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组/米耀】熊孩子教育手册（3）

金钱组，非国设。
灵感来源：电影《魔法保姆麦克菲》
熊孩子不良少年米，魔法保姆大恶魔耀。
OOC严重，毫无逻辑瞎几把写，暴力预警，贼多粗话，三观极歪！慎重！
***
【No.3 重视原则】——明确的原则让孩子分辨对错
清晨。
窗外有着淡淡的烟白的晨雾，隔着雾气整个世界都有些慵懒的模糊。人们问好的声音遥远地传来，在这片祥和的安静中显得格外亲切。浅金色的阳光透过空气中几不可见却又细密的水汽化作一道道浅金色的光束落下来，落在积着落叶的路旁，含着露水的叶上，以及躺在落地窗前沙发上的黑发恶魔的眼前。
王耀慢慢张开眼睛，正对上这一片小小的金色光斑。
他将手伸到眼前，五指合拢，想要抓住那团微微刺眼却又温暖柔和的光。
但那光逃走了。
细碎的阳光如金水般从恶魔的指缝间漏了下来，像是握不住的流沙，顺着手掌滚落四周。唯有手掌是暖的，仿佛他握不住光，却能握住一团暖热，一团……鼓鼓跳动却没有实体的心脏。

恶魔是没有心的。
他们由意识催生，又从虚空中凝结身体。在人间游荡的恶魔们可以伪造出人类的皮囊骨血，可以伪造出割破皮肤流出的粘稠液体，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恶魔可以伪造出一颗心。哪怕化为人形，他们的胸腔里也是一片死寂，从不会有人类砰砰跳动鼓动着热血的那团血肉。
所以，他们不会心痛，不会心悸，以及……
王耀眯着眼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青蓝的血管，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们也不会猝死。
这一点倒是挺好用的。
一晚没睡的恶魔懒洋洋地坐起身，理了理自己有些松散的长发，摸过身边的手机看了看时间。
荧光的数字正显示着：6点30。
此刻，房子里安安静静的，仿佛无人居住一般。昨夜的死亡摇滚响了大半夜，就算现在偃旗息鼓，王耀也总觉得房子里依然回荡着那些嘶吼般的余音。配合歌词里的"战斗"，"革///命"，"痛苦"，"死亡"等等，这瞧不见摸不着的绕梁余音就像是惨烈战争后飘在空气里的灰烬，平白教人觉出一点儿沧桑来。

那音响响到几点来着？王耀摸着下巴思考，是凌晨1点还是2点？
12点的时候邻居有上门来抗议过一次。那是位中年女人，上了点年纪，睡衣倒是很好看，说话也和声细气。她并没有很生气，看到开门的人是王耀时愣了愣，竟然还和王耀闲谈了几句。很显然，阿尔弗雷德的扰民行为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以至于附近的住户不仅在这魔音穿脑的心理折磨下产生了抗体，甚至还因为阿尔弗雷德乖巧认错绝不改正的作风下集体患上了奇妙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你也别骂他，隔音其实不错，受影响的也就是我们几个上了年纪神经衰弱的人。"那邻居温和地说，"那孩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坏孩子，叫他稍微早点休息就好。"
王耀带着歉意送走邻居，关上门，看着楼上紧闭的房门沉思了很久。
阿尔弗雷德到底有什么魔力？
这孩子在他看来又懒又馋又冲动，幼稚且不考虑他人感受，丢在哪儿都该是个猫嫌狗厌的熊孩子。但就他和周围邻居的短暂交流来看，所有人对阿尔弗雷德似乎都有种奇怪的宽容，就好像那不是一个给他们造成不便的麻烦精，而只是一个偶尔犯了错的可爱小伙儿。

思考了大半夜，王耀得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结论——
因为阿尔弗雷德长得好看。
这个还没满20岁的大男孩长了张美国甜心级别的精致面孔，金发灿烂，蓝眼深邃，丢去好莱坞大概能客串个胸大无脑的男花瓶。这么一张脸，放在这个小小的80%人口为老弱病残的社区里，自然是效果拔群所向披靡。
人类啊，就是这么肤浅的生物。
王耀从柜子下头翻出隔壁邻居热情塞给他的一次性洗漱工具，又端着昨天超市收银小妹声称是特别赠品的爱心马克杯，一边慢悠悠地叼着牙刷对着镜子吹泡泡，一边这样感叹道。
都特么是颜狗。
恶魔先生洗漱完，收拾好屋子，时针刚好指向6点45分。
楼上悄无声息，一片无人生还的死寂。
王耀心情颇好地拎起手机走上楼，轻车熟路地用铁丝撬开了紧锁的房门。
阿尔弗雷德昨天学乖了，今天倒是长了心眼，知道门锁毫无用处。门板被什么重物紧紧地抵住，大概是桌椅一类的东西，开了门锁也推不开。凭王耀的怪力，推开倒也不是难事。但是……

王耀隔着门板沉思了一会儿，捏着手机转身下楼去了。
听到门外咚咚咚下楼的声音，躺在床上注视着被两个单人沙发以及一张床头柜死死堵住的门口的阿尔弗雷德揉揉眼睛，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再次缩回了自己温暖的被窝里。
阿尔弗雷德是不服气王耀的，但他也对王耀那层出不穷的鬼主意与简直不像人的战斗力感到发怵。他昨夜开了摇滚来表达自己的不满，闹到2点多才睡，睡着了也不安稳，总担心着楼下这个黑发男人上来找麻烦，便始终睡睡醒醒的，直到此刻才安心地抱着枕头昏昏睡去。
他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里是昨日在沙发上的那一幕，他按住王耀的双手，把他死死地压在身下。黑发男人仰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侧颈。珍珠白的皮肤下鼓出青色的血管，随着血流涌动而突突跳动着，仿佛身下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催动着皮肤下那温热粘稠的液体。看着这一切，阿尔弗雷德只觉得身体里涌起一股暴虐而又兴奋的冲动，像是渴，又像是饿。舌根泛起一阵甜，他低下头，舌尖舔过血管，忍不住伸出尖牙想要咬破这层薄薄的束缚，去尝一尝那鲜甜的血。

然而，还未等他咬下去，他就被掀翻了。
坐在他身上的黑发男人昂着头，手指按着他的胸膛，腰背却挺得直直的。散落的黑发垂下来，落在他圆润的脸颊旁。而他勾着唇，纯金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阿尔弗雷德，像只趾高气扬的黑猫。
等等。
金色的眼睛？
阿尔弗雷德抬起头，只见身上的人睁着一双赤金竖瞳，勾起的唇殷红如血，雪亮锋利的尖牙在那惑人的嫩红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黑色骨翼从那人的背后缓缓张开，投下阴森的阴影。
恶魔。
阿尔弗雷德默念着，却没有感到恐惧。
他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这金瞳恶魔的胸膛，心脏的位置。然而，那只手却被恶魔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抓住了。
有什么细密的鼓点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夹杂着模糊的人声。
王耀眯起金瞳，微笑着低下头，在阿尔弗雷德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殿下。"
他的嘴唇冰冷，笑得却冶艳。
"您该起床了。"
卧槽——！
猛地睁开眼，阿尔弗雷德从梦中惊醒。
凉凉的晨风带着楼下凤凰花的香气吹进被子的缝隙里，让被子里缩成一团的阿尔弗雷德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真特么怕什么梦什么，阴魂不散。
阿尔弗雷德揉了揉眼睛，把被子裹紧了些，迷迷糊糊地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正打算再次睡去，阿尔弗雷德却突然意识到了某些问题。
他昨夜锁了窗户，又用沙发抵住门，这才睡下的。
风从哪来的？
慢慢拉下被子，阿尔弗雷德从深蓝色的被子上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双眼睛，然后，看到了……
近在咫尺的王耀微笑的大脸。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尔弗雷德吓得大叫一声，整个人弹动着往后躲，却又被裹得太紧的被子缠住了手脚，只能一扭一扭地往后挪，如同一只头顶金毛的巨型毛毛虫。

王耀显然对这个效果非常满意。
他站直身体，一手端着牛奶，一手拎着一只收音机，笑眯眯地站在阿尔弗雷德的床前。而在他身后，原本被锁起来的窗户大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中被轻轻撩起，露出外面铺满朝霞的天空，以及一截被晨光染红的……梯子。
"你……你你你！"
阿尔弗雷德艰难地把手从被子里掏出来，颤巍巍地指着王耀："你！！"
王耀淡定地抬起下巴，把收音机放在床头柜上，手指拧着音量键调到了最大。
"你要干什么？"阿尔弗雷德警惕。
王耀勾起嘴角，慢慢按下了播放键。
"叫你起床啊。"
叮——
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被这一声轰爆了天灵盖。
金属敲击的清脆声响空灵而悠远。
但这声音也太特么大了！

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耳朵都被震得一痛，当即要起身去关收音机，却冷不防被床边的王耀一脚踩住了小腿。王耀这脚踩得精准，阿尔弗雷德顿时无处使力，尴尬地卷在被子里气呼呼地瞪着王耀，起来也不是，躺下也不是。
那收音机还没消停。
清脆的敲击声之后，低沉的吟唱幽幽传来。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
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
"大悲咒。"王耀挑起眉，淡定地在震耳欲聋的诵经声里冲阿尔弗雷德点点头，送上手里的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起床，喝奶。"
"……"阿尔弗雷德看了看那杯底沉着可疑黄色沉淀物的牛奶，往后缩了缩，皱着眉真诚地问："您有病吗？"
诵经声依然在继续，甚至还加快了速度。

"年轻人，多听听挺好的，降降火气。"王耀淡淡说着，看了看手表，道："现在6:55了，亲爱的，你还有5分钟的时间爬起来，喝掉我手里这杯牛奶，挽救你即将打破我们同居合约第一条的事实。"
阿尔弗雷德背后突然一凉。
他警惕地接过王耀手里的牛奶杯，侧过头看了看杯底的沉淀物，嫌恶地皱眉："你放了什么，沙子？煤渣？锅灰？还是……"
"冰箱里过期的亚瑟手做饼干渣。"阿尔弗雷德眼睛一亮，举起一根手指："你想毒死我。"
王耀挑起眉看他，"你还有3分钟。"
"杀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2分钟。"
"我食物中毒的话我会告诉警察你是故意下毒害我的。"

"1分钟。"
阿尔弗雷德闭上眼，以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表情，捏着鼻子把那杯十分可疑的淡黄色牛奶给灌了下去。
一杯喝完，阿尔弗雷德放下杯子，舔了舔嘴角的奶渍，不可置信：
"甜的。"
"黄糖。"王耀拿过杯子，指了指手表："你还有十秒钟从那个春卷里钻出来。以及，我有点怕，所以我在楼下等你。"
"……"
阿尔弗雷德觉得不可思议："你怕什么？"
王耀像是推玩具似的把堆在门口的沙发和柜子单手推开，云淡风轻地拧开门把手。听到阿尔弗雷德的问话，王耀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从他乱糟糟的金发一路滑到掉落的被子后头露出来的一片结实的赤裸胸膛，暧昧地在那泛着红的胸肌处打了个圈。

阿尔弗雷德抓起被子挡住胸口，震惊地看着王耀。
"我怕你裸睡，亲爱的。"黑发的恶魔勾起一个笑，冲着阿尔弗雷德眨眨眼："我还不想瞎掉。"
砰。
阿尔弗雷德丢出的枕头撞上关拢的房门，软趴趴地落在旁边的沙发上。
这个混蛋。
阿尔弗雷德恨恨地锤了锤软绵绵的席梦思。
然而，加过黄糖的热牛奶如此甜蜜。
缺眠的大脑慢慢地清醒过来。不知是不是牛奶的缘故，一样是熬夜，这次的清醒却没有头疼，也没有低气压的怒意。就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退潮，慵懒的倦意慢慢地从四肢末端开始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清晨阳光烤热的暖，还有……
他舔舔嘴角。
甜。
金发的男孩掀开被子，走下床，站在推开的窗边看向窗外。
隔壁的邻居大叔开了除草机，懒洋洋地一边叼着烟斗一边推着除草机在庭院里走动。青草被割断的刮辣香气混在未散的晨雾里，呼吸之间，湿润的空气带着凉意涌进肺部，像是一颗薄荷糖，从头到尾的舒服。

柔和的阳光落在脸上，细密却绒绒的暖，如同无数个温柔的亲吻。
阿尔弗雷德闭上眼，在这片久违的日光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早安，阿尔弗。"
楼下挎着小菜篮的老妇人路过，扶着她钉着珍珠的粉色帽子对着窗边的阿尔弗挥了挥手。
"早安，珍妮弗阿姨。"
阿尔弗雷德探出身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热情地冲她回应道。
这就是早晨。
阿尔弗雷德眯起眼睛。
好像……
也不坏。
 ***
阿尔弗雷德下楼的时候，王耀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年轻男孩洗漱完毕，只穿着黑色的短袖T恤与运动短裤，脖子上挂上一条毛巾便蹬蹬蹬地踏着楼梯走下来，翘起的金发发梢上还带着潮湿的薄荷味的水汽。他抓了抓自己被毛巾压着的头发，走过前厅，站在沙发后头抱着手臂盯着对面翘着腿一边小口抿着绿茶一边看报纸的王耀。

"怎么了？"王耀头也没抬，懒洋洋地问。
阿尔弗雷德的蓝眼睛上下扫了扫衬衣西裤打扮的王耀，挑起眉："你为什么没换衣服？"
"我为什么要换衣服？"王耀转过头看着他，在看到阿尔弗雷德T恤下头露出的形状清晰的手臂肌肉时，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身材不错。"
"去晨跑。难道你不去？"阿尔弗雷德被他的眼神看出一身鸡皮疙瘩，搓了搓手臂，打断他道："同居合约第一条，起床去晨跑。"
眼看着王耀脸上浮现出"来，让我来忽悠忽悠你"的表情，阿尔弗雷德伸出一根手指，严肃警告："你别忘了你昨天才答应我，同居合约你和我都要遵守的。"
"……"
王耀放下报纸和茶杯，转向阿尔弗雷德的方向，展开双臂向他展示自己的穿着："你看，我没有运动服。你总不能要求我穿着皮鞋西裤跟你去晨跑吧？"

"……"阿尔弗雷德挑起眉："我觉得没问题。"
"那不是晨跑，那叫失去目的地的社畜通勤。"王耀摇摇头："我拒绝。"
"那你可以穿我的。"阿尔弗雷德用拇指指了指楼上，"我有很多。"
"……"
"我不管，你今天一定要跟我去晨跑。"
阿尔弗雷德绕到沙发前，一下坐进柔软的沙发里，把脚翘到茶几上，一副无赖的样子："你不去我就不去，这才公平。要不咱俩都不去，扯平了，谁也不算犯规。"
"……"
这是什么手拉手的高中女生吗？跑个步还得陪的？
这熊孩子哪来的这么多毛病。
真麻烦。
王耀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你去拿衣服过来。"

阿尔弗雷德明显是夹带了私货。他从楼上带下来的运动服和他身上的款式差不多，颜色却是鲜亮的浅蓝色，上面还印着一只浅粉色的小马宝莉。年轻男孩一脸真诚，仿佛诚心实意地为王耀挑了件运动装，只是那蓝眼睛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暴露了他的心思。
他就是故意的。
王耀用两指拎起这件运动服，像拎着什么奇怪生物似的抖了抖，然后抬起眼睛对上得意洋洋的大男孩，挑着眉问道："我能知道你的衣柜里为什么会能拿出一件如此少女的衣服吗？"
"……"
腾地一下，阿尔弗雷德脸红了起来。
"……是亚瑟送我的不行吗？"他嘟嘟囔囔地说："总之你快换上跟我去晨跑。"
"不行。"
王耀拒绝。
"那你就违反了第一条。"

"就算有运动服我也没法去晨跑。"王耀无奈地耸耸肩，指了指门口的鞋架："除非你能找到一双符合我尺码的运动鞋。"
……
那还真找不到。
阿尔弗雷德蔫了。
王耀得意地眨眨眼，重新坐回沙发上："去吧，小可爱，我在家等你回来。"
"不行。"阿尔弗雷德站起来，拽住王耀的手腕，蓝眼睛执拗地盯着他，"我去跑步，你在旁边跟着。反正你得跟我一起，我才不要一个人遵守这个什么垃圾条约。"
"……"
男孩子的力气大得吓人，王耀挣了挣也没挣开，反而被捏得手腕生疼。
他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王耀觉得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那好吧。"
于是，清晨的小镇街道上，茵茵绿草与青翠灌木边，年轻的金发男孩一身运动装慢跑着，时不时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额角的汗水。打湿的金发贴在他的额头上，又被他随意地撸到脑后，像是每一根湿漉漉的发丝都沾着青春热力的荷尔蒙。

而他的身后，一个黑发的亚洲男人穿着衬衣西裤慢悠悠地跟着，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像是巡视工作的市政职工一样，不紧不慢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个被阳光照得明丽清新的美国小镇。
阿尔弗雷德确实拥有很高的人气。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很多人看到慢跑的阿尔弗雷德都会停下来，笑着冲他打招呼。而阿尔弗雷德总能准确地叫出每一个和他打招呼的人的名字，并非常热情地挥挥手，原地慢跑着随口说几句家常。
王耀饶有兴致地看着阿尔弗雷德，像是重新认识了一次这个大男孩。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这个社区里的人们都对爱惹麻烦的阿尔弗雷德如此宽容。
大概人类总是向往着某些温暖明快的东西。
比如阳光，比如青春，比如笑容。
而阿尔弗雷德全都拥有。
当他笑着的时候，就好像一个闪闪发光的小太阳。金色的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而晴朗的蓝天倒映在他的眼中，仿佛只要看到他，就能摸到碧蓝的天空与暖洋洋的日光，让人忍不住也笑起来，跟他问好，然后带着被感染的快乐走向自己的生活。

意识到这一点时，王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他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也没有想到什么想笑的画面。
但他在笑。
看着阿尔弗雷德奔跑的背影，然后，他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奇怪。
今天的阳光过分地灿烂，王耀觉得有些热，脚步也慢了下来。
阿尔弗雷德浑然不觉地往前跑，与王耀的距离越来越远。
王耀懒得去追，索性走得越来越慢。作为社畜怨念化身的大恶魔，王耀最讨厌急匆匆的事情。这会让他想起某些非常不爽的事，比如赶时间，比如通勤，比如赶车。所以，他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在早晨的小镇街道上，眯着眼感受着夹杂着青草香气的微风吹在脸上的舒适惬意。
"你干嘛走得这么慢？"
耳边突然响起不满的声音。
王耀睁开眼，见到满身是汗的大男孩在他身边原地跑动着，蓝眼睛里满是嫌弃："你是不是想偷懒？"

"我想偷懒我就不会出门了。"王耀耸耸肩，"你跑吧，我慢慢走。"
"不行。"阿尔弗雷德皱起眉："那样我跑的距离可比你多多了，这不公平。"
"那你要怎样？"
阿尔弗雷德歪着头想了会儿，突然扯下脖子上的毛巾，递到王耀手里。
王耀：？
他嫌弃地拈着那不知道沾了多少汗的毛巾的一角，看向把毛巾另一头握在手里的阿尔弗雷德："你要干嘛？"
金发男孩扬起脸，露出一个自信的笑来："我带你跑。"
"哈？"
还没等王耀反应过来，阿尔弗雷德就拽着毛巾跑了起来。
王耀抓着毛巾的另一头，被阿尔弗雷德带着往前走。阿尔弗雷德控制过速度，恰好让王耀能够保持一个匀速快走的节奏跟上他。而王耀被他拽着，不情不愿地走起来。

好蠢。
王耀在心里腹诽。
但他没有松开那条毛巾。
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一跑一走地前进着。
沿路经过的人看到他俩，露出了颇为玩味的神情。有几个上学的小姑娘凑在一起打量他们，叽叽喳喳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脸上全都浮起一种奇怪的笑来。
王耀被她们看得有些背后发麻。
他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经过一家商店时，明净的橱窗玻璃倒映出他们的身影。王耀侧着脸看玻璃上被毛巾牵起来的两个人，恰好看到他们的后面有一个人正牵着一条金毛犬走过。相似的动作，相似的绳索，以及……
王耀默默捂住脸。
我特么这是在遛狗吗。
跑在前面的阿尔弗雷德浑然不觉，大概是没了毛巾擦汗，他用手指抹去额际的汗水，然后用力甩了甩头，湿漉漉的金发也跟着散开。
恰好那时，那条金毛犬也抖了抖毛。

王耀更无力了。
简直就是一毛一样。
我真的在遛狗。
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有个大腹便便的面包店大叔恰好出来整理货架，远远看到他们两个人，突然笑了起来。
"你们可真甜蜜！"他摸着肚子笑眯眯地说。
阿尔弗雷德：？
王耀：？？？
王耀终于明白哪里不对了。
衬衣西裤的成年人用一条毛巾牵着T恤短裤的年轻男孩走街串巷，他们这是什么奇怪的小情侣情趣Play。
王耀松开了毛巾，双手插回兜里，一声不吭地掉头往回走。
阿尔弗雷德攥着毛巾的末端慢慢挂回脖子上，也没说什么来抗议，只是安静乖巧地转过身跟在王耀的身后慢跑着往回走。
甜蜜……
他看着前面男人垂在背后的黑色马尾，以及白色衬衣勾勒出的修长身体，莫名其妙地觉得脸上有些烫。

谁会跟他甜蜜呀……
这个魔鬼。
回家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早上8点。
王耀一回家就钻进厨房准备早餐，理也不理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惊醒似的换了鞋走上楼去洗澡换衣。
今天的早餐是培根鸡蛋吐司配英式红茶。
王耀煎的是溏心鸡蛋，薄薄一层蛋白戳开，温热的蛋黄便像是裹不住似的流了出来，嫩黄一片蒸起热腾腾的香味，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阿尔弗雷德看不惯王耀，但对他的厨艺倒是心服口服。刚刚运动完，此时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他风风火火带着一身沐浴完的水汽坐在餐桌边，二话不说就开始狼吞虎咽。
啧。
这吃相，不愧是暴食罪。
王耀嫌弃地蹙眉。
作为恶魔，王耀其实并不会感觉到饿。这副肉身的运作依靠的是大恶魔自身所带来的魔法，因此，即使是不吃不喝，这副身体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而食欲这类基于饥饿而诞生的欲望更是很少会出现在大恶魔的字典里。

但阿尔弗雷德吃得太香，闹得王耀也莫名其妙地馋起来。
有这么好吃吗？
他摸摸下巴，随手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就着红茶也吃起来。
王耀没有参照物，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厨艺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于是，他开口问道："阿尔弗雷德，我做的菜好吃吗？"
阿尔弗雷德抬起头，嘴角挂着蛋黄液，舌尖一卷舔进嘴里，眼睛亮晶晶的："好吃！"
王耀用手支着下巴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心情舒畅起来。
书本里说，做饭最大的乐趣不在于流程步骤，而在于看着精心准备的饭菜被吃完。身为大恶魔的王耀很少下厨，最开始给阿尔弗雷德做菜也不过是实验记忆里那些步骤流程，顺便阻止阿尔弗雷德继续往家里带那些像呕吐物的垃圾食品。但此刻，他好像明白了书本里所说的那句话的含义。
所做的东西被人喜欢，原来是这么愉快的事情。

"那就好好吃。"
他按捺住想要过去揉揉阿尔弗雷德的头的冲动，温和地说："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再做一点。"
阿尔弗雷德嘴里叼着一口培根，含含糊糊地冲他说着什么，被王耀毫不留情地丢了个纸团："给我吞下去再说话！"
阿尔弗雷德把纸团弹了回去，正好弹进了王耀的餐碟里。
不知死活的男孩毫无危机意识，甚至扬着脸冲着王耀翻了个白眼，挑衅地说："哼。"
慢慢眯起眼睛，王耀正打算撸起袖子好好收拾这作死的熊孩子，脑子里突然叮地一声，冒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哈啰，宝贝儿，有没有想哥哥我？]
……
王耀默默坐回椅子上，用叉子把那纸团挑了出去，歪着头看向窗外，装出一副思考人生的模样。
弗朗西斯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哎呀，小耀你怎么还是这么暴躁？那熊孩子没被你玩死吧？】
你睁大狗眼看看对面。
【可喜可贺，】弗朗西斯的声音显得十分欠揍：【小耀你终于长大了，爸爸好欣慰。】
花Q，弗朗西斯，花Q。
【来啊，不要怜惜我】弗朗西斯暧昧地压低声音：【其实我还挺想试试跟大恶魔做的。】
弗朗西斯主司"淫欲"，向来在地狱浪荡成性，是一个能把"有机会大家上个床探讨一下前/列/腺奥秘"这种话当作日常问好的骚包。眼看着这又要变成毫无意义的嘴仗，王耀机智地打断这个话题，严肃地直入主题：我有个麻烦。
在他对面，阿尔弗雷德大概是看他长时间沉默有点儿不安，歪着头冲他挥挥手，问道："你还好吗？"
他撇撇嘴，"你不会为这么点儿小事就生气了吧？"

王耀嫌弃地冲他甩了个白眼，道："别管我，吃你的去。"
【那小孩儿还挺关心你的嘛，啧啧啧】弗朗西斯在王耀的脑海里感叹道：【真是个好孩子。】
好尼玛，给我闭嘴，老子有事跟你说。
【行行行。您说您说，我听着。】
王耀搓了搓指尖，烦躁地在脑海里说：我没钱了，给我打钱。
【……】
弗朗西斯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昨天用的是什么钱？】
我从烤箱后头扒拉出来的私房钱。
王耀毫无罪恶感：大概是屋主人藏的吧。
【啧啧啧，】弗朗西斯夸张地叹了口气：【真是可怜的小亚瑟。】
王耀对面，眼看着王耀面色阴沉下来，阿尔弗雷德不干了："你那么凶干嘛，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你先拿纸团丢我的。"
……
这死孩子为什么就是不肯闭嘴。

王耀被脑子里的弗朗西斯与对面的阿尔弗雷德吵得脑仁疼，阴沉着脸随手把叉子恶狠狠地插进吐司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威胁的意味盯住阿尔弗雷德，一字一顿道："闭嘴。"
【唉，你看你把人家孩子吓得，小脸都白了】
弗朗西斯啧啧叹道：【生活如此美好，你却如此暴躁，爸爸对你很失望。】
你也给老子闭嘴，弗朗西斯。先打钱再说话，我特么都没钱买菜买衣服了。
【我给你打了钱啊。】
在哪，我特么怎么不知道？
【哦～】弗朗西斯的声音拖得长长的，百转千回：【你看，你有社保ID吗？没有。你有银行卡吗？没有。所以……】
金发的恶魔声音里带着明显笑意：【我把钱打进小阿尔的卡里了哦。】
……
草。
"花Q。"
王耀恶狠狠地说。

对面的阿尔弗雷德愣了愣。
王耀后知后觉，这才发现自己一激动，竟然把这句对弗朗西斯的咒骂直接说了出来。他抬起头，下意识想要解释他并不是在骂阿尔弗雷德，却蓦然发现对面的男孩挑起眉，脸上浮起一个幸灾乐祸的笑来。
？
阿尔弗雷德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伸出4根手指晃了晃："同居合约第四条，不准骂脏话。王先生，你犯规了哦～"
……
草。
王耀想要现在就回地狱把弗朗西斯吊起来暴打一顿。
你完了，弗朗西斯，你完了。
他在脑海里阴森森地磨牙。
【早跟你说了，别总这么暴躁。】弗朗西斯的声音里带着连装都懒得装的愉悦：【宝贝儿，你先好好想想怎么从对面的熊孩子手里把钱挤出来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没等王耀生气，弗朗西斯又接着说道：【顺便，为了帮助你早日完成任务，哥哥我给你邮寄了点儿小玩意，估计过两天就能到了，记得签收哦～】

你踏马怎么不直接送过来？？？
【送过来被你打一顿吗？我才不要。】
弗朗西斯丢了个响亮而粘腻的飞吻过来，听得王耀大脑发麻：【又到了哥哥下班的时间了呢，Au revoir，ma belle～】
大脑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王耀握紧了手里的餐叉，恨不得现在就下地狱把弗朗西斯戳在魔王陛下的寝殿前当烟熏腊肉。然而他现在是个没有魔法的普通人，下不了地狱，也打不了"淫///欲"大恶魔……
还没有钱。
草。
王耀抬起眼，看向对面得意洋洋琢磨着怎么惩罚他的阿尔弗雷德，突然咧出一个灿烂而谄媚的微笑："亲爱的阿尔弗，我得跟你商量一件事。"
阿尔弗雷德背后一凉，立刻警惕道："你要干嘛？"
"……"王耀觉得自己的笑容有点僵硬："这件事有点复杂。"

"哈？"阿尔弗雷德一脸懵逼。
"是这样的。我受雇来照顾你，生活起居方面本来是有专款拨给我使用的，但是，由于我司一些傻b……啥事儿不懂的业务员的疏忽，本来该给我的钱，被打到了……你的卡上。"
"哈？"阿尔弗雷德挑起眉。
"接下来，我们的生活起居，包括我所需要的日用品采购，都需要从那笔钱上扣。"
"哈……"阿尔弗雷德靠上椅背，慢慢挑起眉毛。
"所以……"
王耀抬起眼看向阿尔弗雷德，努力挤出一个循循善诱的温和笑容："我没钱了，你得帮我取钱。"
"哈。我懂了。"
阿尔弗雷德翘起了二郎腿，抬起下巴看向王耀，得意洋洋："求我啊。"

"……"
王耀挂起假笑，默默拧断了手上的金属餐叉，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建议你斟酌一下措辞。"
阿尔弗雷德缩了缩肩膀，但还是梗着脖子和王耀对视，"钱在我这，那么，怎么花得我同意。"
"换句话说。"他弯起眼睛，笑得不怀好意："你想花钱，要跟我申请。"
草。
王耀眯起眼睛，开始思考现在杀了阿尔弗雷德会有什么后果。
大概就是……会把天堂那群白毛鸡引下来。
换从前王耀倒是不怕的，毕竟是天赋异禀的大恶魔，就算是面对面圣经solo王耀也是不虚的。但现在，王耀没有魔法，还是个普通人……
王耀决定不要作死。
"那么。"他盯着阿尔弗雷德，一字一顿："亲爱的阿尔弗雷德，我申请待会儿去商场买菜，以及……购置一些日常用品和……服装，可以吗？"

他这身西装都特么要臭了，再不换王耀自己就得原地死亡。
阿尔弗雷德此刻简直是翻身农奴把歌唱，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当然可以，"他眨眨眼睛，"我会好好帮你挑的，亲爱的王先生。"
金发的大男孩笑着冲咬牙切齿的王耀丢过去一个飞吻："祝我们合作愉快。"
***
一顿早饭吃完，形势就此逆转。
阿尔弗雷德眉角眼梢都挂着遮也遮不住的得意，连楼梯都是连蹦带跳地上去的。没过一会儿，楼上房间便传来了熟悉的音响声。这次，震耳欲聋的不再是撕心裂肺的重金属摇滚，而是每个音符都跳着愉悦骚气的电子乐，隔着大半个房子都能把金发男孩的好心情直送进黑发恶魔的耳朵里。
失去经济独立的王耀气鼓鼓地窝在厨房给自己切水果，听着这音乐声越听越气，手底下刀光乱闪，木色砧板被切得啪啪直响，愣是把一盘糖渍西红柿切成了血肉横飞的分尸现场。

该死的弗朗西斯。
这个混蛋他绝对在玩儿我！
王耀一刀把苹果砍成两半，合着背景里激烈的鼓点，宛如大刀向某只金发恶魔的后脑勺砍去。
但生气归生气，活儿还是要干的。
王耀收拾完厨房，从洗衣间拎出吸尘器，开始今日份的打扫工作。
这倒不是他真的自觉自愿担当起保姆这一极不符合大恶魔身份的工作，也并非出于洁癖。大恶魔们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地狱生活区灯红酒绿，地位超凡的大恶魔们各自有着自己的宫殿与产业，日常生活放在人间那都是玛丽苏小说级别的奢靡无度。然而作为大恶魔们的工作地点，惩戒区却是一派肮脏血腥，尸山肉海，别说随时能沾上一身血，连下班的路都粘哒哒如同雨后稀泥。每日在血肉横飞与金碧辉煌中反复横跳，大恶魔们锻炼出了极强的心理素质，可以无缝衔接各种生活方式。
但不包括这种。

王耀单手撑着吸尘器的把手，站在客厅的中央环视整个房间。
浅米色的家具，栗色的带着柔和木纹的地板，织着典雅纹样的地毯，随处可见的稀奇古怪却又格外和谐的收藏小摆件，白色的窗纱轻轻摆动，形状古朴的落地窗外映出丛丛翠绿与瓦蓝天空，以及一整个被阳光照得明丽鲜艳的世界。
他不了解屋主人，也没有从弗朗西斯处得到多少信息。
但他却觉得这屋主人一定是个心思细腻的热爱生活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布置出这样一个房间，像是目光所及的每一处都是软的，合该充满阳光与香草的味道，让地狱爬上来的大恶魔也忍不住想要好好地保护这点儿暖融融的人间烟火气。
昨天，在王耀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前，他就开始收拾起房间了。而在他意识到之后，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然而，今天……
王耀看着沙发上散着的薯片渣和电视机旁边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三包敞着口的薯片，怒了。

“阿尔弗雷德！”
“干嘛？”男孩子的金色脑袋从楼梯上露了出来。
他还抱着另一袋薯片。
王耀仰着头看他，指着沙发：“你特……你什么时候把渣子撒在沙发上的？”
“吃完早饭啊，顺手开了两包，怎么啦？”阿尔弗雷德嘴里咔嚓咔嚓嚼着薯片，无所谓道：“弄在沙发上了？那你扫掉嘛。”
王耀眯着眼看着从他手心掉落的碎渣，冷冷道：“你自己来扫。”
“啊，不要。”阿尔弗雷德懒洋洋地摆摆手拒绝，随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噔噔蹬跑进房间去了。
王耀：？
没过一会儿，阿尔弗雷德又噔噔蹬地跑下楼，怀里抱着一堆色彩斑斓的东西。
王耀太阳穴突突直跳，从里面辨认出了昨天被他泼了牛奶的床单被套，阿尔弗雷德的黑色背心与灰色睡裤，今早的黑色运动服，以及他认不出但也完全不想认出的各种破布……啊不，衣物。

阿尔弗雷德抱着这满当当的脏衣服，哗啦一下天女散花似地扔在了沙发上。
“这是要洗的，”阿尔弗雷德理所当然地拍拍王耀的肩膀：“洗完了放我柜子里就行。”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记得要用蓝色罐子的洗衣液啊，我喜欢薄荷味的。”
“……”
这一套动作太自然流畅，王耀有一瞬间竟然下意识想要回答：“好的，没问题”。
如果说昨天的王耀还沉浸在社会主义主人翁的治家快乐中。
此刻，失去经济独立的王耀只觉得自己穿越到了迪爸爸的世界，下一秒就要可怜兮兮趴在地板上一边搓地一边和小老鼠们合唱灰姑娘之歌了。
但王耀不是被坏姐姐欺负的灰姑娘。
他是大恶魔。
阿尔弗雷德眼看着又要跑上楼，王耀在错身的瞬间反手捏住他的手腕，把他用力拽了回来。阿尔弗雷德猝不及防被抓着往后扯，顿觉药丸，迅速地伸脚去踹王耀的小腿，试图先发制人曲线救国。但王耀早预料到了这一招，先一步抬起腿，在阿尔弗雷德踩空的那一瞬果断地踩住阿尔弗雷德横过来的小腿肚狠狠下压，随即捏着阿尔弗雷德手腕的右手扭至后背。

阿尔弗雷德右手被反扭身后，单膝跪在地板上。王耀站在他身后紧紧按着他的手腕，单脚踩在他的腿上，把这企图再次挑战大恶魔战斗力的金发男孩死死按在了地上。
前后不过一两秒，这场对决已经结束。
阿尔弗雷德——再次GG。
“你打我！”阿尔弗雷德拍着地板怒道：“你又犯规了，第八条，不准打架！”
“闭嘴。”王耀加了点力，在阿尔弗雷德嗷嗷叫疼的时候冷冷道：“我拉你一把让你别跑，你踹我做什么？再说了，我哪儿打你了你倒是说说？”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揍我！”
……
老子特么还真是想揍你。
王耀压下干脆就这么把阿尔弗雷德揍一顿的冲动，正打算放平声音跟男孩讲道理，却听见阿尔弗雷德嘟嘟囔囔地抱怨：“你就是想虐待我，你这个SM狂！”
S……SM？？

王耀没忍住，空着的左手照着阿尔弗雷德毛茸茸的后脑勺就是一拍：“你特么瞎叫唤什么呢？SM个球啊！！”
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你打我了！！！！第八条！！！！”
……
……
王耀开始仔细思考同居条约20条里有没有一款是禁止杀人的。
哦。
第十八条，遵守公共秩序，禁止违法乱纪。
草。
王耀懒得再理阿尔弗雷德聒噪的嚷嚷，直接抓着男孩儿的后颈，把他的脑袋按在了沙发上。
阿尔弗雷德半张脸都被按进坐垫里，只觉得脸颊刺刺的，有什么咯得皮肤生疼，便喊道：“痛！WTF！这什么？”
“这是什么？”王耀重复了一遍，冷笑一声，把男孩又往下按了按：“是你特么吃剩的薯片渣。”
……
阿尔弗雷德小声说：“你又骂脏话了……”

“闭嘴！”王耀额上青筋直跳：“你还真把我当保姆了？嗯？小家伙？”
“你那么凶干嘛啊，我又没做错什么事。我就是吃袋薯片那点衣服下来，我怎么惹你了？”阿尔弗雷德也委屈起来了。
“你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而是少做了什么事。”王耀的声音凉丝丝的：“道谢，以及，尊重。”
“虽说我打扫房间是为了我自己开心，但这毕竟是我的劳动。你没有出力，却享受了成果，所以你应当向我道谢。但你不仅没有表示感谢，还毫不在意地把它弄脏弄乱。我为了开心而打扫房间，你却把我的开心变成了重复劳动的折磨，所以你没有尊重我的劳动和心情。”
“不尊重他人的劳动，心安理得接受别人的付出却毫无感恩，这是第一宗罪，【傲慢】。”王耀凑近阿尔弗雷德，插进他金发间的手指缓慢地按上头皮，声线也逐渐变得阴冷起来：“而无意义地让他人增加重复劳动，我好像闻到了让我熟悉的……来自于傻逼甲方的味道。你知道那些不尊重他人劳动的傻逼甲方到了地狱里会怎么样吗？小家伙？”

“他们会被丢进荆棘做成的工作台前，日夜不停地做着他们不曾尊重的工作，以此偿还他们所欠下的怨念。每当他们想要休息的时候，就会被桌上的荆棘戳得鲜血淋漓……”
王耀的声音很轻，也很冷，没有起伏与情绪的冷。
带着薄茧的手指穿过金发慢慢揉着阿尔弗雷德的头顶，很温柔，却让他莫名有种被蛇爬过身体的凉飕飕的恐惧感。
阿尔弗雷德喉头滚动，无声吞咽了一下。
“我……呃，没那么严重吧，”阿尔弗雷德小心翼翼地说：“不就是洗洗衣服拖拖地做做饭吗，之前罗莎阿姨也一直这么做的啊，也没人说什么尊重不尊重，惯例就是这样……”
“那你的罗莎阿姨快乐吗？”
“……”
“地狱里来自主妇的怨念可不少。怨念的对象往往是……她们的丈夫，以及子女。”
王耀松开了阿尔弗雷德，站起身拍了拍手。

“试着想象一下被你游戏辛苦拼好的乐高城堡被你的父亲一脚踢散，或者是你精心挑选的鲜花被你的母亲随手扔掉，”他抱着手臂看着拂掉脸上薯片渣子的金发男孩，淡淡道：“不被尊重，不被理解，不被重视。这跟约定俗成的惯例没关系，这就是慢性精神折磨。而折磨，就是罪。”
“是罪，就有地狱在等着。”
“……”
阿尔弗雷德慢慢站起身，垂着头，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用想象。”阿尔弗雷德轻轻说，“我明白的。”
王耀愣住了。
阿尔弗雷德抬起头，蔚蓝的眼睛里染上了点苦涩。他耸耸肩，挤出一个无奈的笑来：“我没有父亲，而我的母亲……或许对她来说，没有我的世界才会让她快乐。所以，我不用想象，我能明白那种感觉。”
王耀突然回想起弗朗西斯交给他的资料卡上，阿尔弗雷德生父不详，而母亲在他7岁时便移居海外，把他寄养给了他的姨母一家。

这个孩子难道……
“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些会让你这么生气。”阿尔弗雷德低着头道歉，“我……其实我并不是想欺负你，我只是没想到……就是……”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阿尔弗雷德挠了挠脑袋，深深叹了口气。
“总之，谢谢你的打扫和做饭。”
说完，他弯下腰，用手掌把沙发上被压碎的薯片渣子扫进手心，丢进旁边的垃圾筒，又抱起沙发上那堆脏衣服走向洗衣房。
王耀蹙眉看着他看起来有些心情低落的背影，半晌，突然叫住了他。
“阿尔弗雷德。”
“嗯？”
王耀抬起下巴：“你也犯规了，你刚刚骂脏话了。”
……
阿尔弗雷德：？？？？
“WTF。”王耀淡定地重复
“那是语气词！”
“F*ck是脏话。”
“草！你果然就是在害我！”阿尔弗雷德怒了。

“再一次。”王耀歪头看着他，“罪证确凿。”
阿尔弗雷德彻底无语了。
男孩子气冲冲地抱着脏衣服走进洗衣房，把洗衣机按的滴滴直响。出来的时候，他拎着扫把和抹布，头顶的呆毛都要气直了，指着王耀怒气冲冲地说：“你这个魔鬼！下地狱去吧！”
说完，像是怕大恶魔打击报复似地，他一溜烟地跑上楼，滚进自己房间去了。
王耀听着楼上细细碎碎传来的打扫卫生的声音，忍不住勾起嘴角。
这孩子意外地还挺可爱的。
像只容易炸毛的仓鼠。
大恶魔先生按开吸尘器的开关，在吸尘器呜呜的风声里，心情极好地冲着楼上回应道：
“借你吉言。”
***
中饭之后，房子里的存粮彻底告罄。酒足饭饱的两人在饭桌上一合计，决定下午一块儿上街采购日常用品及食材，顺便好好逛逛这个小镇。

午餐吃的是番茄肉酱意面，王耀也不知在想什么，吃饭的时候有点儿心不在焉，一不留神在衬衣上溅了一排红彤彤的番茄酱。大恶魔先生没钱，手头就只有这一身衣服。本来他就因为穿脏了而嫌弃得命，这下彻底接受不能了，死活也不愿穿着这带着脏东西的衬衣出门。
偏偏大恶魔在人间曾被天使降下一项限制——不可不问自取人类的所有物。
于是，王耀只好向这所房子里唯一的人类求助。
“借你衣服？”阿尔弗雷德挑起眉毛，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的王耀，怀疑道：“可以倒是可以，但你不会又想了新法子来害我吧？”
“我害你干嘛？”王耀蹙眉，“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阿尔弗雷德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反正你现在悠着点，我手上还有惩罚你的权力呢。”
王耀淡定地点点头，道：“彼此彼此。”
阿尔弗雷德被哽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领着王耀上楼挑衣服。

年轻男孩的衣柜非常有他的风格，满满当当塞着各种运动衫，T恤，牛仔裤这类美式宽松运动风的衣服。王耀完全无视了角落里那堆塞成罐头的乱糟糟的衣服堆，而是用指尖挑着衣架一件件地翻，试图从里头挑出一件颜色素一点儿的T恤和裤子。可惜，这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阿尔弗雷德看他翻来翻去得心烦，索性把他按在床上坐着，自己蹲在衣柜前挖洞似地到处翻。
“你穿这个吧，绝对适合你。”
阿尔弗雷德头也没抬，反手丢过来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恰恰好糊上旁边坐着发呆的王耀的脸。
“……”
王耀把毛衣从脸上撸下来，还没发话，又被一条牛仔裤糊了上来。
……
他绝逼是故意的。
王耀把衣服囫囵团成一团抱在怀里，恰好看到阿尔弗雷德站起身面对他，歪着头笑眯眯地看了过来。
王耀：“？”

阿尔弗雷德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脸靠得几乎要撞上王耀的鼻尖。
他眨眨眼，笑着问道：“要我借你内裤吗？”
“……”
王耀腾地站起来，抱着衣服就往门外走，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走得气势磅礴。
他身后，阿尔弗雷德皱着眉看他的背影，终于憋不住地大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得笑个不停。
王耀拢着衣服大步走进洗手间，砰地一声关上门，把那些令人心烦的笑声全都关在了门外。然而抬起头时，他却猝不及防地在洗手台的镜子里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五官也没有变化，甚至连肌肤的纹理都一如往常。
但那张脸上的红是如此陌生，像是薄薄的皮肤裹不住这团血肉似地，晕出一片浅淡的，却又如此陌生的红。
指尖轻轻触上那片红，王耀被吓到似地立即抽回手，只觉得指尖被烫到了一般。

为什么会这么烫。
他在害羞？
可是，大恶魔是不会害羞的。
大恶魔不是人类，哪怕长得再像人，哪怕模仿人类的举止动作，甚至是王耀这样拥有人类的记忆，他们也依然和人类不同。
大恶魔没有心，所以他们没有情感。
他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类的无聊玩笑话而害羞？
王耀看着镜子里眼神有些慌乱的自己，伸出手掌贴上冰凉的镜面，像是抹去一层雪一样抹过镜子里那个让他倍感陌生的影像。手掌划过，镜面之下，黑发的大恶魔的肌肤带点儿不见光的苍白，是均匀而细腻的肤色。那点儿格格不入的红仿佛被他抹去一般，就此消失无踪。
琥珀色的眼睛冷静地从黑色的睫毛下看着镜中的自己，王耀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凉，一如镜面。
很好。
他转身走进淋浴间，拧开水阀，垂下睫毛调试水温。
那一定是错觉。

***
王耀出来时，阿尔弗雷德刚好换了衣服下楼。
在家宅了几天，阿尔弗雷德也想出去透透气，于是好好地把自己拾掇了一番，白T恤蓝仔裤，胸口吊着一个骷髅银链，坐在门口的高脚凳上时简直就像是美国青春片里女主角倾慕的学院明星男孩。
王耀随手把还带着点没吹干的水汽的长发束成一束，上下打量着阿尔弗雷德的背影，冷酷地加上一句——
胸大无脑的那种。
被人腹诽胸大无脑却毫无所觉的男孩听到背后的响动，立刻转动椅子转了过来。
“哈哈哈哈，让我看看你……”带着嘲笑语气的声音在半道上便哑了火，阿尔弗雷德愣愣地看着站在眼前的男人，像是脑子被眼前的景色堵住了，好半天才挠挠头挤出一句：“……很适合你。”
阿尔弗雷德给王耀找的是一件灰色长袖T恤与深色牛仔裤。
王耀是东方人的骨架，比阿尔弗雷德要小上一号，个子也略矮上一点。阿尔弗雷德有心作弄他，故意给他找了件阿尔弗雷德自己穿都觉得宽松的T恤。

此刻，王耀穿着阿尔弗雷德的T恤，对他来说过长的袖口遮住掌心和手背，柔软的针织袖里只露出半解手指。圆领的领口露出锁骨，被下摆拉扯得有些歪，隐约露出半边圆润的肩膀曲线。盖住臀部的衣摆下是宽松的牛仔裤，原本该显得肥大，却因为露出来的纤细的手指，脚踝与脖颈而让整个人反而看起来更加地小巧。
这两天王耀一直穿着剪裁精致的衬衣西裤，衬得他身材修长，气质也更成熟稳重一些。此刻，黑发的恶魔被装进这么一套衣服里，原本被西装压住的柔和精致的娃娃脸便立刻显眼起来，让他看起来宛如小孩子穿大人衣服……不，没有这么夸张……
阿尔弗雷德思索着措辞，在某一瞬间，突然灯泡一亮，想到了正确的形容：
宛如穿着男朋友衣服的……
不。
阿尔弗雷德猛地心跳起来。
他……他现在穿着的是，是我的衣服啊。

王耀莫名其妙地看着阿尔弗雷德突然躲闪视线，目光狐疑地在他以肉眼可见的的速度变红的耳朵上停留半秒，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不敢应声，心跳如鼓。
该死。
他在内心疯狂锤墙。
这个人这样看起来好可爱。
超级可爱。
王耀不明所以，上前一步，摊开手，歪着头问道：“我这身有什么问题吗？”
淦。
他还歪头。
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脸更红了。
“没什么没什么，”他忙不迭地滚下高脚凳，蹲在门口换鞋：“咱们快走吧，去镇上还得坐半个小时公交车呢。”
王耀挑着眉看他着急忙慌的背影，毫不留情地指出：“但你耳朵红透了。”
“我那是热的！”
阿尔弗雷德蹬上运动鞋，转身撑着门框，恶声恶气地催促：“你到底去不去，去就别啰嗦，快出门！”

“哦……”王耀一头雾水，索性也坐在门边换鞋。
耳朵红……他在害羞吗？
但我连黄段子都没说，他有啥好害羞的？
王耀觉得自己脑子里那些人类记忆怎么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把这些疑问丢在一边，利索地换好鞋，拿上背包和钥匙，跟着阿尔弗雷德出了门。
大概是心不在焉，他出门的时候没留神脚下，有点儿长的裤脚又碍事，猝不及防地就被门槛给绊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阿尔弗雷德听到响动，立即转过身，握着王耀的肩膀把他扶住了。
瞬间凑近的距离，王耀只觉得自己突然被阿尔弗雷德的气息包围起来，淡淡的体温，相似的沐浴液的味道。
后颈的皮肤热热的。
是阳光，还是他的呼吸？
琥珀色的眼睛落到男孩子宽阔的胸膛上，对上了那个吊在他颈间的骷髅项链。
雕刻精致的银色骷髅张开骨齿，眼眶与口腔内俱是仿佛能吸尽光线的浓黑。漆黑的荆棘围绕在那阴森的骷髅四周，如同被染黑的基督圣光。

有点眼熟。
王耀失神地伸手去碰那骷髅，却被阿尔弗雷德给推开了。
“你怎么路都走不好的。”金发的男孩抱怨道，耳尖还有一点红。
王耀愣愣地看着被男孩收进衣服里的项链，突然抬起头问道：“这是什么项链？”
“这个？”阿尔弗雷德捏了捏白色T恤下那个凸起的骷髅，“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他耸耸肩，无奈地说：“她好像很喜欢哥特这类东西的，家里以前就有很多骷髅装饰。她临走之前把这个留给了我，算是给我的一点儿纪念吧。”
“怎么？”阿尔弗雷德笑起来，“你喜欢？”
王耀挑眉问道：“我要是喜欢你愿意给我吗？”
“当然不行。”阿尔弗雷德断然拒绝。
“这个我还有用呢，我才不要给你。”
锁好门，阿尔弗雷德走在前面，在灿烂的午后阳光里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王耀眯着眼看他宽阔的后背，十指在袖子里悄悄握紧。
总觉得……
这个社区服务，只怕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
阿尔弗雷德所居住的小镇名叫Apple Valley，距离最近的繁华市区不到半小时的路程。
镇上到达市区的巴士班次很多，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在巴士站等了不到5分钟，喷涂着口香糖广告的巴士就慢悠悠地从街心拐角处开了过来，车门哧一声打开，溢出一片空调的冷气。
阿尔弗雷德非常细心地准备好了两人份的零钱，待车门一开，便长腿一跨先上车投了币，站在投币机旁等着王耀上车。王耀原本打算像阿尔弗雷德似地一脚跨上去，但阿尔弗雷德的裤子对他来说长了一截，垂下来的裤腿绊着脚，差点儿在巴士的台阶上再摔一次。幸好阿尔弗雷德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帮他稳住了身形。
留着络腮胡的司机大叔撇了他俩一眼，淡定地按下关门键，再次发动汽车。

看着王耀两绊两次，阿尔弗雷德也不放心了，索性就这么牵着王耀的手，手掌握住他袖口的手指，把他一路牵到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引着他坐在窗边。
“你怎么回事？”金发男孩坐在王耀的身边，歪着头问他：“早上还揍我揍那么起劲，这会儿怎么路都走不好了？”
王耀翻了个白眼，翘着脚，指了指自己的从后跟耷拉下来的半截裤腿儿，“你特……换你穿这么拖拖拉拉的裤子走路试试？”
阿尔弗雷德瞧了眼已经磨花了的裤脚，有点心疼：“我还挺喜欢这条裤子的……”
“谁让你找这条给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比你……”王耀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这就是间接承认自己比阿尔弗雷德矮一点儿，顿时更不痛快了，抿着嘴不再说话。
阿尔弗雷德盯着王耀的脚看了一会儿，突然弯下腰去。
他低着头把长出来的那截裤脚一卷一卷翻折上去，磨花的部分全都卷在里面，恰好让裤子的底部比王耀的鞋底高上一点。

“你看，”阿尔弗雷德用肩膀轻轻撞了撞王耀，得意地说：“这样不就解决了？”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慢慢把另一边的裤腿也卷好。
这个点儿去市区的人并不多，空旷的车厢里三三两两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数是年轻的男孩女孩。王耀靠在玻璃窗上，乖乖地伸出脚，看着阿尔弗雷德弯腰给自己整理裤腿，一不留神与前排一个女孩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是个扎着马尾辫的黑皮肤女孩，耳朵里塞着亮红色的耳机线，看起来非常地青春阳光。
发现王耀看过来的目光，她l略微尴尬地收起正在拍照的手机，抱歉地冲王耀眨眨眼。王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便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目光里带着探究与审视。女孩却没有慌乱，而是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带着某种奇怪的笑意从弓着腰的阿尔弗雷德的背后转到王耀的脸上，然后，在窗外不断闪动的阳光穿过树叶投下的阴影里，她咧开嘴角，向王耀举起了大拇指。

王耀：？？？
什么鬼？
还没等王耀对此作出什么反应，女孩就轻巧地转过头，继续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去了。乌黑的满是彩珠小辫的长发甩过肩膀，一下一下拍打在女孩子的后背，像是一只轻快的小鸟的影子。
王耀一头雾水，隐约感觉奇怪，却又猜不透，最终只好得出“人类这种生物就是莫名其妙”的结论。
女孩已经转过身去，他也懒得再浪费时间去思考无法理解的人类行为，便懒洋洋地把视线收回来，落到身旁的阿尔弗雷德身上。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阿尔弗雷德宽阔背脊上微微隆起的肩胛骨，以及藏在凌乱金发下被暖色阳光照出一层绒毛的白皙侧脸。男孩的金发是非常漂亮的亮金色，仿佛每一根头发里锁住的不是色素，而是加利福尼亚最晴朗的天气里的一线线阳光。同样的，他脸上的绒毛也是浅金色的，下颌处还有一点点没修理干净的金色胡茬，窗外光线明亮，这些小小的金色便像是落在他脸上的碎金，闪闪发亮。

王耀很喜欢金灿灿的东西，他的宫殿里就堆了不少金灿灿的宝石与黄金。这一点曾经被弗朗西斯拿来调侃，说王耀不像人，倒像是走错片场的恶龙史矛革。王耀那时冷笑一声，拎着鞭子逼近弗朗西斯，阴森地提议：反正大恶魔的头就算砍掉还能再长一个，那么，把你的头送我一个珍藏如何。
当然，弗朗西斯并没有答应，王耀也没继续找他要。
毕竟，金发再怎么好看，也比不上真正的黄金。
但是，此刻看着身边的阿尔弗雷德，王耀突然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他想要把这个看起来亮晶晶金灿灿的人带去他的宫殿，为他戴上王耀从亡灵骑士手里淘（qiang）来的金冠，把他放在他的黄金山上漂漂亮亮地摆着。
人类大概不能在地狱活下来。如果人不行，只有头的话王耀觉得也是可以的。
可惜，大恶魔不可不问自取。
王耀摸着下巴，思考着怎么才能把“我很喜欢你的头，你介意死后把它送给我吗”这句话说得亲切一点。

不过，死掉的人，头发还会这么漂亮吗？
王耀正胡思乱想着，阿尔弗雷德已经搞定了那只裤脚，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什么大工程似的坐起来。
对上王耀有些走神的眼睛，年轻男孩弯起碧蓝的眼睛，得意地扬起下巴，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超机智的？”
阿尔弗雷德笑起来的样子其实有些傻，金发蓝眼，露出八颗雪白牙齿的灿烂弧度，活脱脱一个校园青春片里胸大无脑的美国甜心。
看着他，王耀心念一动，莫名其妙地想要伸手去摸一摸他的头。
大恶魔百无禁忌，不受一切约束。
所以他这样想，他也这样做了。
阿尔弗雷德愣愣地看着那个明显在走神的黑发男人突然就凑了过来，眼神飘忽又慈祥，以一种极其熟悉的手法开始撸他的头发。手指梳过发丝，指尖蹭过头皮，温柔而细密地痒。阿尔弗雷德懵逼地看着王耀，直到王耀撸得心满意足，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奇怪的熟悉感来源于哪里。

“你——”阿尔弗雷德猛地攥住王耀的手腕，“你……”
你特么把我当狗撸吗？
当然，阿尔弗雷德没有说出口。
总觉得只要他问出这句话，无论王耀的回答是什么，他都输了。
王耀被攥住手的时候少见地没有反抗。
换了身衣服，就好像他满身的戒备与戾气也随着那身西装被剥去了，整个人显出几分慵懒来，像是懒洋洋晒太阳的狮子，无所谓地纵容着身边的小狗用软软的爪子闹腾。他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垂下手掌缓慢地握住了阿尔弗雷德的手背，慢慢地把它压在了自己的膝头与手掌之间，化去了阿尔弗雷德小小的挑衅。
王耀记得前天他看的那本书里说过，教育要有适当的表扬与奖励。
那本书叫什么来着？
哦，《训狗的1000个小绝招》。
王耀眯着眼看着阿尔弗雷德，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乖，小家伙。”

王耀拍了拍阿尔弗雷德的手背，用另一只手轻轻挠了挠阿尔弗雷德的下巴。被阳光照得如同淬了金的琥珀色眼睛弯起来，他笑得慵懒又慈爱：“你很聪明，做得真棒。”
……
阿尔弗雷德差点哽出一口老血。
这更特么像撸狗了。
要是对面是不久以前那个一身西装的王耀，阿尔弗雷德此刻八成就要炸毛了。
但是……
大概是王耀这一身打扮看起来太显小了，阿尔弗雷德对待他便多了几分纵容。
狗就狗吧。
又不会少块肉。
阿尔弗雷德假装生气地鼓着脸，浮夸地哼了一声，作势要去咬王耀的手指。王耀迅速抽回手，看着阿尔弗雷德咔哒一声咬空，忍不住靠在玻璃窗上哈哈大笑起来。
从阿尔弗雷德的角度看过去，他黑色的睫毛被阳光照成浅金色，那双总是冷静而精明的眼睛因此而显出几分温暖。透明的玻璃窗外，层层碧绿的枝叶飞速掠过，碧蓝的天，软白的云，色彩鲜亮的广告牌。阳光越过这一切，从靠着窗的王耀背后漫过来，让他像是被日光拥抱着一样。

这样的王耀很不一样。
看起来非常地柔软，非常地……
毛茸茸。
想到这里，阿尔弗雷德也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你看，那就是市区了。”
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笑，懒懒地看向王耀身后隐约可见的城市高楼。
王耀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黑发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轻巧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他们没有再说话。
谁都没有发现，最初握起来的那双手没有松开，而是彼此交叠着，被灿烂的日光烤的微微发烫。
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看着远处的繁华都市一步步向他们而来。
***
超市并没有在市中心，而是在城市边缘空旷的郊区。
巴士刚开进城市两三站，阿尔弗雷德就拉着王耀的手带他下车。
这家大型超市是距离附近几个小镇最近的一家，所以人一直都不少。

阿尔弗雷德一进超市便风风火火地抢过购物车的使用权，推着能装下一个成年人的超大购物车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目的明确地直冲食品区。王耀对购物车的归属权没什么异议，只是把双手揣在兜里懒洋洋地跟在阿尔弗雷德的身后，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阿尔弗雷德的问话，一边打量着周围的人。
现在是暑假，孩子们不用天天去学校报道，于是，超市里的孩子便多了不少。随处能看到带着两三个孩子的一家人挤在某个柜台前叽叽喳喳讨论着该买哪个牌子的果酱，以及家庭装冰淇淋的数量与口味。
这是王耀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近……不，近距离观察人类幼崽。
由于特殊的工作范围，他在自己那一狱很少遇到作为孩子的犯人。与他同处一狱的弗朗西斯那儿倒是有不少，可惜王耀从不肯踏入弗朗西斯的工作区，自然也接触不到这些小小年纪就触犯“淫欲”的神奇幼崽。他的记忆中虽然也有不少关于小孩子的记忆，但那些十有八九来自于主妇的怨念记忆总是伴随着可怕的尖叫，哭泣，捣乱，以及各种各样的麻烦事。

所以，王耀对于人类幼崽的态度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幼崽即是麻烦。而麻烦这种东西，如果不能解决他，那就只能远离他。
也正是因为这样，王耀始终不太能理解人类所谓的“亲情”。
就像他不能理解那位据说是照顾着阿尔弗雷德的表哥为什么没有把他直接打包丢出去。
就像他不能理解此刻这些温声细语哄着聒噪小朋友的父母。
不过……
王耀看着前面趴在母亲肩头恰好与他视线齐平的的小婴儿，忍不住伸出手，戳了戳那小婴儿放在母亲后颈处的肉乎乎的手背。
好软。
像是温过的奶冻布丁。
头发都还没长出多少的小婴儿叼着奶嘴歪着头看他，大大的浅蓝色眼瞳含着汪水似的，奶声奶气地嗯啊几声，突然咧开没有牙齿的嘴咯咯地笑起来。粉白的圆鼓鼓的脸颊随着他的笑一颤一颤的，软糯得像是糯米团子。

啊。
有点可爱。
王耀眨眨眼睛，舔了舔嘴唇。
想吃。
“你干什么呢？”
阿尔弗雷德看着王耀的手指慢慢伸向小婴儿的脸颊，好奇地在他身后问道。
王耀迅速收回了手，装作无事发生地看向阿尔弗雷德，耸耸肩：“看小孩儿。”
阿尔弗雷德也看见了那只小婴儿，觉得可爱，便也走过来，笑眯眯地冲小婴儿摇摇手：“嗨~”
谁知，方才还咯咯笑的小婴儿一见到阿尔弗雷德，像是见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似的，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抱着孩子的母亲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轻轻拍打孩子的后背柔声哄着，时不时用狐疑而责备的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人。
阿尔弗雷德挠挠头，小声赔礼道歉，随即拉着王耀推着购物车一溜烟地跑了。
“怎么就哭了呢？”王耀摸着下巴思考，“果然人类幼崽很麻烦。”

“小孩就是这样啊，说得像你没做过小孩儿似的。”阿尔弗雷德耸耸肩，“不过我一直不讨小孩子喜欢就是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十个宝宝有八个看到我就哭，我都习惯了。”
这样吗……
王耀蹙着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小孩子都是敏感的。
那个孩子看到身为人类的阿尔弗雷德会哭倒是不奇怪，但看到身为大恶魔的他，为什么却会笑呢？
巧合吗？
正想着，王耀垂下眼，目光落到了购物车里。
十分钟前还空落落的购物车此刻已经被填得满满的，目光可及的地方满是花花绿绿的薯片可乐冰淇淋，一看就非常难吃的速冻半成品披萨，以及看上去颜色非常可怕的杯子蛋糕。
……
太阳穴再次突突跳起来。
王耀扫垃圾一样把阿尔弗雷德的手从推杆上扫开，一手按着阿尔弗雷德的胸膛，一手推开购物车，冲着路过的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露出一个温和有礼的微笑，道：“谢谢，这车我们都不要了。”

“喂！”阿尔弗雷德立刻抗议起来：“谁说不要的？要！”
“小孩子闹脾气。”王耀推开阿尔弗雷德，冲工作人员歉意一笑：“这车我们不要。”
“要的！”阿尔弗雷德扒住车篮不松手。
“不要！”
“要！！！”
那工作人员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俩，为难地左右看看，悄悄跑了。
王耀揉了揉眉心，指着购物车，一脸“你脑子是不是被地沟油糊住了”的嫌弃表情：“我们是来买日用品的，你买一车垃圾干嘛？喂猪吗？不要！”
阿尔弗雷德扑在购物车上，像只护小鸡的老母鸡似的，气哼哼地反驳：“这不是垃圾，这很我要吃的！要！！”
“……那就是喂猪！”王耀眯起眼睛，“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七宗罪吗？这特么就是典型的暴食！我说不要就不要，赶紧给我都送回去。”
阿尔弗雷德索性破罐子破摔，抓着车篮不松手：“暴食就暴食，我能吃不行吗？再说了， 你又说脏话了！”

“……”
王耀深呼吸几次，决定曲线救国。
“迷迭香小羊排，海鲜烩饭，红酒焗蜗牛，鹅肝寿司，番茄肉酱意面，焦糖布丁……”
花样百出的菜式从王耀的嘴里一一罗列出来。阿尔弗雷德尝过王耀的手艺，此刻光是听着他说，食髓知味的大脑就自动用幻想补充了润泽油亮的菜色，鲜甜软嫩的口感，浓郁扑鼻的香气，就好像全身的细胞都已品尝到了脑海中的美味，唯独舌尖与胃袋空空，更馋了。
阿尔弗雷德咽下一口口水，蓝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王耀。
而王耀抱着手臂冷冷看他，冷酷无情：“吃我做的，还是吃这些垃圾，你二选一吧。”
“……”
阿尔弗雷德激烈心理斗争中。
“可乐能留吗？”他可怜巴巴，“没有可乐我会抑郁的。”
王耀冷眼看了看挤在角落的一排可乐瓶，又看了看眨着蓝眼睛像只讨食大狗般的阿尔弗雷德，半晌，宽宏大量地点点头。

阿尔弗雷德“Yeah”一声跳起来，推着购物车欢天喜地地还东西去了。
王耀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这社区服务只怕任重而道远。
用暴食来治暴食，治到最后还不是暴食？
他居然还答应了这孩子留下可乐。
唉……
反正可乐还能拿来当洁厕灵。
他在内心安慰自己。
实在不行就拿来做可乐鸡翅或者煮姜茶好了。
王耀不再走神，他们的二次购物非常有效率。
黑发的大恶魔做起家庭采购来得心应手，不到一个小时就把需要的食材，日用品等等全都采购齐了，购物清单上只剩下了王耀需要的衣物和鞋。
这个超市非常大，专门划出了一个区域作为鞋包服饰区。
阿尔弗雷德拉着王耀的手把他一路带过来，指着那大大的“○克”与“阿○达斯”，非常潇洒地示意王耀任意选购。
王耀：……

在地狱里养尊处优，又天天在弗朗西斯那个骄奢淫逸的大恶魔身边耳濡目染，王耀皱着眉把这两家一看就非常……美/国的店面瞧了好半天，依然无法说服自己走进去。
“……难道这里就没有手工定制的西装店吗？”他垂死挣扎，“阿○尼或者爱○仕也行。”
“没有。”阿尔弗雷德耸耸肩，“那得去市中心呢。再说了，你天天在家做家务你用得着穿西装吗？”
……
说得也是。
王耀点点头，突然发现不对，转身踹了阿尔弗雷德的脚后跟一脚，怒道：“谁特么天天做家务！”
“欸欸欸，你又骂脏话了。”阿尔弗雷德从王耀身边跳开，躲过紧接而来的下一脚，摊手表示无奈：“我陈述事实……欸，行了行了，我错了行吧，你照顾我，你在照顾我行了吧，别踹我了喂！”
王耀把耳畔掉下来的一缕落发挽回耳后，凉飕飕地看了看一米开外揉着屁股的阿尔弗雷德，昂首挺胸走进了店里。

总觉得王耀就像一只黑猫，无时无刻不舔着锋利的爪子傲慢地俯视靠近他的人。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那心不甘情不愿却还端着成熟优雅成年人架子的模样，忍不住在他身后勾起嘴角。
但是，越傲慢的黑猫，吃瘪的时候就越可爱不是吗？
走进店里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柜台小姐。大概是很久没见过容貌如此出色的男人，还是一次性来两个，棕色头发的柜员小姐兴奋得精心画过的眉毛都要飞起来，忙前忙后地帮他们挑选，借着换衣的间隙小心翼翼又雀跃地打量着他们。
王耀挑了3件T恤与3条裤子，在阿尔弗雷德的强烈要求下，还加了一套适合慢跑的运动服与一双运动鞋。阿尔弗雷德早就适应了王耀在某些方面格外迟钝的性格，看到他散着鞋带站在穿衣镜前，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帮他系上鞋带。王耀没觉得哪里不对，自然而然地伸脚让阿尔弗雷德系，丝毫没有发觉柜员小姐瞬间失落，随即又更加兴奋起来的目光。

柜员小姐明显误会了阿尔弗雷德与王耀的关系。
王耀去换衣服的间隙，柜员小姐凑到阿尔弗雷德身边，挤挤眼睛，真诚地说：“您的男朋友真可爱。”
“？？”阿尔弗雷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摆手：“不是，他不是我男朋友！”
“没事的。”柜员小姐一脸“我懂的”的意味深长：“别害怕，我不介意这个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们是非常可爱的一对儿，我支持你们！”
她冲阿尔弗雷德比起大拇指，兴奋地说：“Love is Love！”
“……”
阿尔弗雷德脸有些红，嗯嗯啊啊地敷衍。
换上一身新衣的王耀掀开试衣间的帘子走出来，一边整理袖口一边示意柜员小姐帮他把里面的衣服打包。他这一身黑衣黑裤，黑色卫衣的袖口折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臂，整个人看起来简洁又活力。王耀的气质似乎也因为这身衣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带了点儿街头朋克的帅气，像是会桀骜不驯地抱着滑板挑衅的大男孩。

柜员小姐瞬间打满鸡血，兴奋地扑过去询问能否拍一张照片作为广告图发布到店铺社交帐号上。
王耀不喜欢被拍照，委婉地拒绝了她。
看到站在一边的阿尔弗雷德，他意外地挑起眉毛，一边随意地扯了扯领口，一边问：“你怎么又脸红了？”
他歪歪头，好奇地说：“你是交通信号灯吗？准点变红？”
……
阿尔弗雷德翻了个白眼，在内心呸了一声。
可爱个屁。
这就是个混蛋！
送他们出去的时候，柜员小姐简直都要哭了。阿尔弗雷德走出老远，回头时都能看到柜员小姐激动挥舞的手，以及那个意义不明的大拇指。
“她跟你说了什么？”王耀有点儿好奇。
“没什么。”阿尔弗雷德气鼓鼓的，“她说你长得丑。”
“……”
王耀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反正比你好看。”

“滚！”
闹腾了大半个下午，两个人终于买齐了想要的东西，各自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准备离开超市。超市门口是一家快餐店，临近饭点，炸鸡与面包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商场出口，勾引着每个进进出出的人肚里的馋虫。
阿尔弗雷德方才听王耀报菜名时就有点饿，此刻被这么一勾，顿时不想走了。
“欸，”他用肩膀挤了挤王耀，“咱们在这儿吃晚饭吧？”
“这儿？”
王耀抬起头看了看头顶巨大的M，冷酷拒绝：“不。”
“很好吃的，你试试嘛，不好吃你再找我麻烦？”阿尔弗雷德发动狗狗眼攻击。
大恶魔不为所动：“不。”
……
眼看着王耀就要走出大门，阿尔弗雷德灵光一闪，突然有了个主意。
“你得陪我吃这个，”阿尔弗雷德冲着王耀喊。
“凭什么？”
“凭你今天犯规了！”阿尔弗雷德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就是你的惩罚，陪我吃你最讨厌的快餐。”

“……”
草。
大恶魔看着眼前的金发男孩，张开嘴唇，慢慢地，无声地用唇语吐出一句：
F*ck You。
“啊啊，你犯规！”
“这不算犯规，”王耀提着购物袋走向快餐店，“我连声音都没发，你【听】见我说了？”
“……”
“而且，我明明说的是，Funky。”
大恶魔毫不脸红地瞎忽悠，眼神正直。
阿尔弗雷德懒得跟他瞎扯，索性直接上前推开快餐店的大门，用下巴示意不情不愿的黑发大恶魔赶快滚进来。
坐在餐厅的座位上，王耀直接消极怠工，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模样靠在桌边装死。
阿尔弗雷德一进餐厅就像打了鸡血，也没问王耀，放下东西就带着钱包兴冲冲地冲向点餐台。现在的人还不多，不到十分钟，他就端着两个满满的餐盘回来了，磕哒一声放在了桌上。

王耀看着这两个人吃都嫌多的量，抬起眼睛凉凉地看了阿尔弗雷德一眼。
“暴食——”
“哎呀，我知道。”阿尔弗雷德摆摆手打断他，“暴食不是过度饮食吗？我本来就要吃这么多，所以这叫做正常进食，不是过度饮食。总结，我没有犯暴食罪。”
……
王耀被哽了一下。
有理有据，竟然无法反驳。
阿尔弗雷德早就饿了，手法熟练地撕开番茄酱挤在薯条盒里，手指隔着油汪汪的餐纸捏住汉堡，啊呜一口便咬下去。炸鸡的香味裹着生菜的清甜与沙拉酱的甜香飘过来，王耀看着对面吃得津津有味的男孩子，觉得自己也有点饿起来。
但大恶魔是不会饿的。
所以，王耀舔舔嘴唇，猜测此刻身体所感知到的情绪大概是……
馋。
阿尔弗雷德大口嚼着汉堡与炸鸡，把可乐吸得呼噜呼噜直响。他冲着放在一边没动过的汉堡努努嘴，冲着王耀说道：“理茨呀，很吼茨的……藏一下嘛。”

“……”
“你吞下去再说话行不行。”王耀看着他嘴角沾上的沙拉酱，嫌弃地蹙起眉，自然而然地拎过一张纸巾给他擦掉，道：“你这吃相可真难看。”
“理不懂。”阿尔弗雷德用力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认真地说：“快餐这种东西，就是要大口地吃，用力地嚼，再吸上一大口冒气的可乐！这样才痛快！”
王耀撑着下巴摇摇头：“才不是。这种东西是无可奈何的将就，是不得不短时间内补充热量的备选项。如果有选择，谁会乐意吃这些……”
他用指尖推开阿尔弗雷德不小心挤到他这边的油乎乎的餐纸，“垃圾……食品。”
“我就会啊。”阿尔弗雷德看着王耀，“你做的菜很好吃，炸鸡汉堡也很好吃，说到底，它们都是食物嘛。你看那个人……”
阿尔弗雷德悄悄示意王耀往左看。那里有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男孩，正拿着刚到手的汉堡坐在高脚凳上狼吞虎咽地吃着。

这熟悉的场景勾起王耀的记忆，他蹙起眉，道：“所以我讨厌快餐。多么狼狈。”
“但是你看看那边。”阿尔弗雷德又示意王耀往右看。那里有一对母子，母亲刚端着餐盘坐下，她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儿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母亲，笑着用小手捏起一块炸鸡递到母亲的唇边。
“他们也狼狈吗？”
“……”
“食物就是食物啦。就算吃东西时的心情不一样，但食物不会因为心情的变化而变得难吃或者好吃，它们就……只是食物而已。”
阿尔弗雷德舔去嘴角的番茄酱，"既然这样，那我们干嘛要为自己的坏心情浪费一顿美食，把它变得难吃。吃东西的时候就要好好地享受！"
"……"
"再说了，你都没有尝试过，怎么知道它不好吃呢？"
阿尔弗雷德眨巴着他的蓝眼睛，用整张脸怂恿着王耀尝试一下。

王耀垂下眼睛盯着那团软乎乎的被餐纸包裹的汉堡，隔了好一会儿，才试探地用手指挑开餐纸，捏着汉堡往嘴里送。
他的表情简直就是……视死如归。
阿尔弗雷德都被逗笑了，居然觉得这样的他有点可爱。
王耀咬下一小口，嚼了嚼，脸颊鼓起一小团。他皱着眉慢吞吞地嚼，像是一位严格的美食评论家在品味这一口的味道。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这幅模样，莫名其妙地也紧张起来，双手放在桌上，如同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一样忐忑地等待着王耀的评语。
仿佛隔了一个世纪，王耀终于咽了下去。
阿尔弗雷德有一瞬间甚至觉得王耀咽下去的是他的心，随着喉结咕咚一下，他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想象得难吃。"
王耀淡淡地点评。
还没等阿尔弗雷德笑起来，王耀又接着说道："但还是很难吃。"

"诶……"
阿尔弗雷德的肩膀耷拉下来。
"……"王耀看着他这幅大受打击的模样，抿了抿嘴，又加上："勉强还算能入口。"
"我就说嘛，"阿尔弗雷德又高兴起来，把一盒鸡米花推到王耀跟前，催促道："来来来，趁热，快吃。"
王耀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顶不住阿尔弗雷德的怂恿，拈了颗鸡米花丢进嘴里。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黑发的大恶魔从来都不敢想象自己会坐在一堆购物袋里，在快餐店满是廉价炸肉香味的空气里毫无形象地啃汉堡。但他此刻就在这么做，并且还从金发男孩的手里抢走了最后一只鸡翅。
而他看着金发男孩气鼓鼓吸可乐的模样，居然觉得这感觉不坏。
这讨厌的垃圾食品也好像变得好吃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王耀在心里补充道。
回去的时候，暮色四合，只有天际线处残留着夕阳的几缕晚霞。被夜色笼罩的城市亮起一盏盏路灯，小酒吧的霓虹灯也闪烁着亮起来，星点灯火串联起来，远远看去像是落在城市里星星。
他们并不如出门时幸运，返程的巴士等了很久才姗姗而来。
阿尔弗雷德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零钱，然后自然地转身，向站在门下的王耀伸出手。王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自然而然地把手递给阿尔弗雷德，由着他牵着自己上车，在购物袋的磕磕碰碰里走到最后一排的窗边坐下。
巴士缓缓发动，向着夜色驶去。
王耀靠在窗边看着城市灯火离他们越来越远，忍不住把手指贴上玻璃，轻轻按在那些闪烁着的光点上。
上帝创造了日月星辰，就此点亮混沌世界。
而人类也创造出了他们自己的星火，点亮上帝降下的茫茫黑夜。

这就是人类的世界。
他们没有魔法，却创造了让人眼花缭乱的科技。他们如此弱小，却在短暂的生命里创造出这样千奇百怪的记忆，千奇百怪的感受。以至于明明生命短暂朝生暮死，却让永生的恶魔也欣羨他们的生活，不惜假扮成人类来借一瞬活着的时光。
王耀从前了解人类的唯一途径是他所拥有的记忆。
痛苦的，愤怒的，怨毒的，遗憾的。
刚刚从地狱上来时，他只觉得这世界如此虚伪，矫揉造作，令人厌烦。
然而不过短短两日，他却莫名地有些喜欢这里了。
正想着，肩头突然一沉。
王耀侧过头，只见阿尔弗雷德歪着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呼吸均匀，小声地打着呼噜。窗外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的阴影投在微微鼓起的脸颊，拉得长长的。王耀感受着男孩扑在他肩上淡淡的温暖的呼吸，轻轻用手指把那些滑落在男孩鼻梁上的金色刘海拂开。

他再次望向窗外，安静地看着这片夜空。
食物就是食物，区别不过是心情……吗……
他把手指再次按在玻璃上，轻轻触摸着与地狱赤红的天空截然不同的深邃夜幕。巴士摇摇晃晃地在柏油公路上前行着，起伏的山坡化为黑色的影子，像是黑夜里的水波，一起一伏地掠过车窗。月亮悬在半空，没有了霓虹灯的干扰，雪白的月光温柔而又清凉地漫过天地，轻轻巧巧落在王耀贴在车窗玻璃上的手心。
王耀看着这一切，仿佛是被身边男孩均匀的呼吸声感染，思维也渐渐变得昏沉起来。
我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可爱了那么一点点，是因为我感到开心了吗？
开心……
是什么样的感觉？
眼皮变得越发沉重，他这么想着，靠在男孩的头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因此，他错过了两排座椅前一个熟悉的影子。
以及
悄然响起的

相机的咔嚓声。
***
地狱第一狱，淫欲界。
赤红如被烈焰灼烧的天空下，血色的荒原寸草不生，唯有零星散落的早已风化的巨兽骨骸。阴冷的风从不知名的角落狂烈地吹来，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就好像这块土地并非空旷的荒原，而是某处看不见的尸骸遍地的残酷刑场。
突然，虚空如是涟漪般轻轻波动。
红色的血滴凭空出现，在空中飞快流动，逐渐拖曳出一个一人高的复杂法阵。法阵之上勾勒出缠绕的鸢尾与玫瑰，首尾相连，化为一扇极其精美的虚空之门。
金发的恶魔推开那扇门，带着一身的血色从虚空之中踏出，踩在了血色的荒原之上。
滴答。
一滴血从他浸透鲜血的长袍下摆处滴落，打在脚下的赤土上，被土地迅速地吸走了。
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时的人恭敬地递上柔软的雪白毛巾，弗朗西斯随手接过搭在头上，擦了擦满是血污的金发与脸颊，又懒洋洋地丢了回去。

“主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等候的人小心地问道。
“闲着没事，帮小耀处理点工作。”弗朗西斯漫不经心地答道，手指轻轻打了个响指，浑身粘稠的血迹便消失无踪，恢复成了那个温柔乡里养尊处优的华贵男人。
他抬起下巴，紫罗兰色的眼珠扫了眼那人，淡淡道：“交给你的事办的如何，莱伊？”
在他的对面，满头彩珠小辫的黑人女孩恭敬地行了个礼，向弗朗西斯献上了……
一台手机。
“哦？”弗朗西斯挑起眉，意外地看向她。
“那位大人虽然被封印，但本身对魔法非常敏感，未免被那位大人发觉，我自作主张使用了人类的东西。”名为莱伊的黑人姑娘打开锁屏，调出了相册，“您请过目。”
弗朗西斯不置可否，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划着屏幕。
手机里，王耀与阿尔弗雷德的身影以各种被偷拍的角度出现在屏幕上——王耀被阿尔弗雷德用一根毛巾拉着晨跑的照片，家门口阿尔弗雷德扶住王耀的照片，阿尔弗雷德弯腰为王耀卷裤腿的照片，两个人一起选购食材的照片，快餐店里王耀伸手为阿尔弗雷德擦去嘴角番茄酱的照片……以及夜行巴士上在月光下他们靠着彼此睡去的照片。

弗朗西斯一张张看过去，眼睛里浮现出意外的神色：“不过两天而已，他看起来越来越像人类。”
“……”莱伊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地答道：“那位大人不是一直很像人类吗？”
“不不不……”弗朗西斯心情很好，竟然耐心地向她解释道：“虽然他暴躁又可爱，但小耀恰恰是所有大恶魔中最不像人的那一个。因为……”
弗朗西斯眨眨眼睛，“他没有欲望。”
“？”
“所有生物都有欲望，举个例子，费里西想要找到一睡不醒的魔法药方，路德想要改革地狱惩戒机制，我想要找乐子，陛下想要坑天上那群掉毛的天使，你大概想要升职……就算是天堂禁欲的苦行僧也会想要更靠近神光一点。漫长的生命，有了这些欲望才能够继续。”
“但是，小耀没有属于他自己的欲望。他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无所谓得到也无所谓失去，只是一板一眼地完成身边的人教给他的任务……或者说，设定。就连收集黄金这个爱好都是来源于哥哥我的建议。这样的人太危险了。所以……”

弗朗西斯的手指抚过手机屏幕上王耀望着阿尔弗雷德微笑的脸颊，蓝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让他好好地在人间体会各种各样的感觉吧。哥哥我可是……很期待他被欲望染黑的样子呢。”
“……”
莱伊看着自家莫名其妙就黑了的主人，悄悄后退一步。
“算算时间我的快递也应该送到了。你按照计划继续监视他们，切记不能被王耀发现。至于这个小家伙，”弗朗西斯敲了敲屏幕上傻笑的阿尔弗雷德，脸上浮现出幸灾乐祸的恶劣笑意：“就按照陛下的意思让他继续被王耀折腾吧。反正……”
弗朗西斯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像是突然陷入沉思。
莱伊不敢多问，乖巧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便展开黑色的魅魔羽翼展翅向第一狱的方向而去。
魅魔的气息渐渐散去。血色的荒原上，只剩下弗朗西斯一人……一魔。
弗朗西斯看着手机上互相依偎着打盹儿的阿尔弗雷德与王耀，慢慢眯起眼睛，目光渐渐深邃起来。

不该出世之人，与不该出现之魔。
这究竟是意外，还是冥冥中命运的指引呢？
这件事可真是……
舌尖舔过唇边的尖牙，弗朗西斯勾起一个饶有兴味的笑。
越来越有趣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