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藏花】一叶障目(五)

(发布时间:2016-02-21)
“听来似乎是第二回了,你倒是真够胆大。”
叶清鸣垂首跽坐于苏散身侧,一层一层地将被他亲手扯开的衣襟再次敛得齐整,严严实实地掩住了其下不堪的印痕。时已过了中宵,地牢中将将燃尽的灯火影影绰绰,映着他含着笑意的侧脸轮廓分外柔和,“……只愿你日后莫要后悔才好。”
他说着,又上上下下地将苏散瞧过一遍,瞥见他外袍衣袂一角蹭上了一处污浊痕迹,复又拈过自己以金线绣过杭菊的袖口,轻车熟路地将那处反复擦拭干净,也不顾苏散一直缄默不言,只自顾自地收回手,柔声再道:“这下便瞧不出什么端倪了。你走罢。”
……走?
这一句话出了口,苏散涣散的目光方恍然自外袍那一处不见的痕迹上移开,与叶清鸣对视半晌,眼角还留有方才玫红的痕迹,神情却僵硬有如泥胎木塑,一时喜悲难辨。叶清鸣倒也不多催促,看了他一会儿,复又笑道:“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要问我?”
他还能问什么?他生就一副姿仪艳雅,一颗心玲珑多情,却正巧与他阵营相对,所背负弑师滥杀的名声更是骇人听闻;而他所展露的温柔性情,更衬得那些空口无凭的江湖传闻有如过甚其辞,只教人不敢轻易置信。

这么一位出身世家的翩翩公子,总不该是那般不堪的恶人。
心中于叶清鸣那一日亦或叶商弦这一生的千询万问,最终都指向了这一个全然不可化解的简单矛盾;然而他方才那一份漫不经心的恶意又令人心中举棋不定,只不敢将这脆弱的质问直截了当地宣之于口,一语道破。
这么一位温柔多情的翩翩公子,偏偏就是那般不堪的恶人。
苏散胸口闷痛,酸心透骨,兀自默然良久,终是禁不住垂下眼睫,涩然道:“你……定是曾有过什么难处,才沦落至恶人谷那般虎狼之地的。”
他稍事一顿,语气窒碍,较之小心询问,倒更似是在说服自己,“……对罢?”
这一句不长的问话硬是被他说得磕磕绊绊,加以他现下嗓音发哑,闻来更是艰涩难言,一触即溃。叶清鸣乍一怔忪,随即反应过他的用意,却是一时禁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神情愈加温柔,慢慢地道:“好罢,方才却是我多虑了……苏公子,你倒是真心欢喜我的。”
他说着抬起了右手,缓缓地捂在苏散心口的位置,动作轻柔而珍重,声音仍旧是一派的柔和低沉,脉脉有如耳语,直听得人心潮暗暗翻涌,如何也不得抗拒,“但你既会说我沦落恶人谷,是又预先给我想好了些什么作恶的缘由?”

“是早年凄凉,饱受欺凌,为情所困,遭人背弃……还是为纲理伦常所不容,被世事无常所逼迫?”
不料他语调一转忽出此言,字字正似心下所想,句句更如脑中所念,苏散心下登时一颤,乍然抬眼,却见叶清鸣的目光缱绻依旧,全然不似才念出了这一番步步紧逼的反问,反倒更像是刚呢喃过不足与外人道的宛转软语。他瞧过苏散怔忡的神色,情知自己又说得正中,复而了然地一笑,释然道:“也罢,我便不继续猜了。所谓沦落入谷的人,横竖都是有过这么些难处,倒是无趣得很。”
苏散愕然,重复道:“无……趣?”
“是无趣,无趣极了。”
叶清鸣唇角微抿,右手仍稳稳安放于他的心口之上,目光犹且温柔含笑,却毫不留情地直直刺入了苏散的眼底,全然不肯多予人一丝退让的余地。他便如此凝视着苏散,面上笑容艳绝而凉薄,口中一字一字地道:“苏公子,你费尽心思给我找了这么多开脱的缘由,偏偏就未曾想过,我的天性便是如此吗?”
他稍事一顿,见苏散神情怔忡如遭雷殛,复又缓缓俯身往前靠过了寸许,直将温热的鼻息扑在苏散苍白的面颊上,而声音低沉,笑意未泯,其间犹带蛊惑之意,“况且……就算我没有难处,你莫非就会厌弃我了不成?”

什么……天性?
圣人曾言“人性之善犹水之就下”,而叶清鸣这一番话却与他过去十余载所受的教养截然相反,正如霄壤之别。苏散怔怔看了叶清鸣半晌,只觉脑中轰鸣纷乱,好容易支撑而起的念头又被他轻而易举地震得七颠八倒,而他好容易才自这片狼藉之中扯出了一点头绪,便随之恍恍然地开了口,道:“你的亲传师父……”
“传闻一点儿也不错,他是我十五岁时亲手杀的。”
叶清鸣微笑着一眨眼,即刻便打断了苏散飘忽的问话,眉目间不仅毫无愧色,竟还有些孩子气的狡黠之意,纵使眼下命悬一线,生死不过于对方的股掌之间,他仍是承认得爽朗痛快,毫不以其为意。见苏散仍旧怔忪不语,他索性也便收回了手,半坐半靠在苏散身侧,随口笑道:“那糟老头子的续弦与我一般年纪,却要在那截儿枯枝朽木上边辜负半生青春韶华,教人如何能不扼腕叹息。恰巧我生辰时他酒喝得多了些,倒是天赐良机……”
说至此处,他再次一顿,语气犹有憾意,“只可惜那老头子一死,她竟也一头撞在墙上死了,一颗美人头碎得七七八八不堪入目,未免太过扫兴。”

这话分明大逆不道而有悖人伦,却被他说得有如摘花拈叶一般寻常而轻巧。苏散一腔心绪随着他的叙述跌宕起伏,质问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转念至他与之相配的身份名声,一时又觉比之这亲手弑师的不肖恶事,眼下自己的情景才最是荒唐可笑。
……却也可悲得令他丝毫不得发笑。
夜风悄无声息地潜入地牢,拂得一角焰火明明灭灭,光影幢幢。苏散眼前几乎发黑,缓了半晌方再次开了口,只闻那语调竟也落得十分平静,只不似是自己所言,“……如此,再来镇刘家员外上下二十七条人命,也的确是为你所杀。”
叶清鸣“唔”了一声,略作思虑,竟是摇了摇头。
苏散心中兀地一跳,略有诧异地侧目看过,却见他满面春风地绽开一笑,漫不经心道:“这些小事太过繁冗,我可不记得了。不过旧日里听江湖上的传闻,里头七八成是我做的不错,想来这件也应该是的罢。”
他一边笑一边侧过身,一手揽过苏散的肩头披散的鸦羽也似的乌发,一边侧首在他的耳廓旁低低地笑:“早先你想不透彻,现下可算清楚了么?我生来就是个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大恶人,你若想活得长久些,总不该再与我有什么牵扯。”

袖下的手指随着他含笑的字句缓缓攥紧,几乎刺破掌心。苏散阖住眼,默然半晌,轻声道:“这是你的忠告?”
叶清鸣微微一顿,笑道:“你可莫要问我,这许是我为防人痴缠的借口也未可知。至于忠告么……”他抬起食指轻柔地抚过苏散发白的嘴唇,复又轻笑,“事已至此,还能将我想得这样好心。苏公子,你可真是欢喜我欢喜得紧。”
他语罢也不意让苏散多想,即刻便启唇将苏散冰凉的耳珠一咬,随即直起身子,温柔地拍了拍他犹在微颤的后脊,眸中春波潺潺,含情带意,“好了,今夜之事绝无第三人知晓。你走罢。”
这是他第二次要他走,苏散却仍旧没有动,只半阖着眼眸瘫坐于地。夜深露重,彻骨的寒意自郁浥潮湿的地下寸寸侵入身体,他心中冰冷,一片僵硬,无数念头自其中纷转而过,最终却留下了最是痴人说梦的那一个,赶不走,挥不去,丢不掉,抛不开,更舍不得。
叶清鸣说得一点儿也不错。他的确未曾想过他的天性如此,也绝不会因此对他生出丝毫的厌弃;他只是有些后悔自己那时拙劣的说服与发问,再回想至方才因怀抱侥幸而尽力回避的立场分明,纵使瞧起来毫无遮掩,鲜血淋漓,竟也比眼下刀上磨心的情景痛快过了千倍万倍。

这一场情爱为渊,而他早在自知之前便已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末路穷途,无从解脱。
“……送我回屋罢。”
四下沉沉的死寂之中,他忽而睁开了眼睛,抬首迎上了叶清鸣温存如旧的神情,一句话说得轻而简短,其中含义却清晰得教人一闻便知。叶清鸣面上却毫无诧色,仍是脉脉凝视过他的双眼,半晌见苏散神色不变,方轻笑一声,一边缓缓地站直了身子,一边慢条斯理地询问:“你想好了?”
他这一句分明是明知故问,故而苏散也并没有回答。他只是依旧抬首仰望着他,眸中交杂的悲喜最终被垂下的眼帘掩下,独与他缓缓地伸过了自己冰冷的右手。
那只手里,正紧紧地攥着一只浅血牙色的玲珑陶瓶。
纵使不过一朝一夕的露水之欢,叶清鸣却仍能对情人极尽温柔体贴之能事。他与苏散头一回里虽有诸多欺瞒,但也事先预留了婢女侍立伺候;此回更是一副连劳累苏散多走几步也不肯的模样,自服过十香软筋散的解药后便将他抱入怀里再未放开,直直一路出了地牢又绕过巡逻的督廷守卫,最终将苏散抱回了屋中。

此时夜已近了五更,叶清鸣将苏散小心妥帖地放在了床上,复又将之前拾起的文约笔藏在他枕侧,再藉着窗牗透入的微末天光将被角掖好,端的是一派的细致入微,蜜意柔情。待一干事毕,他垂首凝视苏散片刻,见他仍躺在床上阖眼不语,又仿若纵容一般的弯了弯唇角,方要轻声细步地转身离去,却不料一直未有动作的苏散再次伸过了手,一把攥住了他湛金衣袂的一角。
“……阿鸣。”
叶清鸣步子骤然一停,回首冲他挑了挑眉梢。
苏散却仍旧未松开攥住他衣袂的手指,只阖眼避开了他多情的目光,沉默了须臾,方低声道:“离天亮还有大半个时辰,我们……还能再来一回。”
他毕竟不谙此道,于情事上一直表现得颇为被动内敛,眼下乍出此等言语,反倒是令人十分稀奇。叶清鸣怔了一怔,思虑片刻,转而收回了迈出的步子,抬手一撩袍泽,稳稳地坐在了他的床侧,温言问道:“你已存了死志?”
见苏散不动不语,唯有半阖的眼中流露出凄然变幻的神色,他心下顿时明了,便随之笑着俯下身,亲热地吻了吻他的鬓角,道:“这可不行。”

脸侧落下了一点温存的湿润,苏散这才睁开眼看着他,脸色苍白似雪,衬得一双漆黑无光的眸底尽是苍凉的绝望,半晌方道:“我已行了不忠不义之事,总不该苟活于世。”
“忠义?”
叶清鸣一笑,略略起身,将他一缕长发在指间绕了几绕,复又轻吻过那一缕发丝,呢喃的话语近乎诡惑,“较之那些无谓之事,你总是欢喜我更多些。何必为它送了命。”
他心上重于泰山之事,于他却不过轻如鸿毛。苏散闭了闭眼,并不意再于此与他多费口舌,静默片刻,只道:“一命换一命,我是心甘情愿的。”
这话分明承过了生死之重,却被他道得淡似轻烟,听来正如槁木死灰,再无希冀。叶清鸣但笑不答,复又松开了那一缕青丝长发,转而执过他冰凉的右手,自中指指尖细细地吻了下去,吻了半晌,又自然而然地将那只冰凉的手笼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这才抬起眼,柔声道:“我这一命是须得一命来换,但却不能是你的。”
他稍事一顿,又笑,“苏公子,莫要将自己看得太轻。”
这话说得十分含混,却听得苏散死灰也似的心底堪堪一颤,抬眼却见叶清鸣直起身来略一张望,瞥见桌上一个铜鎏金的博山薰炉,思虑须臾,转而冲他笑道:“你屋中存了安眠香没有?”

苏散回过神,轻声道:“有,在桌上黑酸枝的匣子里。”
叶清鸣颔了颔首,转而又在他冰冷的手上呵过一口热气,这才起身去取桌上匣中存放的香料,将它细细地撒入炉内。燃着的轻烟带着香甜之气自重峦叠嶂的博山中袅袅逸出,又在沉闷的屋室之中丝丝缕缕地弥漫而开,叶清鸣在这一片安然的甜香之中重新踱步回床侧坐下,见苏散睁着眼睛看向自己,便又冲他安然一笑,复而抬起手来,将温热的手心轻柔地覆在了他的双眼之上,令他再也见不得丝毫扰人的光亮。
“你也累了……好好地睡一觉罢。”
他的声音仿若炉中逸出的安眠香气一般轻柔,牵引着人的心绪随之沉沉浮浮,缥缈不定。苏散身心受他一手牵引,一时间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不过少顷,便又沉入了一个迷离而深邃的梦境。
-Tbc.
————
尝试在本章加了糖,虽然不知道会不会被尝出来……(ry
……再,我真的觉得这样的恶人二少好带感的///w///【有猫饼←
一人一剑一江湖下一句