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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夜,愁来绪往;
魂归绿野,星海徜徉;
不幸远去,作别流浪;
一支歌谣,唤我归乡。
04
大概是好久才出一次远门,本质来说,身体依旧不太适应新地方——尤其是狭小的车里,第二天我依旧醒得很早,而人形小姐又一次让我感到质疑她人形身份——她居然黑眼圈了。
那张脸本来就白得要命,现在还配上黑眼圈,就像是熊猫。
我在开车时当做个调侃这样说了之后,不出所料,被她狠狠瞪了一眼。但是这般精细且暂时还能有如此出力功率的人形的确该叫做国宝,也算是世界的宝物,其实怎么夸怎么吹捧都没问题的。
而我发现她把那枚属于这座城市的勋章悄悄留在了这里,她将它埋在一个能照到阳光的角落,那之后,她叫上我,再次踏上向北的路途。一片片雪地里乌压压着长得茂密高大的白桦林开始自平原远方冒出头来的时候,我们抵达了一个标记在地图上的补给点。
地图其实是人形小姐给的,标过什么点自然也是她才明白,我不止一次暗自猜测,她是怎么知道这里会有补给的?但也从未直接问过她,只是帮着固定搬运一些必须物资,查看车辆情况,保证它能开到大陆尽头,送人形小姐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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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这个补给点开始戴上了那对戒指中的一个,偏金色的那个,它在时而停歇的风雪中被日光照得熠熠生辉——这次我看清楚了,样式是我尤其熟悉的那种,人类指挥官送给战术人形的戒指在制造阶段经我手的没有三千也有两千了。
所以我到头来究竟该怎样看待这一位从未提起过她的指挥官的小姐呢?
但或许根本就是我的思路有误。之后的几天里我们交谈有限,格里芬最主要的战场已经被我们的车辆抛在脑后,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平原上留不下任何属于那些日子的痕迹,单调而肃穆的氛围将人类与人形一同包裹住,不让人开口谈起任何比它更让人不由哀切的事情。而连日来并不活跃度气氛在逐渐阴霾的天际下让人窒息,对于人形来说或许也是如此。
她看上去比我更加具有敏感却强韧的心灵,熟稔之后自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些许霸道的作风,大多数时候倒是在睡着,睡脸看上去幼稚得厉害,带着沉默的笑,让人不由得……不由得猜测她是否也会在梦中与过往相会。
这个猜测也很弱智了,从脑子里刚冒出来就被我打了回去——谁都知道人形是不会做梦的。但关于梦,如果人形的核心老化,心智云图也没有得到相对良好的维护,那么一些过往的记忆在人形休眠时,的确是有可能找上她们。只是这方面的研究也好分析也好,人类还有很多没能来得及去发掘、说清的,这一自诩创造主的种族便已走向消亡,实在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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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像是你不是人一样?」人形小姐有时候醒来听我感慨,如此笑着。
我想了想也是,但还是嘴硬:「哎呀,感染者是丧尸不算人啦。」
她对此似乎有什么趣事想与我分享,然而话到一半便自己把自己给拦住了:「我有个故事可以说给你听,但至少你得给我开到北海去,你觉得怎么样?」
「成交成交。」
我撇撇嘴表示其实自己并不是特别想听,然而内心却是个习惯于配合她的样子,早就因为被吊了胃口而痒痒得不行了。
——那该是个美丽的故事,再不济,也会是那个波澜壮阔时代里,举足轻重的一件事。
于是,又向前进了两天之后,仿佛命运正来印证我这一实在没由来也没个去处的心思,我们抵达了一片星空。一座浅水的湖泊自土地的这一边向着天际铺开,将夜色收入湖中,在漆黑大地上将满天璀璨的星光托起。
是否蒙昧时代的古人也曾见证过这样的景象,天地何大,人何渺小……因此,才有那许多天地本为一体的神话?
人形小姐则要求在湖边下车,她踏着那双被雪擦得澄亮的小皮鞋走入这一片星空中的银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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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脚下踩过一圈圈波纹,而地上的星辰摇曳着,那些光明像是受到黑洞吸引一般在空间内扭动,最终又回到原处。暂时的,她并不停下脚步,就这样走在银河之中,仿佛已脱离了地心引力,她将离开这些日子走过的,那些连绵不断的山峰、一望无际的冰原,在那里,她再未与这个星球上垂暮老去的种族有过任何关系,在那里,她要如同一阵沿着回乡路吹起的风,最终要飞往无人能及的深空。但她终于在两端最亮的两颗星星之间停留,仿佛被她们的爱所牵绊。她从怀里掏出她的星条旗来打开,选出三样东西,郑重地将它们放在银河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从未见过她把它们拿出来过,甚至在这样明亮的星光中无法辨认它们的模样,只看见那些东西反射出来的点点星光。
那是只对人形具有切实意义的物件,或许——我想,人类只需要明白,它们已经足够美丽就好。
相比之下我的鹦鹉具有更多优势,它扑棱着翅膀飞了过去落在人形小姐的肩头,像一艘勇敢的太空飞船。人形小姐这座太空港口接受了它,抬起手来点了点它的额头,这可怜的小东西就宕机落在人形小姐怀里的国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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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我的朋友们,或许不太喜欢被人看见这些,请不要见怪。」她说着,第一次露出那样正经而隐匿深情的神情,又随着银河的流动来到我身前。
她的步伐优美,像是舞蹈,在这样美丽的属于星星的夜晚里,在眼眸里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笑意来。分明幼稚精致的脸容上迸发出星辉般的光彩,自信张扬得像是个才二十出头还会被人拐进酒吧的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我们今天可以再开一瓶酒。」我说。
人形小姐挑了次眉,明白我当然知道她背着我悄悄带了瓶伏特加上车,得意地点了头:「醉驾绝对不是个好主意,不过我们的时间应该还足够。」
「唉,说真的,」我故作轻松地张开双臂,「这样美丽的星空我还是第一次在地面上见到——」
「停停停,不要套话,我不会说的。」人形小姐从车后座里挖出那瓶伏特加,「这是我答应过她们的事情,不会对任何人类说起。」
我撇撇嘴:「那还真可惜……」
能够得到这个答案,其实我也挺知足了。
之后我们瓜分了那瓶伏特加。人形小姐断断续续地给我说了些关于星座们的神话故事以及彗星的回归周期问题,提到非周期彗星时,她笑得过于开心,吃吃的提着「一些回归周期太长太长的彗星也这样叫,然而她们还是会回来的,只是要我等上好久」,说完这句话,她蹲下身去,捧起湖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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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呀,她们回来了。」
那夜的星光过于耀眼,对于我们依旧在北半球而非南半球,不能望见全部宇宙的星这件事,以及她面容上似乎复杂的情绪在被我解读前便已藏匿在星光中一事,我颇感遗憾。
当天夜里,她在外面搭了行军床。
我想她的确是喜爱星光的,又或许她早就知道这里有什么,原本就是奔着这个来的,自然会做出一些类似于一百年前年轻人爱做的事情来,比如露营,比如熬夜看星星。天上与地下永远是一体的,人类挖掘至地下数千乃至上万米来竞争,寻找宇宙的使者,最终得到了未来,又毁掉了它。这对于身为被创造者的人形来说,或许也是个前车之鉴。我坐在驾驶座上把位子放平准备睡觉,侧头时在某个宝石盒子般的星团之中望见了一颗流星。
显然,她也看见了。
人形小姐浪漫又务实地用她那完全道理的身体控制能力抢在流星消失前许了个愿。
那夜过去后,人形小姐把另一枚戒指也拿了出来,用一条细细的银色金属链子挂在脖子上,收进了自己那件薄到过分的白色衬衫下面。越是往北,我快要被冻到瑟瑟发抖机体罢工,她反而越发有兴致,但非常体贴地只是趴在窗沿上看看,并不会打开车窗让我被寒风灌一身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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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第几次启明星升起的那天,我们的旅途终于要结束了。
她是位有着无数个故事的人形,我对此感到好奇,也为我的好奇心感到羞愧,但她总能包容我,这样的人形小姐,即将抵达她的目的地。
——我们的目的地。
尽管有听说过北极冰盖这几年来越发往南,但南到去斯瓦尔巴群岛都能开车,也太南了……我还在腹诽着,人形小姐的脸色就已经变得非常不好了。
是太冷了吗?我问了一句,她摇了摇头,表示事情并非如此。
「离她太近,总有种排斥感。」人形小姐回答时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嘴里说出来的话让人浮想联翩的同时,毫无疑问地流露出那样少女般的柔美。
我想我许久之前的论断大概是错误的,那枚戒指根本就不是她的指挥官给她,而是人形们自行改装,用以许下相似誓言的证明。
——作为一名修理工人,我以自己的经验确认这枚戒指的另一个主人也是一位人形小姐。
这事儿并不少见,不如说非常多见。终究人与人形是不一样的,人类的许多深情看在人形眼里只算自作多情,人类的所谓为爱牺牲看在人形眼里大多也是自找苦吃罢了。极早年间的文献中有提到人与海豚的恋情,最终被证明,那就是个错觉。倘若这股错觉能维持一生,人形也无意反抗这样游戏般的行为,尚也算可,但我身边这位人形小姐——她在极寒天气上门找我,下定决心走过两个大陆,所要寻找、或者赴约的对象终究还是她的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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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当一切都已然沉寂,在被生与死分隔两地的恋人之间,爱情的火焰依旧旺盛燃烧,它要从所有的时代、所有的大地、所有黑夜与天国里夺回彼此,倘若不能,那便轰轰烈烈去死吧。
这个念头从我脑海里冒出来,我吓得差点打错方向盘,我看了看睡在那儿一脸恬静,仿佛正与恋人在梦中相会的人形小姐。
我想我知道她会告诉我一个怎样的故事了。
00
在所有如果的尽头,在世界最北端的城市里,人形与人类一前一后,迈出旅途中最后一段步伐。
人形推开那扇狭窄的门扉,走入教堂之中,将脖子上银丝链系着的戒指摘下,放在最上方的祭坛中央——就在那对早早熄灭了的烛台中央。
人类走得气喘吁吁,在进门处一条长椅上瘫坐着,几乎泛出青紫的脸色暴露了感染者的病情。
「这里也太冷了。」人类说完,深呼吸一次,两次,最终正襟危坐,努力笑了起来:「希望你还有时间讲故事,我的小姐。」
「你说得对,我可以开始讲述这个故事了。」她说着,将自己的戒指摘下陪伴另一枚,像是从岁月里随意翻出一本记忆来,便打开过往的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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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的声音不再沙哑,她首先向人类介绍自己——战术人形RO635、以及M16A1,当身体里存在一个时不时必须开启以保证它绝不会损毁的心智云图时,消耗总是很大的。
她简短地描述了一次她们在最终大战中扮演的角色、她们的前半生。
而后半生,她——RO,以及她所保护的M16这些年来,走过所有她们能寻找到可用能源的场所,在这个过程中与各地的人形相遇,不仅解救那些遭到掳劫的人形,也帮助所有不愿离开当地的人形寻找属于她们的墓地——人形的归处。
最后的日子里,她们找到了人类,希望能够抵达这里,完成最后的旅途。
「为什么是这里?」人类不解地问。
「因为……」人形扶着额头,苦笑起来,「这里离故乡最近。北美大陆太难走了,气候也远不如欧亚大陆安稳,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再说了……」她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最后幸存者的所有墓地,都在这条路线上。」
这是偶然,也是必然。
「还好这里还有一座教堂,还好你愿意和我们一起来到这里。」人形从满是灰尘的书架上取出一本落尘不那么厚重的圣经,递给已然明白自己该做什么的人类:「请您——人形的上帝之一,为我们证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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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轮到人类苦笑起来,这样形式主义的婚礼发生在毫无希望的末日中,在如此寒冷的世界尽头里,在世界最北端的教堂之下,竟然显得这样浪漫,远超出任何人类能想到的故事的结末。
人类本以为风雪里的等待足够漫长、灾难后的废墟足够绝望、天地合一的星辰足够美丽……一切发生在她身上、展现在自己眼前的,早已是无数黎明都无法比拟的故事,却没想到自己会与如此一场梦幻不期而遇。
圣经被人类拿在手中。
虚无缥缈的、人向四周环顾也无法在天上得见的神为人立约,而今日,实在站立于此地的人类为自己的造物立约。
人类念出那段冗长而拗口的英文誓词,天气过于严寒以致发出的言语带上滑稽的口音,即使这样也无法削弱一丝一毫这份证明的有力:「……直至死亡将二人分离。」
人形欣然接受,又否认最后那句话:「不,即使死亡也不再分离。」她们早已融为一体,本无分离的可能。
人类便为她们复述:「即使死亡也不再分离。」
二零一九年四月九日
献给记忆里的人形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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