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烟雨·江南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杀手。
妓女和杀手是人类最古老的两个职业,姬别情就是一个杀手。他和所有的杀手一样,杀人,然后赚钱。他又和其他的杀手不同,出名的只是“姬别情”这个名字,而不是“他”——没有任何人知道姬别情究竟是谁。
从没有人见过姬别情的真容,自然更无从得知他年龄几何、师从何人、是男是女。有人见过一个彪形大汉用八十斤重锤把一名官员拍成了肉泥,那个大汉是姬别情。也有人见过一个青楼里的窈窕花魁突然拔出头上的金簪刺进一位公子的心脏,那个少女也是姬别情。还有人见过一个街边乞讨的小叫花突然用讨饭的碎瓷碗扎穿了一个富商的喉管,那个小孩也是姬别情。于是江湖中有人觉得“姬别情”或许只是一个身份代号,是执行任务的人就叫做“姬别情”。
祁进是不相信这个说法的,他更相信姬别情是一个精通缩骨易容的高手。或许将“姬别情”当做一个很多人的身份代号,能让这些江湖人不必承认确实有一个杀手能做到飞花摘叶皆可杀人,不必承认一个只为了杀人而存在的杀手,已经强过了他们这些正道侠士们三九三伏、晨昏不辍的苦练。

祁进是一个侠客,一个替官府缉拿要犯赚取赏金为生的侠客。但他又与其他的游侠不同,他只缉拿杀手。用“缉拿”形容或许不太恰当,因为祁进多数时候只会带回杀手的项上人头,倒是用“捕猎”更适合他。
祁进决定去缉拿姬别情的那天,悬赏姬别情的通缉令已经在布告板上张贴了太久,久到风吹日晒,将那张本就模糊不清的人像消磨得只剩一个轮廓。他不必揭下那张通缉令表示自己接下这个任务,因为每一个侠客,都在以缉拿姬别情作为目标。姬别情的人头,在皇榜上价值白银八万两,而随着他刺杀的王侯高官越来越多,这个价格只会一天比一天更高。
祁进并不是为了财帛而行动。姬别情的悬赏倒是更像个玩笑,没有人见过姬别情的真容,那么没有人可以证明自己确实杀死了姬别情。与其说那是对姬别情的悬赏,祁进觉得,那倒是更像朝廷表明自己立场的工具,更像是吊在驴子眼前的萝卜。驴子,当然就是他们这群给官府卖命的,或有名或无名的游侠。
他决定去追捕姬别情,是因为人们都在传说,姬别情接下了刺杀祁进的单子。就像是姬别情的性命价值八万两,祁进的人头,在江湖暗面同样有着不菲的标价。他们确实应该有一场较量,就像江湖里每一个故事都应该有一个结局。

祁进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他孤身独居,屋内冷锅冷灶。刚刚把手里的剑放下,忽然就有人站在院门口喊他:“进哥儿,你回来啦?吃了没?”
祁进的心情顿时就变得很好,他跑到门前,接过书生手里的托盘。里面是两碗汤饺,放在院子中打扫干净的石桌上,祁进麻利地摆好了碗筷:“自然没有,等着大哥呢!”
这是住在他家对门的书生,虽然嘴上说是个斯文人,但并不文弱,更不酸腐。祁进原先也是觉得自己和这种舞文弄墨的文人是不会有什么交流的,直到有一天他追捕一个杀手,深夜才回到家门前。那时候他饥肠辘辘,想着吃两口干粮喝点热水就赶紧睡觉算了,却发现对门还有噼啪的声音传出来。他好奇地推开门看过去,就看到书生潇潇洒洒地坐在小马扎上,旁边放着一盏灯,左手一本书,右手一把柴刀。看几眼书,撩眼皮劈两根柴。旁边一只小火炉,烧着一铜壶开水。一垛柴火,才劈了三四根。
祁进那时候真的是只想要一小壶开水,没想到书生却对他招招手,让祁进坐在院子里稍等一会,转身就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阳春面出来,放在了祁进面前。

荤油炝锅的一碗素面条,出锅的时候撒了一把嫩绿的小葱花,吃到一半,就发现面条中间还藏着一个荷包蛋,微微有些溏心。祁进吃面条的时候,书生就坐在他对面,依然是就着灯火看书。祁进吃完了一碗面条,书生便拿走了空碗。祁进看着书生去刷碗,便坐下来替他劈柴。
自那之后,两个人便算是相熟了。祁进喊他一声“大哥”,他便喊祁进做“进哥儿”。知道祁进也是一人独居,书生便经常做上两个人的晚饭端来和祁进一起吃。书生说自己是名落孙山,但是薄有祖产,所以也不打算再入科场,倒是经常出去游山玩水,看书看得也都是闲书。书生确实经常出门,走之前会来和祁进一起吃一顿饺子;等到书生回来的时候,就会煮两碗阳春面,也是端来和祁进一起吃。上马饺子下马面,这是个习惯。祁进也摸不清书生到底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了,南方人不讲究归家吃面,北方人吃的不是阳春面。但是这又有什么要紧,毕竟书生做的阳春面确实是很好吃的。
“大哥要出门?”祁进吃着酸汤饺子,痛痛快快出了一身热汗,毫不避讳地扯开些衣襟扇扇风,露出白净的脖颈,“那这几天我可不能帮你照看家里了,我也刚巧要出门呢。”

书生只是点点头,一贯很好脾气的样子:“没关系,家里本也没有什么怕丢怕坏的东西。进哥儿要去哪儿啊?”
祁进笑了笑:“江南。”他想了想,又补充说,“和人有约的,不是去玩。”
“有约啊?那人信誉如何?不怕白跑一趟?”
“要说信誉,那还真是不错,”收钱杀人,银货两讫,绝不跑单,否则那就不是杀手了,是骗子;“应该也不至于白跑一趟,只是可能要多等两天。”并非是他想去江南寻觅什么万种风情,而是姬别情总在江南一带出没。既然故事总要有结局,那么这个结局就该由侠客去慨然奔赴;既然姬别情总在江南,那么祁进就把故事落幕的地方选在江南。
“江南啊,很大的呢。”书生说,“去扬州吧,扬州是个好地方。扬州人做的阳春面也很好吃。”他说罢,一手轻轻拍着桌子哼唱,“二十四桥仍在,波心冷月无声,念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祁进不怎么看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但他觉得书生唱得很好听。于是他点点头:“好,那我就去扬州。”
祁进又想了想,忽然把自己碗里的饺子捞出一个放到了书生的碗里:“我吃不了这么多,大哥帮我吃一个。我这次可能会去很久,可能很久不回来。大哥要是没看见我,也不用太担心。”

书生依然是和煦地对他微笑,舀起祁进匀给他的饺子送到嘴边:“好。巧得很,这次我也要出远门,或许也是很久不回来。”
春风十里扬州路,漫卷珠帘总不如。
祁进是乘船到江南的。江面开阔,行船来往,他在绵绵的细雨里,怀抱鹤朱剑,倚着船头的栏杆远眺。书生说沾衣不湿杏花雨,原来就是这样的雨。书生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原来就是这样的扬州。
是个温柔的地方。风温柔,雨温柔,水——
平静微澜的水面下,倏然一道白光刺出!
祁进面容平静似是早有防备,鹤朱一抬挡住这一招突袭,继而足下稳踏身微后仰,拔剑出鞘正对上刺来的奇门兵刃。蒙面杀手微动手腕,手中的链刃便崩解成钢丝软鞭,随步法变招,片片薄刃如毒蛇吐信将祁进围困其间。祁进丝毫不退,反而以攻为守连出三十四剑欺身逼上。杀手身形狡变,跃上栏杆反手又抽出背后第二只链刃,左手为剑右手为鞭。祁进抬剑格住剑刃,此时姬别情右手软鞭力劲已老,机括再动化鞭为剑,顺势横斩而来。祁进仍是不退,剑鞘一提,鹤朱直斩,整个人便如一柄利剑,有进无退,只出无回。姬别情避其锋芒,侧身让过剑光,脚下再动,手中链刃一斜提一再斩;祁进反手剑花一挽,迎锋而对。两相交锋一触即分,姬别情在甲板上站定,祁进亦执剑肃立。

回身两厢对视,祁进左颊上赫然一道血痕。观察对面的男人,黑衣蒙面,双手两把链刃,身形略显矮小,但更像是缩骨易容所致。祁进毫不怀疑此人就是姬别情,也毫不怀疑姬别情这是蒙面底下藏着易容,易容之后还要缩骨,缩骨易容也得蒙面——若是没有这样的谨慎,他的身份也不会至今成谜。
“你的剑,很纯粹。”
姬别情先开口了,声音低沉嘶哑,显见并非真音。祁进微微颔首算是谢他称赞:“你的剑,比我更加纯粹。”
姬别情笑了一声,蒙面看不清神情,却听得到笑声。祁进没有说错,姬别情的剑比他的更纯粹——他们都是为杀人而出剑,纯粹的杀,纯粹的斩,剑出无回。但祁进的剑还有善恶之分,手中之剑为斩恶而出;而姬别情比他更加纯粹,剑为杀器,无善,无恶,无所着相。链是剑,鞭是剑,刃亦是剑。
姬别情深深看着祁进,链刃收回背后,腰板挺直,身形忽然开始一寸寸拔高。祁进凝眸注视,而姬别情则是轻轻在锁骨左边摁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长:“……来日方长。”
说罢,他长身一跃,跳入江中,如来时一般倏忽无影无踪。祁进探头看去,只见一抹淡淡的血红色迅速随波漾开,转而无迹可寻。

都没讨到便宜。
祁进看着剑上一抹血色,又抬手轻轻一碰脸颊上的伤痕。都是皮肉伤,这只是彼此的一次试探交锋。
可惜了,若他不是个杀手,他们或许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祁进想。又想起姬别情临走前忽然拔高的身形。那时候姬别情衣衫透湿,虽然走得很快,却也能看出来身形颇为精壮。
祁进盘腿坐在了甲板上,从怀中抽出软布轻轻擦剑。仍是绵绵细雨,他擦着剑上血痕,看着江上波纹,悠悠地想,不知道书生此时在何处?
那一场打个照面似的刺杀之后,姬别情就又没了声息。祁进在客栈住了两三天,后来索性在近郊赁了个小院。一来是客栈没有给他清早起来练一通剑的地方,二来是他仔细算了算,发现如果自己在扬州逗留超过一个半月的话,短租个小院比住客栈要划算不少。这小院不远处便是江滩,万一是囊中羞涩,还能捞鱼。
这般一算,祁进便开始短暂地成为了扬州的居民。除了等着姬别情主动找上门来,祁进自然也会主动寻找姬别情的踪迹,而在这期间,又刚巧遇到了两个倒霉的杀手,照例是将人头送去官府,换来了在扬州好好品尝一番淮扬佳肴的盘缠。

只是这样的时日太过于奇怪——为一场腥风血雨而来,却只见斜风细雨。在祁进都隐约怀疑姬别情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扬州的时候,他终于又见到了姬别情。
依然是从朦朦细雨里开始的清晨,祁进一早便去了江滩。刚拨开大片芦苇,便扑鼻一股血腥味道。身形干练精壮的黑衣男人俯卧在江滩上,两条腿泡在水里,染红了大片的江水。他的手里还紧握着一双链刃,仍是一剑一鞭的形态,但与祁进交手时又不同,此时他左手为鞭右手为剑,双手都佩着手甲,而甲缝中也有血迹析出。
姬别情。
祁进顿时就认出了他,即使此时男人的面孔和他之前所见的全然不同。
按理说,一个侠客遇到杀手,应该做的就把杀手送进官府;祁进一向是个讲道理的人,只是他遇到的杀手们总是负隅顽抗,以致于每次他都只能把他们的头送进官府。
但对于这个重伤昏迷的杀手,祁进却是好好地收起他手里的两把武器,再费时费力把这个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家伙搬回自己的落脚之处,而后烧了大锅的热水,擦干净他满身的污泥残血,用自己的金疮药给他好端端地包扎起来。姬别情的锁骨左侧,一个浅浅的伤疤,自然是祁进那一剑留下的。

祁进也不知道姬别情到底是个什么身材,矮小的和这个高大的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他也不知道此时姬别情的脸上是不是还有易容伪装,毕竟也见过很多易容装扮,丝毫不怕热水擦洗,看上去和真人的面目一般无二。
姬别情的伤势有些严重,一直在沉沉的昏迷之中。祁进倒是庆幸自己还有请大夫的钱,用路遇劫匪的借口糊弄过不想多管闲事的大夫,便开始照料这个落难杀手。
姬别情这次昏迷了足有三四日,连药材都用完了两包。当祁进拎着新抓好的药回来的时候,却见姬别情已经醒了,正在厨房吃东西。姬别情端着一碗面条,就蹲在灶台旁边慢慢地吃。也只有这么一碗热汤面,并没有祁进那份。
姬别情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做了易容就是杀手,摘了面具就跟杀手没关系。书生会给俊俏好看的邻居小哥儿煮面吃,但杀手不会。
所以他也不会对祁进说“果然你也来扬州了”之类的话。他知道祁进是来杀他的。所以他只是蹲在灶台旁边呼噜呼噜吃清汤寡水的面条,看见祁进回来,他就擦擦嘴,问祁进,“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这次倒不是低沉嘶哑的声音了,虽然依然不知真假,但总归是多了几分的真。而祁进,只是摇摇头,拿起姬别情没刷干净的锅随便冲刷几下,便用这铁锅直接给姬别情熬药,在姬别情打着饱嗝看他的时候回答:
“我不杀手里没有兵器的人。”
“你知道的,我手里任何东西都可以是兵器。”
“但现在它还不是。”
姬别情沉默了片刻,忽然就站了起来,祁进抬眼看看他,没有理会,添柴烧着灶火。没过一会儿,姬别情便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小板凳,坐在了祁进身后。
祁进倒也不在意他监视似的看着自己,想来或许是杀手总有这样的警惕,喝进嘴里的药得亲眼看着才能安心。于是祁进转身出了厨房,却没想到姬别情又跟了出来。
“你有事?”
“没有。”
祁进也不知道姬别情要做什么,索性没管他,只做自己的事情。他把鹤朱从房间里抱出来,好好地擦剑磨剑照料一番;而后是抬头看看渐晚的天色,觉得又要下雨,于是赶快收起难得晒了一场的被子。姬别情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又回了厨房,药熬好了。苦药汤里一股面条味,姬别情皱了皱眉头,干脆一口气喝干,而后刷净了铁锅和空碗。

姬别情也没问祁进为什么救他,也没问祁进吃没吃晚饭,更没有主动去给祁进做点什么饭食。直到祁进打了个呵欠,姬别情就跟着到祁进房间里,抱来了一套被褥搭在床边的矮榻上。
祁进依然没有理会他,换了衣裳盖好被子便一挥手灭了桌上油灯。姬别情同样没有表示什么,一时间室内只有两个呼吸声,渐渐连呼吸声都变得均匀。
一直到夜半时分,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而后渐渐转大,甚至隐隐起了闷雷。倏倏的风卷着树叶作响,窗子吱呀响动,屋子里变得微凉,让祁进隐隐有些醒了过来。
祁进还在有些迷糊,便感觉姬别情起来关上了窗子。外面风雨大作,室内却是恢复了静谧舒适。祁进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正要继续沉入黑甜,姬别情却忽然撩开他的被子挤了进来。
祁进睁开眼睛,姬别情已经伸手将他拉进了怀里。在祁进还有些懵然的时候,姬别情便翻身压在了他身上。
祁进有些怔愣,而姬别情在他眉心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杀手的手落在祁进的衣襟上,用那双操纵链刃机括千机百变的手拨开了素白的衣衫。他的手抚在祁进的皮肤上,带来一股燥热,又将这股燥热缓缓挪移,烧过更多的肌肤。祁进的呼吸乱了一些,于是姬别情的吻又缓缓下移,贴着祁进的脸颊,碰过曾留下一线血痕的地方。那里愈合得很好,已经连伤疤都看不到了。祁进的面色渐渐泛起微红,而姬别情觉得,这张脸比窗外的杏花更惹人心爱。

燎原的火更为炽烈。姬别情的吻终于落在了祁进的唇上,而祁进却觉得这一切有种早该发生般的顺理成章。他的双手环抱在姬别情的背上,近乎一寸寸地抚摸姬别情的肌肤肉体,流连在他宽阔的肩膀和坚实的窄腰。而姬别情的手指慢慢寻入深处,一点点地拓宽领地,一点点的侵入其间。除了呼吸和偶尔漏出的三两声轻哼,室内竟似再没有了其他声响。祁进的目光落在姬别情的锁骨上,浅浅的伤疤仍在,当裹挟着情欲的剧痛袭来的时候,他张口咬在了这点伤疤上。
窗外是骤雨,这样的雨又似乎也打在祁进身上。只是雨水会带来凉意,而姬别情带来的是无穷无尽的燥热。他像是狂风巨浪中一叶小舟,时而被高抛飞起时而猛落深渊,而小舟的掌舵之人是姬别情,当姬别情凝视着祁进迷离涣散的双眼时,祁进紧紧抓挠着姬别情挺拔的背脊,懵然无措。他的双腿甚至要在姬别情的引导下才知道如何夹紧姬别情的腰肢,才能在一次高过一次的极乐中缓解腿上肌肉的紧绷……他们没有任何的交流,直到祁进双眼微眯高高昂头,漂亮的脖颈将最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姬别情的眼前,而腰腹上一阵阵紧绷震颤,声音变得模糊而战栗,呢喃含糊,似乎突然低低带出了一声“大哥”。姬别情低头在祁进的颈侧撕咬,猛地将祁进紧压在床板上,腰身猛动几次长驱直入。在祁进紧抓着他的胳膊忽然声音低哑地长出一声时,姬别情退出了祁进的身体,在他的腿间留下了微凉的白浊。

清醒的思绪终于渐渐回笼。祁进觉得自己的意识一直都在模糊,在这场发生在他身体上的风雨中,他有时候在想对门的书生,有时候在想江上的刺杀,有时候又在想起码那玩意是真的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愿意跟姬别情做这种事,但是最后他想的是姬别情蹲在灶台边吃面条。他在外面吃了晚饭,吃的也是阳春面。正宗的扬州阳春面,龙须细面,虾籽熬汤,没有一点的鱼腥味,只要十文钱。但是他就是觉得那碗阳春面不好吃,至少,没有姬别情蹲在灶台边吃的那碗好吃。
于是在姬别情囫囵擦干净体液,躺在他旁边,像是歇一会就准备回去榻上的时候,祁进忽然就说:
“明天早上我要吃面条。
“要阳春面,荤油炝锅,放葱花,不要外面卖的龙须面。还要荷包蛋。”祁进想了想,补充道,“荷包蛋要溏心的。”
姬别情睁开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翻身压在了祁进身上。祁进一怔,姬别情忽然笑了起来,是有些坏水又很有些邪气的笑:
“你以前都没跟人做过啊,今晚之前都是个初哥来着?”
祁进面色一黑,提膝便要踹他,被姬别情一把拢住膝盖,便拉开了双腿压进去。感觉到硬邦邦顶着自己的东西,祁进嘴唇动了几动,还是开口骂道:“你这牲口……”

姬别情却一手揉捻起祁进跟着有了几分精神的小兄弟,打趣似的问他:“你这初哥以前怎么解决?用手?想着谁的?”他欺身压得更近,嘴唇贴在祁进耳畔,热气打着耳廓酥酥麻麻——
“是不是半夜爬墙头,偷偷看你家邻居沐浴?”
祁进顿时僵住,如同被姬别情戳住了痛脚——不,不是如同,是他确确实实偷看过那书生。
最开始他并非有意,只是某个夏季傍晚,暑热难消,他想去书生家的甜水井想去打桶水湃个西瓜,抱着西瓜也没叫门直接就顶开门进了院子,哪想到书生就赤膊站在院里正一桶水浇身上冲凉呢!当时祁进是真吓得瓜都掉了,书生听见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是他,笑了一声也不在意,抓着旁边的干布擦擦身上的水就招呼祁进:“进哥儿傻站着看什么呢?西瓜都掉了,快关上门,在自己家里图个凉快,别让外面过路的人看见。”
书生说的坦坦荡荡,祁进倒比他还紧张非礼勿视,慌慌移开视线,语无伦次和书生说了几句话就懵头懵脑回了家。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闭上眼,眼前晃悠的还是书生的窄背蜂腰,一身匀称漂亮的筋肉。一双长腿,裤子被打湿之后勾勒出肌肉的线条轮廓,一看便知腰腿有力。书生原先跟他聊起过,说为了防身也为了健体练过几手功夫,毕竟常爱出门远游,自保之力还是要有一些的。那时候祁进也没想过书生的功夫好是不好,现在想想,他依然不知道书生的功夫好不好,只是知道了原来书生的身子是真的好。

那一宿祁进眼前晃悠着书生的模样,该有的“人之常情”自然就有了一些。第二日他蒙着头在被窝里满脸的懊悔,最后还是臭着脸一大早去洗净亵裤。
再后来那就是,用饭的时候看到书生在烧水,显然要准备晚上沐浴,于是当天晚上祁进坐在家里,心里头天人交战,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心里一个在说“我就只是看看”,另一个在说“你可好不要脸”;前一个又说“你再不去他可洗完了”,后一个又说“你还有没有点廉耻”;最后祁进咬着牙一拍桌子红着脸出了门。都这时候了,没准书生都洗完睡了呢!
于是祁进做贼似的,运着轻功落在书生家房顶,听着水声,偷偷摸摸地掀起来一片瓦。祁进看了一眼,脸色大红立刻放下了瓦片转身就跑,这轻功这辈子都没运得这么流畅过,一边飞跑一边还在心里狠狠骂着自己,“祁进你还要不要脸!你还是不是人!你怎么能做这种无耻之事!大哥那么照顾你,你肖想他就算了竟然还敢如此冒犯!”
那一晚,祁进闷头就扎进了被窝里,被子蒙着脑袋一直坐到三更天都没睡着,心里眼里脑子里全是书生盘腿坐在浴桶中,热水浸到胸口而书生微微闭着眼睛假寐的画面。第二日鸡叫起来,祁进咬了咬牙,狠狠发誓以后对书生一定要万分敬重,再不可有这等无耻轻狂之举。

现而今这旧账却被姬别情摁在床上调侃,祁进涨红脸色抿着嘴唇抬手就要抽姬别情耳光。姬别情一把抓住他手腕,将他胳膊拉到头顶牢牢摁住,而后低声笑起来,又拽着祁进另一只手摁在了自己胸口:
“小东西馋肉吃就跟哥哥说么,哥哥又不会不给你吃。童子鸡刚开过荤,难不成你还就饱了?看你这样子就是连花楼都没进过,哥哥好好教教你……”
姬别情说着,手底动作没闲,轻佻亵渎之举更是驾轻就熟,祁进被他弄得一身情热更是让他说得面红耳赤,却是不甘示弱,硬推开姬别情侧身去拿被甩到地上的衣服。姬别情不知祁进要做什么,茫然松开手,就见祁进在钱袋子里掏出了一文钱铜板,“啪”地扣在姬别情胸口,还故意抓了一把姬别情的胸,一副气贯长空理直气壮的模样:
“嫖资!!”
姬别情愣了,没想到祁进还能来这么一手;紧接着祁进也没想到姬别情还能更厚颜一些,居然就拿着这一文钱,扣在枕头边,连带着把祁进又压回了床上:
“行啊,那今晚上必然让大爷尽兴,大爷点不点个姿势啊?不点那小的就给大爷都试上一试!”

比之前一场默然难名的情事更加放肆一些。姬别情推着祁进的双腿架到肩头,压下去的时候祁进的膝盖都抵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身体像是被彻底打开一般迎接着姬别情的动作,每一下都进入最深处,带来的汹涌情潮像是将他整个人都淹没。而姬别情犹嫌不够酣畅,他一手揽着祁进的腰一手兜着祁进的臀部,发力将祁进从床上带起,顺势顶得更为深入。姬别情盘起腿将祁进圈在怀里,而祁进在这样的刺激里头昏目眩,眼底水光盈盈,在上下颠簸里搂住姬别情的脊背,面颊相贴向他索吻。姬别情满足了他的渴求,含住他的双唇吮吸轻咬,再叩开齿关,舌尖相缠。祁进在从未尝试过的放肆里眩晕沉沦,占据领地一般抚摸姬别情的身躯,而姬别情致力于在他身上每个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迹——直到连最深处都留下他的印记。
屋外依然雨声大作,而姬别情将祁进拥在怀中,侧头抢了他半个枕头和他同眠。祁进也闭上了眼睛,被窝里热烘烘的,渐渐就连窗外的雨声也听不到了。
祁进再醒来的时候,姬别情已经不见了,而床边被人挪来了一张小几,放着一碗阳春面。他慢慢活动着身子骨坐起来,缓解一番腰背的酸软,而后才端起了面碗。

面条有些坨,但面汤还是微烫,可见出锅也并不很久。荤油炝锅的香味和翠绿的小葱花一起,十分鲜美,而翻搅几下,就找到了藏在面条中间的荷包蛋。扬州本地的阳春面里就是什么都不加的,更没有溏心蛋可吃。祁进一口咬开半个,露出来的蛋黄外层凝固而里层还是溏心,恰到好处的鲜美滋味让他笑得两眼微弯。
吃了个饱足,祁进这才起床收拾自己。他听得出来这小院里已经只剩了他自己,也看得到姬别情那一对奇门链刃已经被拿走。祁进没有着急,在收拾利索之后,他拿起了鹤朱剑。抬头望望天色,祁进略微想了片刻,便向一个方向轻身跃起,直追而去。
当祁进赶到河流上游的竹林的时候,姬别情正是在以一敌二。手中链刃已是双鞭姿态,飒飒竹叶与片片薄刃相卷;他对面两人,用的是与他形制相仿但外貌不同的双兵链刃。此时三人身上都有累累伤痕,姬别情以一敌二隐落下风,而其中一人忽然同样将链刃解做鞭态,横扫而出,不为伤人只为缠死姬别情手中来不及收回剑形的兵刃。他这一招亦是自损武器,四条链刃卷做一团荆棘,第三人出刃而刺,姬别情却忽然一松手将手中剑柄直朝着对方面门掷出,带着破空杀意逼得对方退身回守;而姬别情另一手链刃同样掷向面前敌人,在他抬手抵挡时,姬别情猛地欺身直上,袖中落出一把短匕,一刀划过眼前之人咽喉!

但此时第三人已有余力,而姬别情手中除了短匕再无其他兵刃。他的腹部血口狰狞,而第三人则忽然收手,像是在欣赏他狼狈的模样。
“姬别情,你终于也有今天了啊。”
姬别情冷眼看他,一手捂住腹部伤口,一言不发,仍是人如刀锋,蓄着一股杀气。岳寒衣冷眼看他,握紧了手里的链刃,像是握住了姬别情悬如蛛丝的性命:
“你风头倍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你抢了我的机会,抢了我地位,抢了我的一切的时候,你怎么好像没想过今天呢?”
姬别情终于有了些反应。他笑了一声,然后笑了很多声,看着岳寒衣的脸,又是一副戏谑的模样:“我抢你的?我抢你什么了?你自己废物就叫我抢你的?你倒是撒泡尿照照镜子,就你这样,还用我抢你的?但凡有个长了眼睛的也不能选你不选我啊。”
岳寒衣被他的话激怒了,而姬别情依然没有住口的意思:“我十二岁就开始执行任务,你十二岁在哪个娘们儿的肚皮底下呢?阁里给我十二年的饭吃,我给阁里杀了十七年的人,我赚的银子怎么也该够还了。李林甫想玩就让他自己玩去,你想要这个吴钩台你就自己拿着。没本事服众就承认自己没本事,少他娘的想拿老子的人头做威风!”

“姬别情!!”岳寒衣彻底暴怒,抡起链刃直斩而来。姬别情浑然不惧撤身一退,一道雪白剑光似从天外而来,正截断了岳寒衣的攻势。姬别情乘势拾起地上纠结成一团的链刃,冷眼看着岳寒衣,似成竹在胸忽又冷笑。岳寒衣愤怒看向横插一剑的来者,断定此人是姬别情的救兵。祁进眼角余光瞥向姬别情,又回头招架岳寒衣的剑招。
“姬别情,怎么原来你要和外人勾结才敢与我一战?”
姬别情提着乱做一团的链刃抖了几抖,依然带着冷笑:“话不要乱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勾结外人了?”他施施然看着祁进与岳寒衣缠斗,笑得更是开心,“这是我内人。”
岳寒衣更是大怒,一手做鞭袭向祁进与之缠斗。祁进出剑凌厉,岳寒衣眼神骤缩,终于想起了此人是谁——“祁进!”
“一个侠客!竟然和杀手沆瀣一气!简直可笑!!”
祁进的眼神毫无波动,仍是出剑攻去。姬别情却冲入近前,扬手将乱麻似的链刃搅入岳寒衣的鞭子,而同时步伐一转忽然一手将祁进推出战圈。祁进虽无防范却觉姬别情定有算计,果然,就见姬别情正色盯着岳寒衣,手腕忽又一抖,纠结成团的链刃突然发出异响——

“岳寒衣,我就说你丫的一辈子都斗不过我。玩链刃,老子是你祖宗!”
随着姬别情猛挥而来,片片刀刃竟从钢绳上崩解,顿时几百片刀刃带着姬别情的内劲旋转飞出,直扑岳寒衣而去!
血光乍见,姬别情及时抽身护住要害,依然也被刀刃划伤了许多处。岳寒衣犹未倒下,只是死死盯着姬别情,盯着他背后的祁进,忽然就冷笑起来——
“姬别情……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一川烟雨又落。
姬别情捂着腹部的伤口,久久没有转身。祁进站在他身后,亦不开口。直到姬别情终于先忍耐不住,转身看着祁进:“你不问我?”
“不问。”祁进回答,将带着血痕的剑直接收回了剑鞘,转身便走。
姬别情一怔:“也不抓我了?”
“不抓。”
“喂!那你以后在这行还怎么混啊!”姬别情跟上去,甚至好像有些苦口婆心似的劝他,“全江湖都知道你来扬州杀我了,你空手回去招牌就砸了!”
祁进仿佛有些不耐烦似的,站住,回头看姬别情:“那你站在原地给我宰?”
“这……”

祁进便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招牌砸了,不做这行便是。”
“不干了?”
“嗯。”
“以后都不干了?”
“嗯。”
“为什么不干了?”
祁进似乎很不耐烦,看了姬别情一眼,却没有说话,便继续走了。
姬别情这次没有跟上,而是看着祁进离开竹林,忽然笑了起来。他抬手摸摸胸前,这里贴身藏着一条新编的红绳,而项坠是一枚铜板。
听说,杀手中的巅峰姬别情失手了。他接下了杀祁进的单子,祁进却没有死,甚至在一个艳阳天里离开了江南。
又听说,姬别情死在了别人手里,有人在竹林中发现两具面目模糊的尸体,口口相传是姬别情与人同归于尽。虽然没人知道姬别情长什么样子,但从这样的传说之后,再没有过据传是姬别情所作的刺杀案件,那么想来,这死了的人就是姬别情。
于是确切消息,侠客里的高手祁进也失手了,因为姬别情并非死在他的手里。而随之传来的消息就是祁进封剑,再不追杀江湖杀手。
当祁进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厚厚的尘土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了。他一直打扫到夕阳时分,总算将里里外外收拾了一个干净。正摸着肚子想着一整天都忘了吃东西的时候,小院的门忽然被扣响。他转脸望去,书生正端着两碗面条进来,与他目光相对,微微一笑。

两相无言,在铺满落日辉光的小院里对坐吃着面。祁进埋头咬着荷包蛋的时候,书生忽然抬头,那声音也不再是书生的声音了,而是姬别情的嗓音——
“以后都不做这行了?为什么?”
祁进的筷子顿了顿。
因为剑出斩恶,而我心里明知一人确有恶行,却不忍斩。所以从此后我每每挥剑,都会扪心自问,此恶与我心中之恶何异?为何只杀此人,不肯斩眼前恶人?
所以若不肯斩眼前恶人,我便找不到理由去杀与他犯下同样罪行的其他恶人。
而此人我不忍诛杀,所以,只有封剑不杀。
书生凝视着祁进,似乎在祁进的眼里读出了答案。而祁进却忽然展颜一笑,低头呼噜一声吃掉一大口面条,而后看着书生衣领里露出的一截红绳说:
“因为我馋。馋书生的身子,馋杀手的面条。”
一半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