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水仙——无门x领:伶(下)

*疗伤那段瞎写的我不懂
*2022年9月22日 本章大修
居然拖成了自己的生日礼物吗(碎碎念)
改的好长哦......差点分成两篇了
看了原著了说阿国是被葬在西野山了,但是......抱歉就请让我这么写吧【跪】
——
无门和领的关系不可避免地变得亲密了。
回想起来,无门有些不明白当时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冲动。雪地里单薄的美人实在是惹人怜,他又总觉得那个人身上有谁的影子。
借口。都是借口。
无门看了看对面的领,垂下眼帘,觉得自己真是混蛋透了。
领的指尖突然抚上自己的嘴角。无门一惊,抬头看向领。领抿着嘴笑,解释:“有脏东西。”
领的指尖一直都是微凉的,即使是在那天晚上抓着自己后背的时候。无门看着他收回手,伸出鲜红的舌尖舔了一下。
喂如果是脏东西你就不要舔啊。
领似乎很享受捉弄男人,或者说他只是乐于捉弄无门。他很可怕,深知如何让男人愉悦,总能在逾矩的底线上把人撩拨到疯。

“为什么会去做艺伎呢?”
对于无门的疑问,领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反问道:“那您又为什么会去做忍者呢?”
无门眨巴眨巴眼,不明白他的意思。领望着他,眼神深邃。
“我和你一样,都是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的。”
领本是武士之子。
他出生时,生母因难产去世了。武士沉浸在丧妻之痛里郁郁寡欢,刚出生的婴儿通体发红,手脚乱蹬着哭叫,他挥挥手,让人给抱下去了。
领小时候身子弱,不能像父亲那样从小习武。武士虽一直对此感到遗憾,却也不亏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武士的妾却十分厌恶他。身为家里的长子,却像个废人一样,将来还能名正言顺地继承所有家产,这是什么道理。
妾也与武士育有一子,是个女儿,妾常常因为她的性别叹气。如果是儿子就好了,她的儿子肯定不会像那个废人一样羸弱,可以从小跟着父亲学习武士之道,将来这个家必定是由她的儿子来掌权的。
可现在却有这么个绊脚石在前头。
妾处处看领不顺眼,领稍有不慎就会遭到责骂,妾还经常在武士面前对领明嘲暗讽,幼小的领没有什么反击的办法,只能端正地跪坐着,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妾生性泼辣张扬,家里人都畏惧她,没有人敢帮领说话。虽然是住在自己家里,领却觉得像客居别处,没有任何依靠。
唯一能给他安慰的,就是自己那个妹妹了。
妹妹和她母亲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都是美人,性格却不像母亲那样蛮横无理。女孩也有张厉害的嘴,每当有别家孩子嘲笑领纤弱得还不如女人时,她总会两手叉腰,奶声奶气地给怼回去。
有这么个可爱的妹妹,领自然是很疼惜的。女孩天天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张口闭口都是哥哥,小嘴甜的像抹蜜一样。
“哥哥好漂亮!喜欢哥哥!”
被用漂亮形容的少年领无奈地笑笑。
“我长大以后要嫁给哥哥!”
领就笑不出来了。他很认真地告诉妹妹,以后会有很多优秀的人喜欢她,不论是身份还是地位,她都理应找个更好的夫家。而不是和自己这样没用的人在一起过一辈子。
妹妹睁着大眼睛,脑袋摇的飞快。
“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给哥哥!”
领揉揉她的头发,不做声了。
妾终究是容不下领的存在的。特别是看见自己的女儿和他那么亲近,更是让她如临大敌。女人的心是黑的,领怎么也没料到她会用那种手段来对付自己。

那天武士不在家,一个没见过的老妇人被妾请到了家里。老妇人坐在桌旁,吸着长长的烟斗,妾低声和她说着些什么。领从门外经过,老妇人的眼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身上,点了点头。
领回到自己的房间,家里的下人给他送来茶点。领刚要喝,妹妹就急匆匆从屋外摔进来,连滚带爬跑到了他面前。
“别喝!”妹妹满脸泪痕,抓住他的手,“妈妈在里面下药了,要把哥哥卖给那个奶奶!我都听见了!”
领心里咯噔一下,望向手中那盏清茶。看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
“乖,出去玩一会儿好吗?”他看着妹妹,眼神极其温柔。
“哥哥......”妹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你不要走,我不想你走。”
“妹妹乖,走吧。”领揉揉她的头,“我会回来看你的。”
妹妹还想说什么,领却已经唤了下人进来,强行把她带走了。领闭上眼睛,将那盏茶一饮而尽。
逃离这个地方也没什么不好。
即使前方等着他的依旧是深渊。
这些是一个艺伎在闲谈时告诉无门的。那是在两三年前,领名声渐起的时候,有个女人突然跑到艺馆来闹事,哭着喊着骂领,要领把女儿还给她。那个人正是武士的妾,也正是因为这出闹剧大家才有机会知晓了领的身世。

“那他妹妹呢?”
艺伎的回答让无门心下一凉。
“听说是被贼人掳去啦,还不知死活呢。唉,多好的孩子。”
“我想离开这里了。”
两人刚结束一番云雨,领靠在无门怀里,轻轻地说。
“你的事做完了吗?”无门看他。领用指尖描绘着他身上的肌肉。
“剩下的事,必须离开这里才能做。”
“那就离开吧。”无门随口应着。领抬头一笑,从他臂弯里滑下去,张口又把他含住了。
无门看着坐在自己身上奋力动作的领,忽然恍惚起来。
他大概不喜欢我。更不爱我。
我只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罢了。
领奋力撑起身体,又重重坐下去,像是在跟谁较劲一般。无门低头咬在他胸前,得了他一声发抖的轻喘。
小老鼠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领会踏进他们的家。
高大的马车停在门前,挡住了初春本就没什么温度的阳光。小老鼠站在门口,看无门帮领收拾那几件不多不少的行李,感觉家里的空气都被改变了。现在这个家的环境比在伊贺时那个稍好一点,他们租住在长屋,一扇拉门将和式房间分为两半。他看着无门来来回回地收拾,攥住门框的指尖发白。

“请多指教。”领微笑着对他浅浅行了个礼。
小老鼠的手从门上滑落,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喂!你去哪儿啊?”无门追出来几步,小老鼠已经一溜烟儿跑没影了。还真像小老鼠。无门看着他跑走的身影,不适时地这样想。他和领打了个招呼,就顺着小老鼠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小老鼠的功夫现在已经很好了,无门刚追出几步就听见有人惊呼,一抬头,看见小老鼠在低矮的房顶上向前奔着,轻盈得像乘着风。但小老鼠终归是小老鼠,说到底还是比不上轻巧的猫儿,无门跃上房顶,没费多大功夫就追上了他。
“别跑了!”无门抓住小老鼠的后衣领,想不到立刻被他转头咬了一口。无门吃痛,却也没松开手,用另一只手揪住了小老鼠的头发。
“你发什么疯?”小老鼠仍在不老实地挣扎,无门只好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疼得他直叫唤,“突然跑什么啊?”
“你......你要和那个人成亲吗?”小老鼠疼得嘶嘶喘气,偏着头向无门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哈?谁告诉你的?”
“你......你和他,做过了吧?”小老鼠年龄虽小,懂的却不少。“现、现在他还要住到我们家里,你不是要娶他为妻吗?”

老实说,并没有这个打算。无门看着小老鼠通红的双眼,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小孩子怎么这么麻烦啊。无门感到头疼。
小老鼠猛一用力,从他手里挣脱下来,后退几步看着他。
“我是绝对不会认他做母亲的!”
无门愣了愣,没忍住笑出了声。“你笑什么!”小老鼠气恼地盯着他。
“哈哈哈......好不认不认。”无门笑着揽过小老鼠的肩,“就是说,你认我是父亲了呗?”
小老鼠瞪他一眼,嗫嚅半天说不出话,任由无门这么搂着自己,向家的方向走去了。
无门给小老鼠起了名字了。叫隐。
“别人以为瞒过去了的,其实你早就不知藏在哪里,所有事情都看到了啊。”
无门说这话时笑着,隐总觉得他是在暗指自己。
“但是看就要好好看,对真相一知半解可不行啊。”
无门没有刻意去训练他用毒,这种招数总归是卑鄙的,他不希望隐也和其他忍者一样,总在暗地里用些下三滥的手段,他希望隐有一天可以站在阳光下,坦然地接受所有考验。

隐虽不会用毒,对毒却有一定的免疫能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他现在不会拒绝领给他的小零食了。
领给他的东西都是无毒的,但这并不能让隐放下戒心。他有事没事总是盯着领的那一双手看,仿佛上面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是百毒不侵的,毒不死。”他没头没脑地对领说了这么一句话。领笑笑,不做回应,兀自将茶叶捻进壶中,将滚水浇进去。
看吧,这个人和他们完全没有相似的地方,不管是生活习惯还是行为举止。这么个优雅金贵的小鸟儿,可不就该回笼子里去好好待着,当心被野猫吃掉啊。
隐默默去院子里练功了。领盖上茶壶,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隐,这名字好啊。多么适合这个观察力敏锐的小家伙。
他甚至不需要将自己隐于暗处,就已经觉察到隐于光鲜后的真相了。
要说无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当时带走阿国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阿国愿意跟他走,不止是因为他夸下海口许诺给她荣华富贵,更是因为他的眼睛。
阿国说,他的眼睛长的很像哥哥。

据阿国说,那个哥哥和自己从小关系就很好,只是后来离开了家。离家后哥哥也确实回来看过她几次,不过两人鲜少能有见面的机会。临走时,阿国放不下哥哥,还留下了两封信。一封给从小就跟着自己的侍女,一封托她秘密交给哥哥。
当时无门笑嘻嘻的,只庆幸阿国对于那个离家的哥哥感情深厚,其他根本没放心上。这些日子领住在家里,鲜少再化浓重的妆,无门不难发现,他的那双眼睛,和自己是极为相似的。
于是他便有了猜想,也抱了妄想。
无门带着领赶了很久的路,一步都没让他走。他租了车让领坐,自己跟在那头训练有素的驴身边飞跑着。领透过小窗往外看,只见远处无边的林海。他不知道无门要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昨天夜里他醒来,见无门正在院子里,脊背挺的直直的,合掌向月。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与四周的草木融为一体。
领起身,走到他身后。无门仍旧闭着眼睛,他便也没有出声。
许久,无门睁开眼睛。领疑心是月光的错,他似乎在他眼里看见了悲伤。

“明天陪我去个地方吧。”
第十天,嘚嘚赶路的驴子停了下来。领下了车,自然地伸手去扶无门过来搀他的手。他抬起头来看,映入眼帘的竟是童年记忆中熟悉的建筑。
是他还身为武士之子时的家。
领愣愣地看着自己曾经的居所,难以言说的压抑感缠绕着他。原本气派的宅子安静得诡异,肆意生长的荒草透出一种破败萧条。儿时记忆里的那种庄严已然不见,他在这里甚至感觉不到一丝人气。
“我想来见一个故人。”
无门说话了。他将视线投向远处,荒草丛中隐约可以看见鼓起的土包。过了那么久,这里果然还是无人问津。
“我不知道这里变成了这样,否则也不会带她回来。家道中落了,她肯定会难过的吧。”
家道中落?为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有时我不确定,我是否真的能给予一个人幸福。”无门的声音听起来空荡荡的,“本来我想着,只要能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快快乐乐地过完每一天,这就足够了。可是现在,我不敢了。”
“那样的一年简直像在做梦。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知道,糊里糊涂把她带回了家,糊里糊涂让她天天独守空房,又糊里糊涂失去了她。”

“我爱她,可我又没有能力给她想要的。”
“所以她在这里睡下了,永远不会醒来把我关在门外,也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领的手藏在交合的袖口里,几乎能感觉到腕处跳动的青筋。或许应该抱住他,至少也该拉住他的手。领这么想着,却一动也动不了。
得知阿国去世的消息时,领是说什么也不肯相信的。
他被卖到艺馆,有了一个新名字叫做领。经过一番努力,他已小有名气,一直在想着什么时候去看望看望妹妹。只不过茶屋每天都有很多客人,经常需要他上场,这件事便被无限延后了。
阿国离开家后,一直与他保持着联系,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托人带一封信给他。信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一些稀松平常,还有对于自己那没干劲的丈夫的抱怨。在没有熬出头的日子里,这些信就是领最大的慰藉,每一封都被他叠整齐了好好收着。他没法给妹妹回信,只能盼着快些与她相见。
等见到了他们两人,一定得好好给妹夫一个下马威。
想着这些事情,领偷偷笑了。
可是那次,到了阿国该寄信来的日子,却听不见送信人热心的大嗓门了。

那时正值织田家进攻伊贺的时候,领只当是战况混乱,阿国没法寄信来。他一厢情愿地这样相信着,不愿意去想任何别的可能。
可过了几日,送信人来了,带来了阿国去世的消息,打破了他的所有幻想。
那人说,他经过伊贺,到处是一片荒芜。有几个忍者在闲谈,他好奇听了两句,结果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阿国为了保护无门,中毒身亡了。
阿国死后,无门也离开了伊贺,还带走了一个小忍者。
“傻不傻?那可是一万贯啊。”那几个忍者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无门的行为,他们只知道惋惜那盏被砸碎的小茄子。
领的手脚发凉,全身的力气像是被谁抽干了一样,颓然跪坐在地。
无门,不是伊贺第一的忍者吗?为什么会反过来被阿国保护?
他逃离了伊贺,这算什么?如果是真心爱阿国,不该留在伊贺,伺机为她报仇吗?
不仅让阿国失去了生命,还让她死后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那家伙倒好,不仅逃了去还带走了自己中意的后人。领无法想象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人是如何以此为话题反复咀嚼的。

他心口发疼,几乎喘不上气来。手脚冰凉,头脑却是混沌的滚烫。
他最宝贵的妹妹,被人这样随意的践踏。明明生为武士的女儿,却在下嫁忍者之后失了最为宝贵的身份与尊严。
明明是全家人捧在心尖上的公主,却因一个下忍的诡术失了原本的生活。
那虎狼之族,绝不容他逍遥。
有人拨动了领心中那根弦。他谎称身子不适在房间里独自待了几天,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无门离开了伊贺,大概是会逃到京都来的。为了掌握他的动向,领费尽心思,赌上自己的一切设了一个局。
他是男伎,本没有出卖水杨之夜的必要,现在却拜托置屋的姐姐帮自己安排,进行了拍卖。不出意外的被经常来捧场的大名出了最高价拍下,他陪了大名一晚,麻木地听着肉体撞击的声音和自己半真半假的呻吟,心里明白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不经意间向大名提起了无门。伊贺第一的忍者,近期可能会到京都来。任何事情只要交给他去做,就一定不会有差池。若能收为自家家臣,必定是一个强有力的援助,只是他初来乍到,也不了解京都的情况,指不定就要被哪个有钱的对家给买下了。

领看见大名若有所思的眼神,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过了几日,他得到消息,无门果然被大名以高价雇下了。
接下来便不是什么难事了。大名来茶屋时带着无门,他便趁机接近他。无门一开始对他很冷淡,甚至还有些排斥,但领并不着急,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有自信让无门毫无防备地接纳自己。
他做到了。无门当真对他坦诚相待,甚至还将他带去自己亡妻的墓。领获得了想要的成果,却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
他想要的,是绝对的仇恨。他所要的,是应得的偿还。
因此他不会收手。直到现在,这一想法也没有任何改变。
无门不知道隐最近在忙什么,总是往外面跑。本来该练功的时间都被他缩短了,趁着无门不注意就往外溜,不到天色变暗不肯回来。无门试着问过他,隐却缄口不言,又摆出了刚和无门一起生活时那种防备姿态。
罢了罢了,孩子大了有秘密了。
无门其实不太担心隐的安危。经他训练了近一年,隐的功夫已经大有长进,不敢说绝对,但普通人是伤不了他的。再说如果只有单纯的练习而不让他实战的话,功夫再漂亮也只是纸上谈兵,无门也就不太限制他的外出。

——前言收回。
无门眼看着隐摇摇晃晃地回来,还没踏进家就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隐!”无门急忙把他抱起来,隐脸色铁青,呼吸一抽一抽的。他的衣服上破了一大道口子,隐隐看得到黑色的伤口。
无门赶紧带他进屋,用刀把粘在血肉上的衣服割开。伤口太大,没法像平常那样把毒吸出来,无门只好用刀把发黑的血肉刮下来,小心翼翼地不伤到更深的地方。普通的淬了毒的刀伤还不至于让隐失去意识,无门想了想,去后院摘了些草,和着水揉碎了给隐灌下去。待隐全部咽下,无门在他胸腹一阵按压,隐头一歪,吐出一摊深色的水。
如此反复了三次,无门才敢稍稍放下心。隐的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难看了,只是还没有醒过来。无门帮他包扎好伤口后出了门,打算去医馆讨些药。他沿着路边慢慢走着,怎么也想不明白隐为什么会遭人暗算。
如果说自己,倒还有可能,毕竟他这大半辈子卑鄙的事也没少干。可是隐从来没有害过人,也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无门想不出来他能得罪谁。
医馆离家挺远,天色也不早了,路上空荡荡的。无门四下看看,没见着什么人,便纵身一跃踏上别家屋檐,几个呼吸间到了地方。

无门探头喊了句打扰了,没人应,他便晃进去,直接翻进柜台里头抓药。长这么大那么多毒也不是白中的,该用什么药他还是清楚的。
抓好药无门直起身,刚打算看看价格,就被人从背后锁住了喉。他以为自己被误认成了小偷,却发现不对劲。从后面勒住他的人力气极大,几乎要下死手。无门赶紧两手抱住那人的手臂,下巴一缩向下滚去,用力把人摔在了地上。
“你干嘛勒我嘛,很难受的。”无门骑在那人身上看他,脸上居然还蒙了块布,不过看眼睛就知道是从来没见过的。
无门伸手扯下他脸上的布,那人紧紧闭着嘴,一声不吭。无门刚打算问话,却见那人白眼一翻,四肢开始抽搐,嘴唇也变了色。无门拍拍他的脸,那人身体一挣,僵直着不动了。
搞什么啊,死掉了。
无门站起来,在自己身上四下拍拍。今天真怪,隐遭人暗算,他又被袭击,现在还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了,真是晦气。
无门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钱,放在柜台上,抓着尸体的脚把他拖了出去。就这么留在医馆可不是个事,老爷子年岁大了,看到这夭寿的玩意儿指不定得吓成什么样儿。无门觉得随便找条河什么的给他丢下去完了。

无门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隐不在被褥上躺着了。拉门严严实实地拉着,无门想他可能在后院。
领在小桌前跪坐着,望着一盏茶发呆。听见无门回来的声响,他下意识地转了个方向,微微低头,“你回来了。”
“嗯。”说实话,无门不太习惯他这样做。“隐呢?”
“他去后院了。”领答,眼睛看着无门,却好像穿过了他。
“伤还没好呢乱跑什么啊。”无门嘀咕着拉开后院的门,看见了缩在墙边的隐。
领的视线追随着无门,他一边给隐上药一边不正经地絮叨,隐并不搭理他,觉得疼了还会挣扎两下,不过立刻就被无门按住。领的眼神渐渐失了焦,嘴角却还保持着原有的弧度。
隐醒来时,只有领在家。他跪坐在小桌前,只能看得到背影。隐清清嗓子,试着咳了一下,还能出声。
身上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忽视,他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隐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排乱七八糟的粗布条,不用看就知道是无门的杰作。
“还疼吗?”领的声音传过来,轻轻的。隐不回答,沉默着撑起身体。自领来到这个家,他与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

“他去医馆讨药了,过一会儿应该会回来。”
领依旧用茶刷轻轻搅打着茶粉。隐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只觉得晦涩难懂。
一个成天泡在娇美声色中的人,到底为什么一定要闯入他们的生活。
“你到底想干什么?”隐第一次主动开口与他说了话,“明明接近了他却什么也不做,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忍者之国养出来的后人又怎么会被虚像蒙蔽双眼。隐这些日子跑了不少地方,大大小小的信息拢了满怀。他都知道的这些事,无门更不可能不知道,但隐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隐觉得危险,无论如何想要远离未知的世界。然而他不知道无门的心思,也无法说服他,因此一天一天的在外面跑,想着再多一点,再远一点,总有一天他能有足够的理由说服无门。
但还没等到那一天,他就被袭击了。
“那些人是那位大人家的,我知道。”隐走近他。他今天在那些人的服装上看到了家徽,是连他这么个小孩子都知道的大家族。“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的目的,就一定......”

“那些人和我没有关系。”领没有听完他说话。“我想你是知道了什么,又或许是误会了。不管你怎么说,既定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她受过的苦也不会随之消散。他们害他失去了唯一的家人,他定要将这份痛苦加倍奉还。
“你,一定要做到那一步才罢休吗?”隐的手在身侧紧紧握着,“现在这样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吗?”
有家人的陪伴,有邻里的喧闹。隐不由得回忆起那并不遥远的童年生活,简直是个冰冷的活棺材。而像现在这样,能有一个家,有那个人并不算体贴的关心,隐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温暖的生活。
“你认为我可以和你们互相取暖?”领笑了,带着不知对谁的嘲讽意味,“别傻了。你以为,我再将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隐看着领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他付出了自己所有的一切,甚至于连自己的尊严都抛弃,只为了能给妹妹复仇。只是他所认为的罪本是子虚乌有,即使到了最后也卸不下枷锁。
当他夜晚与无门相拥时,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可是,”隐的声音虚渺无力,“他爱你呀......”
领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房东和无门打招呼的声音,隐惊了一下,立刻窜到后院去了。
“教我术吧。”
无门看着隐。他站在自己面前,双手在身侧执拗地握成拳。“你想学什么术?”
“五车之术、木遁之术,我都想学。”无门有一句没一句听着隐的话,嘴里歪歪斜斜叼根草,“可是你连忍者八门都不教我。为什么?”
“你伤还没好呢,等着吧。”无门伸伸懒腰,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他想睡一觉。“在伊贺时,那些家伙不应该也教了你一点吗?自己琢磨琢磨吧。”
“可是我想要你教我。”隐有些急躁,“我想要变强。你是最强的忍者,和他们肯定不一样。”
“我已经不行了。”无门闭着眼睛,嗤笑一声。“要说功夫,这周围确实没有人比我更强;但是,最强的忍者,我已经配不上这个称呼了。”
“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从小那样训练我们吗。人情世故乃身外之物,身外之物乱人本心。想要不被扰乱,当然是连本心都没有了的好。”

人们谈论伊贺,因他们虎狼般毫无人性而唾弃他们。而换个方向看,或许他们所抱的目的才是最单纯的。
只为了钱,只为了活着。没有人可以动摇他们,因为他们只在意自己所重视的东西。
“下忍根本不是人。行尸走肉一样的反而无懈可击。”
“以前我是最强的,当然也是最麻木的。”
而现在,他有太多挂心的东西了。
“我想变强。像你一样强。”隐摇着头,似乎不想听他说这些话,“你一点都不糟。虽然你总是这么说,但你依然是最强的不是吗。”
一只飞镖钉在他身后的树上。隐根本没有来及反应,站在原地一动都没动。
“太慢了。”无门拍拍膝盖站起来,“你功夫还不够,继续练吧。”他向屋内走去,没两步又站住脚,“不用一味地崇拜我。我只不过是会点功夫罢了,没什么厉害的。”
“想要变强,你自己就可以。你资质很好,不用走我的路。”
“总有一天,你会强大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到了那个时候,连我都是你的累赘。
无门走进屋子,不再回头看隐。隐看着他的背影,那人在脑后束起的长发一晃一晃,像是一束枯草。他摸摸自己的脸,后知后觉地才发现了血迹。

领醒过来了。
今天又和无门来了几次,他想他现在应该睡得很深。月亮的光洒在后院里,映得如同空明澄澈的积水。借着月光,领抽出了放在枕头下的匕首,细细抚摸着刀柄上的雕花。他几乎要忘了这把刀的来历,因为更加重要的是它的使命。
今夜,他就要用这把刀取了无门的性命。
无门背对着他躺在一边,领慢慢举起刀,对准后心的位置。无门仍然一动不动,像是在沉睡。
领的手僵在半空,迟迟不能落下。
这个人,真的是有罪的吗?
领回忆起他的眼神。直白的,深沉的,领透过朦胧的泪光看他的眼睛,在那种时候似乎总带点儿忧伤。他看不懂他眼里到底藏着什么,却好像从没看到过令自己厌恶的东西。
想什么呢。领摇摇头,她永远不会原谅我了,这不是他自己说的吗。
他爱你呀。
隐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领吓了一跳,乱了呼吸。
爱?
开什么玩笑。领的手臂颤抖起来。那个人,最最自私麻木的那个人,居然还谈起了爱?口口声声说着爱人,最终还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吗?如果他不是受欲望驱使,会轻易让自己接近吗?如果他不是受欲望驱使,阿国又怎么会失去性命?

太可笑了。
领闭上眼睛,用力挥下手臂。匕首深深扎进身边黑色的人影,却与刺进皮肉的感觉不一样。领睁开眼睛,看见床铺上躺着的是个稻草人。他刚觉不妙,就被人双手夹住了脸颊。无门从他身后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抬起头,一双眼睛深深地看着他,就像当初对阿国做的那样。
你已身中我术,
不能出声,不能动作,
如我所说,忘记你心中的仇恨,
寝ろよ、
甦醒之时,将所有的一切全部忘记,
连同我一起。
领的肢体瘫软下去,被无门紧紧抱在怀里。无门用力抱着他,颤抖着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隐看着无门抱着领出了门,走的很慢。他盯着无门的背影,似乎透过衣服看见了他背上密密麻麻的伤疤。那是当时他救阿国时留下的,身上密密麻麻插满了毒针。
隐突然很难过,他甚至想叫住无门,让他带领回来,三个人如果能一起安稳地生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可他终究没有出声,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无门踩着一地的月光,越走越远。
说起成濑先生的大名,京都几乎是没人不知道的。常有家族将领带着丰厚的礼物上门求见,希望能招他为自家的军师。只是成濑从未接受过谁家的邀请,诚心来问的人他便以礼相待,闲谈之间就把家国之事分析了个全。也有鬼迷心窍的人不知怎么的起了歪心思,大着胆子上门提亲去,无一不被成濑冰冷的笑拒之门外。成濑领的存在像是一个传说,待人礼貌亲切却又如隔深壑,不知什么人才窥得见他的本心。

大名经常派人去拜访成濑,与他喝酒闲谈,论家国之事。他似乎完全没有认出曾经那个艺伎,成濑领也不记得他,两人之间的往来倒还友好。成濑领总是眼角含笑又不孤自傲,大名对他总是抱着三分敬畏的。
这天成濑领又被大名请到家里,说是邀请他来一同品茶。说是品茶,其实成濑领明白,大名又是想说服他来给自己当军师。他虽有些厌烦,但还是赴了约——到时当面拒绝就好了。
家丁将他引进屋里,行了一礼退出房间。大名还没到,成濑领索性慢慢端详起这间屋子。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成濑一张一张看过去,心里冷冷地发笑。目光掠过窗户时,他看见窗外一个黑色的人影一闪而过,成濑领没来的及看清,只是扫到了那人枯草一样的头发。
想必是大名家里的人吧。杀手刺客什么的,他可没少养。
成濑领嗤了一声,又转头看画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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